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六親緣淺

道長請自重·養金·2,764·2026/5/18

一個男人能有這種冷寂疏離到極致的神情,無外乎有兩種狀況,其一,他得了絕症,藥石無醫且時日無多;其二,他婆娘跑了,孩子還別人的。   但是長玉是方外人士,早就修了一身生死看淡,不服就幹的驢脾氣,所以,第一種情況已被排除。其二嘛......這人傻缺一根筋,男女都分不清的,不像是動了紅塵凡心。   有些棘手,長玉那半死不活的鬼樣子叫向來不善寬慰人的周翡兩相為難。   「呃......道長?可是哪裡不舒服?」身為大夫的周翡拋出了她擅長的問話,此話一出,男女老少通用,不管他們有沒有病,都會客客氣氣的接上一句,勞您掛念......   但是長玉依舊沒有出聲回應,死氣沉沉的坐在原地,像是沒聽見周翡的問話一般。   難道是傻了?   周翡走上前,伸出手探上長玉的額頭,卻被長玉輕輕地躲開了,反應還在,說明這人沒病也沒傻。   「怎麼了?被人騙錢了?還是被人劫色了?說出來,讓我高興高興!」周翡揶揄道。   長玉冷沉沉的看上週翡略顯幸災樂禍的臉,懶得浪費口舌,索性閉上眼,眼不見心不煩。   「這就是道長陰暗的一面嗎?都說人有兩面性,一面烈如驕陽,熱情似火,另一面冷如孤月,冷漠孤寂......你要將另一面的自己刨開給我看嗎?」周翡坐到了長玉的身旁,看著他的眼睛,像是要透過這雙眼睛將埋在靈魂最深處的長玉給挖出來。   「我......」   長玉瞧著難得正經的周翡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是有些心慌,他竟害怕周翡會厭惡此刻潮溼陰暗的自己,可他目前已經沒有了熱情似火的力氣。   「道長平時為人解惑解疑,輪到自己了,方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想不明白的可以問我啊......雖然我也不一定會知道,但是兩個人一起困惑總比一個人掙紮在泥潭裡要強吧?」周翡衝長玉揚了揚眉,語氣溫和,循循善誘道。   果然,長玉的臉色開始有了鬆動,他垂下眼眸,收起那拒人千裡之外的眼神,囁嚅著,「我......自小被親生父母遺棄在三清山,幼時,我總想問清楚自己被遺棄的原因......」   周翡不語,靜靜地聽著長玉訴說著埋藏在心底的執念。   「師父告訴我,他們有自己的苦衷,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可這都過去二十年了,我不明白,什麼樣的苦衷和不得已二十年都過不去......」   長玉雙手撐在牀上,垂著頭,喪著氣,這模樣好生可憐,像極了春日裡下了雨,躲在街角避雨的小狗娃子。   周翡強按住自己想要摸向他腦頂的手,搜腸刮肚的找著寬慰他的藉口。   對呀!到底是什麼樣的苦衷和不得已,二十年了都過不去?這得是天大的苦衷吧!   「或許......」周翡隱約知道了些什麼,她舔了舔發乾的嘴角,支支吾吾的說道,「或許,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呢?即便是還活著,他們也不會回去找你,同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長玉聞言,眼角抽搐,此話固然有理,但是還不如不說,冷掉的心,再次墜入寒潭,已經死透。   周翡見長玉抿著嘴不說話,還以為自己的話被他聽進去了,於是乘勝追擊,又說道,「你看人與人之間是講緣分的,即便是父母與子女之間也講個緣深緣淺,父母緣薄、親緣無靠、手足冷炭、更或是姻緣遲緩,皆是六親緣淺。」   「既然六親緣淺,又何必妄求親緣,道長不過是借著與他們之間微薄的機緣來這世間走一遭,棄你而去的那一刻,生養之恩已斷。