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入夥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3,909·2026/3/26

水月觀。 後院石室。 燈燭高照。 案臺之上。 禍鬥屍身冷硬,毛皮下的血肉再不復生前的炙熱,種種妖異都付生命一起流逝一空。 當馮翀剖開它的肚子時,就如同剖開了一隻尋常的路邊死狗。 可下刀大半,馮翀的動作卻突然僵住,冷不丁扭頭就問。 “這隻禍斗真是那顧老三所變?” 旁邊薄子瑜莫名其妙,大咧咧一擺手。 “咱還會虛言逛你不成?” 他指著自個兒的黑眼圈。 “就在眼皮子底下。” “這廝變化之前,還好端端是個人樣,冷不丁嘴裡開始喊‘餓’,眼珠子突然就冒起了火,‘轟’的一下,轉眼就成了妖怪……” 他這張嘴巴是越說越細嗦,李長安哪兒有閒情聽他廢話,直接就問。 “可是有所發現?” 馮翀沒有解釋,只下刀把禍鬥肚子剖開完,再扒開皮肉。 “兩位請看。” 但見禍鬥腹部,一腔腥臭的積血中,大腸、小腸、直腸、盲腸……都好生生地長在肚皮裡。 薄子瑜瞪大了眼珠,李長安皺起了眉頭。 妖怪肚皮裡有腸子,十分正常;但由人變作的妖怪有腸子,便十分的不正常了。 照幾人對泥魃的解刨,以及對熊嘎婆、俎鬼甚至錢大志等屍體的檢查,早早推斷出妖疫的本質便是妖蟲寄生人體所致。 可眼下,禍鬥腹中無蟲而妖變,豈不是說先前的推斷都是錯誤的?那麼幾天來,基於這個推斷作出的種種行動,豈不也是南轅北轍,白白辛苦一場? “那太歲妖腹中……” 馮翀點頭。 “有蟲。” 這也是他為之困惑的一點。 在此次事件中,顧家夫妻一者化為太歲,一者變為禍鬥。前因後果息息相關,又為何一人腹中有蟲,一人無蟲呢? 李長安仔細思索一陣,驀然想起鎮伏太歲時那驚鴻一瞥。 “我用道友符籙鎮壓太歲之時,瞧見她的腰部有被啃咬的痕跡,而當時,這個顧老三也藏身在那個位置,我想……” 道士凝眉道。 “此人腹中無蟲而妖變,是否是因著啃食了太歲妖本體血肉。” 薄子瑜聽了一頓點頭,趕忙拿眼瞧向馮翀,可馮翀遲疑一陣後,卻是搖起了頭。 “應該不是。” 他尋了個水盆,洗去手上血汙。 “我有一位同門,常常出入朱門之家,為權貴採藥煉丹。乾元二年,他在劍南聽聞當地某處發現了一株太歲,便遣弟子前去採藥,可一連月餘,都無訊息傳回。他只得親身前往,踏遍山澤,到了地方,卻發現那名弟子已然倒斃在太歲之側。 究其死因,居然是腹裂而亡。 後來。我那同門將這株太歲帶回山門研究,卻發現其已然沾染邪氣成了妖物。本來太歲這種靈藥,長期食用,可使身體輕盈,延年益壽;短期服用,吃一片也可解數日之飢。 可成妖之後,藥性就全然顛倒。食之,非但不可解飢,反倒會讓人餓得發狂,非得再吃不可,可越吃就會越餓,而太歲本身卻是食之不盡的……我那同門的弟子,就是因為貪饞太歲滋味,而被活活脹死。” 他剛說到這兒。 “糟糕!” 薄子瑜就一拍腦門。 “那廝發賣的滷肉可都是用太歲肉做的,不知有多少人買……” “放心吧。” 李長安打斷了他。 “他賣太歲肉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周圍人吃過的不少,沒見起什麼亂子。