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承熹儼番外 (三)
第177章 承熹儼番外 (三)
二月初的天還不怎麼暖和,前兩天柳枝剛發了嫩芽,今日不知怎的又飄了雪,冷得人牙齒都打哆嗦。
江家的丫鬟連往日的儀態都沒了,一路小跑著前行,停在正廳門口的時候踩到了石階上的碎雪踉蹌了一下,被門邊的黑衣侍衛扶住了。
她也沒空道謝,剛走近裡屋便匆匆跪下,方要行禮,文宣帝便疾聲問:“如何?”
“醒了醒了!”丫鬟忙說:“醫女給施了針,現在醒了。”
文宣帝慢慢籲出一口氣,連多問兩句的力氣都沒有,揮揮手讓她下去了,端茶的手都有點哆嗦,入了口都沒察覺茶水早冷了。
天還沒亮的時候江家來了信說承熹要生了,文宣帝早膳都沒顧上吃,就等著出宮抱孫子了,卻是來了江家才知道承熹還沒生下來,先前還疼暈過去了,登時驚出一身冷汗。
雖說是同輩的親家,江家大爺卻沒敢說話,文宣帝的臉色實在太難看,連對面坐著的太子臉上都青白一片。江老爺子聲音發緊地寬慰兩句:“都是有了經驗的穩婆,定出不了差錯。”
文宣帝臉色稍霽,胡亂點了點頭,見坐在自己膝頭的皓兒也小臉發白,忙擠出個笑臉來逗了他兩句。
皇后在江儼院子裡的耳房坐著,痛叫聲喧鬧聲離她只有一牆之隔,更是心神不寧。若不是穩婆說貴氣太盛的人對小孩運勢不好,她就直接進屋去了。
問了問時辰,皇后臉色越差。她還記得承熹頭一回生皓兒的時候也受了些罪,醫女都說第二回生就要容易些了,可這回竟比頭一回生皓兒花的時間還要長。
裡屋的江儼才真真是煎熬,他以為自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懷孕什麼樣,分娩什麼樣,都從幾本醫經裡頭清楚了。之前妹妹生孩子的時候不到一個時辰就生了出來,他以為生娃都是這樣的。
結果到了此時,他還是被嚇傻了,不知道會疼這麼久,也不知道會流這麼多血。血水已經端走了兩盆,他看得一陣陣眼暈,臉上慘白得沒有血色,別的醫女嬤嬤卻面色如常,好像流這麼多血該是正常的。
耳中充斥著各種亂糟糟的聲音。
“參片呢?快拿過來!”
“……悶?悶也不能開窗啊公主!”
鼻尖滿滿的血氣堵得他呼吸不暢,江儼手腳發冷,僵硬地在原地站著,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他多年來所有的無措都是在與公主相關的事上,可沒有一回像這回,一點都不知道該做什麼。
一刻鐘前他還在公主的床邊坐著,乾坐了兩個多時辰,他絞盡腦汁說了一簍子加油鼓勁的話。慢慢地,越來越難開口。
先前公主抓他的力氣極大,喊疼的聲音也響,聽了嬤嬤的話儘量不大聲叫來儲存力氣,還能吃下些東西。可熬了這麼三個時辰,她的臉色比紙還白,□□聲都成了氣音,掐著他的手力道越來越小,手背和腕子上的青筋突起得嚇人,右手食指的指甲劈掉了一半,那是剛才疼痛發作的時候在江儼手背上抓斷的。
公主剛暈過去,江儼就被幾個嬤嬤丫鬟擠到了一邊,公主身邊擠得滿滿的都是人,連他站著的位置都沒有。
整個屋子都是人,亂糟糟的,江儼聽不清她們說什麼,只聽見公主小聲喚了他一聲,他撲上前擠開了一個丫鬟,跪在她床邊抖得不能自抑。
公主握著他的手在輕輕發顫,江儼反手緊緊握住了她,喉嚨跟被屋裡的血氣堵住了似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微微合著眼,只留了一條縫,江儼一時竟分不清她是醒著還是又疼暈過去了。他探指哆哆嗦嗦地在公主鼻尖一碰,氣息微弱,好半晌才撥出一口氣,腕上的脈搏跳得飛快。
“不生了……咱們不生了……”
產嬤嬤轉眼就瞧見駙馬爺哭得一把眼淚,聲音都哽咽了,竟還一手攬在公主腰上把人抱了起來,像是把公主抱走就能不生了了一樣。嬤嬤登時急得不得了,忙要上前去攔。
“你在這能做什麼!還能替你媳婦生不成?”江夫人上前來重重呼了他一巴掌,江儼沒醒過神來,腳下踉蹌著倒退了兩步,被拽到了門邊,任憑江夫人和江家小妹怎麼拉也拉不出人去,他腳下紮了根似的,挺著脖子往公主那邊看。
僅剩的理智知道自己不該在這,什麼忙都幫不上還會添亂。
可江儼看見公主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掀起眼皮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他倏地掙開江夫人和妹妹的牽制,跪在她床邊抓著她的手。
承熹聲音不穩,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擠不出來了,江儼幾乎是看著她的嘴型分辨出來的――“你別添亂,你出去。”
“我……就不該回宮……”江儼眼裡猩紅一片,捧著她痙攣的手指湊到唇邊吻了吻,顫著聲音慢慢道:“也不該做什麼面首……”
“能再見到公主,我就該知足了……不該再生什麼奢望……”
江儼語序顛倒,幾不成句,可幾乎神智不清的承熹卻聽得很明白,他這是被嚇到了,後悔兩人行了敦倫之禮,後悔讓她受這番罪。
承熹彎起手指在他下巴上撓了一把,留下兩條血道道,費力地睜眼瞪了他一眼。原本全身的力氣都被抽沒了,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一股力氣,讓她能撐下去。她忽然就有了必須撐下去的理由――這才只是力竭,他就嚇成了這個樣子,萬一她真有個三長兩短的,江儼還不得把他自己逼死?