你又入道門,自當苦於修行,修一雙慧眼,看透世間虛妄,煉一顆明心,不悲不喜......有道是身不苦則福祿不厚!」   「況且,他們現在回來找你,你會認他們嗎?也或許本就沒什麼苦衷......道長會給旁人批八字,怎麼沒給自己看看呢?」周翡再次補刀。   這是寬慰人嘛?周大夫最擅長刮骨療毒,還是不用麻沸散那種!長玉已經快要碎掉,但瞧著如此耐心寬慰自己的周翡還是稍微有一點點欣慰。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個孤兒,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長玉幽幽出聲。   嘖!冒昧了......   周翡訕訕一笑,又理直氣壯的說道,「那這更好辦,既然不知道是何時出生的,就乾脆挑個福壽雙全的八字用了,你的生辰你做主!」   長玉絕望的閉上眼,邪修當道!這人都是從哪裡學來的歪理!不過歪理也是理,周翡這樣說也不無道理,既然不知道,就權當沒有,自然可以自己挑一個,話說哪個八字好一點呢?   「道長此次下山是為了歷練還是為了找尋親生父母?」周翡隨即轉移話題。   「自然是歷練,師父讓我獨自下山,還讓我來揚州,說我的運道在此,師父他老人家道行高深,料事如神,我初到揚州,就有幸結識葛大夫和周大夫,可謂是他鄉遇貴人......」長玉說到此處,莞爾一笑,甚感欣慰。   「那道長還要回三清山嗎?令師可有說歷練多久?」   「不知何時回,師父也並未有囑咐,我師兄們皆已授祿,只有我還需下山歷練......」長玉可憐巴巴的說道。   周翡腦中靈光一閃,有沒有一種可能——長玉道長被逐出了師門,美其名曰歷練,其實就是讓他還俗?當然,這只是周翡的猜測。   「道長下山時,令師可有話說?」   長玉一愣,他師父確實對他說了一句似而非的警語。   那時,他已經收拾完行裝,辭別了師父和諸位師兄,準備下山,師父他老人家將他送了又送,還替他理了理凌亂的衣角,滿眼不捨道,「長玉啊......你此番下山就去揚州,為師給你卜了一卦,那裡有你的機緣,可幫你渡情劫、過錢關、脫苦厄,日後的路要一步三思,不可莽撞,須謹記,苦盡道成,破後而立,一切自有緣法......」   小老頭兒平時話不多,偏偏那日他下山,師父成了話簍子,一直叮囑個沒完。現在回想一下,就覺得有些反常。   周翡聽完,篤定了心中的判斷,長玉道長是被趕出師門了......   長玉也好似明白了什麼!   兩人四目相視,長玉在周翡的眼中看見了憐憫,那是對他的真情流露。周翡在長玉的眼中看見了心死後的頹敗。   渡情劫!渡情劫!長玉渡得第一個情劫竟是師徒兩散!   長玉悲痛,心中的酸澀與哀傷無以言表,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頹然的摔到牀榻上,緊閉著雙眼,才能不讓淚水從眼中溢出。   周翡見狀,以為長玉傷心過度昏厥了,立刻騎坐在長玉的身上,作勢要掐上長玉的人中。   長玉倒吸冷氣,緩緩睜開眼,看著騎在自己身上的周翡,眼中情緒不明,他順勢抓住了周翡的雙手,卻沒有將人從他身上甩下去。   「道長不必苦惱,道緣淺也不是壞事,緣淺尚可憑修行,緣身進退不由人......「周翡再次搜腸刮肚的寬慰著長玉,這次用詞她斟酌了一下,確保不會再弄巧成拙。   「多謝,已被安慰到,目前死不了......」   「嗐!這話說得......」   「周大夫可以從我身上起來嗎?」   「哦......嘖!你抓著我的手,我怎麼起來!你先鬆手!」   「你先起來,我再鬆手,免得你掐我......」   「你不鬆手,我怎麼起來?」   長玉戀戀不捨的鬆開了手,但是周翡卻沒有從他身上下來,而是皺著眉說道,「道長助我,腳麻了!」   長玉,「……」

