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黎簇的PTSD
京城的秋天,陽光明媚,微風不燥。
天空藍得像是一塊巨大的琉璃,透著一股北方特有的爽朗。
朝陽區某重點高中的校門口,放學的鈴聲準時響起。
那聲音在黎簇聽來,不再是解脫的信號,反而像是一道尖銳的警報,刺痛著他的耳膜。
學生們歡笑著湧出校門,三五成羣,討論著新出的遊戲、週末的聚會,還有隔壁班女生的八卦。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充滿了青春的躁動與安寧,充滿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無憂無慮。
除了黎簇。
他背著書包,走在人羣中,卻感覺自己像是個異類,或者是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活死人。
他和周圍的世界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看不見的玻璃。
周圍的喧鬧聲在他耳邊變得模糊,像是隔著水面傳來的悶響。
同學們的笑臉在他眼裡顯得那麼幼稚、那麼不真實,甚至有些滑稽。
他看著路邊的綠化帶,腦子裡閃過的卻是古潼京那片死寂的、會喫人的白沙;看著教學樓斑駁的牆壁,眼前浮現的卻是那些掛滿乾屍、隨風搖曳的青銅樹枝。
他回來了。
身體回來了,背上的傷也好了,連疤痕都被蘇寂用那種神奇的黑水去掉了,皮膚光潔如初,但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好像還留在那片沙漠裡,留在了那個充滿絕望和瘋狂的地下世界。
每當他閉上眼,就能聽到黑毛蛇的嘶鳴,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嘿!黎簇!發什麼呆呢?」
一個同學從後面突然拍了他一下。
「晚上去網吧開黑啊?今天我請客!聽說新出了個副本……」
「啪!」
黎簇被拍得渾身一抖,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轉身,反手扣住那個同學的手腕,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原本別著一把匕首,那是他在古潼京防身用的。
雖然摸了個空,但他眼中的殺氣卻實實在在的把那個同學嚇到了。
那個同學嚇了一跳,臉色發白:
「臥槽!你幹嘛?我就拍你一下,至於這麼大反應嗎?跟要殺人似的……你的眼神好嚇人。」
黎簇愣了一下,看著同學驚恐的表情,慢慢鬆開手,眼神有些空洞,那是過度應激後的茫然。
「沒……沒什麼。我不去了,我還有事。」
他低著頭,拉緊書包帶子,快步走開,逃離了人羣。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真的會控制不住傷人。
他知道自己病了,那種叫做PTSD的東西。
他不再是以前那個只知道逃課打架、渾渾噩噩的壞學生了。
他見過了真正的地獄,也見過了真正的神。
這種經歷像是一把烙鐵,在他的靈魂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讓他無法再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那些試卷、分數、老師的責罵,在他眼裡都變得毫無意義,輕飄飄的像是塵埃。
他甚至開始懷念那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懷念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感。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一條僻靜的街道。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靜靜地停在路邊,車身一塵不染,在夕陽下反射著冷光,與這破舊的街道格格不入。
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了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皮夾克,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放學了?小鴨梨?」
黑瞎子笑著打招呼,手裡拿著一根老冰棍,咬得嘎嘣響。
黎簇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委屈,還有一種……見到親人的親切感。
這種感覺很荒謬,但他確實在想念這羣帶他入地獄的「瘋子」。
「你怎麼來了?」
黎簇走過去,聲音有些啞,鼻頭微酸。
「來看看你死沒死。順便接你放學。」
黑瞎子打開車門,偏了偏頭。
「上車,帶你去個地方。」
黎簇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問去哪,直接鑽進了車裡,彷彿那輛車纔是他真正的歸宿。
車後座上,坐著蘇寂。
她依然那麼美,那麼高不可攀。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羊絨大衣,長發隨意地挽起,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正低頭看著。
