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第136章 事了拂衣,再入深山
夜色如墨,悄然吞沒了最後一縷天光。長春觀內,燈火零星,比之往日輝煌鼎盛時,顯得格外冷清寂寥。白日裡那場決定數百人命運的雷霆審判與血腥清洗,餘波未平,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鐵鏽味與揮之不去的驚悸。
三清殿後,一處清靜偏院的書房內,燈火通明。李牧塵、玄穀道長、陳鋒三人圍坐桌旁。桌上攤開著長春觀的地契、田產賬簿、歷代祖師名錄、以及一些核心道經典籍。氣氛肅穆而略帶沉重。
“觀中田產、商鋪、庫藏金銀,貧道已與幾位暫代執事的師侄粗略清點完畢,明細在此。”玄穀道長將一疊厚厚的賬冊推到李牧塵面前,臉上帶著疲憊,眼神卻清明堅定,“除去需補償給那些受害‘靈媒’家屬及修繕觀宇的必要之資,餘下頗豐,足以支撐觀中未來數十年的用度。只是……如今觀中人丁稀薄,如何運用,還需從長計議。”
李牧塵並未去看賬冊,只是微微頷首:“錢財乃身外之物,道長自行斟酌即可。關鍵在於,如何讓這長春觀,不再重蹈覆轍。”
玄穀道長深吸一口氣,鄭重道:“貧道與幾位尚存清名的師兄弟商議了幾條,請觀主斧正。”
“其一,重立門規。以三皈五戒為基,增補嚴禁結交邪魔、嚴禁殘害生靈、嚴禁以道法謀私利等條款,違者嚴懲不貸。所有留觀弟子,無論之前是否受罰,皆需重新誦讀、立誓遵守。”
“其二,革新傳承。過往觀中晉升、授職,多賴人情關係與資歷,弊端叢生。今後,當以德行、悟性、勤勉為考,設立明確的考核晉升機制。道法傳承,亦需去蕪存菁,著重根基心性,摒棄那些易引人走偏門的奇巧之術。”
“其三,開門納新,嚴格甄選。長春觀聲譽已損,短期內恐難吸引良才。但寧缺毋濫。日後收徒,必查其家世品行,設考察期,由多位師長共同評議,杜絕再收心術不正之輩。”
“其四,加強監管,互相砥礪。設立‘清議堂’,由德行昭著、不同輩分的弟子組成,有權評議觀中大小事務,監督執事行為,舉報不法。觀中事務,亦需定期公示,以示公正。”
玄穀道長一條條道來,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這些措施,雖不能保證百分百杜絕問題,但至少能在制度上建立屏障,減少玄誠之輩一手遮天的可能。
李牧塵聽完,點了點頭:“道長思慮周全。不過,制度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最關鍵者,還在於‘人’。觀主及諸核心執事之人選,關乎觀運興衰,需慎之又慎。”
玄穀道長苦笑:“這正是最棘手之處。觀中如今……堪當大任者,寥寥無幾。貧道年邁力衰,且經此劫難,心灰意冷,實非觀主之才。那二十一名弟子,雖心性尚可,但大多年輕識淺,修為低微,難以服眾,更別說應對可能來自五仙盟餘孽或外界其他勢力的壓力。”
他看向李牧塵,眼中帶著懇求:“李觀主,貧道知您志在四方,無意羈縻於此。但值此危難之際,長春觀群龍無首,內憂外患。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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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暫代觀主之位,哪怕只是掛名,也能震懾宵小,穩定人心?待觀中培養出合適繼任者,再行卸任?”
李牧塵毫不猶豫地搖頭:“道長好意,心領了。然李某自有道途,非此觀中人,強居其位,名不正言不順,反生窒礙。且我接下來尚有要事,無法久留。”
他頓了頓,看向一直沉默旁聽的陳鋒:“陳鋒。”
陳鋒連忙坐直身體:“牧塵。”
“你之冤屈已雪,觀中毒瘤亦除。接下來,你有何打算?”李牧塵問道。
陳鋒愣了一下,他這幾日跟著李牧塵經歷劇變,目睹雷霆手段,心中震撼無以復加,對未來的路反而有些迷茫。他想了想,道:“我……我也不知道。回老家?或者……繼續雲遊?牧塵,你去哪兒?”
