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刻骨

大興朝駙馬須知·宣藍田·6,661·2026/3/26

第65章 刻骨 本章剩餘內容在【作者有話說】部分。[棉花糖小说网Mianhuatang.cc更新快,網站頁面清爽,廣告少, 123言情原創,謝絕盜文。 大皇子妃名成雅風,出身淮安侯府。淮安侯府三代前出過一位入主中宮的娘娘,被賞下二等侯爵,食邑千戶。襲爵五代後按輩遞降,至淮安侯這裡時正是第四代。 淮安侯母親早逝,只餘他一子,頗得老侯爺寵愛,身為嫡長順其自然襲了爵位。府中各個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唯一堵心的是府裡的老侯夫人不是他的親孃,原本是個貴妾,老侯爺臨去前給她提了位,讓她管束這一大家子。 老侯夫人養出的幾個兒子都是紈絝之輩,隔房的兄弟也沒多少親緣,還時常給他添堵。淮安侯一生中最大的幸事便是娶了自己青梅竹馬的姑娘,夫妻恩愛感情甚篤。 然而好景不長,在成雅風七歲之時,她的母親便得了重病久治不愈,本就體虛虧損,得了那病更是慢慢地瘦脫了人形。 侯爺在妻子重病的三年中不曾納妾,任憑他人如何勸說都執意不改。只是侯夫人心事重,熬了兩年便去了,恰巧在女兒十歲生辰當夜。 侯爺頂著長輩的壓力為亡妻守制三年,續娶了一門小自己十多歲的繼妻,成了成雅風的繼母。成雅風不待見這新來的繼母,那繼母既不敢與她為難,也極少主動親近,關係就這麼僵著。 兩年後,繼母產下一子。此時成雅風便處境尷尬,連父親的疼愛都被分了一半出去。即便如此,她身為侯府嫡女,闔府上下也無人敢欺她半分。 長子出世後侯爺歡喜了一陣子。歡喜勁兒還沒過去,就被太醫診出了癆病。淮安侯打小便有咳疾,長大卻再未犯過,誰知一場冬寒竟轉成了肺癆,整日咳嗽不止,凌晨犯了咳嗽更是徹夜不能寐。 這癆病是人人談之色變的不治之症,怕惹人閒話只能閉門謝客,主動辭去了身上官職,呆在府裡養病。 侯府上下人心惶惶,以前常常笑臉相迎的人知道他染了這不治之症,都顯露了真面目,輕易不進侯爺院門,便是來傳話的下人也都用好幾層絹帕捂著鼻子,連侯爺瞧到了會生氣也顧不得了,總不能丟了性命。 老侯夫人更是三番五次地勸他自請過爵,說他長子還是個連路都不會走的小娃娃,便該將這淮安侯爵過給弟弟。 纏綿病榻之際聽得繼母這話,淮安侯氣得咳了血,她這是在催自己趕緊蹬腿!嫌自己擋了她兒子的路! 淮安侯氣得不行,喝了幾個月的湯藥反倒愈發憔悴,剛剛熬過那年春節便去了。 年紀輕輕便死於這惡疾終究是不吉利的事,對外只跟人說是因急病過世了。 四十九日滿七的法事剛做完,老侯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奏請陛下另立侯爵。淮安侯長子未滿週歲尚不知事,爵位自然便落到了老侯夫人的長子頭上。 全府素白的引路幡剛剛撤下,整個府中便又瀰漫著新侯爺襲爵的歡欣,甚至一刻都等不及就搬進了正院。 成雅風看得噁心,她爹爹生前,這些人都上趕著奉承拍馬。可此時闔府上下,真真切切為他父親難過的也只有她一人。便連她那繼母都打著笑臉抱著她父親的孩子,笑眯眯湊上前跟新襲爵的侯爺賀喜,諂媚之態令人作嘔。 這偌大侯府,日日聽來人聲鼎沸,似乎所有人都不記得她剛剛過世的父親。 可她的父親分明是被他們生生氣死的!明明宮中的太醫都說了父親能活三至五年的!是被他們生生氣死的! 她在老侯夫人院子裡大吵大鬧,竟連那些粗使嬤嬤都敢摁住她不放了!老侯夫人陰陽怪氣諷了幾句,她的繼母抹著假惺惺的眼淚說她遭逢大難神智失常。老侯夫人聽了這番說辭,心中滿意,當下做主把她送入了小佛堂,要她靜心休養。 被捧在手心長大的侯府嫡女,也只有落入塵泥之後,才能明白這侯府從來不是百姓眼中敞敞亮亮的高門大戶,內裡藏汙納垢,不堪入目。 她重新走向人前的時候,已是父親過世三年之後。三年孝期滿,正是她及笄之年。剛從小佛堂出來,便知已經被定下了一門親事。 落魄的侯府用一個神智失常、頂撞祖母、不敬繼母這般名聲差到極點的姑娘,去換得一個落魄皇子的青睞。一個是名聲有汙的世家嫡女,一個是至今未能封王的皇子。 成雅風自嘲一笑:呵,真是再般配不過。 聽嘴碎的丫鬟說,問名本是沒合上的,只是府中也不知使了多少銀子,愣是讓那合八字的改口說大吉。[ 超多好看小說] 納徵那日,是大皇子親自來的。成雅風心中一震,嫁娶之事自有宗人府三品府丞管宗室婚嫁所有事宜,納徵本是不需男方親自來這一趟的。 ——來了,便是因為看重。 明明是這般荒唐的婚事,她心中竟微微生出兩分暖意來。左來這府中也再無人管她,索性自己跑到前院正廳去見他。 被聖上厭棄的大皇子,乖戾孤僻的大皇子,暴虐嗜殺的大皇子,深居簡出的大皇子……以往聽過的關於他的言談,通通都在這一刻有了真實的映像。 大皇子面上無甚表情,只沉默著看她良久,眸底幽深,晦暗不明。 知道這便是她未來的夫君了,她心懷忐忑地擠出一個笑臉給對方看,對方也只漠然點了點頭,又定定看了她許久,似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臨走前從他身上解下一枚五爪龍紋羊脂玉佩,塞到她手中,不發一言走了。自始至終,沒與她說半句話。來充她長輩的侯爺叔父在一旁絮絮叨叨說了好些,也沒得他一眼。 成雅風心下好笑,卻也愈發委屈得厲害。 父親去世後的三年,她天天絞盡腦汁想的都是如何能不讓這府裡的人逞心如意,給他們添堵成了唯一的樂事,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尖酸刻薄的女子,沒功夫去想這些兒女情長的事。 此前的許多年,她也從未想過自己將來的夫君是什麼樣的。 卻無論如何,也不該是他這樣的——像一尊不會動也不會說話的石像,暮氣沉沉,風霜疲憊,只看著都教人覺得累。 * 那日剛過寅時平旦,她便自己起身梳妝。府裡靜悄悄的,像是沒人知道她今日大婚一般。 她裸著身子站在鏡前端詳,鏡中年方豆蔻的少女雪膚細膩,骨肉勻稱,纖合有度。卻也面色蒼白,神情寡淡。她對著鏡子嘗試了好久,才把唇角的諷笑斂下。 鴛鴦戲水紅蓮合歡襟,整整一月不眠不休趕工出的正紅文繡首服,花釵九樹金絲寶鈿,鏤雕龍鳳呈祥牡丹喜鐲,穿耳並蒂蓮金璫…… 她身上所佩首飾樣樣都是她孃親嫁給父親時所穿戴的,也是因為她那繼母嫌棄這些是死人用過的東西,這才能好好留在妝匣裡。 她看著鏡中面無表情的少女,牽起唇角扯出一個明豔的笑,通身便再無半點不妥,如此才能合上這大婚該有的喜慶。 眼中卻怔怔落了淚,鏡中人也愈來愈模糊不清。恍惚之間她似乎在鏡中看到了早已逝去的爹孃。這一刻,兩人都站在她身後笑得溫暖,滿是有女初長成的欣慰與歡喜。 姍姍來遲的繼母和隔房姐妹,敷衍地慶賀兩聲,看向她的眸中竟有些許憐惜,還勸她嫁人後定要收斂著脾氣。她聽得好笑,她嫁的是夫君,又不是吃人的虎狼,便是嫁給那傳聞中的暴虐嗜殺之人,也比呆在這府中好得太多。 除了這滿院的紅,府裡再不見分毫喜氣。隔房的兄長嬉皮笑臉湊上前,口口聲聲要揹著妹妹上花轎。她扶著嬤嬤的手,一聲不吭繞過他繼續前行。 聽嬤嬤說,嫁人時哭得越真越是好兆頭。她偏偏不,跨過高高門檻便踏上了轎,任外頭觀禮的無數百姓指指點點也分毫不在意。只垂下眼無聲笑了,她這三年來什麼都沒學會,只有給他們添堵這一門技藝練得爐火純青。 * 吉時已到。 唱禮官唱道“二拜高堂”時,她察覺手中紅綢一緊,似乎被那頭站著的人扯緊了。她不需掀開大紅蓋頭,也知道座上本該坐著他雙親的地方空空蕩蕩的。 想起自己早逝的爹孃,她心中一時竟生出同病相憐的酸澀感。壓下心口沉甸甸的難過,頭一次在心底默唸他的名字——容璟邰。 不再是外人口中被聖上厭棄的大皇子,不再是乖戾孤僻的大皇子,不再是暴躁易怒兇狠嗜殺的大皇子,不再是深居簡出的大皇子……摘去這些個字首,他是與她共結連理,要與她攜手相伴同床共枕一輩子的夫君。 她是該感激的,她的夫君能不介意她的名聲而娶她,能伸手把她從那令人作嘔的府中拉出來,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禮成之時,堂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喝彩聲。她透過薄亮的紅蓋頭看向四周,竟有一半的位子都是空的。 能在這禮堂之中有一席之位的定是身份貴重,既然置了座便定是接了夫君請柬的,卻於大婚之日缺席,分明是不拿夫君當皇子! 她喉頭一哽,堂堂皇子的大喜之日,竟連禮堂都坐不滿,怕是連外院的流水席也都是來混吃混喝的百姓充數的。 她心裡堵得厲害,透過紅蓋頭的些許微光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簡直不敢想:這宮外都無人敬他,他十四歲落府以前長在宮裡又是怎生光景?這樣的恥辱,她的夫君竟生生忍了這許多年!又該是如何悲憤? 