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精神倒錯:直面內心的恐懼
灰白色的迷霧猶如擁有生命一般,從四周蠕動的黑色巖壁孔洞中瘋狂噴湧而出。
這霧氣沒有溫度,卻帶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異香。
那種香味就像是堆積了成千上萬朵腐爛的曼珠沙華,甜膩得讓人作嘔,直直地鑽進鼻腔,順著氣管一路蔓延至大腦皮層。
「閉氣!別吸!」
解雨臣的厲喝聲在霧氣中響起,但已經晚了。
這迷霧根本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毒氣,而是純粹的精神汙染,它直接無視了防毒面具的過濾層,作用於每個人的意識深處。
幾乎在接觸到迷霧的瞬間,吳邪就感覺周圍的世界猛地一震,所有的聲音、光線、連同腰間那根維繫著眾人坐標的戰術登山繩,都突兀地消失了。
他陷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泥沼,身體不斷下墜,意識被無情地剝離出軀殼。
不知過了多久,滴答、滴答的雨聲在耳畔漸漸清晰。
吳邪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在一陣茫然後驟然收縮。
沒有失重的隕玉,沒有惡臭的沼澤,也沒有紫紅色的天空。
他正坐在一張老舊的藤椅上,頭頂是熟悉的江南水鄉獨有的黛瓦飛簷。
綿綿的細雨正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圈圈細小的水花。
這裡是杭州,吳山居。
「老闆,今年的龍井新茶泡好了,您趁熱喝。」
一個略顯滄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吳邪轉過頭,看到了王盟。
但眼前的王盟已經兩鬢斑白,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正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將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的紫檀木小桌上。
吳邪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雙手,呼吸瞬間凝滯。
那是一雙枯槁的、布滿老年斑和青筋的手,手指微微顫抖著,皮膚鬆弛得像是枯萎的樹皮。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手皆是深深的皺紋。
他老了,老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王盟……現在是哪一年?」
吳邪的聲音嘶啞乾癟,像一臺生鏽的破風箱。
「老闆,您又糊塗了。今年是2056年啊。」
王盟嘆了口氣,眼神中透著濃濃的憐憫。
「今天是立秋,也是……胖爺和小哥的忌日。您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在院子裡坐上一整天。」
忌日?
這兩個字猶如兩柄重錘,狠狠地砸在吳邪的靈魂上。
他猛地站起身,卻因為雙腿無力而重重地跌回藤椅。
他喘著粗氣,死死盯著正堂條案上擺放的兩張黑白遺照。
照片上的胖子笑容依舊燦爛,張起靈依然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
可是他們的時間,永遠定格在了幾十年前。
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帶著令人窒息的痛楚。
他想起來了。
在長白山的茫茫風雪中,青銅門前,張起靈為了保護他,被無盡的怪物淹沒,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能留下;
在巴乃的十萬大山裡,胖子中了無解的古老詛咒,大口大口地嘔著黑血,臨死前還死死抓著他的手,讓他好好活下去。
鐵三角,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像一個行屍走肉般活到了八十歲,每天都在內疚、痛苦和無盡的孤獨中煎熬。
吳家的盤口散了,汪家的陰影依然存在,他什麼都沒改變,什麼都沒能拯救。
「放棄吧,你累了。留在這裡,陪著他們。」
一個空靈而縹緲的聲音,在雨聲中悄然響起,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不斷瓦解著吳邪最後的心防。
「只要你閉上眼睛,一切痛苦就都結束了。」
吳邪眼眶通紅,渾濁的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
他真的太累了,這種背負著所有人性命獨活的滋味,比下十八層地獄還要折磨。
他緩緩閉上眼睛,身體向後靠去,似乎準備迎接這場漫長噩夢的終結。
但在雙眼完全合上的前一秒,他的目光掃過了桌上的那杯熱茶。
茶麵上倒映著他那張老態龍鐘的臉。
不對。
吳邪的心底突然湧起一絲異樣的違和感。
他看著倒影中的自己,那雙混濁的眼睛裡,只有懦弱和絕望。
這不是他。
「我吳邪……就算真的活到八十歲,就算真的只剩我一個人……」
吳邪猛地睜開雙眼,原本黯淡的瞳孔深處,突然爆射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與瘋狂。
那是一種在無數次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在絕望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後淬鍊出的「邪帝」意志!
