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第170章 歸途如血,殘陽照影
洞窟內死寂如墓,唯有血池深處偶爾傳來的、如同垂死巨獸般沉悶的能量爆鳴,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寧靜。
李牧塵仰躺在冰冷的碎石與血汙中,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痛楚。紫府金丹的裂紋如同蛛網蔓延至神魂深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道基崩碎的幻覺。
懷中那半枚焦黑平安符的粗糙觸感,與掌心勞宮穴內三滴“金龍真血”傳來的沉重灼熱,形成了冰與火的雙重煎熬,時刻提醒著他剛剛經歷的一切——慘敗、死亡、以及那至高無上力量的冰冷碾壓。
不能留在這裡。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殘存星火,支撐著他近乎渙散的意志。
吳薩將軍的勢力雖遭重創,但未死絕。龍爪降臨的恐怖景象與能量波動,必然已驚動四方。無論是殘餘的武裝力量前來檢視,還是其他被驚動的勢力前來調查,對於此刻的他而言,都是滅頂之災。
他必須離開,離開這片吞噬了陳斌性命、也幾乎吞噬了他的罪惡之地。
離開……返回雲臺山。
那是他此世的根基,是簽到系統所在,或許也是他如今這殘破身軀與道心,唯一可能尋得一線生機與慰藉的地方。
然而,歸途迢迢,關山萬裡。來時,他金丹後期修為,雲履步快逾奔馬,縮地之術瞬息百里。而今,他道基崩毀,重傷瀕死,法力幾近枯竭,連站起來都需耗盡全身力氣。
這是一條用鮮血與意志鋪就的荊棘之路。
李牧塵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儘管這個動作讓他胸腔傳來刀絞般的劇痛。他開始調動那殘存無幾、且執行滯澀如鏽鐵的法力,按照《上清紫府歸元真解》中最基礎的療傷法門,小心翼翼地運轉,試圖先穩住最致命的幾處傷勢,恢復最基本的行動能力。
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縷法力的流轉,都像是在佈滿玻璃渣的狹窄管道中強行推進,帶來鑽心的疼痛與新的撕裂。汗水混合著血水,浸透了他殘破不堪的灰色布衣。他緊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臉色蒼白如鬼。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是半日。他終於積攢起一絲微弱的氣力,雙手顫抖著撐住地面,嘗試起身。
“呃……”骨骼摩擦的聲響清晰可聞,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第一次嘗試,失敗,險些再次栽倒。他喘息片刻,再次嘗試,將全身力量與意志都凝聚於雙臂與腰腹……
終於,他搖晃著,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
雙腿如同灌了鉛,又似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不住顫抖。僅僅站立,就已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暈厥。他不得不依靠在旁邊一塊尚未完全倒塌的、佈滿裂痕的石壁上,急促喘息,等待那陣眩暈過去。
目光掃過狼藉的洞窟。青霄劍斜插在不遠處的石縫中,靈光黯淡,劍身佈滿細微裂痕,如同他此刻的道基。他蹣跚著走過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鈞。握住劍柄的剎那,冰涼而熟悉的觸感傳來,劍身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彷彿在哀鳴,又彷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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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確認主人的存在。
將劍勉強收入背後簡易的劍鞘,他辨明瞭大致的方向——來時那條通往外部建築的石階通道,已在戰鬥中損毀大半,但隱約還有路徑可循。
開始前行。
每一步,都伴隨著骨骼的摩擦與內臟的絞痛。殘破的經脈強行催動微薄法力,帶來火燒火燎的痛楚。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如同蹣跚學步的孩童,卻又帶著一種孤狼般的堅韌與警惕。
穿過殘破的通道,避開或跨過倒塌的障礙與屍體。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能量湮滅後的怪味。偶爾遇到一兩個倖存的、卻已精神崩潰或重傷垂死計程車兵或研究員,對方也只是用空洞或恐懼的眼神望著他,再無威脅。
他終於走出了那處作為“聖所”核心的古代遺蹟區域,進入了外部相對現代化的建築部分。
薩溫堡內部,同樣是一片混亂。龍爪的威壓與戰鬥餘波顯然影響到了這裡,許多建築出現結構性損傷,電路中斷,燈光全滅,只有應急照明和窗外透入的天光,提供著昏暗的光線。