鴛鴦金絲喜帕被挑起,眼前一片燈火通明,新房內燃的喜燭太多,晃得她眼睛脹痛。大紅色的百子多福床帳上頭繡著整整一百個活靈活現的胖娃娃,看得便覺更緊張了。 她咬著下唇忐忑不安地抬頭,只見將與她相伴多年的夫君站在咫尺之處,垂著眼看著她,未置一詞。 成雅風心下微緊,猜她這夫君脾氣算不得好,當下便下定決心日後要少說話,免得哪句話說得犯了夫君的忌諱。 卻見她的夫君微微抿了抿唇,眸中似閃過些許暖意,極慢地牽起唇角,擠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給她看。怕是普天之下無一人能透過這難看的笑,看到他多年孤寂的心底蔓上的歡喜。 這笑實在太難看,似乎生來便不會笑似的,她看著“噗嗤”笑出了聲,心頭那些緊張害怕通通都因這一笑而散去,反倒浮上許多歡喜來。 面前的容璟邰抿了唇,仍不作聲,似有束手無策之意。唇微微囁嚅兩下,也不知說什麼,只定定看著她。 想來她這夫君天生不愛說話,可這人生最最重要的日子總不能什麼話都不說。成雅風站起身取過桌上兩杯合巹酒,遞給他一杯,舉著右手等他交臂。 見他沒動作,便輕笑著握住他的手環在自己臂上,容璟邰手一哆嗦,強忍著沒拂開。看著她杯中酒水已入喉,也再不遲疑,仰頭一飲而盡。 她仰頭看著他,眸光真摯,徐徐道:“人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能與夫君相遇、得夫君垂青便是老天賞下的緣分。我頂著刻薄寡恩、悖逆尊長的壞名聲,知道人言可畏,所以從來不信人言。我不信夫君是壞人。” “我此生隻立過兩誓,今日大婚之喜便再立一誓。”她將壺中清液倒滿酒盞,雙手高舉向青天明月,莊重道:“此生定與夫君舉案齊眉,共同進退,非死不離夫君一步。” 這一番話說得極慢極鄭重,言之鑿鑿擲地有聲,卻絲毫沒有遲疑,定是出嫁之前便想過無數次的肺腑之言。 容璟邰靜靜聽著她說話,神情說不上溫和,卻也沒有半分冷厲。眸光黑沉,極認真地聽著她這番話。 成雅風有點急,看他這幅不表態的樣子,只覺自己強忍羞赧說出的一番話都是矯揉造作了。 許久沉默,成雅風雙手都抬得酸了。心下頹喪,忍不住腹誹道:他怎麼不說話呢?難不成夫君是個啞巴? 這猜測甫一升起,心下便是一震。曾聽聞夫君多年來深居簡出,自小被聖上所厭棄,今日也未見他至交好友,身有殘疾倒是最大的可能。 她垂眸思量——嫁給一個啞巴,確實無聊了些……卻也無妨,她能讀會寫,不怕交流不便。 正這麼胡思亂想著,卻見容璟邰緩緩點了頭,取過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飲盡,輕輕道了一聲——“好。” * 嫁給他的頭兩個月,夫君每日三餐都陪她一起用,雖說他說話少了一些,性子卻十分沉穩。 成雅風心下滿意,縱然新婚頭一日他只在自己房裡呆了半夜,便起身去了書房,什麼事都沒做,她也不甚介意,只以為他是體貼自己年紀小。她自己心中也覺得那些個讓人想想就臉紅心跳的事,總得兩人熟一些才好去做。 嫁給他的第一年,整整一年從未有過一次床笫之歡——他每夜都宿在書房的隔間小屋裡,把偌大的正院留給她住。大婚以前這正院是他住慣的,許多用得順手的物事都陸續搬去了書房。 成雅風有點急,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 嫁給他的第二年,整整兩年從未有過一次床笫之歡——成雅風自己開始學著主動,每每都被他婉言拒絕,也從來得不到一個堂堂正正的理由,他也不找藉口推諉。縱是她只著小衣香肩半露裹著輕紗站在他面前,他也只靜靜看著無動於衷。 嫁給他的第三年,整整三年從未有過一次床笫之歡——成雅風又氣又惱,恨得要命,只覺他是在嫌棄自己容貌才情不夠好。自己做主把兩個顏色極好的陪嫁丫鬟提成了通房,容璟邰連看都沒看一眼,把人丟了出去。 成雅風恨不得跟他和離,當了嫁妝一個人去京郊租個小院過。成親整整三年至今還是完璧之身,這事說出去有誰能信? 可他也不納妾,闔府上下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半個。每日從早到晚都在書房裡待著。偶爾在竹林中練劍吹♂簫,也從不去那些個煙花之地。 夫君又沒什麼至交好友,自然也不可能是斷袖之癖啊! 成雅風只好又猜自己的夫君心有所屬,沒準在自己未嫁前心中就有了心中所愛的姑娘。可這京城這麼小,若是哪家姑娘與皇子有過相交,怎麼可能沒有半點風聲? 