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青銅迷宮：會說話的樹

「咔嚓——咔嚓——」

　　那種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倒懸的地下溶洞中迴蕩，像是一萬把生鏽的剪刀在同時開合。

　　那些從青銅繭裡「孵化」出來的古蜀士兵，動作雖然僵硬，但速度奇快。

　　他們並不是用腳在走，而是用手腳並用的方式，像壁虎一樣在那些倒懸的鐘乳石和青銅鎖鏈上飛速攀爬。

　　他們的臉，是一張張冰冷的青銅縱目面具，眼球突出的圓柱體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的光，死死鎖定了平臺中央的四個人。

　　「這數量……是不是有點超標了？」

　　胖子端著衝鋒鎗，看著四周密密麻麻湧上來的「青銅猴子」，嚥了口唾沫。

　　「咱這是捅了兵馬俑的老窩，還是進了花果山了？」

　　「省點子彈，打關節！」

　　吳邪大喊一聲，手中大白狗腿一揮，直接砍翻了一個撲上來的青銅士兵。

　　刀刃砍在對方的肩膀上，並沒有傳來砍入肉體的悶響，而是發出了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火星四濺。

　　那士兵的肩膀雖然被砍裂了，露出了裡面黑色的、像是乾枯肌肉一樣的纖維組織，但它毫無痛覺，反手一戈就朝著吳邪的腦袋削過來。

　　「當！」

　　張起靈的身影如鬼魅般閃過，黑金古刀帶著千鈞之力，直接將那青銅戈連同士兵的手臂一同斬斷。

　　「走！不能硬拼！」

　　張起靈低喝道。

　　這些東西雖然單體戰鬥力不如那條古神屍骸，但勝在數量無窮無盡，而且這平臺太小，根本施展不開。

　　「往哪走？這上面是天花板，下面是深淵！」

　　胖子一梭子子彈掃過去，打得幾個士兵叮噹亂響，掉進了下方的黑暗中。

　　「耳機裡有雜音，但我聽到了風聲。」

　　蘇寂突然按住耳邊的骨傳導耳機，那是黑瞎子的頻道。

　　「瞎子，給我一條路。」

　　「滋滋……收到，我的女王。」

　　耳機裡傳來黑瞎子略帶電流聲、卻依然玩世不恭的聲音。

　　地面上，越野車裡的黑瞎子正把雙腳翹在儀錶盤上，雖然看不見屏幕，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盲打，通過聲吶和熱成像構建著地下的三維模型。

　　「聽我說，現在把你們的臉轉向三點鐘方向。看到了嗎？那裡有一根特別粗的青銅樹枝，大概有卡車那麼粗，那是唯一沒有掛『繭』的枝幹。」

　　「那是通往主幹的『血管』，跳上去，順著它滑進去。那是這棵樹的……食道。」

　　「食道？」

　　胖子一聽這詞兒臉都綠了。

　　「瞎子你確定？這不是把咱們往虎口裡送嗎？」

　　「信我，還是信這羣青銅猴子？」

　　黑瞎子笑了笑。

　　「而且，祖宗，你的心跳又快了。別在那兒戀戰，你的因果之力在這地方用一次少一次，留著打BOSS。」

　　蘇寂沒有猶豫，她看向那個方向，果然看到了一根巨大的、中空的青銅管狀枝幹，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

　　「走！」

　　蘇寂一把抓住還在猶豫的胖子，腳尖一點，整個人如同一隻白色的飛鳥，在這倒懸的世界裡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小哥，天真，跟上！」

