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103章 陳鋒至,因果牽連赴關東
陳鋒抵達雲臺山麓時,已是深秋午後的第三日。
山風挾著凜冽寒意,捲起滿地枯黃落葉,撲簌簌地打在蜿蜒而上的青石臺階上。他裹緊身上半舊的黑色羽絨服,抬頭望向隱在薄霧與蒼翠間的山門,只覺得雙腿灌了鉛般沉重。
這份沉重不僅源於連續兩日一夜的舟車勞頓,更源於那股如影隨形、幾乎要壓垮精神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清風觀”三個略顯斑駁的古字,在山門石額上沉默地注視著他。
陳鋒深吸一口氣,寒意刺痛肺葉,卻也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咬緊牙關,邁步踏上石階。每一步,都彷彿在逃離身後無形的追逐;每一步,又似乎正走向一個渺茫未知的希望。他不知道自己那個據說在深山裡“修行”的老同學究竟有多大本事,但眼下,這已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石階漫長,山林寂靜。偶有鳥鳴從深處傳來,更顯空幽。陳鋒無心欣賞山野景緻,只覺得周遭越靜,心頭那擂鼓般的驚悸便越是清晰。他總感覺有什麼東西藏在搖曳的樹影后面,用冰冷戲謔的目光,窺視著他狼狽的攀爬。
終於,當汗水浸透內衣,氣喘如破風箱時,他看到了掩映在幾株高大古柏後的道觀輪廓。青瓦灰牆,並不宏偉,甚至有些質樸陳舊,卻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安穩氣息。
觀門虛掩。
陳鋒定了定神,抬手欲叩,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了。
開門的是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面容和善,眼神溫潤。見到陳鋒,老者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詢問之色:“這位居士,是來進香,還是……”
“我……我找李牧塵。”陳鋒連忙開口,聲音因緊張和疲憊而乾澀,“我是他同學,陳鋒。和他約好的。”
“哦,原來是陳居士。”老者——正是趙德勝——臉上笑容加深,側身讓開,“觀主早有吩咐,說您這幾日會到。快請進,觀主正在後院等候。”
觀主?陳鋒心頭微怔。牧塵他……已經當上觀主了?在這深山老觀裡?來不及細想,道了聲謝,便邁步跨過了門檻。
踏入觀內的瞬間,陳鋒莫名覺得周身一輕。彷彿有一層無形而溫和的水波拂過身體,將連日來纏繞不散的陰冷與壓抑驅散了大半。他不由得深深吸氣,空氣中淡淡的香火味與草木清氣,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道觀不大,前庭乾淨整潔,大殿門敞開著,可見裡面端正供奉的神像,香爐青煙嫋嫋。一切井然有序,透著說不出的寧靜與祥和。這與陳鋒想象中破敗荒涼的山野小觀截然不同。
趙德勝引著他穿過前庭,繞過主殿側廊,來到後院。後院比前庭更顯清幽,一側是幾間簡樸房舍,另一側則是一小片菜畦,邊上一株枝葉繁茂的老樹。樹下石桌旁,一人背對來路,身著青色道袍,身形挺拔,正提著一把造型古拙的銅壺,緩緩向石桌上的白瓷杯裡斟水。
水聲淙淙,熱氣蒸騰,融入周遭的靜謐。
聽到腳步聲,那人回過頭來。
正是李牧塵。
依舊是記憶中那張清俊平靜的面容,只是眉眼間的氣質已迥然不同。昔日大學時的李牧塵,雖也安靜,但總帶著年輕人固有的青澀與書卷氣。
而眼前的李牧塵,眼神深邃如古井無波,神情恬淡自然,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難以言喻的寧靜氣韻,只是隨意站在那裡,便與這山、這觀、這秋風落葉渾然一體,再無半分突兀。
“來了。”李牧塵放下銅壺,聲音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卻奇異地讓陳鋒一路懸著的心落下了幾分。
“牧塵……”陳鋒張了張嘴,千頭萬緒堵在喉嚨裡,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連日來的恐懼、委屈、無助,在看到故人平靜目光的這一刻,幾乎要決堤而出。他眼圈瞬間紅了。
李牧塵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喝口熱茶,慢慢說。”
陳鋒依言坐下,雙手捧起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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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熱茶。溫熱的瓷壁熨帖著冰涼顫抖的指尖,淡淡的茶香沁入心脾。他連喝幾口,暖流順著喉嚨滑下,似乎也給了他說下去的勇氣。
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臉上已是一片慘淡的驚惶。
“牧塵,我……我可能撞邪了,不,是真的撞上‘那個’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黃皮子!是黃皮子討封!”