每天猜來猜去,成雅風都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又拉下臉去問他這般羞恥的床笫之事,只好自己一個勁兒的猜。 她甚至連自己的夫君有那些個說不出口的隱疾,或者是有異於常人的床幃嗜好都想過了,便是這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左來她都是他的妻了,怎麼就不能跟她說說呢?便是異於常人的床幃嗜好又如何?沒試試怎麼就知道她不成呢!! 可縱然她舍下面子去問,他也什麼話都不說,只輕描淡寫說是他自己的問題。 ——什麼問題啊!!!成雅風拽著他的領口逼他說,容璟邰還是垂著眼不說話。 成雅風沒法,只能自己揪著頭髮繼續猜。每天十二個時辰跟他同進同出,白天坐在他書房裡,但凡有個丫鬟小廝入得書房添茶端膳,她就目光如炬般唰唰唰唰把人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打量一遍,可裡頭連個相貌好看的都沒有啊! 晚上在他書房裡另設了一張矮榻,容璟邰見了,也沒說她什麼,任憑妻子只著小衣不蓋被子,躺在床上搔首弄姿,也只眸光澄淨地看著她,愣生生讓成雅風自己被轉瞬暴漲的羞恥壓死。 他背轉身朝著看不見她的那一頭睡,一個晚上也從不翻身。 她仍不死心,只著小衣也不蓋被子,不信他見了不動心。每每睡過一夜次日清早起來,身上蓋的嚴絲合縫的被子總能提醒她是誰做的。 成雅風捶胸頓足無語凝噎,只覺自己一番情意都做給了瞎子看。 不過好歹折騰了這麼一通,知道夫君是真的身有隱疾,這比知道夫君心有所屬、打心眼裡厭惡自己要好太多太多了。 含蓄地勸了兩回,知道夫君諱疾忌醫,成雅風也就不再勸。自己私下找來宮裡太醫和民間有名郎中給他瞧病。怕夫君好面子,每每都是趁夜叫人去把大夫一棍子敲暈,矇頭裝在大麻袋裡扛回來,蒙著眼睛給他瞧病。 被懷疑身有隱疾,容璟邰也不惱,無論她找來多少個大夫,都只冷著臉默默讓人瞧病,該把脈把脈,聽到他們得出“並無隱疾”的結論再默默離開。 天天打聽哪有專治男子隱疾的大夫,成雅風都覺得自己可笑。 直到某一次,她從民間找來一個街頭遊醫,據說有點本事。那郎中說藥石無用,需得他法,便讓大皇子脫衣看病。 容璟邰怒意已生,冷眼正要呵斥,便見那郎中伸手便觸到了他的腰腹,想來是在市井之間診病久了便不拘小節,竟是一副要解他褲頭的模樣。 容璟邰登時勃然大怒,怒吼著叫侍衛把那郎中拖出去杖斃。 她在一旁愣愣看著,外頭那郎中的痛哭慘嚎聲她聽不到,只有夫君臉上猙獰可怖的表情嚇住了她,怔怔不能言語——這是成婚三年來,他頭一次發這麼大的火,似乎也是他頭一次生氣。 她幼時得爹孃嬌養長大,便是在清冷的佛堂中以禮佛靜養的名義熬了三年,便是在那藏汙納垢的府中長至及笄,也從未親眼得見這般慘烈的情形。 這是她頭一次,眼睜睜看著有人在自己面前被打死。那大夫已經沒了氣,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被打散了一樣軟趴趴的,被兩個侍衛動作熟稔地裹了一卷草蓆,也不知道會被扔去哪。 殷紅的血水滲入石板縫隙中,丫鬟們靜默無聲地跪在地上清理,像是做慣了這樣的事,一刻鐘以後那血水便再沒有半點痕跡了。 她哆哆嗦嗦轉頭,只見她的夫君站在一旁,盯著方才滲血的磚縫怔怔看著,眼中似有痛悔,全身都似陷在一種自厭自棄般的沉沉死氣中。 他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足足看了一個時辰,直到夜色四合他仍一動不動仰頭看著,也不知是在想什麼。 在她以為自己的夫君不喜多言、只是因為性子冷淡之後,這才猛然悟到,她的夫君,從不是個性子溫和的好人。出嫁前曾聽聞的脾性暴躁易怒,兇殘嗜殺……無數嚇人的詞都從腦海中冒出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從那以後好一段時間,成雅風總是不敢看他的眼,每每看到他的時候總覺得害怕,整個身子都在哆嗦。每日三餐也都找藉口不與他同用。大皇子見她如此,也不惱怒,重新縮回了書房的一隅之地。 她置在書房的矮榻卻一直留了下來。 後來她慢慢摸透了他的脾性,知他不喜人近身,只有在他人靠近之時才會大發雷霆,她這才重新放下心來。 * 八年有餘,他二人同床共枕的日子,不超過十天。 每每都是她生辰的那一日,他來正院陪她,抱著她睡一晚。到得第二日,再

