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冰層下的凝視
越過那稜格勒峽谷的雷暴區,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剛才還是雷聲轟鳴、電光肆虐的煉獄,翻過一道山口後,瞬間切換成了死一般的寂靜。
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荒原,巨大的喀拉米爾冰川像一條沉睡億萬年的銀色巨龍,橫亙在天地之間,蒼涼而壯闊,散發著令人絕望的寒氣。
這裡的冷,和京城的冷完全是兩個概念。
這裡的空氣稀薄而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著混著冰碴子的刀片,割得肺部生疼。
風不大,但那種陰冷像是能穿透最厚的專業防寒服,無視任何保暖措施,直接凍結人的骨髓。
「大家都把繩子繫好!千萬別掉隊!」
吳邪喘著粗氣,白色的霧氣在護目鏡上結了一層霜,他不得不每隔幾分鐘就擦一下。
他把專業登山繩的一頭扣在自己腰上,檢查了鎖扣,然後把另一頭遞給身後的黎簇。
「這是冰川區,最怕的就是暗裂縫和冰窟窿,上面覆蓋著雪,一腳踩空就直接掉進幾百米深的冰縫裡。掉下去就真的要去見閻王了,連屍體都摳不出來。」
隊伍排成一列縱隊,像是一羣渺小的螞蟻,在這蒼茫的白色畫捲上緩慢蠕動。
腳下的冰爪踩在硬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耳。
扎西牽著僅剩的兩頭犛牛走在最前面——其他的牛早在死亡谷就被雷聲嚇跑或者被電死了。
這位嚮導此刻已經不再念經了,因為這裡的海拔已經超過了五千米,每一分力氣都得留著走路。
他的臉色被凍得紫紅,眼神裡充滿了對這座神山的敬畏。
張起靈背著昏迷不醒的黑瞎子走在隊伍中間。
即便背著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還要在海拔五千米的冰川上行走,他的步伐依然穩健得可怕,連呼吸都沒有亂,就像是一臺精密的永動機。
蘇寂跟在後面,一隻手搭在黑瞎子的手腕上,源源不斷地輸送著一絲涼氣,壓制著他體內那隻躁動的鳳凰。
她的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時刻警惕著周圍的環境。
「這地方……怎麼連個鳥都沒有?」
胖子走在最後壓陣,呼哧帶喘地抱怨著,試圖用說話來緩解高原反應帶來的胸悶。
「胖爺我還想著打兩隻雪雞燉湯給黑爺補補呢。這除了冰就是雪,看久了容易雪盲,我現在看啥都帶重影。」
「別說話,省點氧氣。」
吳邪冷冷地提醒道,他手裡拿著GPS,眉頭緊鎖。
「這裡的磁場很亂,設備快失靈了。還有,別盯著雪看太久,看前面人的腳印。」
黎簇走在吳邪後面,他是第一次來這種高海拔冰川,雖然身體素質經過蘇寂的特訓加強了不少,但那種高原反應帶來的頭痛欲裂還是讓他有些眩暈,胃裡翻江倒海。
他低著頭,機械地邁著步子,為了分散注意力,他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腳下的冰面上。
這裡的冰層並不像普通的河冰那樣渾濁,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藍色,透明度極高,就像是一塊巨大的、通透的藍寶石。
透過冰層,甚至能看到下面幾十米深處的巖石紋理和氣泡。
突然,黎簇的腳步頓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或者是雪盲症的前兆。
在腳下大約兩三米深的冰層裡,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蜷縮著,形狀……像是一個人?但又不完全是人。
「吳……吳老闆……」
黎簇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他拉了拉前面的登山繩。
「你看下面……是不是有人?好像是被封在裡面的。」
吳邪停下腳步,回過頭,有些疲憊地說道:
「別胡思亂想,這是冰川,哪來的人?可能是石頭或者光影折射。你看花眼了。」
「不……真的是人……」
黎簇有些執拗,他蹲下身,摘下全是霧氣的護目鏡,趴在冰面上,湊近了仔細看。
那個黑影確實是人形,身體蜷縮成嬰兒狀。
但它的四肢格外修長,甚至可以說是畸形,背部高高隆起,像是背著什麼巨大的東西。
就在黎簇湊近的一瞬間,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注視。
冰層下的那個「人」,突然動了。
不,不是動了。
是它的眼睛,毫無徵兆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沒有眼白、漆黑如墨的眼睛,大得佔據了半張臉,裡面充滿了怨毒和飢餓。
而在它的背後,一對巨大的、長滿黑色羽毛的翅膀猛地在冰層中張開,雖然被冰層死死封凍著無法動彈,但那股視覺衝擊力依然讓黎簇心臟驟停。
這哪裡是人?
這分明是一個長著人臉的大鳥!
「啊——!!!」
黎簇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爬,連登山繩都纏在了一起。
「活的!它是活的!它在看我!它在笑!」
「什麼東西?」
胖子和吳邪立刻圍了過來,槍口本能地對準了冰面。
當他們看清冰層下的東西時,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不僅僅是黎簇腳下這一個。
放眼望去,在這片深藍色的冰原之下,密密麻麻地封凍著無數具這樣的屍體!
