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好漢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4,235·2026/3/26

嚴格來講。 丐幫這種江湖門派是不存在的。 天下十五道三百二十八州一千五百七十三縣,少則十萬多則百萬流離人口,悉數歸結於一個組織之下,要是哪天組織頭目或說丐幫幫主想不開揭竿而起,丐幫不就立馬成了黃巾、白蓮、赤眉,要改天換地、震動龍床呢? 但“丐幫”又是真切存在的。 就像肉行、酒行等行會,一個城裡約麼有那麼一兩個。為首的叫做“丐頭”或“團頭”,通常並不乞討,只依靠盤剝其他乞丐發財。 窮人的兒子一定是窮人,乞丐的頭子不一定是乞丐。 所以,在張少楠領著薄子瑜、李長安到本地丐頭的巢穴,迎面一棟寬闊富麗的宅子,也是理所當然。 宅子圈著一排粉白牆,瞧得見花樹與閣樓高出牆頭。大門處,只見門檻,不見門板,用意大抵與裡丐幫淨衣派弟子在綾羅上打個補疤一個意思。 意思意思的意思。 門前散著幾個捉蝨子的乞丐,見了三人,跟老鼠見了貓,“唰”一下全躥回了門裡。 張少楠見怪不怪,帶著道士兩個跟了進去。 ………… 進門是間寬敞庭院。 剛進來,空蕩蕩不見個人影。 馬上,聽見幾聲口哨。 走廊、廂房、牆角各處,呼啦啦就“長”出了一大幫子乞丐,癩頭的、瘸腿的、眼瞎的,少說四五十號人,把院子圍了個水洩不通。 人堆裡,還隱隱瞧見些健壯漢子,神情彪悍,手裡提著明晃晃的刀槍。 “你這些朋友……”道士呵呵一笑,“看來不怎麼夠朋友嘛。” “道長見笑。” 張少楠面無表情。 “無非是走動太勤,難免打得火熱。” 而後,竟迎著乞丐們不怎麼友善的目光,向前一步,抱了拳。 “孫團頭何在?” 聲音響得似平地起雷。 “還不快些出來見客!” 然而。 久久沒有回應。 只有乞丐們沉默的目光圍攏過來。 就在薄子瑜有些不耐煩時。 “我家團頭豈是什麼阿貓阿狗想見就能見的?” 前方的人群裂開條縫隙,一個壯實的漢子抱著雙臂,吊兒郎當抵近了張少楠面前。一對吊梢眼來回打量。 “要是張大來了,興許還能賞個薄面……” 話到這兒,他裝模作樣一拍腦門。 “哦,是了。張大死了!” 乞丐堆裡頓時掀起陣陣鬨笑,數不盡的汙言穢語、嘲諷謾罵從四面八方仿若浪潮滾滾而來。 啪! “浪潮”戛然而止。 吊梢眼捂著臉,踉蹌退了幾步,嘴裡咕嚕幾下,吐出了一顆帶血的牙齒。 張少楠甩了甩手。 “再敢亂吠,扒了你的狗皮!” 吊梢眼愣愣盯著張少楠,眼珠子越瞪越瞪大。 終於。 “給我打死他們!” 立時,乞丐們群情洶湧,場面再度沸騰起來。 重圍之中。 李長安冷眼捉住劍柄。 他向來對這種抱團的職業乞丐無甚好感,這些人中可憐人雖說不少,但可惡、可恨、可殺之人同樣也不少。坑蒙拐騙、殺人放火、採生折割何時少得了他們? 道士的眸光隨意掠過人群,在一幫子乞丐裡挑肥揀瘦,尋思著砍翻哪幾個,才能最快地嚇散這幫烏合之眾。 那些個藏在人群裡,挎著刀槍、蹦得最歡的,名為乞丐實為打手的漢子自然最受“青睞”,只可惜道士拿眼挨個掃過去,這些漢子就像被刀架住了脖子,莫名就老實了下來。 少了這些中堅力量,吊梢眼鼓譟了半天,愣是沒有一個乞丐真的上前。 這邊三人見了,也不急著動手了,到要看看這幫乞丐能耍出什麼門道? 於是一方身在重圍卻冷眼旁觀,一方人多勢眾卻色厲內荏,讓場中看來頗為滑稽。 好在,沒多久。 “放肆!” 人群後頭突的響起一個聲音,這聲音不大,卻壓下了滿場嘈雜。 “貴客當前,怎可無禮?” “曉得這兩位是什麼人麼?