　　四人先後跳離了平臺，落在了那根巨大的青銅枝幹上。

　　這枝幹表面雖然布滿了銅鏽，但意外地光滑。

　　重力在這裡依然是反轉的，他們感覺自己像是在坐滑梯，順著這根管子一路向「下」飛速滑行。

　　身後的追兵被甩開了，那些青銅士兵似乎不敢靠近這根主幹，只能在遠處發出不甘的嘶吼。

　　滑行了大概兩三分鐘，前方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砰！砰！砰！」

　　四人接連落地，摔在了一片相對平坦的青銅地面上。

　　「哎喲……我的屁股……」

　　胖子揉著摔成八瓣的屁股爬起來，舉起手電筒向四周照去。

　　這一照，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不再是在那個空曠的溶洞裡，而是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封閉的青銅空間。

　　四周的牆壁全部由青銅鑄造，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古蜀國的雲雷紋和怪獸圖案。

　　而這些牆壁並不是直的，而是彎曲、交錯、重疊，形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迷宮。

　　最詭異的是，這些青銅牆壁並不是死的。

　　如果你把手貼在上面，能感覺到微弱的電流感，甚至能聽到裡面傳來類似血液流動的「咕咚、咕咚」聲。

　　「這就是……青銅神樹的內部？」

　　吳邪看著這宛如生物內臟一般的構造，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哪裡是樹，這分明是個巨大的活體器官。」

　　「而且是個迷宮。」

　　張起靈看著前方分出的三個岔路口，淡淡地說道。

　　「瞎子，還能定位嗎？」

　　蘇寂問。

　　「不太行了。」

　　耳機裡，黑瞎子的聲音變得有些斷續。

　　「你們進入了高密度金屬區域，信號屏蔽很嚴重。我的聲吶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噪點。接下來的路，得靠你們自己了。不過……」

　　黑瞎子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溫柔了一些。

　　「祖宗，記得把我的聲音調大點。這地方磁場不對，容易產生幻覺。聽到我的聲音，至少能讓你知道，現實世界還在。」

　　蘇寂心中一暖，手指輕輕在耳機上敲了兩下，表示收到。

　　「行了，既來之則安之。」

　　胖子拍了拍身上的灰。

　　「這迷宮再大，能有京城西直門立交橋繞？咱們就沿著這一條道走到黑，我就不信走不出去。」

　　四人選了中間那條看起來最寬敞的路，小心翼翼地向深處探索。

　　這青銅迷宮裡極其安靜，安靜得只能聽到他們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這種死寂，比剛才的戰鬥還要讓人壓抑。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除了越來越多的岔路和一模一樣的青銅牆壁，什麼都沒有。

　　「我說，咱們是不是在原地打轉啊？」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揹包卸下來。

　　「不行了，胖爺我走不動了。這又冷又餓的，血糖都要低了。早知道在那火鍋店多喫兩盤毛肚了。」

　　「別停下。」

　　張起靈皺眉。

　　「這裡的空氣有毒。」

　　「沒事，戴著面具呢。」

　　胖子擺擺手，肚子發出一聲巨大的咕嚕聲。

　　「這時候要是能有一隻烤鴨就好了，皮脆肉嫩，蘸著那個甜麵醬……嘖嘖，哪怕給我個鴨架子嗦嗦也行啊。」

　　胖子一邊說著，一邊還誇張地吞了口口水。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香氣，突然在這充滿了銅鏽味的空氣中飄散開來。

