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第151章 問心,一念照紅塵
秋風穿過庭院,捲起地上幾片枯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
李牧塵負手立於靜室窗前,目光彷彿穿透層層院牆,落在那條蜿蜒山道上。石階盡頭,王淑芬的身影在秋陽下拉得很長,每一聲叩首傳來的震動,都順著山體傳至觀中,清晰可聞。
修道之人,最重因果。
這因果,並非簡單的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那般直白。天地間萬事萬物皆有聯絡,牽一髮而動全身。修行者吞吐靈氣,感悟天道,本就在因果網路之中。有些因果可以化解,有些因果卻如蛛網纏身,一旦沾染,便是千年也難以擺脫。
緬北之事,牽扯的豈止一人一家?那背後是跨國犯罪集團、複雜的地緣政治、無數破碎的家庭、億萬民眾的悲願。
這因果線密密麻麻,交織如網,沉如九淵。以他金丹後期修為,自可憑神通斬斷俗世許多束縛,但若真踏入這漩渦中心,即便是他,也難料會牽扯出怎樣的變數。
更何況,道法講究緣法。
緣之一字,妙不可言。強求不得,卻也避之不開。今日這萬民願力叩響山門,是緣;王淑芬一步一叩首上山,是緣;他心生感應,推算出前因後果,亦是緣。
但這緣,該不該接?
李牧塵緩緩閉目,心神沉入紫府金丹。那枚金燦燦、圓融融、表面有道韻流轉的金丹,此刻正緩緩旋轉,散發出溫潤光華。
修為到了他這個境界,對天機感應已頗為敏銳。他隱隱感覺,這樁事,若接,必是劫;若不接,心中這道坎,怕是會影響日後道心圓融。
“罷了。”李牧塵睜開眼,眸中金光隱現,“既已叩響山門,便是與我清風觀有緣。緣法當前,豈能因畏劫而退?”
他伸出右手,指尖在空中虛劃。道韻流轉,一縷縷肉眼難見的金色絲線從指尖溢位,在空中交織成複雜玄奧的紋路。這些紋路並非固定,而是隨著他心意變化,時而如雲捲雲舒,時而如星羅棋佈。
此陣,名為“問心”。
非殺陣,非困陣,而是直指本心的幻陣。陣中無刀光劍影,卻比刀劍更考驗人心。它會根據入陣者內心最深的執念、恐懼、慾望,幻化出種種景象,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令人沉淪其中而不自知。
唯有心志純粹、執念堅定、毫無雜念之人,方能窺破虛妄,走出此陣。
李牧塵此舉,並非刁難。他要看看,這位母親,究竟是一時悲憤衝動,還是真如她表現出的那般,願為尋子付出一切,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亦無怨無悔。
若是前者,他自會送她下山,贈些錢財,助她安度餘生。若是後者……
他看向山下,目光深邃。
“那便結下這段緣法,又如何?”
山道上,王淑芬已不知自己跪了多少次,叩了多少首。
雙膝早已麻木,膝蓋處傳來的痛感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遙遠而不真實。額頭的傷口結了痂,又被磕破,血混著汗流進眼睛裡,視野一片模糊。她只能憑著本能,機械地數著步子——一步,兩步,三步……
意識開始渙散。
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兒子陳斌的臉。十七歲生日那天,他靦腆地笑著說:“媽,等我賺錢了,給您換個大房子。”那天陽光很好,他眼裡的光,比陽光還亮。
然後是那個深夜的電話,斷斷續續的哭聲,還有背景裡模糊的喝罵與鞭打聲。
再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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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無盡的奔波、絕望、冷眼、汙名……有人勸她放棄,說“生死有命”;有人嘲笑她痴心妄想;還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炒作”、“博同情”。
她不懂什麼炒作,她只是個母親。
一個弄丟了孩子的母親。
一滴混著血和汗的液體滑落,滴在石階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王淑芬用盡最後力氣,再次跪下,“咚”的一聲,額頭重重觸地。
恍惚間,她似乎聽到一聲嘆息。
很輕,很淡,卻彷彿直接響在心底。
緊接著,周圍景象開始扭曲。
山道還是那條山道,石階還是那些石階,但王淑芬卻感覺四周的一切都變了。
風停了。
鳥鳴消失了。
甚至連陽光都變得朦朧不清,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她抬起頭,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站在一處陌生的山腰平臺上。前方雲霧繚繞,隱約可見一座古樸道觀的輪廓,比她想象中更莊嚴、更縹緲。
“到了?”她心中湧起一股狂喜,踉蹌著就要向前奔去。
可就在這時,前方雲霧忽然翻滾起來,化作一張張猙獰可怖的面孔!那些面孔扭曲變形,有的在獰笑,有的在哭泣,有的張著血盆大口,發出無聲的嘶吼!
