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第172章 絕處逢生,千里歸途

道觀簽到百年,我於人間顯聖·筆落星夢·4,048·2026/5/24

黑暗,是無邊無際的潮水,冰冷地浸沒著殘破的意識。 李牧塵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黑暗與劇痛中掙紮了多久,爬行了多遠。每一次手臂的拖動,每一次膝蓋的摩擦,都像是用鈍刀在骨骼與血肉上反覆切割。 視線早已模糊不清,只有前方那片永恆的地平線,在意識中留下一個蒼白的印記——那是雲臺山的方向,是歸途的終點,也是支撐他不至於徹底沉淪的唯一執念。 懷中的平安符冰冷依舊,腰間的碎劍包裹硌得生疼,掌心內的“金龍真血”灼燒感似乎減弱了一些,但那股沉重的壓力依舊,彷彿三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他的魂魄上。 夜風呼嘯,捲起沙礫,抽打在他裸露的、遍佈傷痕的皮膚上。寒意深入骨髓,與體內的劇痛交織,讓他控制不住地顫抖。意識時而清醒,感受到每一寸肌膚的痛楚與生命力的流逝;時而模糊,墜入光怪陸離的噩夢碎片——龍爪的陰影、陳斌化為灰燼的瞬間、青霄劍崩碎的光雨、王淑芬叩首時眼中的炭火…… “不能……停……” 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吐出幾不可聞的氣音。他強迫自己再次挪動胳膊,拖動著幾乎失去知覺的下半身,向前蹭去一小段距離。粗糙的砂石摩擦著傷口,帶來新的刺痛,卻也帶來一絲微弱的、證明自己還活著的真實感。 他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是仍在緬北的荒野,還是已經僥倖越過了某段疏於防範的邊境線,踏入了祖國的土地。地形似乎平緩了一些,但仍是一片荒涼,不見人煙。只有稀疏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在黯淡的星光下投出猙獰的影子。 體力、精力、乃至求生的意志,都在這種無望的爬行中一點一滴地消耗殆盡。紫府中那顆佈滿裂紋的金丹,光芒已微弱到如同風中殘燭,旋轉完全停止,甚至開始有細微的碎片剝落,化為純粹卻不受控制的能量亂流,進一步衝擊著殘破的經脈與道基。 他感覺自己正在融化,正在消散,像這荒野上的一捧塵土,即將歸於寂靜。 或許,下一刻,他就會徹底失去意識,然後在這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無聲息地化為枯骨。 這個念頭,如同附骨之疽,在他每一次力竭停頓的時候,便會悄然浮現。而每一次,他都用盡最後力氣,將其強行壓下去。 因為不甘。 因為承諾。 因為……還沒到家。 就在他又一次力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深淵的前一刻—— 一陣奇異的、有規律的震動,混合著低沉的轟鳴,隱隱從地面傳來。 不是自然的風聲,也不是野獸的奔跑。 是……機械的聲音。車輪碾壓地面的聲音。 李牧塵殘存的意識猛地一緊,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用盡力氣,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星光黯淡,視野模糊。但他依稀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兩點移動的光暈——是車燈! 有路!有車! 這意味著……可能有人!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新的危險。 以他此刻的狀態,哪怕來的是最普通的行人,都無力反抗。但比起在這荒野中無聲無息地腐爛,他寧願賭一把。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所有的警惕與顧慮。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掙扎著,試圖讓自己更顯眼一些。他抬起一隻血跡斑斑、幾乎露出白骨的手臂,朝著車燈的方向,極其微弱地搖晃了一下。 