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童子之命
陳見山被鄭月嬋接回了織月樓,周翡不放心,幫著鄭娘子給陳見山餵了藥,才背著藥箱離開織月樓。
好在織月樓也在楊柳街上,離得不遠,鄭月嬋可隨時派人來回春堂叫人。
織月樓後院的二樓上,明黃的橘燈散發出柔軟的光暈,木窗微敞,能隱隱聽見窗外傳來的蟲鳴聲。
「月兒明,風兒靜,柳葉兒遮窗欞啊......」
鄭月嬋輕輕哼著小曲,俯身坐在牀邊,輕輕地拍著陳見山,一臉慈愛和寵溺。
「娘親......祖母說我是天上的插花童子,說我會回到天上去......山兒去了天上,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娘親了?山兒不要做什麼童子......」小小的人躺在牀上,稚聲稚氣的說道。
「這是病傻了?山兒是娘親生下的孩子,只能在娘親身邊,咱們哪都不去!」鄭月嬋撫摸著陳見山細軟的頭髮,聞聲輕哄。
等著陳見山睡熟後,鄭月嬋的臉色才漸漸凝重起來。
童子命!
她小時候聽她的奶媽講過,這樣的孩子註定活不長,她幼時有個的玩伴,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奶媽說那個玩伴就是花姑子,從天上偷偷跑下來,後來被天上的神仙發現了,只能身死回到天上去。
鄭月嬋撫摸著自己兒子的小臉,心中忐忑不安,原本她是不信這些怪神之力的,可生為人母,畢生所求,無非是兒女一生無虞,平安喜樂。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她還是決定找人看一看。
第二日一早,鄭月嬋就帶著重禮拜訪了了長玉的乾坤堂。
「童子?」長玉坐在檀木桌案裡,看著一臉焦急不安的鄭月嬋,問道。
「是也!山兒同我說,陳家那老婆子說他是天上的童子,昨日那院中的符紙和銅錢都是為了強行留住他,請的得道高人佈置的陣法......」鄭月嬋著急的說道,她昨日連夜詢問了陳見山的乳孃,才知曉了此事的來龍去脈。
「古語有訣,春秋寅子貴,冬夏卯未辰。金木馬卯合,水火雞犬多。土命逢辰巳,童子定不錯。不知山兒的生辰幾何?」長玉給鄭月嬋斟了杯清茶,示意她不要慌亂,慢慢說來。
鄭月嬋面色一紅,歉意道,「是我心急了,我這個當孃的,一聽這個就慌了,山兒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若他......我也活不下去了。」說話間,就又忍不住紅了眼。
長玉聞言,倒茶的手一頓,微不可察的面色僵硬,隨即又若無其事的等著鄭月嬋繼續往下說。
鄭月嬋喝了一口茶,擦了擦眼角的淚,冷靜了一下,又將山兒的八字告知了長玉。
山兒日主為辛卯,月令為己卯,日主無根,身弱,木多土少,金主不強,是為偏財壓身,所以才會體弱多病,還多是脾胃之疾症。
偏財是八字中的十神之一,所謂成也偏財,敗也偏財,身強之人喜財多,見財則發;身弱之人忌見財,財多了反成病,克身傷主。
這財分正財偏財,但他指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自身所克之物,是能被自身徵服的事物。身強者不懼,皆能所克,被其所用;身弱者為懼,須得用比肩劫財,既兄弟手足,幫他克服,否則就會財多壓身,久累成病。
