185. 噩夢

185.　噩夢

同一片雨後的夜空下，江南金華的胡家此時已經是一片瓦礫。

大雨澆滅了燒了半夜的宅院莊邸，原本是這裡最顯赫的醫師家族，一夕之間，昔日的繁華已是化為一片殘垣斷壁。雨水順著地勢緩緩流淌，從焦炭般的殘破宅院內流出的雨水，細細聞去，竟還帶著明顯的血腥氣息。

胡飛螢一人一馬，夜半馳到的時候，在茫茫的雨煙夜霧之中，竟愣怔了半晌才明白過來。

“爹爹——”

胡飛螢顧不得身上**的衣服，跳下馬來，踏著兩腳泥水踉蹌奔進這一片焦礫之中。

胡家本為大族，本就人口繁多。加上胡之漁受不得喧譁，因此胡家遠離市鎮，烏壓壓在鎮西一片空曠地上蓋起了這片宅院。此時狂風暴雨之後，漫漫黑夜之中，偌大的一片屋瓦焦礫之中，只聽到胡飛螢倉皇的呼喚聲，以及大口大口的重重喘氣聲。

一路的疲累與此情此景的震撼，壓抑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這是怎麼回事？胡飛螢藉著黯淡的星光，呼吸急促地察看著宅院內的情形。

家裡失火了？

她滿心疑惑地四下張望，片刻，終於“呀——”了一聲出來。

隨著這一聲，胡飛螢的身形已是掠到一片斷壁之前。她辨認出這裡是家宅的正堂所在，如今在黯淡的夜色中變成黑魆魆一片殘垣，還散發著焦糊的難聞氣息。

胡飛螢壓抑著心頭的惶恐，運力挪開一大塊焦木。被這塊焦木遮掩的地面上，瞬時就赫然裸露出幾個堆疊在一起的屍首。

雨水滴滴答答尚且從殘壁上緩緩滴落，地上的屍首被泥水浸泡得已經在暗夜中看不出模樣。

胡飛螢半張著嘴，沉重地喘息著，伸出手去強行將最上面的一個屍首扳過身來。與屍首的背面被燒得焦糊不同，趴下的正面，竟還模模糊糊可以依稀辨認形容。

“阿叔！”

胡飛螢愣怔地盯著這具屍身，平攤著滿是泥水的雙手，失神地喃喃喚了一聲。她的視線緩緩轉移，死死盯著其他幾具覆壓在一起的屍首。

“爹爹，爹爹——”

猛地發出一聲慘呼，胡飛螢瘋了一般拖住那幾具屍首，一個個翻過身來忙忙辨認。

她的聲音已是抖成了一團，“許官家……嬸孃……三娘……”她辨認出一個，就叫一聲，聲音聽起來悽慘無比，在這暗夜中分外令人心驚。

此時的胡飛螢，就像是忽而從一夜雨煙之中，來到了一片人間地獄。焦爛的屍首散發著難聞的氣息，瀰漫在這黯黯的夜色之中。除了她嘶啞的叫聲與沉重的呼吸，四面都是一片死寂，似乎連空氣都已經凝固在一起。

“胡姑娘？”

忽而靜靜傳來一聲平和的呼喚，失神錯亂中的胡飛螢下意識順著聲音向回看去，緩緩立起身子。她髮絲散亂，滿身泥水回頭望去，只見一片焦礫之上，穩穩立著一個男子。

這個男子頭戴草笠，一身蒼青色的衣袍隨著夜風輕輕鼓盪，身後揹著一把不大不小的琵琶。這個似曾相識的身影，讓胡飛螢驟然間一陣恍惚。

“你……不就是那個瞎子麼……裴西月？”胡飛螢先是一驚，接著下意識地問了一句，隨後彷彿霎時反應過來什麼。“嗖——”一聲，她身形一動，已是長鞭在手，揮出一道鞭影，毫不猶豫就向裴西月席捲而去。

裴西月眉頭略略一皺，微微偏臉傾聽著凌厲鞭聲。轉瞬間身形掠動，翩若驚鴻的身影已是堪堪躲過這一鞭。

“啪——”的一聲，胡飛螢的長鞭將一塊殘壁擊得四分五裂，飛揚起一片泥塵煙霧。

“我爹爹呢——為什麼燒我家——為什麼啊——”胡飛螢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驚怒之下，她的眼神都已是有些飄搖不定。

滿腔的震撼與悲怒哀痛在這短時間的交集，讓她幾乎已經失去了理智。

從小就被家族送走，無家無靠在尼寺中生活那麼久，才剛剛感覺到家的氣息與父親的憐愛，才剛剛為救家族奔走京城找到血犀角……

千里奔波心甘情願，本以為一切從此安好。哪知一夜之間，所有的一切已是過眼雲煙。迎接自己的，竟是一片斷壁頹垣，竟是滿滿一地家人的屍首。

這到底怎麼回事，是什麼人放的火？

在她還沒回過心神的時候，裴西月的驟然出現，頓時就成了她宣洩一腔驚怒的對象。因此出手毫不留情，每一招都是盡了全力，瘋狂之中帶著一種毀滅眼前一切情形的衝動。

或者殺了這個人，或者被這人所殺，用鮮血來證明一下這不過是個噩夢？

胡飛螢大腦意識一片空白，雙眼鎖定裴西月飄忽的身形，鞭氣捲起一片強悍無比的風力，向裴西月呼嘯而去。

她的功力本就極好，此時又是近乎瘋狂的全力發洩。在她超強的攻勢之下，裴西月不敢大意地抵擋閃避著，移形換步，身影倏忽千變。而胡飛螢的長鞭鞭首如長蛇吐信，又如怒龍捲雪，盡顯軟兵器柔韌變幻之能事。

“鏗——”一聲巨響，就在裴西月身形稍一滯澀之時，胡飛螢的長鞭抽到她身後的琵琶之上，震的琵琶嗡嗡作響。

裴西月微微一動容，這位胡姑娘的功力是始料未及。醫師世家怎麼出來這種功力的女兒，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輕功受湘殺隱遁之術的影響，輕靈飄忽，迅捷無影，一般功力的人在這種情形之下是極難觸到他的身體一絲一毫。只是這胡姑娘功力超常，又加上長鞭的優勢，竟被她在瘋狂中擊在了琵琶之上。

“胡姑娘！”

裴西月語氣平和地忽而提高聲音猛地喚了胡飛螢一聲。

與此同時，他雙臂一震，身後琵琶已是旋出了他的背後，帶著一片光影旋轉到了他的臂中。

“鐺——”的一聲，他左手一劃，一陣清揚的琵琶聲宛若天籟之音般破空而起。胡飛螢一怔之下，長鞭又起。裴西月懷抱琵琶，手中曲調不停，在她的重重鞭影之中飄忽而動。

此時一陣風起，夜霧悄然而散。冷冷的星光淡淡映著這一片靜謐死寂的夜空，照著胡飛螢衣衫盡溼的單薄身影。夜色輕蕩在這一片人間地獄之上，而裴西月的琵琶聲宛若天帝的悲憫與寬容，在試圖撫平天下蒼生的任何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