第65章 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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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言情原創,謝絕盜文。

大皇子妃名成雅風,出身淮安侯府。淮安侯府三代前出過一位入主中宮的娘娘,被賞下二等侯爵,食邑千戶。襲爵五代後按輩遞降,至淮安侯這裡時正是第四代。

淮安侯母親早逝,只餘他一子,頗得老侯爺寵愛,身為嫡長順其自然襲了爵位。府中各個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唯一堵心的是府裡的老侯夫人不是他的親孃,原本是個貴妾,老侯爺臨去前給她提了位,讓她管束這一大家子。

老侯夫人養出的幾個兒子都是紈絝之輩,隔房的兄弟也沒多少親緣,還時常給他添堵。淮安侯一生中最大的幸事便是娶了自己青梅竹馬的姑娘,夫妻恩愛感情甚篤。

然而好景不長,在成雅風七歲之時,她的母親便得了重病久治不愈,本就體虛虧損,得了那病更是慢慢地瘦脫了人形。

侯爺在妻子重病的三年中不曾納妾,任憑他人如何勸說都執意不改。只是侯夫人心事重,熬了兩年便去了,恰巧在女兒十歲生辰當夜。

侯爺頂著長輩的壓力為亡妻守制三年,續娶了一門小自己十多歲的繼妻,成了成雅風的繼母。成雅風不待見這新來的繼母,那繼母既不敢與她為難,也極少主動親近,關係就這麼僵著。

兩年後,繼母產下一子。此時成雅風便處境尷尬,連父親的疼愛都被分了一半出去。即便如此,她身為侯府嫡女,闔府上下也無人敢欺她半分。

長子出世後侯爺歡喜了一陣子。歡喜勁兒還沒過去,就被太醫診出了癆病。淮安侯打小便有咳疾,長大卻再未犯過,誰知一場冬寒竟轉成了肺癆,整日咳嗽不止,凌晨犯了咳嗽更是徹夜不能寐。

這癆病是人人談之色變的不治之症,怕惹人閒話只能閉門謝客,主動辭去了身上官職,呆在府裡養病。

侯府上下人心惶惶,以前常常笑臉相迎的人知道他染了這不治之症,都顯露了真面目,輕易不進侯爺院門,便是來傳話的下人也都用好幾層絹帕捂著鼻子,連侯爺瞧到了會生氣也顧不得了,總不能丟了性命。

老侯夫人更是三番五次地勸他自請過爵,說他長子還是個連路都不會走的小娃娃,便該將這淮安侯爵過給弟弟。

纏綿病榻之際聽得繼母這話,淮安侯氣得咳了血,她這是在催自己趕緊蹬腿!嫌自己擋了她兒子的路!

淮安侯氣得不行,喝了幾個月的湯藥反倒愈發憔悴,剛剛熬過那年春節便去了。

年紀輕輕便死於這惡疾終究是不吉利的事,對外只跟人說是因急病過世了。

四十九日滿七的法事剛做完,老侯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奏請陛下另立侯爵。淮安侯長子未滿週歲尚不知事,爵位自然便落到了老侯夫人的長子頭上。

全府素白的引路幡剛剛撤下,整個府中便又瀰漫著新侯爺襲爵的歡欣,甚至一刻都等不及就搬進了正院。

成雅風看得噁心,她爹爹生前,這些人都上趕著奉承拍馬。可此時闔府上下,真真切切為他父親難過的也只有她一人。便連她那繼母都打著笑臉抱著她父親的孩子,笑眯眯湊上前跟新襲爵的侯爺賀喜,諂媚之態令人作嘔。

這偌大侯府,日日聽來人聲鼎沸,似乎所有人都不記得她剛剛過世的父親。

可她的父親分明是被他們生生氣死的!明明宮中的太醫都說了父親能活三至五年的!是被他們生生氣死的!

她在老侯夫人院子裡大吵大鬧,竟連那些粗使嬤嬤都敢摁住她不放了!老侯夫人陰陽怪氣諷了幾句,她的繼母抹著假惺惺的眼淚說她遭逢大難神智失常。老侯夫人聽了這番說辭,心中滿意,當下做主把她送入了小佛堂,要她靜心休養。

被捧在手心長大的侯府嫡女,也只有落入塵泥之後,才能明白這侯府從來不是百姓眼中敞敞亮亮的高門大戶,內裡藏汙納垢,不堪入目。

她重新走向人前的時候,已是父親過世三年之後。三年孝期滿,正是她及笄之年。剛從小佛堂出來,便知已經被定下了一門親事。

落魄的侯府用一個神智失常、頂撞祖母、不敬繼母這般名聲差到極點的姑娘,去換得一個落魄皇子的青睞。一個是名聲有汙的世家嫡女,一個是至今未能封王的皇子。

成雅風自嘲一笑:呵,真是再般配不過。

聽嘴碎的丫鬟說,問名本是沒合上的,只是府中也不知使了多少銀子,愣是讓那合八字的改口說大吉。[ 超多好看小說]