它們保持著各種扭曲的姿勢,有的在掙扎,有的在嘶吼,有的蜷縮成一團。
它們長著人類的軀幹,卻擁有猛禽的利爪和翅膀,臉上覆蓋著黑色的絨毛,嘴角還有尖銳的喙。
這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透明的停屍房,或者說是標本庫,陳列著來自地獄的惡鬼。
「這是……冰屍鳥?」
吳邪臉色蒼白,腦海中迅速搜索著筆記裡的內容,試圖找到解釋。
「傳說中西王母國的巡邏兵?不對,筆記裡說那是人面鳥,生活在沼澤裡,體型沒這麼大。這些……更像是某種變異體,或者更古老的原型。」
「是黑鳳凰的眷屬。」
蘇寂走了過來,只看了一眼,便冷冷地給出了答案。
「當年那場戰爭的炮灰。西王母用隕玉和屍蟞丹做實驗,試圖複製黑鳳凰的力量,製造出了這些半人半鳥的怪物。它們不是守護者,是失敗品。被遺棄在這裡,凍了幾千年。」
她指了指冰層深處,眼神冰冷。
「看來我們沒走錯,這裡就是當年的古戰場。而且,它們沒死透。」
就在這時,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聲突然響起,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聲音來自腳下。
「不好!」
張起靈猛地抬起頭,眼神凌厲如刀。
「冰要裂了!」
話音未落,原本堅固的冰面突然像蜘蛛網一樣迅速龜裂。
那些封凍著怪物的冰層,似乎承受不住某種力量的復甦,或者是被活人的陽氣吸引,開始崩解。
一股腐朽了千年的腥臭味從裂縫中湧出。
「跑!離開這片區域!」
蘇寂大喊一聲,一把拉起還癱在地上腿軟的黎簇,猛地向側面甩去。
「轟!」
一隻覆蓋著黑色冰晶的利爪,直接刺破了冰面,從黎簇剛才坐的地方伸了出來!
那爪子上還掛著碎冰和黑色的黏液。
緊接著,是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
「嘎——!!!」
那隻被封凍了幾千年的怪物,竟然真的破冰而出了!
雖然它的身體已經乾癟,羽毛也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膚,但那種對生者血肉的渴望,讓它在脫困的瞬間就發動了攻擊。
它雙翅一振,帶起一陣腥臭的冰風,直撲最近的胖子。
「我操!胖爺我這身肉可不是給你喫的!也不怕塞牙!」
胖子反應極快,端起手中的霰彈槍就是一噴子。
「砰!」
巨大的槍聲在冰谷中迴蕩。
鐵砂打在怪物身上,竟然發出了金鐵交鳴的聲音,火星四濺。
那怪物的羽毛堅硬如鐵,僅僅是被打得後退了幾步,掉落了幾根黑羽。
「這玩意兒防彈?!穿了防彈衣啊!」
胖子罵娘了,一邊退一邊換子彈。
「攻擊它的眼睛!那是弱點!」
張起靈背著黑瞎子,動作卻絲毫不受影響。
他身形一閃,黑金古刀出鞘,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
「唰!」
刀光閃過。
那隻怪物的腦袋直接被削掉了一半,黑色的血噴湧而出,濺在潔白的冰面上,冒出陣陣白煙,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但這一隻倒下了,更多的冰層開始破碎。
一隻、兩隻、十隻……
越來越多的「冰屍鳥」從地下爬出來,它們抖落身上的冰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鳴。
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眾人,尤其是盯著張起靈背上的黑瞎子。
它們在黑瞎子身上聞到了「王」的氣息,那是它們曾經的主人,也是它們想要吞噬進化的源泉。
「它們想要瞎子!」
蘇寂一眼就看穿了這些怪物的意圖,它們不是要攻擊,是要搶奪黑瞎子體內的火精!
「保護好他!」
蘇寂雙手結印,周圍的冰雪瞬間受她操控,化作無數尖銳的冰錐,懸浮在空中。
「既然你們喜歡冰,那就永遠留在冰裡吧!」
「去!」
冰錐如暴雨般落下,帶著神力的加持,精準地刺穿了那些怪物的頭顱。
「噠噠噠噠!」
扎西也端起衝鋒鎗開始掃射,雖然子彈很難穿透怪物的羽毛,但密集的火力足以壓制它們的衝鋒。
「往高處跑!那是冰脊,冰層厚,它們鑽不出來!」
吳邪指著不遠處的一道隆起的冰脊喊道,那是唯一的制高點。
眾人且戰且退。
張起靈就像是一尊殺神,黑金古刀舞得密不透風,任何敢靠近黑瞎子三米之內的怪物,都會在瞬間被斬成兩截。
終於,在付出了一頭犛牛被拖下冰窟窿、慘遭分食的代價後,眾人衝上了那道冰脊。
居高臨下,蘇寂猛地一跺腳,眉心金光一閃。
「封!」
一道藍色的光波順著冰脊蔓延而下,將下方的冰面重新加固。
那些試圖爬上來的怪物被寒氣一凍,動作瞬間變得遲緩,最後再次被封凍在冰層裡,只留下一雙雙不甘的眼睛。
世界重新安靜了下來。
只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風雪的呼嘯。
「真他媽刺激……」
胖子一屁股坐在冰上,擦了擦臉上的黑血,大口喘氣。
「這還沒進門呢,看門狗就這麼兇?這以後還怎麼玩?」
黑瞎子在張起靈背上動了動,似乎醒了過來。
「那是……我的『親戚』?」
他虛弱地笑了笑,聲音輕得像風,卻依然帶著那股不正經的勁兒。
「長得真醜,看來我基因突變得還不錯。」
蘇寂走過去,給他餵了一口熱水,眼神複雜。
「那不是你的親戚,那是你的『飼料』。它們想喫了你,拿回火種。」
她看向遠處更加深邃的冰川腹地,那裡有一團更加濃重的陰雲。
「看來,那個判官不僅派了鬼差,還驚動了這裡的地頭蛇。前面的路,只會更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