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可悲之苦
十年前種下的惡因,在十年後結出苦果。
楊洪氏拿到那些藥材,一直猶豫,始終不敢對自己動手。
那日趕集,長玉將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她訛錢未遂,被楊鍾恩拉回了家,母子二人大吵了一架。從前一直混不羈的楊鍾恩像是變了一個人,他怨恨楊洪氏生下他、怨恨她沒有給他一副健康的身體、怨恨她沒有能力救治自己還不讓他痛快的死掉......更怨恨自己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混蛋!
母子二人不歡而散,楊鍾恩滿腹怨懟的摔門而出,徒留愣在原地的楊洪氏傷心不已。
她含辛茹苦、掏心掏肺養大的孩子竟然怨恨她!
往日的種種漫上心頭,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將日子過成了這樣?她意識到自己老了,會突然死掉,她怕自己死後,楊鍾恩更斷了生路,滿心酸澀的楊洪氏最終還是取了自己心頭血,熬了一碗能治楊鍾恩病的藥。
可她沒等來回家喫藥的楊鍾恩,卻因傷勢太重,死在了楊鍾恩因賭博徹夜未歸的夜裡。
「那個真正的楊鍾毅可有緝拿歸案?」葛大夫問道,雖然楊鍾毅有教唆的嫌疑,但也是情有可原,算不上大奸大惡吧。
「已被收押,但並未定罪,這也是一直沒有結案的原因。他這個涉嫌教唆弒母,不太好成立,其一楊鍾毅並沒有強迫楊洪氏取血,其二這心頭血入藥也確實有過先例......官府也一時難以給其定罪。」韋應棋為難的搖搖頭。
楊鍾毅不知在何處請來了一名好生了得的訟師,那訟師熟讀大宋律法,又通曉醫理,在公堂上據理力爭、大殺四方,懟的他們官府啞口無言。
如此下去,楊鍾毅就要無罪釋放了。
「楊鍾毅有沒有罪,暫且不論,這個罪魁禍首不應該是楊鍾恩嗎?連累兄長、剋死親母,也是個討債鬼!那個楊洪氏死了,也是罪有應得!」葛大夫只心疼幼小被當做血包,還差點死掉的楊鍾毅。
「誰說不是呢?這兄弟二人同年同月同日同時而生,怎麼這命就天差地別呢!若那楊鍾恩好好的,不生病,想來他們母子三人也能苦盡甘來......」韋應棋感慨道,真是萬般皆註定,半點不由人啊!
「同人不同命,同命不同運,各人有各人的運道,萬事修心,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方能逢兇化吉。貧道認為,幼時的楊鍾恩患病,錯不在他,但人病在身,萬不能病在心,楊洪氏那般苛待楊鍾毅,他楊鍾恩瞧不出來嗎?楊鍾毅作為與之同歲的哥哥多加照應與他,他楊鍾恩心裡沒有數嗎?不過是因著生病,無藥可醫,對身體康健的哥哥有了怨懟!心魔叢生,人性毀矣!」長玉端起茶盞低頭喝著茶,不著痕跡的瞟了眼隔了一位的周翡。
周翡,「.......」
這話怎麼聽得這麼刺耳呢!這廝又在陰陽怪氣什麼?
關於此案最後的定論,周翡不得而知。
又過了幾日,快要打烊時,回春堂來了一位年輕的書生,這書生長得白皙俊美,周翡打眼望去,只覺得這書生的眉宇間頗有熟悉之感。
長玉在藥櫃前看著周翡正盯著那位俊俏的書生出神,想到他之前說的喜歡膚白貌美、長相俊俏的男子,心中暗道不妙。
他一個箭步竄來,高高大大的身影就擋在了周翡的身前,隔開了周翡直勾勾的眼神。
「這位郎君是哪裡不舒服?」長玉率先出聲問道。
「先生誤會,不是在下生病,而是替人抓藥。」俊俏書生的語氣帶著淡淡的憂鬱。
周翡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長玉,頗為不悅,她伸手扒拉開礙事的長玉,對著那俊俏書生和聲問道,「患者何病?可有藥方?」
「血癆之症,勞煩周大夫給開個方子。」
血癆之症?