「我也絕不會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等死!我會把汪家連根拔起,我會把所有的青銅門炸個粉碎!我吳邪要保的人,閻王爺也休想輕易帶走!」
「區區一個靠吸食恐懼為生的幻境,也敢來亂我心智!」
吳邪怒吼一聲,毫不猶豫地張開嘴,對準自己的舌尖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
劇烈的刺痛感瞬間直衝腦髓,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伴隨著這股真實的痛楚,眼前的雨巷、吳山居、老去的王盟,連同那兩張黑白照片,就像是被重物砸中的玻璃,瞬間崩碎成漫天殘影。
……
與此同時,在隕玉精神迷宮的另一個維度。
陽光明媚,微風和煦。
胖子呆呆地站在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邊。這裡是廣西巴乃,空氣中飄蕩著山野花草的清香。
「胖哥,你發什麼呆呢?水都快漫過腳背了。」
一聲清脆宛如黃鶯般的笑聲從溪流對岸傳來。
胖子渾身猛地一顫,不敢置信地抬起頭。
對岸的青石板上,站著一個穿著苗族服飾的少女。
她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銀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張清秀靈動的臉龐上,洋溢著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
「雲……雲彩?」
胖子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圈瞬間就紅了。
那個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連碰都不敢碰的名字,此刻就這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你不是答應過我,要留在巴乃陪我種田養豬的嗎?快過來呀。」
雲彩衝他招了招手,赤著潔白的雙足,踩在淺淺的溪水中,向他伸出了手。
胖子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死死揪住。
他太渴望這種平靜了,太渴望這個女孩能對著他笑。
他甚至連手裡的槍都扔了,一步步向著溪流走去。
「雲彩妹妹,胖哥來了……胖哥哪也不去了,就在這陪你……」
冰涼的溪水漫過了他的膝蓋。
雲彩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他的指尖,那種柔軟的觸感,真實得讓人迷醉。
只要跨過這條溪流,他就能永遠留在這個沒有生離死別、沒有陰謀算計的世外桃源。
可是,就在胖子即將握住雲彩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水中的倒影。
他看到了自己脖子右側那塊新長出來的粉嫩皮膚,那是蘇寂用神命將他從蠱蟲嘴裡搶回來的痕跡;他看到了自己滿是老繭和硝煙味的雙手。
「胖哥,留下來吧。」
雲彩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吸引力。
胖子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雲彩,兩行熱淚從這個粗獷的漢子眼角滑落。
「雲彩妹妹,胖哥……真想你啊。」
胖子哽咽著,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卻逐漸恢復了屬於摸金校尉的清明與狠厲。
他緩緩收回了手,倒退了一步。
「可是,胖爺我這輩子,註定是個在泥坑裡打滾的命。我那倆出生入死的兄弟,現在還在刀尖上跳舞呢。我要是貪圖這虛假的安逸留在這兒,天真和小哥要是被人欺負了,誰去給他們擋子彈?」
胖子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握緊右拳。
「這幻象做得真他孃的逼真,差點就讓胖爺我晚節不保了!」
「砰!」
胖子掄起拳頭,對著自己的顴骨就是狠狠一記重拳!
