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第150章 千里叩山,萬民願力聚雲臺
秋風漸緊,吹落滿山紅葉。雲臺山的深秋,天高氣爽,卻也染上一層蕭瑟。
金丹後期的修為徹底穩固,李牧塵的心境愈發沉凝如淵,與這片天地的交感也達到前所未有的深度。清風觀在他的影響與趙德勝等人的經營下,香火日益鼎盛。雖不及名山大觀人聲鼎沸,卻也漸漸積累起穩定信眾,香客中不乏真心向道或有所祈求的鄉民,乃至慕名遠道而來的虔誠信眾。
觀中事務早已步入正軌,無需李牧塵過多費心。他大部分時間,仍沉浸於自身道途的探索與打磨——研習《金光神咒》,將其護體、煉魔、溝通正氣的諸般妙用,與《上清紫府歸元真解》的內煉根基相融,道行日益精純。偶爾神遊太虛,感悟天地法則,日子平靜而充實。
這日午後,李牧塵於靜室閉目存神,感悟秋風肅殺中那一絲收斂與輪迴的道韻。窗外天高雲淡,偶有雁陣南飛,留下幾聲寥廓清鳴。
忽然,他心神微動。
並非警兆,也非外敵,而是一股極其龐大、駁雜、卻又在駁雜中透出難以言喻的純粹與悲願的“念力”波動,正從山下方向,順著蜿蜒青石臺階,一波接一波湧上山來!
這念力極其特殊。它並非修行者的神識或法力,也不似香火神靈接受的信仰願力那般凝練有序。更像是無數微弱、分散、帶著相似情緒的個體意念,在某種機緣下被無形牽引、匯聚,形成了一道規模驚人卻缺乏統一指向的龐大精神洪流。
更引人注意的是,這洪流之中,竟隱隱透著一層淡金色的、象徵“善願”與“公義”的光澤——這是萬民願力!並非供奉具體神祇,而是針對某件具體事件、寄託了無數普通人最樸素善良願望的集體意志顯化。
李牧塵猛地睜眼,眸中金光一閃,神識如無形觸手瞬間穿透靜室、越過觀牆、沿著山道,向念力源頭蔓延而去!
剎那間,山下景象清晰映照心間。
雲臺山麓,漫長陡峭的青石臺階起點處,一名約莫四十餘歲、衣著樸素陳舊、面容異常憔悴、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的中年婦人,正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向山上艱難行進。
她並非行走,而是五步一跪,十步一叩。
每向前五步,她便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冰冷堅硬、佈滿塵土落葉的石階上,額頭觸地,發出沉悶聲響。隨後掙扎站起,再走五步,再次跪叩……週而復始。
動作僵硬遲緩,體力顯然早已透支。膝蓋處褲料磨破,露出滲血的皮肉;額頭青紫一片,甚至磕破了皮,血跡混著塵土粘在凌亂花白的鬢角。汗水浸透衣衫,在秋日涼風中蒸騰起微弱白氣。
然而,與她身體的極度疲憊狼狽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雙眼睛——裡面沒有痛苦迷茫,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如同燃到最後的炭火般純粹而熾烈的“希望”與“祈求”。這目光如此執著,如此沉重,彷彿將全部生命、靈魂乃至身後某種無形的龐大存在,都押注在這愚公移山般的叩拜之上。
而那股龐大駁雜、透著淡金色澤的“萬民願力”,正是以她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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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絲縷縷從虛空中匯聚而來,如同無數細微光點融入她佝僂卻挺直的身影,又隨著每一次跪拜叩首,如漣漪般向山頂清風觀震盪傳遞!
更讓李牧塵驚異的是,在這婦人自身微弱的生氣與魂魄波動之外,她頭頂上方竟隱隱浮現出一幅由願力構成的模糊畫面虛影——那是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笑容乾淨靦腆的少年照片。照片已舊,邊緣捲曲,卻被婦人以最珍貴的方式,與她的生命緊緊聯絡在一起。
尋子?