我查問過,吃過的只說覺得開胃,大抵是因著滷肉是分身所制,不是本體,也失了那份藥性吧。” “正是如此。” 馮翀也是點了點頭,繼續先前的話。 “顧老三妖變時口中言‘餓’,應是太歲藥效所致,可要說能使人變作妖怪?我那同門把太歲從裡到外研究了個透徹,也沒發現這份詭異。” 他這麼一否則,反倒讓三人陷入了更大的困惑之中。 若太歲不能使人妖變,禍鬥又從何解釋?若能使人妖變,那些寄生妖蟲又是從何而來?她自己又是從何變作妖怪的? 左思右想不通,一團亂麻之際。 啪! 薄子瑜一拍桌子。 “這事還不容易?” “隨便在牢裡提一個死囚,喂他吃口太歲肉,不就一清二楚了麼?” 李長安不置與否,馮翀卻已勃然作色。 “萬萬不可。” 厲聲道。 “此乃悖逆人倫,切不可違。” “是是是。” 薄子瑜嘴上連連應承,可瞧他嬉皮笑臉的模樣,可見全沒放在心上。 馮翀哪裡放心得過?搬起大道理,就是一頓苦勸,直聽得薄子瑜心裡直犯嘀咕。 都說禿驢嘴皮子囉嗦,可這道士的話也不少嘛——他瞧了眼旁邊淡定的李長安,頓覺剛補好的牙又開始漏風——還是這位道爺利索,從不廢話,直接動手。 這當頭。 門口突然風風火火闖進個小人兒來。 薄子瑜如蒙大赦,趕緊板起臉訓斥。 “小無憂,你家真人不是叮囑過了。不可到這屋裡玩耍?裡頭封鎮妖魔甚多,你皮嬌肉嫩的,若有閃失豈不糟糕?” 可惜小道童全不賣薄大班頭的面子。 “呸!” 啐了一口,小臉一皺。 “臭烘烘的,哪個愛來?” “是有人找你們哩。” “誰?” “張二郎。” ………… “我要報仇。” 三人面前,張少楠神情冷肅。 開口第一句,便讓馮翀覺得腦瓜子疼。 “顧老三已然被李道友誅殺,至於顧田氏……” 馮翀已從薄子瑜口中瞭解了事情經過,曉得張通是為顧田氏所害。 可拋開顧田氏有無罪過不談,光她本身化身太歲,性命頑強又有再生之能,便是一個絕好的試藥物件,哪兒能說殺就殺? “居士有所不知,近來城中諸多怪事,全由某個幕後元兇散播妖疫所致,這妖疫能使人變作妖魔,顧田氏本身也只是一個被害的可憐人。居士要報仇,也該報在那幕後元兇身上才是。” 說完,他就已然做好對方情緒激動,甚至翻臉動手的準備。 卻不料。 張少楠只是平靜地一點頭。 “好,就找元兇。” 這結果反倒讓他楞了半響,還是李長安戳了他一下,他才恍然回神。 “哦,好!無量天尊。” “居士如此通情達理,實在讓貧道佩服萬分。願意挺身而出,與我等共抗妖魔,也堪稱深明大義。這樣,我稍後為居士書一道符籙,聊鎮家宅。也請居士平日多多注意周遭,若有異常,便及時遣人來報……” 只是。 話到一半。 “馮道長是看不起我!” 張少楠卻勃然作色。 “我這次來,是為復仇,而非存身。我家的仇敵自是由我親手來殺,豈能躲在人後,做個搖旗吶喊的嘍囉?” 這話說得馮翀一陣無語。 他算是聽出來了,這位張二郎不甘人後,打算加入自個兒三人,衝鋒在與妖魔廝殺的第一線。 勇氣可嘉。但……這不是找死麼? 可人剛死了至親,也不好打擊人家,話到嘴邊溜達了幾圈,怎麼也不好吐出口。 馮翀只好在心裡默默埋怨,怪不得李道士先前一定要把待人接物的活計推脫給自個兒,敢情就是防著今天? 他扭頭瞧了瞧兩個同夥。 薄子瑜面露譏色,瞧著模樣,讓他開口,嘴裡一定吐不出好象牙。 而李長安麼,雖然瞪著眼睛,但眸光渙散,早就神遊天外去了。 他嘆了口氣,說起了實話。 “妖魔手段兇殘,居士又不通法術,何必行險?” 