巨大的力道直接將他自己打得倒飛出去,嘴角瞬間溢出鮮血。
隨著疼痛的炸裂,眼前的雲彩、溪流、陽光,猶如一幅被潑了墨的水彩畫,迅速融化、扭曲,最終化作一片漆黑。
……
而此刻,張起靈所面對的,是比任何人都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絕望的恐怖。
他沒有看到任何親人,也沒有看到任何死亡的場景。
他身處在一個完全空白的維度裡。沒有聲音,沒有光影,沒有邊界。上下左右全是刺目的蒼白。
更可怕的是,他的腦海也是一片空白。
我是誰?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張起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滿是迷茫。
他忘記了吳邪,忘記了胖子,忘記了張家的使命,甚至忘記了自己叫張起靈。
失憶症被隕玉的力量放大了無數倍。
這種失去一切社會錨點、靈魂無處安放的空虛感,足以將一個心智正常的人瞬間逼瘋。
隕玉的意志在這個純白的空間裡迴蕩:
「你不過是個被遺忘的幽靈。沒有人在乎你,也沒有人記得你。在這無盡的空白中沉睡吧,這是你最好的歸宿。」
張起靈像是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在這片空白中漫無目的地漂浮著。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周圍的白色同化,身體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淡。
就在他即將徹底迷失的邊緣,他的右手無意間觸碰到了腰間的一個冰冷、沉重、纏著粗糙繃帶的物體。
那是黑金古刀的刀柄。
接觸到刀柄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從指尖直衝大腦。
他不記得這把刀的來歷,但他握刀的肌肉記憶,卻像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他感受到刀身上傳來的厚重殺氣,感受到了無數次揮刀斬斷黑暗的決絕。
「我雖然忘記了過去……」
張起靈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眸,驟然凝聚起猶如實質般的寒芒。
他修長的手指一寸寸地收緊,將黑金古刀緩緩拔出。
「但我還記得,該如何殺戮!」
「嗆!」
一聲清冽的刀鳴撕裂了這片死寂的純白空間。
張起靈雙手握刀,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憑藉著野獸般最純粹的戰鬥本能,朝著前方的虛無,悍然揮出了一記勢大力沉的豎劈!
凌厲無匹的刀氣,帶著破開一切虛妄的恐怖武道意志,直接將這片純白色的精神牢籠,硬生生地劈出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縫!
……
現實的迷霧空間中。
距離灰白迷霧噴湧僅僅過去了幾十秒。
吳邪、胖子、解雨臣和張起靈,此時正雙眼緊閉,猶如四尊石雕般懸浮在半空中。
而在他們前方,蘇寂依然保持著清明。
那灰白色的迷霧在她周身三尺之外自動排開,根本無法靠近她分毫。
作為執掌生死輪迴的冥帝,這種靠著撥弄低等執念來製造幻境的手段,在她眼裡甚至不如三歲小孩的把戲。
她的因果視界中,甚至能看到那些迷霧接觸到自己神魂時,被瞬間焚化成虛無的過程。
「嘖,這香水味兒可真夠衝的,也不怕燻著咱們家祖宗。」
黑瞎子的聲音從旁邊悠悠傳來。
他單手摘下了臉上的墨鏡,那雙在黑暗中璀璨如烈陽的金色豎瞳,正冷冷地掃視著周圍的迷霧。
剛才迷霧湧來的瞬間,隕玉的意志也試圖入侵他的大腦。
但他腦海裡那個狂躁、黑暗、充滿了無數詛咒與廝殺記憶的思維堡壘,簡直就像個布滿地雷的廢品回收站。
更何況,他所有的執念和慾望,早就毫無保留地傾注在了眼前這個女人身上。
隕玉試圖給他編織一個失去蘇寂的絕望幻境,結果幻境剛成型,就被黑瞎子骨子裡那股極其偏執、暴戾的護妻狂魔屬性給徒手撕碎了。
「他們幾個陷進去了。」
黑瞎子扯了扯腰間連接著三人的繩索,眉頭微挑。
「這迷霧有點東西。需要瞎子我挨個給他們幾個大耳刮子物理叫醒嗎?」
蘇寂微微搖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正在掙扎的四人。
「不需要。這種精神維度的攻擊,外人強行幹預會傷了他們的神魂本源。只有他們自己從心魔中掙脫,才能真正免疫這塊隕玉後續的汙染。」
蘇寂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這幾個凡人,命比石頭還硬,這點幻象,困不住他們。」
話音剛落。
「咳咳咳!」
吳邪猛地睜開眼睛,嘴裡噴出一口帶著血沫的唾沫,眼神瞬間變得凌厲無比。
緊接著,胖子捂著高高腫起的右臉頰,罵罵咧咧地清醒了過來。
解雨臣也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龍鬚棍。
最後是張起靈,他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猛地睜開,手中的黑金古刀發出一聲低沉的錚鳴,身上的殺氣猶如實質般向外擴散。
看到全員在不到一分鐘內就全部憑藉自身意志打破了幻境,蘇寂的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讚賞。
「既然都醒了。」
蘇寂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灰金色的法則光芒在她手中瘋狂凝聚,化作一團猶如黑洞般深邃的能量球。
她那清冷、威嚴、透著無盡殺伐之氣的聲音,在這片摺疊的虛空中轟然炸響:
「那現在,就輪到本帝來掀翻你這破籠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