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格爾木的最後補給站
經過一天一夜的顛簸,火車終於在第二天傍晚抵達了格爾木。
這座建立在戈壁灘上的城市,被譽為「兵城」,也是進藏和入崑崙的最後一道繁華防線。
一下火車,那種乾燥、凜冽、帶著沙塵味的空氣就撲面而來,讓人喉嚨發緊,彷彿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嚥著粗糙的砂礫。
夕陽如血,將這座高原城市的輪廓染成了一片肅殺的暗紅。
阿寧安排的越野車隊早已在站外等候。
清一色的改裝路虎,車頂裝著高強度的探照燈和備用油箱,透著一股專業的硬核氣息。
「先別急著進山。」
吳邪站在車旁,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崑崙山脈,那是黑色的剪影,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筆記,那是他爺爺留下的,也是連接九門與這片神祕土地的紐帶。
「在進死亡谷之前,我想去一個地方。」
吳邪指了指地圖上城市邊緣的一處廢棄建築羣,手指在那個紅圈上點了點。
「格爾木療養院。」
聽到這個名字,一直面無表情的張起靈,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觸動了某些深埋的記憶。
而黑瞎子則是沉默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墨鏡下的神色晦暗不明。
「療養院?」
蘇寂挑眉,把行李扔給黎簇。
「去那鬼屋幹嘛?探險?咱們是去倒鬥,不是去拍恐怖片。」
「筆記裡提到過。」
吳邪合上筆記,語氣嚴肅。
「當年九門和那支神祕的考古隊,都在那裡待過。那裡是陳文錦她們消失前最後的據點。而且……黑瞎子的家族,似乎也有人被關在那裡進行過『研究』。」
「044號樣本。」
張起靈突然開口,吐出了一個冷冰冰的代號,聲音彷彿來自幽冥。
黑瞎子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伸手搭在吳邪肩膀上:
「嘖,小哥,你記性不用這麼好吧?那都是老黃曆了,也不怕翻出來全是灰。」
雖然嘴上說著不想去,透著一股滿不在乎的勁兒,但車隊還是調轉方向,駛向了那個充滿陰影的地方。
格爾木療養院已經廢棄多年,生鏽的大鐵門緊鎖,上面纏滿了枯死的藤蔓。
院子裡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只有那幾棟灰撲撲的蘇式建築像巨大的墓碑一樣矗立在殘陽下,窗戶玻璃大多碎了,像是一個個黑洞洞的眼眶,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荒涼。
眾人翻牆而入,腳踩在碎玻璃和落葉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邊。」
張起靈憑著那幾乎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帶著眾人穿過迷宮般的走廊,直奔地下。
地下檔案室的大門早已鏽死,胖子上去一腳踹開,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這裡充滿了黴味、腐爛紙張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福馬林殘留味。
地上散落著各種被打翻的藥瓶、發黃的病歷卡和生鏽的手術器械,彷彿當年的撤離非常匆忙。
「大家分頭找。主要找關於『特殊體質』或者『黑鳳』字樣的檔案。」
吳邪打開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動,照亮了那一排排倒塌的檔案架。
半小時後,死寂的地下室裡傳來了吳邪的聲音。
「找到了!」
吳邪蹲在一個角落裡,手裡拿著一份沾滿灰塵、甚至被老鼠啃了一角的牛皮紙檔案袋,聲音有些顫抖。
「編號044。姓名不詳。來源:長白山支脈。代號:黑鳳。」
他顫抖著手打開檔案袋,一張黑白照片滑落出來,飄到了蘇寂的腳邊。
蘇寂撿起照片,借著手電光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縮。
照片的背景是冰冷的實驗室牆壁。一個男人被皮帶死死綁在鐵牀上,他赤裸著上身,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和電極。
最讓人震驚的是,那個男人的臉,竟然和黑瞎子長得一模一樣!