張少楠直白得很,也不爭論,就指著薄子瑜。 “他為何可以。” 這話把薄子瑜氣了個暴跳如雷,當場就罵了聲。 “陰溝鼠!” 張少楠呵呵一笑。 “衙門狗。” 一來一去,兩人差點兒沒打起來。 馮翀趕緊上來勸解,一面讓薄子瑜多擔待對方的喪兄之通,一面又對張少楠正色道: “薄居士雖不通法術,但武藝高強,心智堅韌,有斬妖除魔不避艱險的決心。”花花轎子先抬了一陣,話鋒一轉,說起了真正的緣由。“且薄居士身為公門中人,能溝通府衙,在城裡得以便宜行事。還能調集捕快,查尋城中妖魔蹤跡,分發剋制妖疫的藥丸。” “道長何必拿話哐我?” 張少楠只是搖頭冷笑。 “差人如何做事?我難道不知?!無非拖延推諉、沆瀣一氣、虛應故事。” 這一串詞兒,說得薄子瑜面紅耳赤,說得李長安一愣一愣的。這流氓頭子說話怎麼還文縐縐的,莫非祖上闊過? “追查妖魔?怕就是打聽些市井傳聞、風言風語。分發符籙藥丸?恐怕是藉機斂財才對。妖魔是搜尋不到,打草驚蛇才是……” 話到這裡,張少楠的話語急急打住。他虛眯起眼睛,打量了三人半響,用恍然的語氣。 “你們是拿捕快作誘餌?引妖魔露馬腳!” “居士想多了。”馮翀搖頭失笑,“就同你方才所言,差人們如此行事,哪裡能招惹到妖魔呢?就算是下餌,能做誘餌的也該是我們三個。” 其實張少楠的猜測也不算全錯。 城裡的妖魔潛藏極深,而衙役們一個比一個不頂用,三人手中人手匱乏,哪能仔細排查全城人家呢? 所以,衙役們探聽異常也罷,分發藥丸也罷,任由城中流言蜂起也罷,都是拉扯聲勢、大張旗鼓,引妖魔按耐不住,露出破綻罷了。 而妖魔既然冒險出手,肯定不會在底下的衙役們身上浪費機會。八成會主動找上李長安、馮翀、薄子瑜這三個主心骨。 所以幾天來,三人睡覺都揣著一堆符咒法器,睜著半隻眼睛,就等妖怪們上門談心哩。 只是。 “可有所獲?” 收穫沒有,疑惑倒多了一堆。 瞧見馮道士神色尷尬,張少楠也大抵了然。 “原來是光敲了山,沒震到虎。莫非……”他似笑非笑看向薄子瑜,“是用的人不中用?” 薄子瑜當即啐了一口。 “笑話,追兇索惡不靠官差,難不成靠你們這些城狐社鼠?” 張少楠也不氣惱,哈哈大笑。 “看家護院是用走(和諧)狗合適些,可是探聽人家隱秘,譬如性情變化、食量增減,還真得靠我等陰溝蛇、牆穴鼠。” 提到食量,李長安就曉得,這張少楠也對妖變之事多有了解,不是貿貿然上門。怪不得方才論及幕後元兇,他應承得那麼快,想來是早有耳聞或是推測。 馮翀也是低眉思索起來。 他們用敲山震虎的法子,被動地等待妖魔出手,其實也是無奈為之。要真有可靠的人手,提供可靠的訊息,能主動出擊,將藏在暗處的妖怪們一一拔除,又何樂而不為呢? 馮翀瞧向自己兩個同伴。 薄子瑜雖年輕氣盛且與張少楠素不對付,但實則是個顧全大局的人,眼下雖有憤懣,但神色裡不乏意動。 而李長安更是直接點了點頭。 畢竟在他看來,如今的瀟水城裡,任何人都可能變身妖魔,任何人也都可能淪為妖魔的食糧。人人都身處危險之中,談不上拖誰下水。 馮翀心下了然,衝張少楠揖首一禮。 “居士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 張少楠收起輕佻,鄭重還禮。他知道,對方已經被他說動了。 現在該他展示自身的價值了。 “我有一些朋友。” “什麼朋友?” “乞丐。” ------------