納徵那日,是大皇子親自來的。成雅風心中一震,嫁娶之事自有宗人府三品府丞管宗室婚嫁所有事宜,納徵本是不需男方親自來這一趟的。

——來了,便是因為看重。

明明是這般荒唐的婚事,她心中竟微微生出兩分暖意來。左來這府中也再無人管她,索性自己跑到前院正廳去見他。

被聖上厭棄的大皇子,乖戾孤僻的大皇子,暴虐嗜殺的大皇子,深居簡出的大皇子……以往聽過的關於他的言談,通通都在這一刻有了真實的映像。

大皇子面上無甚表情,只沉默著看她良久,眸底幽深,晦暗不明。

知道這便是她未來的夫君了,她心懷忐忑地擠出一個笑臉給對方看,對方也只漠然點了點頭,又定定看了她許久,似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臨走前從他身上解下一枚五爪龍紋羊脂玉佩,塞到她手中,不發一言走了。自始至終,沒與她說半句話。來充她長輩的侯爺叔父在一旁絮絮叨叨說了好些,也沒得他一眼。

成雅風心下好笑,卻也愈發委屈得厲害。

父親去世後的三年,她天天絞盡腦汁想的都是如何能不讓這府裡的人逞心如意,給他們添堵成了唯一的樂事,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尖酸刻薄的女子,沒功夫去想這些兒女情長的事。

此前的許多年,她也從未想過自己將來的夫君是什麼樣的。

卻無論如何,也不該是他這樣的——像一尊不會動也不會說話的石像,暮氣沉沉,風霜疲憊,只看著都教人覺得累。

*

那日剛過寅時平旦,她便自己起身梳妝。府裡靜悄悄的,像是沒人知道她今日大婚一般。

她裸著身子站在鏡前端詳,鏡中年方豆蔻的少女雪膚細膩,骨肉勻稱,纖合有度。卻也面色蒼白,神情寡淡。她對著鏡子嘗試了好久,才把唇角的諷笑斂下。

鴛鴦戲水紅蓮合歡襟,整整一月不眠不休趕工出的正紅文繡首服,花釵九樹金絲寶鈿,鏤雕龍鳳呈祥牡丹喜鐲,穿耳並蒂蓮金璫……

她身上所佩首飾樣樣都是她孃親嫁給父親時所穿戴的,也是因為她那繼母嫌棄這些是死人用過的東西,這才能好好留在妝匣裡。

她看著鏡中面無表情的少女,牽起唇角扯出一個明豔的笑,通身便再無半點不妥,如此才能合上這大婚該有的喜慶。

眼中卻怔怔落了淚,鏡中人也愈來愈模糊不清。恍惚之間她似乎在鏡中看到了早已逝去的爹孃。這一刻,兩人都站在她身後笑得溫暖,滿是有女初長成的欣慰與歡喜。

姍姍來遲的繼母和隔房姐妹,敷衍地慶賀兩聲,看向她的眸中竟有些許憐惜,還勸她嫁人後定要收斂著脾氣。她聽得好笑,她嫁的是夫君,又不是吃人的虎狼,便是嫁給那傳聞中的暴虐嗜殺之人,也比呆在這府中好得太多。

除了這滿院的紅,府裡再不見分毫喜氣。隔房的兄長嬉皮笑臉湊上前,口口聲聲要揹著妹妹上花轎。她扶著嬤嬤的手,一聲不吭繞過他繼續前行。

聽嬤嬤說,嫁人時哭得越真越是好兆頭。她偏偏不,跨過高高門檻便踏上了轎,任外頭觀禮的無數百姓指指點點也分毫不在意。只垂下眼無聲笑了,她這三年來什麼都沒學會,只有給他們添堵這一門技藝練得爐火純青。

*

吉時已到。

唱禮官唱道“二拜高堂”時,她察覺手中紅綢一緊,似乎被那頭站著的人扯緊了。她不需掀開大紅蓋頭,也知道座上本該坐著他雙親的地方空空蕩蕩的。

想起自己早逝的爹孃,她心中一時竟生出同病相憐的酸澀感。壓下心口沉甸甸的難過,頭一次在心底默唸他的名字——容璟邰。

不再是外人口中被聖上厭棄的大皇子,不再是乖戾孤僻的大皇子,不再是暴躁易怒兇狠嗜殺的大皇子,不再是深居簡出的大皇子……摘去這些個字首,他是與她共結連理,要與她攜手相伴同床共枕一輩子的夫君。

她是該感激的,她的夫君能不介意她的名聲而娶她,能伸手把她從那令人作嘔的府中拉出來,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禮成之時,堂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喝彩聲。她透過薄亮的紅蓋頭看向四周,竟有一半的位子都是空的。

能在這禮堂之中有一席之位的定是身份貴重,既然置了座便定是接了夫君請柬的,卻於大婚之日缺席,分明是不拿夫君當皇子!

她喉頭一哽,堂堂皇子的大喜之日,竟連禮堂都坐不滿,怕是連外院的流水席也都是來混吃混喝的百姓充數的。

她心裡堵得厲害,透過紅蓋頭的些許微光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簡直不敢想:這宮外都無人敬他,他十四歲落府以前長在宮裡又是怎生光景?這樣的恥辱,她的夫君竟生生忍了這許多年!又該是如何悲憤?

