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塌肩膀的真面目
穿過那條令人絕望的強鹼毒霧甬道,眾人終於來到了一處寬闊的石臺。
這裡是張家古樓的第八層。
空氣終於恢復了清新,不再有那種燒灼肺部的刺痛感,但那種沉重的壓抑感卻愈發濃烈。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在迴蕩。
頭頂上方,就是古樓的頂層,那是一切祕密的核心所在,也是這座巨大墳墓的終點。
「大家抓緊時間休整。」
吳邪拿出急救包,手有些抖,和胖子一起幫黑瞎子處理傷口。
黑瞎子的傷勢看著嚇人,渾身上下沒幾塊好肉,那件昂貴的皮夾克已經被燒得千瘡百孔,和血肉粘連在一起。
好在他是練家子,體質異於常人,又有蘇寂之前餵的「玉髓」底子在,恢復能力驚人。
用清水衝洗掉殘餘的鹼液時,那種「滋滋」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但他愣是一聲沒吭。
塗上特製的燙傷膏後,雖然還是很疼,但至少沒有性命之憂。
蘇寂一直守在他身邊,一言不發。
她沒有用法術,因為這裡是張家古樓,麒麟血的禁制太強,法術會被反噬,反而會加重黑瞎子的負擔。
她只是拿著一把有些破損的摺扇,那是她在路邊撿的,輕輕地、不知疲倦地給他扇風,希望能減輕一點傷口灼燒的痛楚。
她的眼神專注而冰冷,像是在看護著自己唯一的寶物。
「行了祖宗,別扇了,手痠。」
黑瞎子雖然被包得像個木乃伊,嘴還是閒不住,甚至還有心情開玩笑,試圖活躍一下沉悶的氣氛。
「我這皮實著呢,過兩天蛻層皮,又是個小白臉,到時候還得讓你多看兩眼,別嫌棄我就行。」
蘇寂瞪了他一眼,眼圈有些紅,那是心疼到了極點的表現:
「閉嘴。再說話把你嘴縫上。」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平臺邊緣警戒、沉默不語的張起靈,突然身體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淡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光,手中的黑金古刀發出輕微的嗡鳴。
「出來。」
他對著前方一片漆黑的陰影冷冷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力。
「啪、啪、啪。」
一陣孤單而詭異的鼓掌聲從陰影裡傳來,迴蕩在空曠的石臺上,節奏緩慢,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黑色的緊身衣,臉上戴著慘白的人皮面具,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滲人。
他的左肩高高聳起,右肩卻極度塌陷,像是一支融化了一半的蠟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和扭曲。
塌肩膀。
那個在下面幾層被蘇寂斷言「活不了」的傢伙,竟然又出現在了這裡。
只不過,他現在的樣子比之前更加狼狽,甚至可以說恐怖。
他的左肩此刻正在滲出黑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液體,整條左臂軟綿綿地垂著,顯然已經廢了。
他的呼吸粗重,像個破風箱,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彷彿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但他依然活著,而且笑得極其猖狂,那是迴光返照的瘋狂,也是窮途末路的絕望。
「張起靈……你以為你能甩掉我嗎?」
塌肩膀走到距離眾人十幾米的地方停下,眼神怨毒地盯著張起靈,彷彿要生吞活剝了他。
「這裡是我的家!我是這裡的影子!只要古樓還在,我就死不了!我是不死的!」
「你還沒死?」
胖子驚訝道,舉起了槍,瞄準了他的腦袋。
「這孫子屬小強的?都爛成這樣了還能跑?生命力也太頑強了吧?你是喫什麼長大的?」
「他是靠喫這裡的『養料』活下來的。」
蘇寂冷冷地說,她看出了端倪,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喫了那些鐵人俑裡的屍體。借屍氣續命,把自己變成了半人半屍的怪物。真噁心。」
塌肩膀並沒有理會蘇寂的嘲諷,或者是已經不在乎了。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張起靈身上,那種眼神,既有恨意,又有一種扭曲的、渴望被認同的瘋狂。
「張起靈,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恨什麼嗎?」
塌肩膀緩緩抬起那隻完好的右手,伸向自己的臉,手指扣住面具的邊緣,指甲深深陷入肉裡。
「我最恨的,就是這張臉。這張……和你一模一樣的臉!」
說著,他猛地用力,一把扯下了臉上的面具!