周翡看著眼前與楊黃皮有幾分神似的書生,心中瞭然。她一瘸一拐的回到診案前,將之前自己斟酌揣摩的藥方寫了下來,吹乾墨跡,又將藥方交給了那書生,說道,「一日一副,一副兩煎,早飯前一次,晚飯前一次,從今日晚飯前喫第一次,五副一療程......」
俊俏書生接過藥方細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就付錢抓藥了,不過,他付的是一年的藥錢。
「勞煩周大夫將藥煎好,派人每日送去楊黃皮那裡,看著他喝下,跑腿費我另付。明年的此時,我再來。」俊俏書生對著周大夫作揖行禮,拜託道。
「這藥,他要喫一輩子呢!」周翡好心提醒。
「無礙!有藥治他的病已是萬幸,至於他能活多久,且看他的造化吧!」俊俏書生幽幽說道。
俊俏書生親自看著第一碗藥煎好,長玉又找來時常在他乾坤堂門口跑腿的小乞丐,讓小乞丐端著藥去了楊黃皮的住處,等小乞丐將喝空的碗端回來,那俊俏書生才鬆了一口氣。
「先生,楊黃皮讓我給您帶句話,他說世上再無楊鍾毅,他是楊鍾恩......」
俊俏書生從懷中掏出三枚銅板遞給那小乞丐,溫聲道謝,「謝謝你,以後辛苦你每日去送藥,送完藥去躍金閣領銅板。」
小乞丐將銅板揣進懷裡蹦蹦跳跳的走了。
「郎君放心,回春堂會每日按時熬藥,周某也會定時上門診脈。」周翡給楊鍾恩建了一冊脈案,還將她之前給楊鍾恩診過得脈象詳細的記錄了下來。
「有勞周大夫。」
俊俏書生再次作揖行禮,而後轉身離去。
長玉盯著漸漸走遠的書生,出聲問道,「他是楊鍾毅?」
「嗯!想來除了他,沒有旁人在意楊黃......不,在意楊鍾恩的死活。」周翡低頭核對著楊鍾恩所需藥材的庫存,要將所需藥材補齊。
「他是個坦蕩的君子!觀此人面相,日後必是人中龍鳳,金榜題名指日可待!」長玉由衷的讚揚道。
「借您吉言,柳郎君也是苦盡甘來,是那楊洪氏沒福氣,好好的一個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的兒子她不要.......非得......唉!不說不說,可別造了口孽。」周翡低著頭將手中的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
長玉低頭輕笑,這人還知道造口孽,想來也不是無藥可救。
「周大夫,忙嗎?我帶著我家大郎來複診了......」
從門外走進來一位婦人,那夫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手裡還牽著一個孩子,懷裡的孩子稍大一點,左手邊的孩子稍小一點。
等那大孩子被這婦人抱上高榻後,周翡纔想起來,這是前段時間從驢車上摔下來的那兩兄弟。
周翡瘸了腿走來給那孩子複診。
「周大夫怎麼也傷到腳了?」婦人看著拄著柺杖的周翡大喫一驚。
「唉!不小心傷到了......嗯,孩子恢復的不錯,傷筋動骨一百天,還得再休養一段時間......」周翡說完又從桌案上抓了一把飴糖塞給那孩子。
「謝謝先生。」
只見那孩子又分出一半飴糖遞給了自己的弟弟,小一點的孩子高興的接過飴糖,順手剝了一顆糖,卻塞進了自己的哥哥口中,奶聲奶氣的說道,「哥哥先喫!」
那婦人欣慰的看著兩個孩子,眼中帶著柔和的光彩,她對周翡和長玉道完謝,抱起大孩子,牽起小兒子的手離開了回春堂。
「父母對子女的愛,究竟是什麼樣的?」長玉站在周翡身邊看著那漸漸遠去的驢車,沉聲問道,他是個孤兒,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更別說感受父母的愛了,父母的愛是什麼?他很陌生,也無從所知。
「是常覺虧欠、是不計成本、不圖回報、是責任、更是無怨無悔!」周翡低頭想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大概,就是如此吧!
「嘖!真好......」
長玉看著西垂的餘暉,歸巢的燕雀,緩緩籲出一口氣,那心中的莫名惆悵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愛意有許多種,人生漫漫,總不會缺人喜愛,無人愛,當自愛,道長何必自擾?晚上喫什麼?」周翡收起櫃檯上的帳簿和算盤,打算關門打烊。
「燴魚片,灼春筍......」
「好菜,晚上可要再小酌兩杯?」
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