然後,他再也支撐不住,手臂無力地垂下,整個人癱軟在地,意識沉入半昏迷的黑暗之中。只有耳邊那越來越近的車輪聲與引擎聲,如同最後的背景音,證明著外界的聯絡尚未完全斷絕。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彷彿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李牧塵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光線刺激著眼瞼,還有一些模糊的聲音。 “……老天!這是個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人?!” “阿爸,他……他還活著嗎?流了好多血……” “還有氣,很弱……快,小巖,搭把手,小心點,輕點抬!” “這傷……怎麼搞的?被野獸咬了?還是……” 顛簸感傳來,身體似乎被小心翼翼地抬起,放置在了相對柔軟的地方。一股混合著菸草、機油和淡淡汗味的陌生氣息包裹過來。粗糙但溫暖的手,試探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脈搏。 “還活著,但傷得太重了,得趕緊送醫院!” “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最近的鎮衛生所也得開三四個小時……” “看這打扮……不像本地人,倒像個……道士?怎麼跑到這荒郊野嶺來了?” 斷斷續續的對話,帶著濃重的西南口音,傳入李牧塵模糊的聽覺中。聲音裡充滿了驚訝、同情與不知所措。 他想開口,想說謝謝,想說自己要去雲臺山……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他好像想說什麼?雲……臺?什麼山?”一個年輕些的聲音疑惑道。 “雲臺山?好像在晉省那邊?離這兒幾千裡地呢!”年長者的聲音更驚訝了,“這人傷成這樣,還惦記著那麼遠的地方?” “阿爸,你看他懷裡……好像緊緊攥著什麼東西,還有腰上那個布包……” “別亂動!這人來歷不明,傷得又古怪……但總不能見死不救。先帶回去,找個醫生看看,穩住傷再說。” 車子再次啟動,顛簸著前行。李牧塵能感覺到,自己被妥善地安置著,身上似乎還被蓋上了一件帶著體溫的厚外套。那陌生的溫暖,與他體內無邊的冰冷與劇痛形成了鮮明對比,竟讓他有種想落淚的衝動——如果他還具備流淚的力氣和功能的話。 意識再次沉浮。他時而能模糊感知到車輛的移動、交談聲、停車休息、以及有人小心翼翼地給他喂一些溫熱流質的觸感;時而又陷入深沉的黑暗與混亂的夢境。 時間在昏迷與半昏迷中失去了意義。 等他再次有較為清晰的感知時,發現自己似乎躺在一個相對安靜、有消毒水味道的地方。應該是被那對好心的父子送到了某個鄉鎮的衛生所或小診所。 “……沒見過這麼重的傷,內外都一塌糊塗,很多傷口都感染化膿了,失血過多,臟器也有損傷……關鍵是,他的生命體徵微弱得不可思議,按道理早該……可偏偏又吊著一口氣。”一個帶著困惑的、應該是醫生的聲音在附近低聲說著。 “能救嗎?大夫,我們路上撿到的,總不能看著他死……” “我只能盡力清理傷口,輸液維持,但這裡條件有限……他這種情況,需要大醫院,需要專家會診。而且……他好像沒有身份證明,醫藥費……” “錢我們先墊上!救人要緊!”那是那個年長者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樸實與堅決。 李牧塵心中微顫。萍水相逢,素昧平生…… 他想記住這份恩情,想記住這些聲音。但意識很快又被疲憊和傷痛拖拽下去。 在簡陋的診所裡待了大約兩三天,他的外傷得到了最基本的處理,感染被控制,生命體徵雖然依舊微弱如遊絲,但似乎奇蹟般地沒有繼續惡化。那對姓巖的傣族父子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他,支付著費用,與醫生溝通。 李牧塵偶爾清醒的短暫片刻,會艱難地嘗試表達要去雲臺山的意願。巖家父子起初覺得不可思議,但看到他眼中那近乎偏執的堅持,以及他即便昏迷也緊緊攥在懷中的平安符和腰間碎劍包裹的模樣,似乎明白了什麼。 “這人……怕是有天大的心事,非回去不可。”巖老爹抽著旱菸,對兒子巖罕嘆道。 “阿爸,可他的身體……根本經不起長途顛簸了。去晉省,幾千里路呢!” “我知道。但你看他那眼神……不回去,他怕是死了都不甘心。”