那位差爺可是如今衙門裡的紅人,旁邊那位道爺更是斬妖除魔的豪傑,是咱們這些低賤的乞兒能夠招惹的?” 人群分開一條甬道,富商打扮的男人小跑著過來,照面就笑吟吟行了個禮。 “我說今兒晨門簷上怎有喜鵲叫喚,原來是李道長和薄班頭大駕光臨。” 這人穿著雲紋打底的鴉青色錦袍,抬起臉來,白淨裡透著和善,只可惜似乎眇了一目,扣上了個黑眼罩,讓臉上的溫吞減了幾分。 留下顆獨眼還算靈動,轉了轉,彷如才瞧見張少楠。 “嚯,還有張家二郎麼。” ………… “……事情便是如此,還請團頭譴人相助。” 正堂裡。 群乞環侍,主賓落座。 張少楠把妖變之事挑挑揀揀說了一些,便請這位孫團頭派遣手下的乞丐,探查妖怪蹤跡。 畢竟,在這城市之中,有什麼人比數目眾多且天生不引人矚目的乞丐們,更適合查探街頭巷尾隱藏的妖異呢? 那孫團頭聽了,也是連喝了幾杯熱茶壓驚。 “駭人聽聞!駭人心神啊!” 可末了,對張少楠的要求,他卻沉吟起來。 “只是……” 薄子瑜心急:“只是什麼?!” 孫丐頭笑道: “班頭莫急,非是小人不肯效力,只是兄弟們跟著我無非是討口飯吃,最多活著少受點兒欺凌,死了有一張草蓆。可要讓他們去監視、查探什麼妖怪,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 薄子瑜雖然性子莽撞,但也在市井上廝混多年,哪裡聽不出對方言不竟實,當即拍案呵斥: “推三阻四,信不信我拆了你這乞丐窩!” “信。” 丐頭笑呵呵點頭。 “薄班頭要拆我這宅子,我哪兒敢攔著?只是城裡的貴人們讓我約束群丐,我也是萬萬不可違背的,只好換個不礙眼的地方再建個窩咯。” 薄子瑜不陰不陽吃了個軟釘子,卻找不出好話駁斥。 捕快說好聽是官差,難聽點兒就是官府的狗,而乞丐頭非但也是狗,可能還是下蛋的雞,他還能真把對方咬死不成? “你就不怕身邊人變成妖怪,啃了你的腦袋。” 丐頭笑得愈加“誠懇”。 “那就合該小人命薄了。” “你……” 薄子瑜再要發作,張少楠已然起身打斷了他。 “莫要再瞎扯,咱們開門見山。” 他皺著眉頭。 “孫丐頭若應下此事。” “城北的賭檔,城南的雞坊,城東的幾家邸店、茶樓,廟前長街的商鋪,這些盤子盡數渡讓於你。” 張少楠口中的盤子,當然不是他自個兒的產業,而是他兩兄弟收保護費的地盤。李長安雖不曉得這些地盤油水如何,但看周圍人的神情,大抵收益不菲。 孫團頭也是點了點頭。 “不行。” 這話出來,張少楠神情一僵,周遭的乞丐們更是鬨堂大笑。 丐頭身後侍立的吊梢眼陰陽怪氣:“張大都死球了,那些個肥水,區區一個張二能守住?” 旁邊有人捧哏:“伸手就能搶來的東西,還需著去換?” 七嘴八舌,越來越難聽。 那孫丐頭聽夠了,才心滿意足拍了拍手,讓眾乞丐安靜下來。 “說什麼胡話。” 輕飄飄訓斥了一聲,對張少楠拱了拱手。 “二郎莫要誤會。” “你給出的條件,身為丐頭我是極其滿意,可……” 他話鋒一轉。 “公歸公,私歸私。” 他扒開眼罩,露出個烏黑凹陷的眼眶。 “這隻眼睛,二年前,你兩兄弟打瞎的。如今,還時不時痛得我夜不能寐。你且說說,咱們這筆賬又該怎麼算?” 乞丐們的目光彷如箭鏃,齊刷刷投射過來,一片急促的呼吸中,隱隱聽得刀劍出鞘的聲響。 張少楠卻面不改色,只把手探向懷中,掏出個小布包,扔到丐頭腳下。 丐頭示意手下,拾起開啟。 裡頭赫然一對血淋淋的眼珠子。 “這是?” “我大哥的招子。” 凝重裡響起幾聲低呼。 丐頭沉默了片刻,卻是呵呵一笑: “卻拿死人的眼珠子糊弄我。” 張少楠搖了搖頭。 “我的也一併給你,只是還得用來報仇,暫且賒著。待此事了結,我若死了,你自派人來取;若我活著,我親手挖給你!” 這話在人堆裡勾起了更多的波瀾。 