那眉眼,那鼻樑,甚至連嘴角那抹倔強不屈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如果不是照片的質感太過陳舊,邊緣已經泛黃,蘇寂差點以為這就是黑瞎子本人被虐待的照片。
而在男人的後背上,那個佔據了整個脊背的黑鳳凰紋身,被特意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註著一行娟秀卻冷酷的小字:
【活體圖騰,伴生狀態極不穩定,高溫反應持續,受體精神已崩潰。建議:冰凍處理。】
「這是……」
黎簇湊過來,看著照片,又看了看站在陰影裡、背靠著牆抽菸的黑瞎子,嚇得結巴了。
「黑、黑爺?這是你?你被克隆了?」
「是我爺爺。」
黑瞎子掐滅了菸頭,走過來從蘇寂手裡拿過照片。
他的指尖在那個男人的臉上輕輕摩挲,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也是我們家族最後一個『成品』。在他之後,家族的人大多活不過三十歲,要麼自燃而死,要麼變成瘋子。我是個例外,所以我活了下來,還瞎了眼。」
他抬起頭,雖然戴著墨鏡,但蘇寂能感覺到他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悲涼。
「那個年代,他們把這叫做『特異功能』,想要批量複製這種力量去完成某些任務。結果……只是製造了一羣被詛咒的怪物。他們不是把我們當人,是當成了工具。」
「這份檔案證明瞭一件事。」
蘇寂看著那行「伴生狀態」的標註,一針見血地指出,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你們家族守護的那個陵墓,或者說那個禁地,不僅僅是陵墓,而是一個『孵化場』。你們不是守陵人,你們是……被選中的容器。」
「容器?」
吳邪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背脊發涼。
「沒錯,用來承載那隻黑鳳凰力量的容器。那隻鳥需要寄生在特定的血脈裡才能存活,才能躲避天道的抹殺。」
蘇寂冷冷地說道。
「可惜,凡人的肉體太脆弱了,根本承載不了神獸的靈魂。所以,這次去崑崙,不僅是治病,更是為了打破這個容器的宿命。你要麼死,要麼……翻身做主人。」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汽車的喇叭聲,打破了地下室的壓抑。
「天真!嚮導來了!再不走天就黑透了!」
對講機裡傳來胖子的聲音。
眾人帶著那份沉重的檔案離開療養院,回到了預定的藏式旅館。
旅館的院子裡停著兩輛滿載物資的卡車,空氣中瀰漫著酥油茶和牛糞燃燒的味道。
旁邊站著幾個皮膚黝黑、穿著厚重藏袍的康巴漢子。
領頭的一個叫扎西,是個一臉風霜的中年人,脖子上掛著一串巨大的綠松石和天珠,手裡轉著經筒。
「老闆,東西都齊了。」
扎西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話,正在跟胖子交接清單,態度雖然恭敬,但眼神閃爍。
「氧氣、燃料、犛牛,還有你們要的這種特殊的炸藥。但是醜話說在前頭,那個地方……那個那稜格勒峽谷,那是魔鬼住的地方。這幾天雷公發怒,死亡谷裡全是雷,已經劈死了十幾頭牛了。我只送你們到谷口,打死我也不進去。」
扎西一邊說著,一邊擺手,一臉的堅決。
突然,他的目光掃過了剛剛走進院子、臉色有些蒼白的黑瞎子。
此時的黑瞎子剛經歷過療養院的情緒波動,體內的火毒又有些壓不住。
背後的紋身隱隱發燙,甚至透過衣服散發出一種肉眼難見的扭曲熱浪,讓他周圍的空氣都發生了折射。
在普通人眼裡,這只是視線模糊。
但在常年生活在雪山腳下、信奉神靈的扎西眼裡,這卻是另一種景象。
他看到黑瞎子的背後,彷彿有一團黑色的火焰在燃燒,一隻巨大的鳥影在虛空中若隱若現,那是只有在最古老的唐卡上才見過的神跡。
扎西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經筒「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黑瞎子,瞳孔放大到了極致,嘴脣哆嗦著。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這個剛才還是一臉桀驁不馴、死活不肯進山的康巴漢子,竟然「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濺起一地塵土。
「神使……神使大人!」
扎西五體投地,趴在地上,渾身顫抖,對著黑瞎子瘋狂磕頭,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嘴裡念念有詞,那是某種古老的藏語方言,充滿了敬畏和恐懼。
「什麼情況?」
胖子嚇了一跳,往後跳了一步。
「黑爺,您這業務拓展得夠寬的啊?這兒都有信徒?您啥時候在藏區傳教了?」
「他喊的是『鳳凰使者』。」
張起靈聽懂了那句晦澀的藏語,淡淡地翻譯道。
「在當地的傳說中,崑崙山的死亡谷裡住著火神,而身上帶著這種氣息的人,是火神的使者,是唯一能活著進出那片雷區的人。他看到了瞎子身上的『火』。」
扎西抬起頭,滿臉淚水,眼神裡不僅有敬畏,還有一種看到救世主的狂熱:
「大人……您終於回來了……火神已經發怒了……只有您能平息……請您帶我們進去,寬恕我們的罪孽!」
黑瞎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伸手扶了扶墨鏡。
「火神?我看是瘟神還差不多。這大兄弟眼神不太好啊。」
不過,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倒是解決了一個大麻煩——嚮導的問題。
原本視死如歸也不願意進死亡谷的扎西,現在卻是搶著要給「神使」帶路,甚至連錢都不要了,說是為了積功德,能給神使牽馬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看來,你這身詛咒,有時候也能當通行證用。這叫禍兮福所倚。」
蘇寂站在二樓的木質欄杆旁,居高臨下地看著樓下那一幕,若有所思。
「這說明,我們要去的地方,確實和你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那個所謂的『火神』,應該就是我們要找的神木,或者……是那隻死鳥的老巢。它在這裡留下了傳說。」
她轉身回屋,開始整理裝備,聲音冷靜而堅定。
「大家都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進死亡谷。既然有了『神使』帶路,那我們就去會會那個所謂的火神。」
夜深了,格爾木的風很大,像狼嚎一樣吹得窗戶譁譁作響。
黑瞎子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背後的灼燒感讓他時刻保持著清醒,爺爺那張痛苦的照片一直在他腦海裡晃動。
「睡不著?」
蘇寂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她伸出手,在被窩裡握住了黑瞎子的手,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掌心傳過去,撫平了他的躁動。
「嗯。有點……近鄉情怯。」
黑瞎子自嘲地笑了笑,反手握緊了她。
「其實我一直挺怕知道真相的。我怕我真的只是個用來養蠱的罐子,是個沒有靈魂的試驗品。」
「罐子也好,容器也罷。」
蘇寂翻了個身,把他抱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的頭頂。
「只要我在,就算是破罐子,我也給你鑲上金邊,讓你變成無價之寶。睡吧,明天還得靠你這個神使去刷臉呢。」
在這個荒涼的邊城夜晚,兩顆心靠得更近了。
而明天等待他們的,將是真正的死亡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