巖老爹沉默良久,磕了磕菸鬥,“咱家那輛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舊貨車,收拾收拾,鋪厚實點。我年輕時候跑過長途,認得路。咱們……送他回去。” 巖罕瞪大了眼睛:“阿爸!這……這得開多久?油錢、過路費、吃喝……而且他路上要是……” “盡人事,聽天命。”巖老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既然救了,就救到底。總不能讓他死在這異鄉的床上,連個落葉歸根都做不到。” 於是,一場跨越數千裡、近乎瘋狂的送歸之旅,開始了。 巖家父子將李牧塵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改裝後鋪了厚厚棉被的貨車車廂裡。巖老爹開車,巖罕則在車廂裡照看著李牧塵,定時喂水,擦拭冷汗,留意他的狀況。 貨車老舊,速度不快,顛簸也難以完全避免。每一次顛簸,都讓李牧塵如同受刑,劇痛鑽心。但他咬牙忍受著,心中充滿了對巖家父子無以為報的感激。 路途漫漫,穿越群山,跨越江河。從西南邊陲的溼熱山林,到中原大地的平坦原野,氣候、地貌、口音都在不斷變化。巖老爹憑著記憶和偶爾問路,堅定地朝著晉省方向前進。 為了節省開支,父子倆常常啃乾糧,睡在車上,卻始終盡力保證李牧塵能有相對乾淨的環境和必要的照料。 李牧塵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清醒時,能透過車廂的縫隙,看到窗外掠過的、陌生又熟悉的華夏山河。離雲臺山越近,他心中那股歸鄉的悸動便越發清晰,也越發沉重。 他不知道回去後該如何面對,但他知道,必須回去。 路上,他的傷勢時有反覆,高燒不退,有幾次氣息微弱到讓巖罕都以為他撐不過去了。但每一次,他似乎都能憑藉著頑強的求生意志與紫府深處那一點不滅的執念,硬生生熬過來。 掌心的“金龍真血”偶爾會逸散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氣息,融入他殘破的身體,似乎在以一種霸道而隱晦的方式,維持著他最低限度的生機。 終於,在經歷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顛簸之後。 某一日黃昏,當巖罕再次喂他喝水時,李牧塵極為艱難地、清晰地說出了幾個字: “雲……台山……到了……” 巖罕一愣,連忙探頭出車廂,對著駕駛室喊道:“阿爸!他好像說到了!” 巖老爹減緩車速,看向窗外。遠處,暮色靄靄中,一座並不特別高峻、卻透著蒼翠與靈秀的山巒輪廓,靜靜矗立。 路標顯示,前方正是雲臺山風景區。 巖老爹將車停在路邊安全處,和兒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李牧塵從車廂裡攙扶出來。 李牧塵雙腳觸地,幾乎無法站立,全靠巖家父子支撐。他抬頭,望向那座魂牽夢縈的山峰,望向半山腰那隱約可見的、熟悉的青瓦飛簷——清風觀。 山風拂過,帶著故鄉特有的、清冽中帶著草木芬芳的氣息,湧入他乾裂的鼻腔,湧入他殘破的軀體,湧入他近乎枯竭的道心。 他閉上了眼睛,一滴混濁的、滾燙的液體,終於衝破了乾涸的眼眶,順著滿是汙垢與傷痕的臉頰,滑落下來。 巖家父子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穩穩地支撐著他。 良久,李牧塵才再次睜眼,眼中雖然依舊佈滿血絲與疲憊,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采。他極其艱難地、向著巖家父子,想要躬身行禮。 巖老爹連忙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道長,我們就是順路……既然到了,我們就……就不上去了。” 李牧塵看著這對樸實憨厚、眼中有疲憊卻無怨言的父子,嘴唇翕動,最終只吐出嘶啞卻無比鄭重的兩個字:“……大恩。” 巖老爹擺擺手,和兒子一起,小心地扶著李牧塵,朝著上山的路口,緩緩走去。 夕陽的餘暉,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印在蜿蜒的青石臺階上。 前方,是歷經劫波、終於歸來的山門。 身後,是跨越千里、承載著人性最後溫暖的……歸途。

