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我在這裡

200.　我在這裡

李沐閃到她們身旁，一把扶住周氏，放她慢慢坐了下來，斜倚在自己身上。查探過周氏的傷勢，他的眼光霎時一沉。

寶兒撲過來，驚魂未定的沈梨香不顧一身是傷，淚眼婆娑地看了一眼李沐。不言聲一把攬住寶兒，又掙扎著拉過來四娘，將她也摟在自己懷中。

周氏左手還緊緊攥著那柄插在自己腹中的短劍，另一隻手卻一下子死死抓住李沐的胳臂，急劇地喘息幾口，費力睜著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努力辨認著暗夜中扶住自己的這個人。

本來已經開始緩緩散亂的意識，似乎一下子都清晰起來。她又驚又喜地不錯眼珠盯著李沐道：“沐兒……是沐兒……孃的心肝哎……他們……”

說到這裡，周氏好像才忽然想起眼前的情形，滿眼關切與焦急得將李沐費力一推，喘息道：“沐兒不要回來……你快走啊……去找你舅舅們……快走啊……不要讓人傷了……嗚嗚……沐兒快跑……”

或許乍然之間，在這時候兒子的突然出現，讓周氏先是驚喜莫名。但是殘酷的現實，她立刻意識到兒子處境的危險。

因此才一反應過來，就狠心一把想要將兒子推離這個險境。但是眼見自己的心肝寶貝，好不容易才剛見面……終於忍不住，周氏還是嗚嗚哭了起來。

她的氣息本已十分微弱，隨著她劇烈的情緒浮動，身上的短劍也隨著她身體的抖動，在不斷地顫動。

“娘給你……存了個好東西……你回來就給你……”周氏短暫的清明意識之後，很快思緒又開始散亂，她睜著失神的眼睛，喃喃自語著。

李沐單腿跪地，周氏坐在地上，身體就這麼斜斜倚在他的懷中。周氏微薄的餘力一推之下，自然不能將他推離分毫。

只是，李沐默默凝視著周氏，只感覺她那一推，直直就推在了自己的心底裡。將自己心中，陡然推開了一扇門。這扇門內充溢著的，是李沐從未感受過的一種溫暖，母愛的溫暖。

一陣夜風吹過，滿院散溢著血腥的氣息。時空即便相隔千年，天地之間卻一樣是冷漠殘酷弱肉強食的世界。前世行走在黑暗中，呼吸浸潤著腥臭與殺意的悲涼霧氣，沒有任何機會與可能，感受這樣一種親情。

李沐的眼光仔細審視著周氏的臉龐，依舊是十分……不夠美麗，依舊看起來粗笨狂氣……就是這樣一個母親，臨危之際，滿心全是兒子的一切。兒子的女人，兒子的東西，兒子的安危……唯獨沒有她自己。

“沐兒……沐兒……”周氏喘息著茫然想要伸手抓著什麼。

李沐右手抱持著她的身體，緩緩伸出左手，將她伸出的那隻手，慢慢地握緊道：“我在這裡。”

“呵——”周氏放心地舒了一口氣，費力地想將兒子再看清一些，可是任憑她怎樣努力，兩眼看到的都是一片朦朧。

“娘……怎麼……看不到我的兒……沐兒……小時候多……胖啊……”周氏含混不清地說著，嘴角竟慢慢浮出一絲笑意，似乎正沉浸在往日的歡樂中。

她的眼前，浮出一片綠茵茵的草地。草地上，蜻蜓在飛，自己胖嘟嘟的兒子圍在自己的身邊與丫頭們玩鬧，咯咯笑著一聲聲在叫“阿孃——”

“叫娘啊……好久……好久沒聽……沐兒叫……娘了……”周氏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愈來愈加微弱。與此同時，她的神色更加焦急，顯然逐漸失去的視力，不能讓她再清晰地看一眼自己的心肝，令她無比的心焦。

李沐默默聽著她的話，一字一句細細辨認著每個字的語音。見周氏這樣，眼光一絲決然的神色一閃而過。

握著周氏的左手略一動，儲物環扣的能量開關已然被打開。環扣的能量波動，霎時就隨著李沐的手，震動傳遞到周氏的脈絡之中。強行輸入這種能量，會加速周氏瀕死狀態的惡化。也就是說，傳給她這點能量，會讓她生命縮短几十秒。

但是，這一點能量，能讓她已經消失的視神經再次短暫興奮，能滿足她此時想要看一眼兒子的最大心願。

額頭……眉眼……鼻子嘴巴……周氏驚喜地發現，自己的眼睛竟然重新從一團迷霧般的情形中恢復了平常樣子……不，比平時似乎還要清晰。

儘管夜色黯淡，但是周氏終於異常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兒子。

“沐兒……娘……看到你了……叫娘啊……”她嘴唇無力地翕張著，每一個字都說的異常艱難。

李沐靜靜凝視著她，略一頓，一字一句緩緩道：“娘，我在這裡……跟你在一起。”這個從記憶中從來不存在過的“娘”字一出口，李沐自己猛然間都是一陣恍惚。

“好……一起……”周氏說完，吐出一口氣來，滿意地慢慢閉上了眼睛。她的身體，也在李沐懷中霎時一沉。

李沐慢慢將周氏放在地上，他的動作輕緩，冰冷的殺氣卻在他眼中如狂瀾般呼嘯而起，四面的氣溫都似乎瞬間降到了冰點。沈梨香猛覺得渾身一寒，不由打了一個寒噤。見李沐放下週氏，立刻明白周氏已然去世，不由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嗚咽不語。

“將軍——劉將軍？”

院牆外忽而傳來那些候立的金吾衛不安的聲音。他們院外的這些兵士，儘管這劉將軍並沒對他們明言，留下的三人是要對這些家眷做什麼。但是誰心裡都明鏡似的，裡面的動靜聽著，傻子也明白在做什麼。

只不過，那些家眷紛亂的慘呼聲過後，院內忽而變得十分安靜。儘管有一些細微的聲響傳出來，可是畢竟聽不清楚。

這上官是在做什麼？

難道殺完人了，還要在這院子中搜尋財物不成？因此一開始諸人不奉令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裡面依舊沉靜。這就有點蹊蹺了……終於忍不住，這些人中，終於一個領頭兒的，小心翼翼地向院內呼了一聲。

李沐的嘴角重又挑起一絲獰笑，緩緩向前踏過幾步。忽而腳尖一挑，“嗖——”的一聲，將原本被自己丟在地上的那顆劉將軍的心臟，直直向那聲音的來處隔著院牆踢飛過去。“進來吧！”與此同時，李沐冷冷說出這三個字。聲音中帶著無比陰森的寒氣，彷彿將十八層地獄的煞氣都凝結在了這三個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