李牧塵靜靜聽著,神色未有太大變化,只是眼神微凝。
陳鋒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語速急促地將那段噩夢般的經歷傾吐出來:長青觀安排的去長白山外圍村落的法事,歸途借宿的荒廢村落,夜半古井邊詭異的身影,那句毛骨悚然的“你看我,像人像神?”,同伴火居道士隨口應答後的慘死,以及之後無休無止的糾纏——夢中獰笑的面孔,鏡中一閃而過的草帽輪廓,眼角餘光裡總也甩不掉的矮小影子……他描述著每一個細節,聲音越來越抖,臉色也越來越白,彷彿重新經歷了一遍那恐怖的場景。
“我試過念靜心咒,用過觀裡給的驅邪符,都沒用!那東西……那東西好像就認準我了!長青觀的長輩們……”陳鋒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恐懼中混雜著失望與不解,“他們一開始還幫我看看,做法事,後來……後來就勸我想開點,說這可能是我命中的劫數,甚至……甚至暗示我,是不是答應了那東西什麼條件,就能解脫……”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痛苦道:“我什麼都沒答應!我敢答應嗎?老張怎麼死的我親眼看見了!牧塵,我真的快瘋了,我感覺它每時每刻都在看著我,等著我鬆懈,等著我崩潰!它想逼死我!”
李牧塵始終沉默地聽著,直到陳鋒情緒稍微平復,才緩緩開口:“你說,長青觀的人,態度曖昧,甚至有所暗示?”
“是。”陳鋒用力點頭,眼中恐懼更甚,“我覺得……他們好像知道什麼,但不敢管,或者……不想管。不然為什麼讓我‘想開點’?這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李牧塵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黃皮討封,在東北民間傳說乃至一些殘存典籍中確有記載,是修煉有成的黃仙向人討問“封正”,借人之口言,助其修煉或化形。答“像神”,則助其修為大漲,但討封者需承擔極大因果;答“像人”,則可能破其修為,引來報復;而像陳鋒同伴那般當場暴斃,顯然是那黃皮子心存惡念,本就沒打算走正途,不過是借討封之名行殺戮之實,或許還另有圖謀。
更值得玩味的是長青觀的態度。一座香火不算差的中型道觀,面對門下弟子遭遇此等邪祟之事,即便力有未逮,也斷不該是如此含糊退縮、甚至帶有某種誘導意味的態度。除非,他們知曉的內情,讓他們有所忌憚,或者……這本身就在某種“默許”或“規則”之內?
聯想到自己心血來潮感應到的、與原身相關的模糊因果,李牧塵心中漸漸有了輪廓。此事,恐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你身上確實殘留著一縷特殊的妖氣,陰邪纏粘,如附骨之疽。”李牧塵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陳鋒,“尋常驅邪手段難以根除,並非你修為或符籙問題。”
陳鋒聞言,臉上血色褪盡:“那……那怎麼辦?牧塵,你有辦法嗎?”
李牧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你可知,那荒村的具體位置?還有,你那位死去的同伴,以及你自身,生辰八字可有什麼特殊之處?”
陳鋒愣了一下,努力回憶:“村子大概在長白山支脈黑水嶺那一帶,很偏,地圖上可能都沒有明確標註。老張的生辰……我不太清楚。我自己的……”他報出了自己的農曆生辰。
李牧塵心中默算,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果然,陳鋒的生辰八字偏陰,且命格里帶著一絲罕見的“通幽”潛質,這種體質對某些靈異存在而言,如同黑夜裡的燭火。是巧合,還是被特意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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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此事我已知曉。”李牧塵站起身,青衫隨風微動,“你既來此,便暫且安心住下。觀內清靜,可暫保你無恙。”
陳鋒大喜過望,激動得又要站起來:“牧塵,你肯幫我?真的?謝謝!謝謝!”