水月觀。

後院石室。

燈燭高照。

案臺之上。

禍鬥屍身冷硬,毛皮下的血肉再不復生前的炙熱,種種妖異都付生命一起流逝一空。

當馮翀剖開它的肚子時,就如同剖開了一隻尋常的路邊死狗。

可下刀大半,馮翀的動作卻突然僵住,冷不丁扭頭就問。

“這隻禍斗真是那顧老三所變?”

旁邊薄子瑜莫名其妙,大咧咧一擺手。

“咱還會虛言逛你不成?”

他指著自個兒的黑眼圈。

“就在眼皮子底下。”

“這廝變化之前,還好端端是個人樣,冷不丁嘴裡開始喊‘餓’,眼珠子突然就冒起了火,‘轟’的一下,轉眼就成了妖怪……”

他這張嘴巴是越說越細嗦,李長安哪兒有閒情聽他廢話,直接就問。

“可是有所發現?”

馮翀沒有解釋,只下刀把禍鬥肚子剖開完,再扒開皮肉。

“兩位請看。”

但見禍鬥腹部,一腔腥臭的積血中,大腸、小腸、直腸、盲腸……都好生生地長在肚皮裡。

薄子瑜瞪大了眼珠,李長安皺起了眉頭。

妖怪肚皮裡有腸子,十分正常;但由人變作的妖怪有腸子,便十分的不正常了。

照幾人對泥魃的解刨,以及對熊嘎婆、俎鬼甚至錢大志等屍體的檢查,早早推斷出妖疫的本質便是妖蟲寄生人體所致。

可眼下,禍鬥腹中無蟲而妖變,豈不是說先前的推斷都是錯誤的?那麼幾天來,基於這個推斷作出的種種行動,豈不也是南轅北轍,白白辛苦一場?

“那太歲妖腹中……”

馮翀點頭。

“有蟲。”

這也是他為之困惑的一點。

在此次事件中,顧家夫妻一者化為太歲,一者變為禍鬥。前因後果息息相關,又為何一人腹中有蟲,一人無蟲呢?

李長安仔細思索一陣,驀然想起鎮伏太歲時那驚鴻一瞥。

“我用道友符籙鎮壓太歲之時,瞧見她的腰部有被啃咬的痕跡,而當時,這個顧老三也藏身在那個位置,我想……”

道士凝眉道。

“此人腹中無蟲而妖變,是否是因著啃食了太歲妖本體血肉。”

薄子瑜聽了一頓點頭,趕忙拿眼瞧向馮翀,可馮翀遲疑一陣後,卻是搖起了頭。

“應該不是。”

他尋了個水盆,洗去手上血汙。

“我有一位同門,常常出入朱門之家,為權貴採藥煉丹。乾元二年,他在劍南聽聞當地某處發現了一株太歲,便遣弟子前去採藥,可一連月餘,都無訊息傳回。他只得親身前往,踏遍山澤,到了地方,卻發現那名弟子已然倒斃在太歲之側。

究其死因,居然是腹裂而亡。

後來。我那同門將這株太歲帶回山門研究,卻發現其已然沾染邪氣成了妖物。本來太歲這種靈藥,長期食用,可使身體輕盈,延年益壽;短期服用,吃一片也可解數日之飢。

可成妖之後,藥性就全然顛倒。食之,非但不可解飢,反倒會讓人餓得發狂,非得再吃不可,可越吃就會越餓,而太歲本身卻是食之不盡的……我那同門的弟子,就是因為貪饞太歲滋味,而被活活脹死。”

他剛說到這兒。

“糟糕!”

薄子瑜就一拍腦門。

“那廝發賣的滷肉可都是用太歲肉做的,不知有多少人買……”

“放心吧。”

李長安打斷了他。

“他賣太歲肉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周圍人吃過的不少,沒見起什麼亂子。我查問過,吃過的只說覺得開胃,大抵是因著滷肉是分身所制,不是本體,也失了那份藥性吧。”

“正是如此。”

馮翀也是點了點頭,繼續先前的話。

“顧老三妖變時口中言‘餓’,應是太歲藥效所致,可要說能使人變作妖怪?我那同門把太歲從裡到外研究了個透徹,也沒發現這份詭異。”

他這麼一否則,反倒讓三人陷入了更大的困惑之中。

若太歲不能使人妖變,禍鬥又從何解釋?若能使人妖變,那些寄生妖蟲又是從何而來?她自己又是從何變作妖怪的?

