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天命？
125. 天命？
郭孝恪說到“順天命，興大唐”這最後幾個字時，眼光已經落定在那口冒著煙氣的大油鍋那邊。
他話音才落，便一擊掌喝道：“點燈！”
隨著他這一聲令下，幾個身手異常利落的兵士，已經在瞬間就點亮了油鍋邊數道木樁上懸掛的風燈。
那些風燈有將近百盞之多，似乎是按照某種規則排列成一種陣型。
燈籠外面的燈罩用的是赤紅色的紙帛，照出來的燈光都散發著暗紅的光芒，彷彿都在滲透著血腥之意。
這油鍋邊的空地上，一下子被這大幾十盞血色風燈，點綴成一片看起來十分古怪的情形。加上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無不令人心生畏懼。
傻子都明白，那麼多盞燈，自然不是為了照明用的。
“這是我郭孝恪用大軍的戰氣，請來的赤星游龍陣。”郭孝恪看著這片燈盞，嘴角浮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冷酷笑意，冷冷說道。
李沐心中一動，忽聽身旁的獨孤紫袖輕聲一笑道：“這是他的幌子罷了……他才說了順天命，不弄這些玄玄乎乎的東西出來，不足以鎮軍心，威懾咱們這些人……”
李沐微微點一點頭，他對這些不夠了解。不過，獨孤紫袖說的不錯，郭孝恪顯然是在拿“天命”這種玄而又玄的東西玩花樣。
郭孝恪凌厲的眼光掃過三方勢力的人，又道：“每一方在嶨場的都是四個人，應四方之意。天地明鑑，我郭孝恪唯天命是從！”
“唯天命是從！”四周將士又猛地高聲呼應主帥的話，震天的吼聲之中，那大幾十盞血紅的燈籠也似乎響應似的微微搖擺。
一時間，嶨場上，暗紅的光線交互輝映著四下甲冑兵士的身影，以及邊塞青褐色的碎石，再加上如水的月光……形成一個看起來光怪陸離的邊塞之景。
李沐眼中閃出一絲嘲諷之意：天命？
郭孝恪剛才一大套花裡胡哨的忠字文章，這緊接著又是一個看似壯觀凜然又公平地無可挑剔的一個佈局……
一切，顯然都是這謀略深沉的老將一個花招而已，他究竟要做什麼？
“今夜，哪方勢力能從龍潭內請出這顆龍珠，那就是天命所歸！稍後請上香，香盡時為限。”郭孝恪說到這裡，高舉右手，一顆碩大的夜明珠就幽幽閃現在他的手中。
龍潭？龍珠？
李沐與駱賓王等人幾乎在同時明白，龍潭指的就是那油鍋吧？龍珠，就是他手裡那顆夜明珠吧？
這是要人從油鍋裡把這顆珠子撈出來？
虧得郭孝恪這麼好的想象力……竟能把油鍋說成龍潭？龍要是真從這油鍋裡弄出來的，那合著歷代帝王都是被油炸過的？
駱賓王嗓子裡不由葫蘆一笑，他身旁的克蘭與獨孤紫袖也都抿嘴一笑，不過看著李沐面色一冷，忙對視一眼，轉瞬間笑意便一閃而逝：
眾人都明白，這從油鍋裡撈珠子……即便是武技高手，也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如果那鍋是小鍋，一鍋沸油中放一個大珠子，內力渾厚的人可以強撐一口氣，以快到極致的速度從油中拿手掠過，拼著燒廢了手臂，撈出來這顆珠子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眼前這口大鍋，顯然是行軍用的大鍋。不是一般的人，整個人進去洗個澡的空間都綽綽有餘。
這麼一大鍋沸油裡，那顆碩大的夜明珠未必會沉在鍋底的方向。
沸油中的夜明珠誰知道會發生怎樣的變化，誰知道會隨著沸騰的油飄浮在油鍋的哪個位置？
即便撐著一口氣摸到鍋底，這夜明珠也未必到手……這種大海撈針的難度，就是武技最高的人，都似乎沒有可能……
“不對啊……”李沐齒縫間輕輕吐出幾個字。
聲音雖含混極低，克蘭與獨孤紫袖卻都聽得清楚。駱賓王卻沒在意，從郭孝恪說完，他眉頭就擰在了一起：這可怎麼撈？
“頭兒，有什麼不對麼？”克蘭低聲問道。
李沐略略搖一搖頭，很明白，郭孝恪處心積慮佈下這個局，三方勢力的人如果不肯遵守，那是絕然不行的。
如果三方勢力都遵守了，不顧性命去撈這顆珠子……郭孝恪難道就沒有想到，如果最後的結果是哪一方都沒撈上來呢？
真是這樣的話，那郭孝恪先前一大套的“忠”與“天命”等等的花樣說辭，豈不是就落了一個空？
都沒撈上來，那按郭孝恪這個局的說法，就是沒有天命所歸的勢力。這時你郭孝恪認誰呢？這事情怎麼收場？
李沐相信，郭孝恪絕不會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既然考慮到這一點，郭孝恪必然有應對之策。
難道，郭孝恪一定認準了某方勢力，暗中準備出老千？教給對方什麼絕妙的法子，或者甚至早就往對方手裡塞了一個同樣的珠子？
李沐下意識地握一握左腕，眼光向那三方勢力的代表看去。可是入眼卻是這些人臉上應有的淡淡凌寒苦悶的神色……
還是不對……李沐眉頭不由又是一挑。
如果郭孝恪早認準某方勢力，何必在大軍中弄這些玄虛？又何必等到今夜才靠這些沒譜的事情大費周折玩這些花樣？
以郭孝恪現今手掌的兵權，要擁護哪方勢力，早就應該蠢蠢欲動了，又怎麼會一直延宕到這個時候？
李沐的眼光轉到郭孝恪臉上，看著他臉上那一抹陰鷙的笑意，乃至眼中濃濃的雄霸之氣……
猛然間，恍如醍醐灌頂。
李沐霎時間明白：郭孝恪這哪是準備聽從天命，擁護某一方的勢力啊……他這分明是想自己做皇帝！
三方勢力撈珠失敗，這郭孝恪必然會讓自己這邊的人去撈。
撈出來，一是證明這撈珠不是不可能，三方勢力撈不出來確實是天命。
二是證明，天命所歸，竟是他自己這邊……到時只怕又是一場戲，他自己說不可能，手下早商議好的心腹將士們一起鬨，說不定，直接一件黃袍就披在他身上了……想到這裡，李沐只覺得一陣怒意隱隱從心頭生出：原來最大的對手，不是永德皇帝，不是楚王勢力……而是這謀略深沉的郭孝恪！從三方勢力被迫答應他這個局開始，就已經一步步落入他的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