鴛鴦金絲喜帕被挑起,眼前一片燈火通明,新房內燃的喜燭太多,晃得她眼睛脹痛。大紅色的百子多福床帳上頭繡著整整一百個活靈活現的胖娃娃,看得便覺更緊張了。

她咬著下唇忐忑不安地抬頭,只見將與她相伴多年的夫君站在咫尺之處,垂著眼看著她,未置一詞。

成雅風心下微緊,猜她這夫君脾氣算不得好,當下便下定決心日後要少說話,免得哪句話說得犯了夫君的忌諱。

卻見她的夫君微微抿了抿唇,眸中似閃過些許暖意,極慢地牽起唇角,擠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給她看。怕是普天之下無一人能透過這難看的笑,看到他多年孤寂的心底蔓上的歡喜。

這笑實在太難看,似乎生來便不會笑似的,她看著“噗嗤”笑出了聲,心頭那些緊張害怕通通都因這一笑而散去,反倒浮上許多歡喜來。

面前的容璟邰抿了唇,仍不作聲,似有束手無策之意。唇微微囁嚅兩下,也不知說什麼,只定定看著她。

想來她這夫君天生不愛說話,可這人生最最重要的日子總不能什麼話都不說。成雅風站起身取過桌上兩杯合巹酒,遞給他一杯,舉著右手等他交臂。

見他沒動作,便輕笑著握住他的手環在自己臂上,容璟邰手一哆嗦,強忍著沒拂開。看著她杯中酒水已入喉,也再不遲疑,仰頭一飲而盡。

她仰頭看著他,眸光真摯,徐徐道:“人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能與夫君相遇、得夫君垂青便是老天賞下的緣分。我頂著刻薄寡恩、悖逆尊長的壞名聲,知道人言可畏,所以從來不信人言。我不信夫君是壞人。”

“我此生隻立過兩誓,今日大婚之喜便再立一誓。”她將壺中清液倒滿酒盞,雙手高舉向青天明月,莊重道:“此生定與夫君舉案齊眉,共同進退,非死不離夫君一步。”

這一番話說得極慢極鄭重,言之鑿鑿擲地有聲,卻絲毫沒有遲疑,定是出嫁之前便想過無數次的肺腑之言。

容璟邰靜靜聽著她說話,神情說不上溫和,卻也沒有半分冷厲。眸光黑沉,極認真地聽著她這番話。

成雅風有點急,看他這幅不表態的樣子,只覺自己強忍羞赧說出的一番話都是矯揉造作了。

許久沉默,成雅風雙手都抬得酸了。心下頹喪,忍不住腹誹道:他怎麼不說話呢?難不成夫君是個啞巴?

這猜測甫一升起,心下便是一震。曾聽聞夫君多年來深居簡出,自小被聖上所厭棄,今日也未見他至交好友,身有殘疾倒是最大的可能。

她垂眸思量——嫁給一個啞巴,確實無聊了些……卻也無妨,她能讀會寫,不怕交流不便。

正這麼胡思亂想著,卻見容璟邰緩緩點了頭,取過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飲盡,輕輕道了一聲——“好。”

*

嫁給他的頭兩個月,夫君每日三餐都陪她一起用,雖說他說話少了一些,性子卻十分沉穩。

成雅風心下滿意,縱然新婚頭一日他只在自己房裡呆了半夜,便起身去了書房,什麼事都沒做,她也不甚介意,只以為他是體貼自己年紀小。她自己心中也覺得那些個讓人想想就臉紅心跳的事,總得兩人熟一些才好去做。

嫁給他的第一年,整整一年從未有過一次床笫之歡——他每夜都宿在書房的隔間小屋裡,把偌大的正院留給她住。大婚以前這正院是他住慣的,許多用得順手的物事都陸續搬去了書房。

成雅風有點急,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

嫁給他的第二年,整整兩年從未有過一次床笫之歡——成雅風自己開始學著主動,每每都被他婉言拒絕,也從來得不到一個堂堂正正的理由,他也不找藉口推諉。縱是她只著小衣香肩半露裹著輕紗站在他面前,他也只靜靜看著無動於衷。

嫁給他的第三年,整整三年從未有過一次床笫之歡——成雅風又氣又惱,恨得要命,只覺他是在嫌棄自己容貌才情不夠好。自己做主把兩個顏色極好的陪嫁丫鬟提成了通房,容璟邰連看都沒看一眼,把人丟了出去。

成雅風恨不得跟他和離,當了嫁妝一個人去京郊租個小院過。成親整整三年至今還是完璧之身,這事說出去有誰能信?

可他也不納妾,闔府上下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半個。每日從早到晚都在書房裡待著。偶爾在竹林中練劍吹♂簫,也從不去那些個煙花之地。

夫君又沒什麼至交好友,自然也不可能是斷袖之癖啊!