王淑芬嚇得連連後退,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幻覺……一定是幻覺……”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讓她清醒幾分。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些鬼臉果然消失了。
她定了定神,繼續往前走。
沒走幾步,前方忽然出現一群人。有警察,有記者,有官員,還有許多陌生面孔。他們圍成一圈,對著中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就是她,那個惡意尋子的。”
“兒子自己想去賺快錢,怪誰?”
“天天在網上賣慘,不就是想訛錢嗎?”
“別給她熱度,這種人我見多了。”
一句句冰冷的話語,如同刀子般扎進王淑芬心裡。她認得這些人——有些是在派出所門口對她不耐煩的民警,有些是在採訪中刻意歪曲事實的記者,還有些是在網上肆意辱罵她的網友。
她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憤怒,是委屈,是那種百口莫辯的絕望。
“我不是……我沒有……”她想辯解,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是她老家街道辦的副主任,那個曾私下對她說“別鬧了,影響不好”的中年男人。他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冰冷:“王淑芬,你兒子的事,我們也很同情。但你要相信組織,相信法律。你這樣胡鬧,對誰都沒好處。回去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我不回去!”王淑芬忽然嘶吼出聲,眼淚奪眶而出,“我兒子還在等著我!他叫我救他!你們不幫,我自己救!”
她推開人群,不顧一切地往前衝。
人群消失了。
前方出現一條河,河水漆黑如墨,散發著刺鼻的腥臭。河對岸,隱約可見一個瘦弱的身影被鐵鏈鎖著,正朝她拼命揮手。
“斌斌!”王淑芬認出那是兒子,想也不想就要往河裡跳。
“慢著。”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河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老翁,白髮白鬚,仙風道骨。他拄著柺杖,笑眯眯地看著王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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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河名為‘忘川’,跳下去,便會忘記前世今生一切煩惱,從此逍遙自在。你尋子多年,受盡苦難,何必再執著?不如飲一口忘川水,從此了無牽掛,豈不美哉?”
老翁說著,遞過來一隻破碗,碗中盛著清澈的液體,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王淑芬看著那碗水,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忘了嗎?
忘了兒子,忘了這些年受的苦,忘了那些冷眼與汙名……像很多人勸她的那樣,重新開始,過自己的生活?
她緩緩伸出手。
老翁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碗沿的瞬間,王淑芬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河對岸那個模糊的身影。陳斌似乎察覺到什麼,拼命搖頭,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喊“媽,不要”。
王淑芬收回手,對著老翁深深一躬:“謝謝您的好意。但我不能忘。忘了,我就不是我了。忘了,我兒子就真的沒了。”
老翁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隨即化作一聲嘆息,連同整條河一起,如煙霧般消散。
四周景物再次變換。
這次,她站在一片密林深處。周圍樹木高聳入雲,遮天蔽日,林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前方不遠處,幾個持槍的蒙面人正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往前走。那少年拼命掙扎,偶爾轉過來的側臉,正是陳斌!
“放開我兒子!”王淑芬目眥欲裂,瘋了一樣衝上去。
可她一個普通婦人,哪是那些兇徒的對手?剛衝過去,就被一腳踹翻在地,胸口劇痛,幾乎喘不過氣。
一個蒙面人蹲下身,用槍口抵著她的額頭,獰笑道:“老東西,想救你兒子?可以啊,拿錢來。一百萬,少一分,我就剁他一根手指。”
“我沒錢……我真的沒錢……”王淑芬泣不成聲,“房子賣了,親戚借遍了,我真的拿不出一分錢了……”
“沒錢?”蒙面人冷笑,“那就用你自己換。你留下來給我們幹活,幹夠十年,就放你兒子走。怎麼樣?很划算吧?”
王淑芬愣住了。
十年?
她今年四十三歲,再幹十年,就是五十三。到時候人老珠黃,一身傷病,出去還能做什麼?
可如果不答應……
她看向被拖走的兒子,他正回頭看著她,眼中滿是哀求與絕望。
“我答應。”王淑芬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放我兒子走,我留下來。”
蒙面人哈哈大笑,鬆開她,示意手下放了陳斌。
陳斌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抱住母親,哭得撕心裂肺:“媽……媽你不能這樣……我們一起走……”
“斌斌乖,快走。”王淑芬用力推開兒子,“記住,以後好好活著,做個好人,別再輕信別人了。”
陳斌被幾個兇徒強行拖走,哭喊聲越來越遠。
王淑芬癱坐在地,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對不對,也不知道未來十年會遭遇什麼。但她知道,如果重來一次,她還會這麼選。
因為她是母親。
四周景象開始崩塌、破碎,如同被打碎的鏡子。密林、兇徒、血跡……一切都在消散。
最後,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雲臺山的青石臺階上。
前方不遠,山門靜靜矗立。
門內,一道青色身影負手而立,正靜靜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