李牧塵緩緩道:“長春觀事了,然五仙本體未除。它們盤踞白山黑水數百載,根深蒂固,此次雖遭重創,折了爪牙,毀了盟約石,但根本未損。假以時日,難免死灰復燃,再起風波。除惡務盡,李某打算再入深山,尋其根本巢穴,看看能否一勞永逸,徹底解決此患。”
陳鋒聞言,眼中頓時流露出擔憂與嚮往交織的複雜神色。擔憂李牧塵安危,嚮往那波瀾壯闊的征程。但他知道,以自己的微末修為和那尚未掌控、反而可能成為累贅的“通幽”體質,跟著去只能是拖累。
李牧塵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你體質特殊,經歷此番磨難,心志已堅,正是打牢根基、踏入正途之時。玄穀道長德高望重,經驗豐富,且對你遭遇感同身受,定會悉心教導。留在長春觀,有他在,無人敢再欺你。你可藉此清淨之地,安心修煉,鑽研道法,化解體內隱患,待他日學有所成,再行下山歷練不遲。”
陳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嘆息,重重點頭:“我明白了。牧塵,謝謝你。我……我就留在觀中。玄穀道長,以後就麻煩您了。”他起身,向玄穀道長深施一禮。
玄穀道長連忙扶住,感慨道:“陳鋒小友客氣了。你與貧道同歷生死,又蒙李觀主搭救,此乃緣分。觀中如今正需你這般心志堅定、有特殊經歷的弟子。貧道定當傾囊相授,助你早日成才。”
李牧塵見陳鋒安排妥當,便不再多言此事。他轉向玄穀道長,正色道:
“觀主人選,道長不必過於憂慮。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我看,這觀主之位,不妨先由道長與另外兩三位德高望重、心思清正的道友共同擔任‘護觀長老’,集體議決觀中大事。日常俗務,可選拔幾位踏實肯幹、稍具威望的弟子分擔。待數年之後,觀中風氣一新,後輩弟子成長起來,再從中擇賢能者繼任觀主不遲。”
“集體議事,分權制衡,雖效率或不及一人獨斷,卻能最大程度避免玄誠之事重演。對外,可宣稱觀主閉關或雲遊,由‘護觀長老團’代行職權。有李某今日之舉在前,外界短期內當不敢輕犯。至於五仙盟可能的報復……”
李牧塵眼中寒光一閃:“它們若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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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李某自會知曉。臨走前,我會在觀中關鍵處佈下幾道防護與示警禁制,尋常妖邪難以侵入。若真有強敵來犯,激發禁制,或可抵擋一時,我也會有所感應。”
玄穀道長聽罷,沉思良久,終於緩緩點頭:“觀主思慮深遠,此法……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只是要辛苦觀主,為長春觀之事繼續費心。”
“分內之事。”李牧塵淡淡道,“既已插手,自當有始有終。”
接下來的兩日,李牧塵並未立刻離去。他先是協助玄穀道長等人,正式確定了“護觀長老團”的成員,並當眾宣佈了新的門規與管理制度,安撫那二十一名留觀弟子的情緒,分配具體職司。
隨後,他花費一日功夫,在長春觀山門、三清殿、藏經閣、後山要道等關鍵位置,精心佈下了數重複合禁制。
這些禁制以防禦、警示、困敵為主,核心處融合他一縷神識與純陽劍意,尋常妖邪鬼魅觸之即傷,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強攻也難以短時間內破開。一旦被強力觸發,他即便在千里之外,也能心生感應。
他又將幾枚特製的、蘊含他丹元烙印的玉簡交給玄穀道長,告知其使用方法,可在緊急時捏碎求援或傳遞簡簡訊息。
一切安排妥當,已是他抵達長春觀的第六日清晨。
天色微明,山間晨霧未散,空氣清冷。觀門前,玄穀道長、陳鋒,以及幾位新任的護觀長老和部分弟子,為李牧塵送行。
“觀主大恩,長春觀上下,沒齒難忘!”玄穀道長帶領眾人,對著李牧塵深深一揖,語氣誠摯。經過這幾日的整頓,觀中雖依舊空曠,但秩序已初步建立,眾人臉上少了驚懼,多了幾分重建家園的堅毅與對這位年輕道人的由衷敬服。
陳鋒眼圈微紅,抱拳道:“牧塵,保重!他日……他日我若學有所成,定去尋你!”
李牧塵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言。他又對玄穀道長等人點了點頭:“此間諸事,便有勞諸位了。切記,道在心,不在形。守得本心,方得始終。”
說罷,他不再留戀,轉身,青衫微拂,步入了蒼茫的山道晨霧之中。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疊翠的峰巒之間,彷彿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送行眾人久久佇立,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才緩緩直起身。
玄穀道長望著李牧塵離去的方向,喃喃道:“真乃神龍見首不見尾。此去,不知又會在這白山黑水間,掀起何等風浪……”
陳鋒握緊了拳頭,眼中充滿了堅定。他知道,自己留在這裡,不僅是為了療傷修煉,更是為了不辜負這份期望與庇護。
而李牧塵,已然將長春觀這一頁暫時翻過。
他的目標,再次指向了那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隱藏著更大危險的白山黑水深處。
五仙本體……這一次,他要主動尋上門去。
山風凜冽,捲動他的衣袂,也送來了遠方山脈深處,那若有若無的、屬於古老精怪的腥臊氣息與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