孫丐頭又點了點頭。 “不行。” 張少楠虛起眼睛,目露寒光。 孫丐頭已然再度開口:“我倆的仇算是了了,可我手下兄弟的仇……沒了!” 他微微示意。 身後的吊梢眼漢子就越眾而出。 將一柄短刀拋在張少楠腳下。 扯開衣領,露出肩上的猙獰疤痕。 “三年前,城北賭檔,你砍的。” 張少楠聞言沉默。 吊梢眼見狀嗤笑起來,向周圍得意地擺了擺手,迎來陣陣喝彩。 這時。 張少楠突然彎腰拾起短刀,照著自己肩膀,一刀捅下。 噗! 鮮血四濺,觸目驚心。 群乞一時啞然,李長安不再走神,薄子瑜更是驀然起身。 “張少楠,你……做人留一線,凡事不可太過頭!” 後頭一句,卻是衝著孫丐頭而去。 “過頭?” 孫丐頭搖頭失笑,嘬了口熱茶,慢條斯理回道。 “這一刀一刀結下的仇,就得一刀一刀來解。要是今兒只你薄班頭或是李道長來,孫某咬咬牙興許就應下了。可今兒來的是張少楠,他要想咱兄弟為他辦事,就得先了結咱兄弟的怨。否則,就是我肯答應,手下的兄弟也不肯照辦!” 周圍的乞丐一齊鼓譟,紛紛應和。 張少楠也是抬起手,示意兩人莫要插手。 “我自曉得。” 薄子瑜無奈,跺了跺腳,恨恨坐了回去。 場中於是再度安靜下來。 吊梢眼冷笑兩聲,退回列中,換了個紅臉膛的漢子走了出來。 依舊是一把刀子拋到張少楠腳下。 挽起褲腿,但見大腿上一道蜈蚣樣的猙獰疤痕。 “四年前,廟前長街,張大劃的。” 張少楠點頭,拾起刀來,照著自己的腿,再次一刀插了下去。 紅臉膛無聲退下,另一人上來拋下了刀子。 …… 片刻後。 張少楠身上多了六七把刀子,他面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腳下積起一灘血泊。 薄子瑜已經不忍心再看,周遭的乞丐們更是不敢去看。 只有一種難言的沉悶死死壓在堂中。 這時。 一個枯瘦的男人走了出來,他沒像其他人那樣丟擲刀子。 而是直接扯開衣裳,露出胸膛。 但見骨節嶙峋的左胸上,有一道指長的疤痕。 “五年前,城南的勾欄檔裡,你親手捅的。所幸俺命賤,心臟長偏了半分。” 隨著話聲,場中愈顯死寂。 男人卻咧開嘴。 把一柄尖刀拋進血泊中。 “咱兩個的仇怨,你敢解麼?” 沉默片刻。 張少楠搖搖晃晃拾起了尖刀。 薄子瑜騰的站起身來。 乞丐群響起陣陣驚呼。 李長安默默按住劍柄。 “夠了。” 孫丐頭突然出聲。 他站起身來,臉上不復方才那種虛偽的和善。 “果然好漢子。” “都說張二不如張大,我看是張大不及張二多矣。” 他面色複雜。 “你的事,我應下了。” ………… 乞丐窩外。 沒門板的大門處。 “那漢子聽好咯,城東的李銀匠,上好的補牙手藝,要是尋他補牙,便報你薄爺爺的名號,保管少你三分的火耗。” 吊梢眼的漢子當場“呸”了一聲,吐出口帶血絲的唾沫,恨恨回了門裡。 留得薄子瑜在門外哈哈大笑。 笑得不見了人影,他才啐了一口,湊到張少楠旁邊。 此時張少楠身上傷口也粗粗包紮過,但縱使他下刀極有分寸,沒傷著要害,但終歸失血過多,臉上慘白得嚇人。 薄子瑜不由想起堂中那一幕,仍舊心有餘悸。 “要是那乞丐頭子不喊‘停手’,你真打算拿刀捅死自個兒?” “捅自個兒?” 張少楠眉頭一挑。 “乃公拾刀,是要上去捅死那孫賊!” 薄子瑜瞪大眼睛。 “那可是乞丐窩!” 張少楠嘿嘿笑起來。 “我一條爛命無所謂,道長神通廣大自然無恙,至於你薄班頭……自求多福咯。” 薄子瑜頓時像是吃了一口五穀輪迴物,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娘……” 可惜沒罵完。 張少楠身子一晃,栽倒在他懷中。 ------------