　　那不是幻覺，那是實打實的、油脂烤焦後的肉香，混合著果木的清香。

　　「我靠？我是不是餓出幻覺了？」

　　胖子吸了吸鼻子，猛地站起來。

　　他順著香味看去，只見在前方不到五米的一個青銅臺子上，竟然真的擺著一隻……色澤金黃、還在冒著熱氣的烤鴨！

　　不僅有烤鴨，旁邊還整整齊齊地碼著荷葉餅、蔥絲、黃瓜條，甚至還有一碟看起來就很正宗的甜麵醬。

　　「這……」

　　吳邪瞪大了眼睛，使勁揉了揉。

　　「這是全聚德還是便宜坊？這外賣能送進這兒來？」

　　「管他誰送的！天大地大喫飯最大！」

　　胖子眼都綠了，衝過去就要伸手抓。

　　「別碰！」

　　蘇寂和張起靈同時大喝一聲。

　　張起靈一把按住胖子的手，眼神凌厲：

　　「假的。」

　　「怎麼能是假的？這味兒！這熱乎氣兒！」

　　胖子掙扎著。

　　「小哥你別攔著我，就算是斷頭飯我也得喫飽了再死啊！」

　　蘇寂走上前，她沒有碰那隻鴨子，而是用手指隔空虛畫了一道符，輕輕一點。

　　「破！」

　　沒有反應。

　　那隻鴨子依然在那裡，香氣依然撲鼻。

　　「不是幻術。」

　　蘇寂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這是……物質化。」

　　「物質化？」

　　吳邪身體一震，一段塵封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你是說……像秦嶺神樹那樣？潛意識實體化？」

　　「對。」

　　蘇寂看著那隻鴨子，眼神中透著深深的忌憚。

　　「這棵青銅樹，和秦嶺那棵有著同源的力量。它能讀取你的潛意識，把你極度渴望、或者極度恐懼的東西，變成現實。」

　　「胖子剛才極度想喫烤鴨，而且他在腦海裡構建了烤鴨的細節。所以，這棵樹就『造』了一隻烤鴨給他。」

　　「那這是好事啊！」

　　胖子樂了。

　　「那我想要金山銀山，是不是也能變出來？咱們發財了啊！」

　　「如果是好事，秦嶺那些人就不會死絕了。」

　　吳邪的聲音都在抖，他死死盯著胖子。

　　「胖子，你聽我說，從現在開始，控制你的大腦。千萬不要胡思亂想。特別是……不要想那些可怕的東西。」

　　「什麼可怕的東西？」

　　胖子一愣。

　　「你是說……鬼？」

　　話音剛落，四周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十幾度。

　　原本空曠的青銅走廊裡，突然傳來了若有若無的哭聲。

　　「嗚嗚嗚……」

　　那哭聲悽厲婉轉，就在胖子的耳邊迴蕩。

　　「我操！胖爺我就是隨口一說！」

　　胖子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捂住嘴。

　　「不想不想！我想毛爺爺！想人民幣！」

　　但是已經晚了，一旦恐懼的種子種下，它就會在潛意識裡瘋狂生長。

　　「老癢……我想起了老癢……」

　　吳邪抱著頭，蹲在地上，臉色慘白。

　　「還有潘子……潘子是在我面前死的……」

　　「別想！」

　　蘇寂一把抓住吳邪的肩膀，手指用力掐進他的肉裡。

　　「吳邪！那是假的！那是你的記憶！」

　　但吳邪的眼神已經渙散了。

　　在他的視野裡，前方的黑暗中，慢慢走出了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穿著破爛的迷彩服，渾身是血，手裡拿著一把打空了的槍，一邊走一邊唱著那首熟悉的歌：

　　「小三爺，你大膽地往前走啊……莫回頭……」

　　「潘子……」

　　吳邪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他顫抖著伸出手。

　　「潘子，是你嗎？」

　　「小三爺，我好冷啊……你也下來陪我吧……」

　　那個「潘子」抬起頭，露出了一張已經爛了一半的臉，原本忠誠的眼睛此刻卻變成了空洞的黑洞，裡面爬滿了蛆蟲。

　　他舉起手中的槍，槍口對準了吳邪的眉心。

　　「砰！」

　　一聲槍響。

　　但開槍的不是「潘子」，而是張起靈。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拔出了胖子腰間的手槍，毫不猶豫地對著那個「潘子」的腦袋開了一槍。

　　子彈穿透了那個人影，打在後面的青銅牆壁上，濺起火花。

　　「潘子」並沒有消失，反而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身體開始膨脹，變成了那種巨大的、扭曲的怪物。