哭喊聲、咒罵聲、驚慌的跑動聲隱約從遠處傳來,顯然整個軍閥老巢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與無序之中。
這混亂,反而成了李牧塵最好的掩護。
他將《斂息歸真》之法運轉到所能達到的極限,雖然效果大不如前,但配合他此刻虛弱如風中殘燭的氣息與滿身血汙的狼狽模樣,混在驚惶逃竄的平民與潰兵之中,竟並不十分顯眼。他低著頭,沿著建築的陰影與混亂的人群邊緣,艱難而沉默地移動著。
避開仍有組織的小股武裝,躲開那些試圖維持秩序卻徒勞無功的軍官視線。他如同一條受傷的遊魚,在渾濁而湍急的河流中,逆著人流,向著記憶中的外圍防線方向掙扎前行。
途中,傷勢多次惡化。他不得不幾次尋得無人角落,勉強調息,壓制體內翻騰的氣血與瀕臨崩潰的紫府。每一次停下來,都彷彿用盡了最後力氣,幾乎無法再次站起。但他靠著驚人的意志,一次次撐了過來。
食物與水成了大問題。他早已闢穀,但此刻重傷虛弱,身體本能地渴望能量補充。他不得不趁著混亂,在一些倒塌的商鋪或無人看守的補給點,尋找一些最粗糙的食物勉強果腹。吞嚥都成了痛苦的事情。
日升月落,時間在痛苦與跋涉中模糊不清。
他穿過了雷區與鐵絲網的殘骸,繞過了廢棄的哨卡,進入了緬北那廣袤而危險的山林。
山林,對於此刻的他而言,既是掩護,也是新的考驗。
毒蟲猛獸的威脅尚在其次,最艱難的是地形。陡峭的山坡、溼滑的溪澗、茂密無路的荊棘叢……每一點爬升、每一次涉水、每一段穿越,都耗費著他所剩無幾的體力與心力。舊傷在顛簸中反覆撕裂,新添的刮擦與摔傷不計其數。
他記不清自己摔倒過多少次,記不清有多少次靠著樹幹或岩石喘息良久,才能攢夠力氣繼續前行。意識時常因劇痛和失血而陷入模糊,只能憑著歸鄉的本能和對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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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記憶,機械地、頑強地向前挪動。
白天,他藉著林間昏暗的光線趕路,警惕著可能出現的追兵或土匪。夜晚,他尋得隱蔽處,佈下聊勝於無的簡易警戒,然後強忍著深入骨髓的寒冷與痛楚,運轉那微乎其微的法力療傷,往往在極度的疲憊與傷痛中昏睡過去,又很快被噩夢或寒冷驚醒。
懷中的平安符,似乎成了他僅存的溫度來源。每當意識模糊、幾乎要放棄時,那粗糙冰冷的觸感,便會將他刺醒。王淑芬的臉,陳斌最後化為灰燼的瞬間,那隻冰冷退去的龍爪……這些畫面交織成最嚴厲的鞭策,讓他不敢停留,不能倒下。
掌心內的三滴“金龍真血”,則如同三顆燒紅的炭塊,時刻散發著沉重與灼熱,既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似乎也在以某種極其緩慢、極其霸道的方式,滲透出一絲絲微不可察的、精純到超乎想象的能量,吊著他最後一口氣,也讓他本就混亂的體內,多了幾分難以掌控的變數。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許三天,或許五天,或許更久。
衣衫早已襤褸如乞丐,傷口化膿又結痂,結痂又破裂,渾身散發著血腥與汙濁的氣息。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深處,還殘留著一點執著到近乎偏執的光芒。
終於,某一日黃昏,當他掙扎著爬上一座光禿禿的山樑時,一股微弱卻熟悉的、屬於華夏地脈的、與雲臺山同源卻遙遠稀薄的清靈之氣,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拂過他乾裂的嘴唇與近乎麻木的感知。
邊境,近了。
他精神微微一振,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淹沒。但他知道,最危險的一段路,或許即將過去。
然而,就在他準備尋路下山,朝著國境線方向前進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與吆喝聲,從側下方的山谷中傳來!
那是一隊大約七八人的武裝分子,服裝雜亂,武器各異,看起來像是當地的山匪或潰兵。他們似乎也發現了山樑上的李牧塵,正指指點點,朝著他這個方向圍攏過來,眼中閃爍著不懷好意的貪婪與兇光。
顯然,李牧塵這重傷狼狽、卻隱隱有種不同於常人氣質的模樣,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在這片無法無天的土地上,一個落單的、看似受了重傷的“肥羊”,是絕不會被放過的。
李牧塵的心,沉了下去。
以他此刻的狀態,莫說七八個持槍的武裝分子,便是一個健壯的成年男子,恐怕都難以應付。
他緩緩握住了背後青霄劍的劍柄,劍身冰涼,它同樣受損嚴重,靈性大失,幾乎無法提供助力。
難道,歷盡千辛萬苦,掙扎至此,卻要倒在這最後一程,倒在幾個無名匪徒的手中?
夕陽如血,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孤獨地投射在荒涼的山脊上。
前方,是依稀可見的祖國山河輪廓。
身後,是吞噬了無數生命的緬北魔窟。
而此刻,攔在歸途與絕境之間的,是幾雙閃爍著殘忍與貪婪的眼睛,和那黑洞洞的、隨時可能噴吐死亡的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