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106章 老關東客棧
回程的車上,陳鋒猶自沉浸在方才古井邊的驚悸之中,渾身發冷,牙齒微微打顫。李牧塵卻彷彿只是尋常踏雪歸來,閉目養神,面色平靜無波。
車窗外,暮色四合,風雪愈緊。遠山近嶺盡數隱入鉛灰色的混沌之中,天地間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車輪碾過冰雪的嘎吱聲響。
行至半途,李牧塵忽然睜開眼,對司機道:“師傅,不去鎮上了。改道,去江邊的‘老關東客棧’。”
司機愣了一下,透過後視鏡瞥了眼這位穿著單薄道袍的年輕人,又看了看旁邊臉色蒼白的陳鋒,沒多問,嘟囔了一句“那地兒偏”,便打了方向盤,拐上另一條更窄的岔路。
陳鋒愕然:“牧塵,我們不回鎮上?那客棧……”
“那客棧,是這一帶進山採參、收山貨的老客常落腳的地方,訊息靈通。”李牧塵淡淡解釋,目光投向窗外飛掠而過的枯樹林,“那井底的香灰,有些來歷。尋常人或許不識,但常年與深山老林打交道的人,未必沒見過。”
陳鋒似懂非懂,但見李牧塵神色篤定,便不再多問。只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彷彿那黃皮精魄陰冷的眼神仍粘在身上,揮之不去。
約莫一個小時後,越野車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停下。眼前是一排看上去有些年頭的木屋,屋簷下掛著幾盞昏黃的馬燈,在風雪中搖曳不定。木屋後,隱約可見一條寬闊的大江,江面尚未完全封凍,黑沉沉的江水裹挾著碎冰,奔流不息,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牌匾上,“老關東客棧”五個字漆色斑駁,卻透著一股粗獷結實的氣息。
客棧裡暖氣很足,混合著煙味、酒氣、皮毛腥臊和燉菜的香氣。大廳裡擺著七八張原木方桌,此時坐了四五桌人,大多是穿著厚實棉襖、面色黝黑的漢子,正高聲談笑,大碗喝酒,氣氛喧騰。
李牧塵與陳鋒的進門,引來幾道好奇的目光。尤其是李牧塵那一身單薄青衫,在這冰天雪地裡顯得格外扎眼。但那些目光也只是短暫停留,便又回到各自的酒碗和話題上去了——常年跑山的人,見多了怪人怪事,早已見怪不怪。
櫃檯後是個五十來歲、骨架粗大、臉上帶著道疤的漢子,正低頭扒拉著算盤。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李牧塵身上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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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又恢復如常。
“兩位?住店還是打尖?”
“住店,兩間房。再弄些熱乎吃食。”李牧塵將幾張大鈔放在櫃檯上。
“成。”老闆收了錢,從牆上摘下一串黃銅鑰匙,“二樓左手邊,最裡頭兩間。吃食稍等,馬上來。”他頓了頓,似隨口問道,“兩位這季節進山,是收山貨,還是……辦事?”
李牧塵看了他一眼,平靜道:“尋人,也問些事。”
老闆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身朝後廚吆喝了一聲。
兩人拿了鑰匙上樓。房間陳設簡單,卻乾淨暖和,火牆燒得正旺。陳鋒一進屋就癱坐在炕沿,長長舒了口氣。
不多時,老闆親自端著個託盤上來,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酸菜白肉燉粉條,兩碗金黃的小米飯,還有一小碟紅通通的辣白菜。
“趁熱吃。咱這兒沒啥精細玩意兒,就這燉菜實在。”老闆放下託盤,卻沒立刻走,而是搓了搓手,似有些躊躇。
李牧塵示意陳鋒先吃,自己則看向老闆:“掌櫃的有話?”
老闆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這位……道長,我看您氣度不凡,不像尋常走山的。方才您說‘問事’,可是……問些山裡頭的‘稀罕事’?”
李牧塵目光微動:“掌櫃的知道些什麼稀罕事?”
老闆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咱這客棧開了二十多年,南來北往,啥人沒見過?有些事兒,尋常人不信,可咱們跑山的,心裡都門兒清。就說最近這半年,黑水嶺往裡,不太平。”
他頓了頓,見李牧塵神色專注,便繼續道:“早些年,山裡也有些‘說道’,但大多井水不犯河水。可這半年,好幾撥老客回來都說,夜裡撞見怪事——有看見戴草帽的小人兒蹲在樹杈上笑的,有聽見荒村裡半夜有人問‘像人像神’的,還有……更邪乎的,說看見大半夜的,有穿著古怪袍子的人,往老林子裡廢棄的祭壇那兒去,燒一種味道很怪的香……”
李牧塵眼神一凝:“味道很怪的香?掌櫃的可知道具體什麼樣?”
老闆搖搖頭:“我也沒親眼見過,都是聽他們傳。只說那香味兒,聞著不像廟裡的香,倒有點像……有點像老輩子薩滿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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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時用的東西,又摻了別的,說不清,反正聞著頭暈,心裡發毛。而且,但凡撞見這些事的人,回來後多少都有些不順,倒黴還算輕的,重的……”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那些穿古怪袍子的人,可有人看清模樣?或者,知道他們從哪兒來?”李牧塵追問。
“模樣看不清,都說黑燈瞎火的,影影綽綽。至於從哪兒來……”老闆皺緊眉頭,想了半晌,“倒是聽一個從‘長春觀’那邊過來的老客提過一嘴,說好像看見過類似的打扮,在觀後山那邊晃悠過。不過他也說不準,許是看錯了。”
長春觀!陳鋒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臉色瞬間慘白。
李牧塵卻面色不變,只是點了點頭:“多謝掌櫃的告知。這些資訊,很有用。”
老闆擺擺手:“談不上。我看二位不像是為非作歹的,又是外鄉人,這才多嘴幾句。聽我一句勸,這季節,黑水嶺裡頭能不去就別去了。有些東西,沾上了,甩不脫。”他說完,便轉身下樓去了。
房間裡一時寂靜。只有爐火噼啪作響,和窗外隱約的風雪聲。
陳鋒顫聲道:“長……長春觀……果然和他們有關!那些燒怪香的……”
“未必是長春觀本觀之人。”李牧塵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燉得酥爛的白肉,“但至少說明,那股暗中的勢力,與長春觀所在區域有所勾連,或者……在利用長春觀附近的某種便利。”
他將老闆的話與井底香灰、黃皮精魄的隻言片語聯絡起來,脈絡漸晰。特殊香火、薩滿遺風、五仙契約、活人祭品……這一切背後,似乎都指向一個在東北之地暗中活動、可能與古老薩滿傳承或五仙勢力有所勾結的組織或群體。
“先吃飯。”李牧塵對陳鋒道,“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們需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
“江邊。”李牧塵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目光似乎穿透風雪,落在那奔騰不息的江面上,“那香灰之中,除了薩滿祭香的氣息,還摻雜了一絲極淡的、屬於江中水族特有的陰寒水腥氣。煉製此香的人,或許曾在江邊某處長時間駐足,甚或……其據點,就在江畔。”
陳鋒聽得一愣一愣的,只能埋頭扒飯,心中卻是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