成雅風只好又猜自己的夫君心有所屬,沒準在自己未嫁前心中就有了心中所愛的姑娘。可這京城這麼小,若是哪家姑娘與皇子有過相交,怎麼可能沒有半點風聲?

每天猜來猜去,成雅風都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又拉下臉去問他這般羞恥的床笫之事,只好自己一個勁兒的猜。

她甚至連自己的夫君有那些個說不出口的隱疾,或者是有異於常人的床幃嗜好都想過了,便是這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左來她都是他的妻了,怎麼就不能跟她說說呢?便是異於常人的床幃嗜好又如何?沒試試怎麼就知道她不成呢!!

可縱然她舍下面子去問,他也什麼話都不說,只輕描淡寫說是他自己的問題。

——什麼問題啊!!!成雅風拽著他的領口逼他說,容璟邰還是垂著眼不說話。

成雅風沒法,只能自己揪著頭髮繼續猜。每天十二個時辰跟他同進同出,白天坐在他書房裡,但凡有個丫鬟小廝入得書房添茶端膳,她就目光如炬般唰唰唰唰把人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打量一遍,可裡頭連個相貌好看的都沒有啊!

晚上在他書房裡另設了一張矮榻,容璟邰見了,也沒說她什麼,任憑妻子只著小衣不蓋被子,躺在床上搔首弄姿,也只眸光澄淨地看著她,愣生生讓成雅風自己被轉瞬暴漲的羞恥壓死。

他背轉身朝著看不見她的那一頭睡,一個晚上也從不翻身。

她仍不死心,只著小衣也不蓋被子,不信他見了不動心。每每睡過一夜次日清早起來,身上蓋的嚴絲合縫的被子總能提醒她是誰做的。

成雅風捶胸頓足無語凝噎,只覺自己一番情意都做給了瞎子看。

不過好歹折騰了這麼一通,知道夫君是真的身有隱疾,這比知道夫君心有所屬、打心眼裡厭惡自己要好太多太多了。

含蓄地勸了兩回,知道夫君諱疾忌醫,成雅風也就不再勸。自己私下找來宮裡太醫和民間有名郎中給他瞧病。怕夫君好面子,每每都是趁夜叫人去把大夫一棍子敲暈,矇頭裝在大麻袋裡扛回來,蒙著眼睛給他瞧病。

被懷疑身有隱疾,容璟邰也不惱,無論她找來多少個大夫,都只冷著臉默默讓人瞧病,該把脈把脈,聽到他們得出“並無隱疾”的結論再默默離開。

天天打聽哪有專治男子隱疾的大夫,成雅風都覺得自己可笑。

直到某一次,她從民間找來一個街頭遊醫,據說有點本事。那郎中說藥石無用,需得他法,便讓大皇子脫衣看病。

容璟邰怒意已生,冷眼正要呵斥,便見那郎中伸手便觸到了他的腰腹,想來是在市井之間診病久了便不拘小節,竟是一副要解他褲頭的模樣。

容璟邰登時勃然大怒,怒吼著叫侍衛把那郎中拖出去杖斃。

她在一旁愣愣看著,外頭那郎中的痛哭慘嚎聲她聽不到,只有夫君臉上猙獰可怖的表情嚇住了她,怔怔不能言語——這是成婚三年來,他頭一次發這麼大的火,似乎也是他頭一次生氣。

她幼時得爹孃嬌養長大,便是在清冷的佛堂中以禮佛靜養的名義熬了三年,便是在那藏汙納垢的府中長至及笄,也從未親眼得見這般慘烈的情形。

這是她頭一次,眼睜睜看著有人在自己面前被打死。那大夫已經沒了氣,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被打散了一樣軟趴趴的,被兩個侍衛動作熟稔地裹了一卷草蓆,也不知道會被扔去哪。

殷紅的血水滲入石板縫隙中,丫鬟們靜默無聲地跪在地上清理,像是做慣了這樣的事,一刻鐘以後那血水便再沒有半點痕跡了。

她哆哆嗦嗦轉頭,只見她的夫君站在一旁,盯著方才滲血的磚縫怔怔看著,眼中似有痛悔,全身都似陷在一種自厭自棄般的沉沉死氣中。

他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足足看了一個時辰,直到夜色四合他仍一動不動仰頭看著,也不知是在想什麼。

在她以為自己的夫君不喜多言、只是因為性子冷淡之後,這才猛然悟到,她的夫君,從不是個性子溫和的好人。出嫁前曾聽聞的脾性暴躁易怒,兇殘嗜殺……無數嚇人的詞都從腦海中冒出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從那以後好一段時間,成雅風總是不敢看他的眼,每每看到他的時候總覺得害怕,整個身子都在哆嗦。每日三餐也都找藉口不與他同用。大皇子見她如此,也不惱怒,重新縮回了書房的一隅之地。

她置在書房的矮榻卻一直留了下來。

後來她慢慢摸透了他的脾性,知他不喜人近身,只有在他人靠近之時才會大發雷霆,她這才重新放下心來。

*

八年有餘,他二人同床共枕的日子,不超過十天。

每每都是她生辰的那一日,他來正院陪她,抱著她睡一晚。到得第二日,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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