何為童子之命?以月令當算,命造於春季和秋季,日支或時支見寅或子之人;命造於冬夏之季,日支或是時支見卯、未、辰之人。且童子一說,也分真假童子、真身童子、分身童子。
童子下界要過五關,一關病,二關厄,三關命,四關婚,五關勞,也叫童子煞。一般燒個替身,化解一番即可,若是真身童子,也是無用的,來去自有時,豈是凡胎俗子可以強留的。
山兒的八字雖弱,但月令得力,又比劫當用,日後定能平安順遂。
「娘子放心,山兒不是童子,只是身弱罷了,他命中缺土,所以脾胃虛弱,見山這個名字起得不錯,可以補下命中缺失,等他年歲漸長,身體會好很多。」長玉將批好的八字推給鄭月嬋,一一解釋道。
鄭月嬋聞言,這才安心,她鬆了一口氣,露出久違的笑臉,連忙道謝,「那我便放心了,唉!叫道長笑話了,等山兒好了,我領他來咱們回春堂跟著道長和周大夫練拳,強身健體。」
「嗯!尚可!周大夫應當會很樂意收個小徒弟!」長玉微微一笑,擅自做主替周翡收了徒。
此時在回春堂坐診的周翡連著打了三個噴嚏,葛大夫關心道,「東家夜裡貪涼踢被子了?」
周翡揉了揉了發癢的鼻尖,囔囔道,「昨夜睡覺可能忘關了窗子。」
鄭月嬋笑盈盈的起身告辭,快走出乾坤堂時,忽得聽見長玉在後面叫住了她,「鄭娘子留步,貧道有一事相問。」
鄭月嬋轉過身,不明所以的看著長玉。
「鄭娘子對山兒的愛意,是自他出生就與生俱來的?還是餵養了一段時間之後,慢慢培養的?」
長玉的這個問題,問得有些莫名其妙。
鄭月嬋輕笑,不加猶豫的說道,「兒來一場,母念一生,自然是在懷他的時候,就愛護著他,恨不得將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給他......」
兒來一場,母念一生......
長玉枯坐在桌案前,反覆念著這句話,連鄭娘子何時離去的都不知道。
從清晨坐到晚上,一動也不動,他垂著眼,不知所思。
——
酉時一過,周翡就開始收拾前堂,準備打烊。
葛大夫在後院做著飯菜,中午的時候,長玉沒有來院中喫飯,只見乾坤堂大門緊閉,想來他是外出了,也不知道能否趕得回來喫晚飯。
松鼠桂魚、鹽水老鴨、麻油拌菠菜、韭菜攤雞蛋,再來一碗酒釀圓子,四菜一湯,兩葷兩素,讓人不由的想小酌兩杯。
「東家去叫長玉後生喫飯,他中午就沒回來,指不定在外面餓了一天......」葛大夫燙了一壺花雕酒端了過來。
「曉得了......」周翡嘴上答應著,卻慢悠悠的晃起身,趁著葛大夫不注意,快速的捏起一片鴨脯肉,塞進嘴裡。
真香!
葛大夫一回身,將偷喫的周翡抓個正著,他起手一個暴慄敲下,卻被周翡輕巧的躲了過去。
偷喫成功的周翡,哼著小曲,搖頭晃腦的跑了出去。
「道長,喫飯了!」周翡靠在乾坤閣門前,敲著門喊道。
屋子裡面沒有動靜,也沒有點燈,難道人還沒回來?周翡此時纔想起,今天一整日,都沒有見過長玉。
周翡撇撇嘴剛想提步離去,忽覺不妥,她伸手輕輕一推,門開了。
裡面昏暗沉寂,外間的香室並沒有人,不過茶案上擺著兩隻用過的茶盞,應是有人來過,長玉也接待過。
「道長?在嗎?」周翡走了進來,輕聲呼喚。
依舊是沒人應聲,周翡徑直走進了那間隔出來的臥房。只見身穿青灰色蓖麻長衫的長玉,呆呆地坐在牀榻旁,整個人與周圍的昏暗混為一體,帶著莫名的孤寂和冷沉。
許是聽見了聲響,他這才抬起頭看向周翡,那雙眸光在昏暗中尤顯明亮,只是眸中溢滿了冰霜,似有拒人千裡之外的冷漠,而眼前疏離冷漠的長玉是周翡從未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