左思右想不通,一團亂麻之際。

啪!

薄子瑜一拍桌子。

“這事還不容易?”

“隨便在牢裡提一個死囚,喂他吃口太歲肉,不就一清二楚了麼?”

李長安不置與否,馮翀卻已勃然作色。

“萬萬不可。”

厲聲道。

“此乃悖逆人倫,切不可違。”

“是是是。”

薄子瑜嘴上連連應承,可瞧他嬉皮笑臉的模樣,可見全沒放在心上。

馮翀哪裡放心得過?搬起大道理,就是一頓苦勸,直聽得薄子瑜心裡直犯嘀咕。

都說禿驢嘴皮子囉嗦,可這道士的話也不少嘛——他瞧了眼旁邊淡定的李長安,頓覺剛補好的牙又開始漏風——還是這位道爺利索,從不廢話,直接動手。

這當頭。

門口突然風風火火闖進個小人兒來。

薄子瑜如蒙大赦,趕緊板起臉訓斥。

“小無憂,你家真人不是叮囑過了。不可到這屋裡玩耍?裡頭封鎮妖魔甚多,你皮嬌肉嫩的,若有閃失豈不糟糕?”

可惜小道童全不賣薄大班頭的面子。

“呸!”

啐了一口,小臉一皺。

“臭烘烘的,哪個愛來?”

“是有人找你們哩。”

“誰?”

“張二郎。”

…………

“我要報仇。”

三人面前,張少楠神情冷肅。

開口第一句,便讓馮翀覺得腦瓜子疼。

“顧老三已然被李道友誅殺,至於顧田氏……”

馮翀已從薄子瑜口中瞭解了事情經過,曉得張通是為顧田氏所害。

可拋開顧田氏有無罪過不談,光她本身化身太歲,性命頑強又有再生之能,便是一個絕好的試藥物件,哪兒能說殺就殺?

“居士有所不知,近來城中諸多怪事,全由某個幕後元兇散播妖疫所致,這妖疫能使人變作妖魔,顧田氏本身也只是一個被害的可憐人。居士要報仇,也該報在那幕後元兇身上才是。”

說完,他就已然做好對方情緒激動,甚至翻臉動手的準備。

卻不料。

張少楠只是平靜地一點頭。

“好,就找元兇。”

這結果反倒讓他楞了半響,還是李長安戳了他一下,他才恍然回神。

“哦,好!無量天尊。”

“居士如此通情達理,實在讓貧道佩服萬分。願意挺身而出,與我等共抗妖魔,也堪稱深明大義。這樣,我稍後為居士書一道符籙,聊鎮家宅。也請居士平日多多注意周遭,若有異常,便及時遣人來報……”

只是。

話到一半。

“馮道長是看不起我!”

張少楠卻勃然作色。

“我這次來,是為復仇,而非存身。我家的仇敵自是由我親手來殺,豈能躲在人後,做個搖旗吶喊的嘍囉?”

這話說得馮翀一陣無語。

他算是聽出來了,這位張二郎不甘人後,打算加入自個兒三人,衝鋒在與妖魔廝殺的第一線。

勇氣可嘉。但……這不是找死麼?

可人剛死了至親,也不好打擊人家,話到嘴邊溜達了幾圈,怎麼也不好吐出口。

馮翀只好在心裡默默埋怨,怪不得李道士先前一定要把待人接物的活計推脫給自個兒,敢情就是防著今天?

他扭頭瞧了瞧兩個同夥。

薄子瑜面露譏色,瞧著模樣,讓他開口,嘴裡一定吐不出好象牙。

而李長安麼,雖然瞪著眼睛,但眸光渙散,早就神遊天外去了。

他嘆了口氣,說起了實話。

“妖魔手段兇殘,居士又不通法術,何必行險?”