黑暗,是無邊無際的潮水,冰冷地浸沒著殘破的意識。

李牧塵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黑暗與劇痛中掙紮了多久,爬行了多遠。每一次手臂的拖動,每一次膝蓋的摩擦,都像是用鈍刀在骨骼與血肉上反覆切割。

視線早已模糊不清,只有前方那片永恆的地平線,在意識中留下一個蒼白的印記——那是雲臺山的方向,是歸途的終點,也是支撐他不至於徹底沉淪的唯一執念。

懷中的平安符冰冷依舊,腰間的碎劍包裹硌得生疼,掌心內的“金龍真血”灼燒感似乎減弱了一些,但那股沉重的壓力依舊,彷彿三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他的魂魄上。

夜風呼嘯,捲起沙礫,抽打在他裸露的、遍佈傷痕的皮膚上。寒意深入骨髓,與體內的劇痛交織,讓他控制不住地顫抖。意識時而清醒,感受到每一寸肌膚的痛楚與生命力的流逝;時而模糊,墜入光怪陸離的噩夢碎片——龍爪的陰影、陳斌化為灰燼的瞬間、青霄劍崩碎的光雨、王淑芬叩首時眼中的炭火……

“不能……停……”

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吐出幾不可聞的氣音。他強迫自己再次挪動胳膊,拖動著幾乎失去知覺的下半身,向前蹭去一小段距離。粗糙的砂石摩擦著傷口,帶來新的刺痛,卻也帶來一絲微弱的、證明自己還活著的真實感。

他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是仍在緬北的荒野,還是已經僥倖越過了某段疏於防範的邊境線,踏入了祖國的土地。地形似乎平緩了一些,但仍是一片荒涼,不見人煙。只有稀疏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在黯淡的星光下投出猙獰的影子。

體力、精力、乃至求生的意志,都在這種無望的爬行中一點一滴地消耗殆盡。紫府中那顆佈滿裂紋的金丹,光芒已微弱到如同風中殘燭,旋轉完全停止,甚至開始有細微的碎片剝落,化為純粹卻不受控制的能量亂流,進一步衝擊著殘破的經脈與道基。

他感覺自己正在融化,正在消散,像這荒野上的一捧塵土,即將歸於寂靜。

或許,下一刻,他就會徹底失去意識,然後在這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無聲息地化為枯骨。

這個念頭,如同附骨之疽,在他每一次力竭停頓的時候,便會悄然浮現。而每一次,他都用盡最後力氣,將其強行壓下去。

因為不甘。

因為承諾。

因為……還沒到家。

就在他又一次力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深淵的前一刻——

一陣奇異的、有規律的震動,混合著低沉的轟鳴,隱隱從地面傳來。

不是自然的風聲,也不是野獸的奔跑。

是……機械的聲音。車輪碾壓地面的聲音。

李牧塵殘存的意識猛地一緊,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用盡力氣,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星光黯淡,視野模糊。但他依稀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兩點移動的光暈——是車燈!

有路!有車!

這意味著……可能有人!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新的危險。

以他此刻的狀態,哪怕來的是最普通的行人,都無力反抗。但比起在這荒野中無聲無息地腐爛,他寧願賭一把。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所有的警惕與顧慮。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掙扎著,試圖讓自己更顯眼一些。他抬起一隻血跡斑斑、幾乎露出白骨的手臂,朝著車燈的方向,極其微弱地搖晃了一下。

然後,他再也支撐不住,手臂無力地垂下,整個人癱軟在地,意識沉入半昏迷的黑暗之中。只有耳邊那越來越近的車輪聲與引擎聲,如同最後的背景音,證明著外界的聯絡尚未完全斷絕。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彷彿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李牧塵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光線刺激著眼瞼,還有一些模糊的聲音。

“……老天!這是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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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阿爸,他……他還活著嗎?流了好多血……”

“還有氣,很弱……快,小巖,搭把手,小心點,輕點抬!”