李牧塵瞬間明白婦人行為的目的,但這無法解釋那海量淡金色的“萬民願力”從何而來。一個普通尋子母親,縱使心志再堅,願力也有限,絕不可能引動如此規模且性質特殊的集體意志顯化。
他眉頭微蹙,心念電轉,雙手下意識抬至胸前,拇指在其他四指指節間飛速掐算。《黃庭經》中亦有推演天機、窺探因果的法門,雖非專精,但以他如今金丹後期的修為與深厚功德為基,推算與自身有緣、且願力已觸及山門的具體人事,並非難事。
指尖道韻流轉,心神沉入玄奧推演之境。眼前不再僅是山道婦人景象,更有無數模糊光影、聲音、文字碎片閃過——那是與這婦人、與她所尋之子相關的、散佈於冥冥中的資訊殘留。
片刻,李牧塵睜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沉的凝重。
原來如此。
婦人名叫王淑芬,家住千里外江省偏遠縣城。其獨子陳斌,一年前高中畢業,成績中游,性格內向。因家境貧寒,父親早逝,陳斌為減輕母親負擔,未繼續升學,而是急切想找工作補貼家用。正是這份孝心與涉世未深的單純,讓他落入精心設計的陷阱。
透過網路,陳斌被一則“境外高薪、門檻低、包吃住路費”的虛假招聘廣告吸引,與幾名“中介”聯絡。在對方描繪的“月入數萬、前景廣闊”的藍圖誘惑下,他瞞著母親,以“跟同學去南方打工”為藉口,與“中介”安排的人碰頭,隨後人間蒸發,音訊全無。
王淑芬起初只當兒子年輕氣盛外出闖蕩,雖擔心,卻仍懷期待。直到數月後一個深夜,她接到一個來自境外、訊號極差的陌生電話,那頭是陳斌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充滿恐懼的求救:“媽……救我……我在……緬北……他們打我……不讓我走……要錢……”話未說完,電話便被粗暴掐斷,再打已是空號。
猶如晴天霹靂!王淑芬這才知道兒子不是去打工,是被騙去了那個傳聞中如同人間地獄的緬北詐騙園區!她瘋了一樣報警、哭訴、求助。當地警方高度重視,立刻立案,並與上級及國際刑警組織聯絡。
然而,跨境辦案難度極大,涉及複雜外交與司法程式,線索追查到邊境便陷入僵局。詐騙團夥狡猾異常,轉移迅速,難以定位。
更讓王淑芬心寒的是,在她四處奔波求助、甚至變賣家產想湊錢“贖人”的過程中,一些不明真相或別有用心的輿論開始出現。有人質疑陳斌是“自願偷渡”、“想賺快錢活該”,有人指責王淑芬“炒作”、“惡意尋子”、“給國家添麻煩”,甚至有個別當地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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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私下抱怨她“不懂事”、“影響穩定”。
“惡意尋子”這頂帽子,如同淬毒匕首,狠狠扎進這位本就瀕臨崩潰的母親心中。她的絕望與無助,非但未能換來更多實質幫助,反而在某些層面遭到無形冷遇與壓力。
然而,母愛可以跨越一切阻隔與汙名。王淑芬沒有放棄。她開始學習使用網路,在各大平臺註冊賬號,一遍遍講述兒子遭遇,釋出尋人資訊,揭露詐騙陷阱。起初響應者寥寥,甚至不乏冷嘲熱諷。
轉機出現在三個月前。一位偶然路過的記者聽說了王淑芬的事,被她眼中那種歷經絕望汙衊卻不改其志的堅韌震撼,深入採訪後,撰寫了一篇詳實、客觀、充滿人文關懷的深度報道。報道不僅講述了陳斌被騙經過、王淑芬艱難的尋子路,更剖析了跨境電信詐騙的黑色產業鏈與受害者家庭的普遍困境。
這篇報道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千層浪。無數網友被這對母子遭遇觸動,更為王淑芬在汙名與壓力下依舊不放棄的堅韌震撼。人們開始自發轉發報道,製作尋人影片,在相關話題下留言聲援,甚至有人透過各種渠道嘗試提供線索或聯絡海外僑胞、志願者組織。
媒體跟進、網路發酵,讓“#幫王淑芬尋找被騙緬北的兒子陳斌#”這一話題迅速衝上熱搜,持續發酵。無數素不相識的人在螢幕前為這對母子揪心,為詐騙集團猖獗憤怒,也為那份跨越國境與汙名的母愛心痛。
海量帶著同情、正義、期盼的意念在虛擬空間匯聚,最終竟產生質變,形成了那道指向明確、願力純粹的“萬民祈願”。
王淑芬本人,作為這一切核心與情感載體,冥冥中承接了這份龐大願力。這願力支撐著她早已透支的身體,給了她一種“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找到最有可能幫助自己之人”的強烈直覺。
不知從何處,她聽說了雲臺山清風觀有位年輕觀主,道法高深,曾顯聖蹟,慈悲為懷。於是,她便來了——帶著一身傷痛、滿腔悲願,以及身後那無形的、由億萬善良之心匯聚而成的祈願之潮,一步一叩,向著這座山、這座觀、以及觀中那位傳說中的道人,發出她最後的、傾盡所有的祈求。
李牧塵收回神識,靜室之內,針落可聞。
石階上,王淑芬的身影在陡峭山道上顯得如此渺小卑微,卻又因身後無形、淡金色的、承載億萬善良意志的願力洪流,而顯得無比“沉重”與“巨大”。
一人之悲,可動山河。
萬民之願,可叩仙門。
這已不再是簡單的個人求助。這是一場由無數陌生人善意與公義之心匯聚而成、指向明確的精神共鳴,是人心向善、天理昭昭在具體悲劇上的集中體現,更是對跨國罪惡的無聲控訴與對生命迴歸的強烈期盼。
這願力,沉重如山,純粹如金,且已叩響山門,觸及道心。
李牧塵緩緩起身,目光穿透靜室窗欞,彷彿看見那條漫長山道上,那個將汙名踩在腳下、將絕望化為叩首、將億萬人之願負於肩上,一步步向渺茫希望艱難攀爬的堅毅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