“不過,”李牧塵話鋒一轉,“解鈴還須繫鈴人。欲徹底解決你身上的麻煩,了結這段因果,恐怕還需往東北,去那源頭走一遭。”
陳鋒臉色一白,想起那荒村古井,本能地感到恐懼,但看到李牧塵平靜而堅定的目光,再想到這些時日生不如死的折磨,他把心一橫,重重點頭:“我跟你去!牧塵,只要你能解決這事,刀山火海我也去!總比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強!”
李牧塵微微頷首:“你且休息兩日,定定心神。我需稍作安排,三日後,我們動身。”
接下來的兩日,陳鋒便在清風觀住下。趙德勝為他安排了乾淨的客房,齋飯雖然清淡,卻可口暖心。身處這方清淨之地,那股如芒在背的被窺視感果然減輕了許多,雖然夜深人靜時仍會心悸驚醒,但總算能睡上幾個時辰的安穩覺了。他心中對李牧塵的感激和信服,也與日俱增。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熹,山間霧氣尚未散盡。
李牧塵將趙德勝喚至靜室。這個鄉下老漢,因為長期飲用靈泉水,如今精神愈發健旺,再加上在李牧塵偶爾點撥下,學了一點簡單的養生拳,雖未練出氣感,但強身健體、耳聰目明卻是不假。
“趙居士,我與陳鋒需下山一段時日,往東北處理一些事情。歸期未定。”李牧塵將一枚看似普通、實則被他以神識刻印了簡易防護符文的黃銅鑰匙放在桌上,“觀中諸事,照舊由您打理。此鑰可開靜室與我書房之門,若遇緊要之事,可入內取用櫃中黃色符袋內的符籙,使用方法我往日已告知於您。”
趙德勝雙手接過鑰匙,神色鄭重:“觀主放心,老朽定當盡心竭力,看好家門,等候觀主歸來。”他深知這位年輕觀主非同尋常,所行之事亦必不凡,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守好這一方基業,讓其無後顧之憂。
李牧塵點頭,又道:“我不在時,後山那猴兒,會留意觀中動靜。尋常事不必擾它,若真有外敵或邪祟侵擾,它自會現身。”
趙德勝知曉後山那頭頗具靈性的妖猿,聞言更是安心:“有悟空在,更是萬無一失。”
交代完畢,李牧塵走出靜室。陳鋒已收拾好一個簡單的行囊,等在院中,臉上雖仍有憂色,但眼神已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李牧塵自己則只隨身一個青布褡褳,內裡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便是一些特製的符籙、丹藥,以及那柄從不離身的青霄劍。劍身古樸,氣息內斂,尋常人看去,只以為是一把樣式少見的古劍裝飾。
“走吧。”李牧塵不再多言,率先向觀外走去。
陳鋒趕緊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晨露未晞的石階,向山下走去。
走到山門處,李牧塵腳步微頓,回頭望了一眼在晨光中安然矗立的清風觀。觀宇寧靜,古柏蒼蒼,一切如常。
他心念微動,一道無形的意念傳向後山某處幽深洞穴。
洞穴內,一雙金燦燦的眼眸倏然睜開,彷彿兩盞小燈亮起。妖猿悟空收回望向山道方向的視線,低低“唔”了一聲,毛茸茸的手臂拍了拍胸口,隨即又緩緩闔上眼簾,周身隱有氣流盤旋,繼續它的修煉與守護。
山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松濤聲。
李牧塵轉回身,青衫飄然,步入了下山的路。陳鋒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蜿蜒山道與繚繞的薄霧之中。
東北之地,五仙之約,那纏繞故友的詭異邪祟,以及長青觀諱莫如深的態度……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怎樣的風波?
李牧塵目視前方,神色依舊平靜。金丹在丹田內緩緩旋轉,吞吐靈機,青霄劍在褡褳中發出幾不可聞的清鳴。
既然因果已至,那便去了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