“這傷……怎麼搞的?被野獸咬了?還是……”

顛簸感傳來,身體似乎被小心翼翼地抬起,放置在了相對柔軟的地方。一股混合著菸草、機油和淡淡汗味的陌生氣息包裹過來。粗糙但溫暖的手,試探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脈搏。

“還活著,但傷得太重了,得趕緊送醫院!”

“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最近的鎮衛生所也得開三四個小時……”

“看這打扮……不像本地人,倒像個……道士?怎麼跑到這荒郊野嶺來了?”

斷斷續續的對話,帶著濃重的西南口音,傳入李牧塵模糊的聽覺中。聲音裡充滿了驚訝、同情與不知所措。

他想開口,想說謝謝,想說自己要去雲臺山……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他好像想說什麼?雲……臺?什麼山?”一個年輕些的聲音疑惑道。

“雲臺山?好像在晉省那邊?離這兒幾千裡地呢!”年長者的聲音更驚訝了,“這人傷成這樣,還惦記著那麼遠的地方?”

“阿爸,你看他懷裡……好像緊緊攥著什麼東西,還有腰上那個布包……”

“別亂動!這人來歷不明,傷得又古怪……但總不能見死不救。先帶回去,找個醫生看看,穩住傷再說。”

車子再次啟動,顛簸著前行。李牧塵能感覺到,自己被妥善地安置著,身上似乎還被蓋上了一件帶著體溫的厚外套。那陌生的溫暖,與他體內無邊的冰冷與劇痛形成了鮮明對比,竟讓他有種想落淚的衝動——如果他還具備流淚的力氣和功能的話。

意識再次沉浮。他時而能模糊感知到車輛的移動、交談聲、停車休息、以及有人小心翼翼地給他喂一些溫熱流質的觸感;時而又陷入深沉的黑暗與混亂的夢境。

時間在昏迷與半昏迷中失去了意義。

等他再次有較為清晰的感知時,發現自己似乎躺在一個相對安靜、有消毒水味道的地方。應該是被那對好心的父子送到了某個鄉鎮的衛生所或小診所。

“……沒見過這麼重的傷,內外都一塌糊塗,很多傷口都感染化膿了,失血過多,臟器也有損傷……關鍵是,他的生命體徵微弱得不可思議,按道理早該……可偏偏又吊著一口氣。”一個帶著困惑的、應該是醫生的聲音在附近低聲說著。

“能救嗎?大夫,我們路上撿到的,總不能看著他死……”

“我只能盡力清理傷口,輸液維持,但這裡條件有限……他這種情況,需要大醫院,需要專家會診。而且……他好像沒有身份證明,醫藥費……”

“錢我們先墊上!救人要緊!”那是那個年長者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樸實與堅決。

李牧塵心中微顫。萍水相逢,素昧平生……

他想記住這份恩情,想記住這些聲音。但意識很快又被疲憊和傷痛拖拽下去。

在簡陋的診所裡待了大約兩三天,他的外傷得到了最基本的處理,感染被控制,生命體徵雖然依舊微弱如遊絲,但似乎奇蹟般地沒有繼續惡化。那對姓巖的傣族父子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他,支付著費用,與醫生溝通。

李牧塵偶爾清醒的短暫片刻,會艱難地嘗試表達要去雲臺山的意願。巖家父子起初覺得不可思議,但看到他眼中那近乎偏執的堅持,以及他即便昏迷也緊緊攥在懷中的平安符和腰間碎劍包裹的模樣,似乎明白了什麼。

“這人……怕是有天大的心事,非回去不可。”巖老爹抽著旱菸,對兒子巖罕嘆道。

“阿爸,可他的身體……根本經不起長途顛簸了。去晉省,幾千里路呢!”