陽光灑在她側臉上,美得像是一幅畫。
看到黎簇進來,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平靜無波。
「瘦了。」
蘇寂評價道,合上手裡的書。
「蘇……蘇姐。」
黎簇低下頭,不敢看她。
在這個女人面前,他總覺得自己是個透明人,所有的心思都無所遁形。
車子發動,並沒有去什麼神祕的基地,也沒有去什麼危險的古墓,而是開到了一家裝修豪華的火鍋店門口。
「下車,喫飯。」
蘇寂說,語氣不容置疑。
包廂裡,熱氣騰騰的火鍋翻滾著,紅油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黑瞎子不停地往黎簇碗裡夾肉,堆得像座小山。
「多喫點。看你那熊樣,一臉的喪氣。回去別說是我徒弟,丟人。在裡面沒被蛇咬死,出來別被餓死了。」
黎簇默默地喫著,大口大口地塞著羊肉。
熱辣的食物順著喉嚨滑下去,溫暖了冰冷的胃,也讓那一顆懸著的心稍微落了地。
突然,一滴眼淚掉進了碗裡,激起一點油花。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怎麼了?太辣了?」
蘇寂放下茶杯,問了一句。
「不……不是……」
黎簇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睛,聲音哽咽。
「我就是覺得……這一切像做夢一樣。我都不知道我現在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裡。也許我還在古潼京,也許這頓飯是斷頭飯……」
蘇寂放下了筷子。
她看著黎簇,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認真。
「這不是夢。」
蘇寂從包裡掏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推到黎簇面前,卡在桌面上滑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是你的酬勞,三百萬。密碼是你生日,算是結清了。」
黎簇看著那張卡,手足無措,連筷子都忘了放下:
「我……我不能要……這太多了……」
「拿著。」
蘇寂語氣強硬,帶著一股女王般的威壓。
「這是你拿命換的,我不欠人情,這是你應得的。」
她頓了頓,看著少年稚嫩卻滄桑的臉,繼續說道:
「黎簇,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你回不去了。你覺得普通人的生活很無聊,很虛假,甚至很可笑。」
「但是,聽姐姐一句勸。」
蘇寂伸出手,隔著桌子,輕輕拍了拍黎簇的腦袋。
手掌溫熱,帶著安撫的力量。
「想活得像個人,就忘了我們。忘了古潼京,忘了那些蛇,忘了那些所謂的祕密。拿著這筆錢,去上大學,去談戀愛,去過正常人的日子。那纔是幸福,那纔是真正的活著。」
「可是……如果我忘不掉呢?」
黎簇抬起頭,眼神倔強,眼底閃爍著某種火焰。
「如果我想……活得像個鬼呢?如果我不想當普通人呢?」
蘇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讚賞,也有一絲無奈,就像是看著一隻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獸。
「如果你真的想好了,真的不想當人了。」
蘇寂指了指旁邊正在涮毛肚的黑瞎子。
「那就隨時來找這個瞎子。他那兒正好缺個打雜的。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跟著他,比死還難受。」
「不過,路是你自己選的。一旦踏進來,就沒有回頭路了。這是一條不歸路。」
黎簇看著那張卡,又看了看蘇寂和黑瞎子。
他看到了他們眼底的深淵,也看到了那深淵中獨特的自由。
他深吸一口氣,把卡收進了兜裡,貼身放好。
「我知道了。」
黎簇站起身,對著兩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彎成了九十度。
「謝謝蘇姐。謝謝師父。」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包廂,步伐比來時堅定了很多。
但他並沒有拿那筆錢去揮霍,也沒有去過什麼安穩日子。
他回到了學校,開始拼命複習,開始瘋狂鍛鍊身體。
他開始學習格鬥,學習生存技能。
因為他知道,只有變得更強,纔有資格再次站在他們身邊。
纔有資格……再次走進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去面對那些未知的挑戰。
看著黎簇離去的背影,黑瞎子嘆了口氣,把燙好的毛肚放進蘇寂碗裡。
「這小子,廢了。正常日子是過不下去了,這行又多了個瘋子。」
「那是他的命。」
蘇寂重新拿起筷子,夾起那塊毛肚,沾了沾麻醬。
「有些人,註定是屬於黑暗的,拉也拉不回來。既然他選擇了這條路,那就隨他去吧。」
「行了,別感慨了。肉老了,趕緊喫。」
窗外,秋風捲起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
而在那風中,一個新的傳奇,正在悄然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