　　「他不是潘子。」

　　張起靈冷冷地說道，擋在吳邪身前。

　　「他是想殺你的念頭。」

　　「這是個死循環。」

　　蘇寂看著四周不斷湧現出來的各種怪物——有禁婆，有海猴子，甚至還有長白山那個伏羲屍骸的縮小版。

　　這些都是他們潛意識裡最恐懼的東西。

　　大家越害怕，這些東西就越多，越真實。

　　「不能這樣下去。」

　　蘇寂閉上眼，眉心的因果之頁劇烈震顫。

　　她必須用更強大的意志，去壓制這些雜亂的潛意識。

　　「瞎子！」

　　蘇寂輕聲喚道。

　　「在呢。」

　　耳機的聲音依然穩定，像是黑暗中唯一的燈塔。

　　「看來你們遇到麻煩了？心率都快爆表了。」

　　「這地方能具象化恐懼。」

　　蘇寂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需要一個錨點，一個絕對真實、絕對不會傷害我的錨點。」

　　「錨點啊……」

　　黑瞎子輕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和溫柔。

　　「那你就想我吧。」

　　「想我？」

　　「對。想我給你剝的小龍蝦，想我給你買的關東煮，想我那張欠揍的臉。」

　　黑瞎子低聲說道。

　　「我是你的光，祖宗。只要你想著我，這世上就沒有鬼能近你的身。」

　　「哪怕是在你的潛意識裡，我也永遠是那個拿著槍擋在你前面的混蛋。」

　　蘇寂的心猛地一顫。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清空了腦海中那些紛亂的思緒，只留下一個念頭。

　　那個穿著黑夾克、戴著墨鏡、總是笑得一臉痞氣的男人。

　　「出來吧……黑瞎子。」

　　嗡——空氣劇烈震動。

　　就在那個變異的「潘子」撲向吳邪的一瞬間。

　　一道黑色的身影憑空出現，他手裡拿著兩把金色的沙漠之鷹，嘴角掛著標誌性的壞笑，墨鏡在黑暗中反著光。

　　「砰！砰！」

　　兩聲槍響，精準地打爆了怪物的頭。

　　這個具象化出來的「黑瞎子」轉過身，對著蘇寂敬了個禮。

　　「雖遲但到。這齣場費，記得結一下。」

　　蘇寂看著這個除了沒有體溫、其他都一模一樣的「黑瞎子」，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實的笑意。

　　「好。」

　　她輕聲說道。

　　「只要你能帶我們出去，命都給你。」

　　有了這個由蘇寂最強意志具象化出來的「超級保鏢」，戰局瞬間逆轉。

　　「別怕！跟著他衝！」

　　蘇寂大喊。

　　「只要相信他是無敵的，他就是無敵的！」

　　「瞎子牛逼！」

　　胖子也反應過來了，開始瘋狂給這個假瞎子進行心理暗示。

　　「瞎子你會龜派氣功！你會降龍十八掌！」

　　雖然那個假瞎子並沒有真的打出龜派氣功，但他手中的雙槍卻彷彿有了無限子彈，硬生生在怪物羣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往裡走！」

　　張起靈斷後。

　　「核心在最深處！」

　　眾人跟在那個「黑瞎子」身後，衝破了重重迷霧，終於來到了青銅迷宮的盡頭。

　　那裡有一扇巨大的、刻滿縱目紋路的圓形拱門。

　　而在拱門的上方，並沒有鎖，只有一個凹槽。

　　那個凹槽的形狀，和蘇寂手裡那塊面具碎片，嚴絲合縫。

　　「到了。」

　　蘇寂拿出那塊碎片，深吸一口氣，按了進去。

　　「咔嚓！」

　　大門緩緩打開，一股比外面更加濃鬱的青銅氣息撲面而來。

　　裡面，是一個巨大的祭壇，而在祭壇中央，跪著一羣戴著縱目面具的人。

　　他們一動不動，像是雕像。

　　但當門打開的那一刻，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那一雙雙凸出的青銅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門口的蘇寂。

　　「恭迎……女帝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