一個男人能有這種冷寂疏離到極致的神情,無外乎有兩種狀況,其一,他得了絕症,藥石無醫且時日無多;其二,他婆娘跑了,孩子還別人的。

  但是長玉是方外人士,早就修了一身生死看淡,不服就幹的驢脾氣,所以,第一種情況已被排除。其二嘛......這人傻缺一根筋,男女都分不清的,不像是動了紅塵凡心。

  有些棘手,長玉那半死不活的鬼樣子叫向來不善寬慰人的周翡兩相為難。

  「呃......道長?可是哪裡不舒服?」身為大夫的周翡拋出了她擅長的問話,此話一出,男女老少通用,不管他們有沒有病,都會客客氣氣的接上一句,勞您掛念......

  但是長玉依舊沒有出聲回應,死氣沉沉的坐在原地,像是沒聽見周翡的問話一般。

  難道是傻了?

  周翡走上前,伸出手探上長玉的額頭,卻被長玉輕輕地躲開了,反應還在,說明這人沒病也沒傻。

  「怎麼了?被人騙錢了?還是被人劫色了?說出來,讓我高興高興!」周翡揶揄道。

  長玉冷沉沉的看上週翡略顯幸災樂禍的臉,懶得浪費口舌,索性閉上眼,眼不見心不煩。

  「這就是道長陰暗的一面嗎?都說人有兩面性,一面烈如驕陽,熱情似火,另一面冷如孤月,冷漠孤寂......你要將另一面的自己刨開給我看嗎?」周翡坐到了長玉的身旁,看著他的眼睛,像是要透過這雙眼睛將埋在靈魂最深處的長玉給挖出來。

  「我......」

  長玉瞧著難得正經的周翡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是有些心慌,他竟害怕周翡會厭惡此刻潮溼陰暗的自己,可他目前已經沒有了熱情似火的力氣。

  「道長平時為人解惑解疑,輪到自己了,方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想不明白的可以問我啊......雖然我也不一定會知道,但是兩個人一起困惑總比一個人掙紮在泥潭裡要強吧?」周翡衝長玉揚了揚眉,語氣溫和,循循善誘道。

  果然,長玉的臉色開始有了鬆動,他垂下眼眸,收起那拒人千裡之外的眼神,囁嚅著,「我......自小被親生父母遺棄在三清山,幼時,我總想問清楚自己被遺棄的原因......」

  周翡不語,靜靜地聽著長玉訴說著埋藏在心底的執念。

  「師父告訴我,他們有自己的苦衷,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可這都過去二十年了,我不明白,什麼樣的苦衷和不得已二十年都過不去......」

  長玉雙手撐在牀上,垂著頭,喪著氣,這模樣好生可憐,像極了春日裡下了雨,躲在街角避雨的小狗娃子。

  周翡強按住自己想要摸向他腦頂的手,搜腸刮肚的找著寬慰他的藉口。

  對呀!到底是什麼樣的苦衷和不得已,二十年了都過不去?這得是天大的苦衷吧!

  「或許......」周翡隱約知道了些什麼,她舔了舔發乾的嘴角,支支吾吾的說道,「或許,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呢?即便是還活著,他們也不會回去找你,同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長玉聞言,眼角抽搐,此話固然有理,但是還不如不說,冷掉的心,再次墜入寒潭,已經死透。

  周翡見長玉抿著嘴不說話,還以為自己的話被他聽進去了,於是乘勝追擊,又說道,「你看人與人之間是講緣分的,即便是父母與子女之間也講個緣深緣淺,父母緣薄、親緣無靠、手足冷炭、更或是姻緣遲緩,皆是六親緣淺。」

  「既然六親緣淺,又何必妄求親緣,道長不過是借著與他們之間微薄的機緣來這世間走一遭,棄你而去的那一刻,生養之恩已斷。你又入道門,自當苦於修行,修一雙慧眼,看透世間虛妄,煉一顆明心,不悲不喜......有道是身不苦則福祿不厚!」

  「況且,他們現在回來找你,你會認他們嗎?也或許本就沒什麼苦衷......道長會給旁人批八字,怎麼沒給自己看看呢?」周翡再次補刀。

  這是寬慰人嘛?周大夫最擅長刮骨療毒,還是不用麻沸散那種!長玉已經快要碎掉,但瞧著如此耐心寬慰自己的周翡還是稍微有一點點欣慰。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個孤兒,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長玉幽幽出聲。

  嘖!冒昧了......