嚴格來講。

丐幫這種江湖門派是不存在的。

天下十五道三百二十八州一千五百七十三縣,少則十萬多則百萬流離人口,悉數歸結於一個組織之下,要是哪天組織頭目或說丐幫幫主想不開揭竿而起,丐幫不就立馬成了黃巾、白蓮、赤眉,要改天換地、震動龍床呢?

但“丐幫”又是真切存在的。

就像肉行、酒行等行會,一個城裡約麼有那麼一兩個。為首的叫做“丐頭”或“團頭”,通常並不乞討,只依靠盤剝其他乞丐發財。

窮人的兒子一定是窮人,乞丐的頭子不一定是乞丐。

所以,在張少楠領著薄子瑜、李長安到本地丐頭的巢穴,迎面一棟寬闊富麗的宅子,也是理所當然。

宅子圈著一排粉白牆,瞧得見花樹與閣樓高出牆頭。大門處,只見門檻,不見門板,用意大抵與裡丐幫淨衣派弟子在綾羅上打個補疤一個意思。

意思意思的意思。

門前散著幾個捉蝨子的乞丐,見了三人,跟老鼠見了貓,“唰”一下全躥回了門裡。

張少楠見怪不怪,帶著道士兩個跟了進去。

…………

進門是間寬敞庭院。

剛進來,空蕩蕩不見個人影。

馬上,聽見幾聲口哨。

走廊、廂房、牆角各處,呼啦啦就“長”出了一大幫子乞丐,癩頭的、瘸腿的、眼瞎的,少說四五十號人,把院子圍了個水洩不通。

人堆裡,還隱隱瞧見些健壯漢子,神情彪悍,手裡提著明晃晃的刀槍。

“你這些朋友……”道士呵呵一笑,“看來不怎麼夠朋友嘛。”

“道長見笑。”

張少楠面無表情。

“無非是走動太勤,難免打得火熱。”

而後,竟迎著乞丐們不怎麼友善的目光,向前一步,抱了拳。

“孫團頭何在?”

聲音響得似平地起雷。

“還不快些出來見客!”

然而。

久久沒有回應。

只有乞丐們沉默的目光圍攏過來。

就在薄子瑜有些不耐煩時。

“我家團頭豈是什麼阿貓阿狗想見就能見的?”

前方的人群裂開條縫隙,一個壯實的漢子抱著雙臂,吊兒郎當抵近了張少楠面前。一對吊梢眼來回打量。

“要是張大來了,興許還能賞個薄面……”

話到這兒,他裝模作樣一拍腦門。

“哦,是了。張大死了!”

乞丐堆裡頓時掀起陣陣鬨笑,數不盡的汙言穢語、嘲諷謾罵從四面八方仿若浪潮滾滾而來。

啪!