“我知道。但你看他那眼神……不回去,他怕是死了都不甘心。”巖老爹沉默良久,磕了磕菸鬥,“咱家那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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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貨車,收拾收拾,鋪厚實點。我年輕時候跑過長途,認得路。咱們……送他回去。”

巖罕瞪大了眼睛:“阿爸!這……這得開多久?油錢、過路費、吃喝……而且他路上要是……”

“盡人事,聽天命。”巖老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既然救了,就救到底。總不能讓他死在這異鄉的床上,連個落葉歸根都做不到。”

於是,一場跨越數千裡、近乎瘋狂的送歸之旅,開始了。

巖家父子將李牧塵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改裝後鋪了厚厚棉被的貨車車廂裡。巖老爹開車,巖罕則在車廂裡照看著李牧塵,定時喂水,擦拭冷汗,留意他的狀況。

貨車老舊,速度不快,顛簸也難以完全避免。每一次顛簸,都讓李牧塵如同受刑,劇痛鑽心。但他咬牙忍受著,心中充滿了對巖家父子無以為報的感激。

路途漫漫,穿越群山,跨越江河。從西南邊陲的溼熱山林,到中原大地的平坦原野,氣候、地貌、口音都在不斷變化。巖老爹憑著記憶和偶爾問路,堅定地朝著晉省方向前進。

為了節省開支,父子倆常常啃乾糧,睡在車上,卻始終盡力保證李牧塵能有相對乾淨的環境和必要的照料。

李牧塵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清醒時,能透過車廂的縫隙,看到窗外掠過的、陌生又熟悉的華夏山河。離雲臺山越近,他心中那股歸鄉的悸動便越發清晰,也越發沉重。

他不知道回去後該如何面對,但他知道,必須回去。

路上,他的傷勢時有反覆,高燒不退,有幾次氣息微弱到讓巖罕都以為他撐不過去了。但每一次,他似乎都能憑藉著頑強的求生意志與紫府深處那一點不滅的執念,硬生生熬過來。

掌心的“金龍真血”偶爾會逸散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氣息,融入他殘破的身體,似乎在以一種霸道而隱晦的方式,維持著他最低限度的生機。

終於,在經歷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顛簸之後。

某一日黃昏,當巖罕再次喂他喝水時,李牧塵極為艱難地、清晰地說出了幾個字:

“雲……台山……到了……”

巖罕一愣,連忙探頭出車廂,對著駕駛室喊道:“阿爸!他好像說到了!”

巖老爹減緩車速,看向窗外。遠處,暮色靄靄中,一座並不特別高峻、卻透著蒼翠與靈秀的山巒輪廓,靜靜矗立。

路標顯示,前方正是雲臺山風景區。

巖老爹將車停在路邊安全處,和兒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李牧塵從車廂裡攙扶出來。

李牧塵雙腳觸地,幾乎無法站立,全靠巖家父子支撐。他抬頭,望向那座魂牽夢縈的山峰,望向半山腰那隱約可見的、熟悉的青瓦飛簷——清風觀。

山風拂過,帶著故鄉特有的、清冽中帶著草木芬芳的氣息,湧入他乾裂的鼻腔,湧入他殘破的軀體,湧入他近乎枯竭的道心。

他閉上了眼睛,一滴混濁的、滾燙的液體,終於衝破了乾涸的眼眶,順著滿是汙垢與傷痕的臉頰,滑落下來。

巖家父子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穩穩地支撐著他。

良久,李牧塵才再次睜眼,眼中雖然依舊佈滿血絲與疲憊,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采。他極其艱難地、向著巖家父子,想要躬身行禮。

巖老爹連忙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道長,我們就是順路……既然到了,我們就……就不上去了。”

李牧塵看著這對樸實憨厚、眼中有疲憊卻無怨言的父子,嘴唇翕動,最終只吐出嘶啞卻無比鄭重的兩個字:“……大恩。”

巖老爹擺擺手,和兒子一起,小心地扶著李牧塵,朝著上山的路口,緩緩走去。

夕陽的餘暉,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印在蜿蜒的青石臺階上。

前方,是歷經劫波、終於歸來的山門。

身後,是跨越千里、承載著人性最後溫暖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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