張少楠直白得很,也不爭論,就指著薄子瑜。

“他為何可以。”

這話把薄子瑜氣了個暴跳如雷,當場就罵了聲。

“陰溝鼠!”

張少楠呵呵一笑。

“衙門狗。”

一來一去,兩人差點兒沒打起來。

馮翀趕緊上來勸解,一面讓薄子瑜多擔待對方的喪兄之通,一面又對張少楠正色道:

“薄居士雖不通法術,但武藝高強,心智堅韌,有斬妖除魔不避艱險的決心。”花花轎子先抬了一陣,話鋒一轉,說起了真正的緣由。“且薄居士身為公門中人,能溝通府衙,在城裡得以便宜行事。還能調集捕快,查尋城中妖魔蹤跡,分發剋制妖疫的藥丸。”

“道長何必拿話哐我?”

張少楠只是搖頭冷笑。

“差人如何做事?我難道不知?!無非拖延推諉、沆瀣一氣、虛應故事。”

這一串詞兒,說得薄子瑜面紅耳赤,說得李長安一愣一愣的。這流氓頭子說話怎麼還文縐縐的,莫非祖上闊過?

“追查妖魔?怕就是打聽些市井傳聞、風言風語。分發符籙藥丸?恐怕是藉機斂財才對。妖魔是搜尋不到,打草驚蛇才是……”

話到這裡,張少楠的話語急急打住。他虛眯起眼睛,打量了三人半響,用恍然的語氣。

“你們是拿捕快作誘餌?引妖魔露馬腳!”

“居士想多了。”馮翀搖頭失笑,“就同你方才所言,差人們如此行事,哪裡能招惹到妖魔呢?就算是下餌,能做誘餌的也該是我們三個。”

其實張少楠的猜測也不算全錯。

城裡的妖魔潛藏極深,而衙役們一個比一個不頂用,三人手中人手匱乏,哪能仔細排查全城人家呢?

所以,衙役們探聽異常也罷,分發藥丸也罷,任由城中流言蜂起也罷,都是拉扯聲勢、大張旗鼓,引妖魔按耐不住,露出破綻罷了。

而妖魔既然冒險出手,肯定不會在底下的衙役們身上浪費機會。八成會主動找上李長安、馮翀、薄子瑜這三個主心骨。

所以幾天來,三人睡覺都揣著一堆符咒法器,睜著半隻眼睛,就等妖怪們上門談心哩。

只是。

“可有所獲?”

收穫沒有,疑惑倒多了一堆。

瞧見馮道士神色尷尬,張少楠也大抵了然。

“原來是光敲了山,沒震到虎。莫非……”他似笑非笑看向薄子瑜,“是用的人不中用?”

薄子瑜當即啐了一口。

“笑話,追兇索惡不靠官差,難不成靠你們這些城狐社鼠?”

張少楠也不氣惱,哈哈大笑。

“看家護院是用走(和諧)狗合適些,可是探聽人家隱秘,譬如性情變化、食量增減,還真得靠我等陰溝蛇、牆穴鼠。”

提到食量,李長安就曉得,這張少楠也對妖變之事多有了解,不是貿貿然上門。怪不得方才論及幕後元兇,他應承得那麼快,想來是早有耳聞或是推測。

馮翀也是低眉思索起來。

他們用敲山震虎的法子,被動地等待妖魔出手,其實也是無奈為之。要真有可靠的人手,提供可靠的訊息,能主動出擊,將藏在暗處的妖怪們一一拔除,又何樂而不為呢?

馮翀瞧向自己兩個同伴。

薄子瑜雖年輕氣盛且與張少楠素不對付,但實則是個顧全大局的人,眼下雖有憤懣,但神色裡不乏意動。

而李長安更是直接點了點頭。

畢竟在他看來,如今的瀟水城裡,任何人都可能變身妖魔,任何人也都可能淪為妖魔的食糧。人人都身處危險之中,談不上拖誰下水。

馮翀心下了然,衝張少楠揖首一禮。

“居士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

張少楠收起輕佻,鄭重還禮。他知道,對方已經被他說動了。

現在該他展示自身的價值了。

“我有一些朋友。”

“什麼朋友?”

“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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