「嘶——」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看到面具下的那張臉時,吳邪和胖子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
那確實是一張和張起靈極其相似的臉。
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甚至連那種淡漠的氣質都有幾分神似。
但是,這張臉被毀了,毀得徹徹底底。
無數道猙獰的傷疤縱橫交錯,像是蜈蚣一樣爬滿了他的臉龐。
有些地方的皮膚像是融化了一樣粘連在一起,露出下面的紅肉和白骨。
更可怕的是,他的半邊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顯然是常年受到某種毒素或輻射的侵蝕,已經開始潰爛。
這是一張破碎的、扭曲的、充滿了痛苦和仇恨的張起靈的臉。
「看到了嗎?」
塌肩膀指著自己的臉,笑得比哭還難看,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滑過那些猙獰的傷疤。
「這就是做你的『影子』的代價!為了把你這具『完美體』襯託出來,我們這些『失敗品』就要被扔進焚化爐,被強酸腐蝕,被毒氣燻蒸!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靠喫同伴的肉活下來,就是為了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把你這張完美的臉撕碎!」
「我是3703!我是你後面的那個數字!憑什麼你是族長?憑什麼我是替代品?!憑什麼你可以活在陽光下,我就只能在陰溝裡像老鼠一樣活著?!」
他的咆哮聲在空曠的石臺上迴蕩,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憤懣,那是幾千年的怨氣在這一刻的爆發。
每一個字都像是血淚控訴。
張起靈看著那張臉,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的眼神裡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悲哀。
那是對同族的愧疚,是對家族命運的無奈。
他也是受害者,但他也是既得利益者。
這張臉,這具身體,是他背負的原罪。
「動手啊!」
塌肩膀怒吼,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那是他最後的武器。
「殺了我!或者被我殺!今天只有一個人能走出這道門!只有一個張起靈!」
他瘋了一樣衝了過來,速度雖然不如之前,但那種同歸於盡的氣勢卻更加駭人。
他像是一顆燃燒的流星,要撞毀眼前的一切。
張起靈依然沒有動,他似乎下不去手。
那是他的影子,是他命運的另一種可能。
「既然你不動手,那就我來。」
塌肩膀的刀鋒已經逼近了張起靈的咽喉,寒氣逼人,眼看就要血濺當場。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不是黑瞎子開的槍,也不是胖子。
開槍的是蘇寂。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手裡拿著一把從胖子包裡順來的左輪手槍,槍口冒著青煙。
她的動作很穩,眼神很冷,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一絲憐憫。
那一槍,精準地打斷了塌肩膀的右腿膝蓋。
「啊——!!!」
塌肩膀慘叫一聲,身體失去平衡,撲通一聲跪倒在張起靈面前。
巨大的慣性讓他向前滑行了一段距離,正好停在張起靈腳下,像是在懺悔。
「廢話真多。」
蘇寂吹了吹槍口,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處理一件垃圾。
「贗品就是贗品,做得再像,也是次品。壞了就該銷毀,哪來那麼多戲?」
她邁步走到塌肩膀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高位者對破壞規則者的審判。
「你不服?你覺得命運不公?」
蘇寂冷笑一聲。
「這世上本來就不公平。有人生在羅馬,有人生在騾馬。你最大的錯誤,不是生為替代品,而是你心術不正。你為了活下去,已經變成了魔鬼。你喫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公平?」
「你想當主角?可以。」
蘇寂把槍口抵在塌肩膀的額頭上,那裡也有一道醜陋的傷疤。
「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姓張了。」
塌肩膀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看著蘇寂那雙沒有任何憐憫的綠色眼睛,身體劇烈顫抖。
他想求饒,想詛咒,想反抗,但最後只能發出絕望的嗚咽。
「不……我不甘心……我不……」
「砰!」
第二聲槍響。
世界安靜了。
塌肩膀的屍體倒在地上,那雙充滿了怨毒的眼睛終於失去了光彩。
他至死都在盯著張起靈,彷彿在質問這個世界的不公。
張起靈閉上了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謝謝。」他對蘇寂說。
他知道,蘇寂是為了不讓他背負殺害同族的因果,才替他開了這一槍。
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不用謝。」蘇寂把槍扔給胖子。
「手感太差,後坐力太大,震得我手疼。下次換把好的。」
她轉身,重新走到黑瞎子身邊,扶住他的胳膊,動作卻比剛才溫柔了許多。
「走吧,去頂層。把這該死的一切都結束了。」
黑瞎子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蘇寂的側臉,雖然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她此刻的心情並不好。
殺人,從來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尤其是這種被迫的殺戮。
「祖宗,累嗎?」黑瞎子輕聲問。
「不累。」蘇寂搖搖頭。
「就是覺得……挺可悲的。」
她看了一眼張起靈蕭瑟的背影。
「這個家族,是用人肉堆起來的,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