  周翡訕訕一笑,又理直氣壯的說道,「那這更好辦,既然不知道是何時出生的,就乾脆挑個福壽雙全的八字用了,你的生辰你做主!」

  長玉絕望的閉上眼,邪修當道!這人都是從哪裡學來的歪理!不過歪理也是理,周翡這樣說也不無道理,既然不知道,就權當沒有,自然可以自己挑一個,話說哪個八字好一點呢?

  「道長此次下山是為了歷練還是為了找尋親生父母?」周翡隨即轉移話題。

  「自然是歷練,師父讓我獨自下山,還讓我來揚州,說我的運道在此,師父他老人家道行高深,料事如神,我初到揚州,就有幸結識葛大夫和周大夫,可謂是他鄉遇貴人......」長玉說到此處,莞爾一笑,甚感欣慰。

  「那道長還要回三清山嗎?令師可有說歷練多久?」

  「不知何時回,師父也並未有囑咐,我師兄們皆已授祿,只有我還需下山歷練......」長玉可憐巴巴的說道。

  周翡腦中靈光一閃,有沒有一種可能——長玉道長被逐出了師門,美其名曰歷練,其實就是讓他還俗?當然,這只是周翡的猜測。

  「道長下山時,令師可有話說?」

  長玉一愣,他師父確實對他說了一句似而非的警語。

  那時,他已經收拾完行裝,辭別了師父和諸位師兄,準備下山,師父他老人家將他送了又送,還替他理了理凌亂的衣角,滿眼不捨道,「長玉啊......你此番下山就去揚州,為師給你卜了一卦,那裡有你的機緣,可幫你渡情劫、過錢關、脫苦厄,日後的路要一步三思,不可莽撞,須謹記,苦盡道成,破後而立,一切自有緣法......」

  小老頭兒平時話不多,偏偏那日他下山,師父成了話簍子,一直叮囑個沒完。現在回想一下,就覺得有些反常。

  周翡聽完,篤定了心中的判斷,長玉道長是被趕出師門了......

  長玉也好似明白了什麼!

  兩人四目相視,長玉在周翡的眼中看見了憐憫,那是對他的真情流露。周翡在長玉的眼中看見了心死後的頹敗。

  渡情劫!渡情劫!長玉渡得第一個情劫竟是師徒兩散!

  長玉悲痛,心中的酸澀與哀傷無以言表,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頹然的摔到牀榻上,緊閉著雙眼,才能不讓淚水從眼中溢出。

  周翡見狀,以為長玉傷心過度昏厥了,立刻騎坐在長玉的身上,作勢要掐上長玉的人中。

  長玉倒吸冷氣,緩緩睜開眼,看著騎在自己身上的周翡,眼中情緒不明,他順勢抓住了周翡的雙手,卻沒有將人從他身上甩下去。

  「道長不必苦惱,道緣淺也不是壞事,緣淺尚可憑修行,緣身進退不由人......「周翡再次搜腸刮肚的寬慰著長玉,這次用詞她斟酌了一下,確保不會再弄巧成拙。

  「多謝,已被安慰到,目前死不了......」

  「嗐!這話說得......」

  「周大夫可以從我身上起來嗎?」

  「哦......嘖!你抓著我的手,我怎麼起來!你先鬆手!」

  「你先起來,我再鬆手,免得你掐我......」

  「你不鬆手,我怎麼起來?」

  長玉戀戀不捨的鬆開了手,但是周翡卻沒有從他身上下來,而是皺著眉說道,「道長助我,腳麻了!」

  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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