被她重重撓了兩道,江儼反倒多了些生機,胡亂抹了抹眼中溼意,低聲道:“想打我罵我都好,咱先把孩子生下來。”
聽到獨屬於小孩子的“哇”得一身哭聲,江儼只覺被這道聲音從快要溺死的窒息中生拉硬拽了出來,終於得以大口大口喘氣。
產嬤嬤臉上的焦慮丁點沒少,見周圍丫鬟面上都露了喜色,大聲斥責:“分什麼神!還有一個!”
聽得此話,江儼眼前一黑。
承熹疼得已經迷糊了,渾渾噩噩中聽見江儼說了什麼,也沒有聽清,生怕他又說什麼喪氣話。很快地,聽見第二聲孩子哭啼的聲音,她總算放心地暈了過去。
*【此處是承熹昏迷三天並做了個夢的分割線】
正是日落時分,村子裡處處炊煙。
小院裡種著一棵棗樹,院牆有些矮,一半爬出了牆外去。樹底下坐著個身量挺高的男子,著一身洗得發了白的粗布衣裳,背朝著刺眼的夕陽,手中正在編一個竹筐。
別人一晚上編一個就不少了,他一雙手卻極巧,一晚上編三個,熄燈了以後摸黑還能編倆,以此補貼家用。
承熹扶著牆慢騰騰挪到門前,朝著院子裡那個蹲在一棵樹下的背影喊:“江儼,你過來!”
那個身影沒回頭,手上動作也沒停,像是沒聽到似的。
旁邊廚房裡走出來一個農婦,忙迎了上來把承熹扶好,臉上的笑容裡有一種老實人慣有的淳樸:“哎,妹子你趕緊回屋去,這外頭曬!”
她手上力氣大,承熹身子發軟,半推半挾帶地被這人帶進了屋子。這婦人瞅了瞅承熹,小心措辭:“妹子咋的又認錯人啦?那人不是什麼江儼,那是俺家大柱呀!”
承熹眸光一涼,緊緊繃著嘴角,慢騰騰吐出一口濁氣。臨進門前又朝那坐在樹下的背影瞅,那男子回頭看了一眼,眨眼功夫又扭回了頭。
承熹也分不清他視線到底落在誰身上,心裡的委屈一個勁地往出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現在這兒的,半月前一個清晨她醒來,睜眼後發現自己全身都疼,腿上用紗布綁著兩塊夾板,抹了些黑乎乎的草藥。
面前出現的就是這婦人,聽她說自己從山上掉了下來,摔斷了一條腿,被她家大柱撿回了家。
承熹雖還沒明白自己的處境,還是半信半疑地道了句謝。沒等她問清楚這是哪兒,就有個身量頎長的男子推門進來了,她脫口叫了一聲:“江儼?”
江儼愣了一下,臉上浮上兩分迷惑,頭一句話就是:“你都醒了,咋還沒走?”
“大柱你咋說話呢?”那農婦瞪了他一眼,笑著跟承熹說:“俺大柱腦子不好使,以前上山砍柴的時候摔壞了腦子。”
承熹臉上的笑一僵。她用了三天時間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江儼好像不認識她了,改了個名叫什麼大柱。
“妹子你肯定是認錯人啦!俺和俺大柱都成親五年啦!”
剛聽完這話的時候,承熹都以為自己小話本看多了,做了這麼個荒誕無稽的夢。這明明就是江儼,她朝夕相處十幾年的人還能認錯?連他走路先邁左腳,手上哪兒繭薄哪兒繭厚她都清楚。她和江儼都成了親生了娃,怎麼突然冒出個娶了媳婦的大柱來?
可她在這兒一連住了半個月,這夢都沒醒。
她花了半個月功夫才確定面前這農婦也不是什麼會法術的老妖婆,真的是個普普通通的農婦。
承熹沒聽過這村名,也沒聽過這縣的名,至於這是哪個城轄下,哪個官管著,便是婦人聽不明白了。她走過最遠的路也不過是去縣裡,見過的身份最高的就是里正。
承熹想過了各種法子,賣掉了首飾請來縣裡的大夫給江儼看腦子,幾服藥喝了,江儼卻還是不認識她。大概是被她弄煩了,剛開始耐著性子的客套變成了冷淡。他跟那婦人說五句話,也不跟她說一句,再加上江儼本來話就少,每天承熹費盡了口舌也不過得他應兩聲。
承熹從沒想過在江儼臉上看慣了的寡淡神情和涼薄疏離的眼神放在自己身上時會這麼傷人,她甚至想僱幾個人把江儼綁回京城去。
可她又怕自己真的認錯了人,轉念再想,這婦人好心收留了自己,自己反倒恩將仇報,把人家相公擄走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可她真的忍不了了!每天看到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默契――白天江儼下地耕種,這婦人後院種菜;空閒時候江儼編竹筐,那婦人做飯,時不時還說笑兩句――承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她勉強讓理智回籠,倒是覺出了一些蹊蹺:江儼摔壞了腦子,記不得以前的事了,什麼都由那婦人說了算;那婦人說她和江儼成親五年,兩人卻至今不同屋,也沒有孩子,看著好像江儼跟她也不怎麼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