“浪潮”戛然而止。

吊梢眼捂著臉,踉蹌退了幾步,嘴裡咕嚕幾下,吐出了一顆帶血的牙齒。

張少楠甩了甩手。

“再敢亂吠,扒了你的狗皮!”

吊梢眼愣愣盯著張少楠,眼珠子越瞪越瞪大。

終於。

“給我打死他們!”

立時,乞丐們群情洶湧,場面再度沸騰起來。

重圍之中。

李長安冷眼捉住劍柄。

他向來對這種抱團的職業乞丐無甚好感,這些人中可憐人雖說不少,但可惡、可恨、可殺之人同樣也不少。坑蒙拐騙、殺人放火、採生折割何時少得了他們?

道士的眸光隨意掠過人群,在一幫子乞丐裡挑肥揀瘦,尋思著砍翻哪幾個,才能最快地嚇散這幫烏合之眾。

那些個藏在人群裡,挎著刀槍、蹦得最歡的,名為乞丐實為打手的漢子自然最受“青睞”,只可惜道士拿眼挨個掃過去,這些漢子就像被刀架住了脖子,莫名就老實了下來。

少了這些中堅力量,吊梢眼鼓譟了半天,愣是沒有一個乞丐真的上前。

這邊三人見了,也不急著動手了,到要看看這幫乞丐能耍出什麼門道?

於是一方身在重圍卻冷眼旁觀,一方人多勢眾卻色厲內荏,讓場中看來頗為滑稽。

好在,沒多久。

“放肆!”

人群後頭突的響起一個聲音,這聲音不大,卻壓下了滿場嘈雜。

“貴客當前,怎可無禮?”

“曉得這兩位是什麼人麼?那位差爺可是如今衙門裡的紅人,旁邊那位道爺更是斬妖除魔的豪傑,是咱們這些低賤的乞兒能夠招惹的?”

人群分開一條甬道,富商打扮的男人小跑著過來,照面就笑吟吟行了個禮。

“我說今兒晨門簷上怎有喜鵲叫喚,原來是李道長和薄班頭大駕光臨。”

這人穿著雲紋打底的鴉青色錦袍,抬起臉來,白淨裡透著和善,只可惜似乎眇了一目,扣上了個黑眼罩,讓臉上的溫吞減了幾分。

留下顆獨眼還算靈動,轉了轉,彷如才瞧見張少楠。

“嚯,還有張家二郎麼。”

…………

“……事情便是如此,還請團頭譴人相助。”

正堂裡。

群乞環侍,主賓落座。

張少楠把妖變之事挑挑揀揀說了一些,便請這位孫團頭派遣手下的乞丐,探查妖怪蹤跡。

畢竟,在這城市之中,有什麼人比數目眾多且天生不引人矚目的乞丐們,更適合查探街頭巷尾隱藏的妖異呢?

那孫團頭聽了,也是連喝了幾杯熱茶壓驚。

“駭人聽聞!駭人心神啊!”

可末了,對張少楠的要求,他卻沉吟起來。

“只是……”

薄子瑜心急:“只是什麼?!”

孫丐頭笑道:

“班頭莫急,非是小人不肯效力,只是兄弟們跟著我無非是討口飯吃,最多活著少受點兒欺凌,死了有一張草蓆。可要讓他們去監視、查探什麼妖怪,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

薄子瑜雖然性子莽撞,但也在市井上廝混多年,哪裡聽不出對方言不竟實,當即拍案呵斥:

“推三阻四,信不信我拆了你這乞丐窩!”

“信。”

丐頭笑呵呵點頭。

“薄班頭要拆我這宅子,我哪兒敢攔著?只是城裡的貴人們讓我約束群丐,我也是萬萬不可違背的,只好換個不礙眼的地方再建個窩咯。”

薄子瑜不陰不陽吃了個軟釘子,卻找不出好話駁斥。

捕快說好聽是官差,難聽點兒就是官府的狗,而乞丐頭非但也是狗,可能還是下蛋的雞,他還能真把對方咬死不成?

“你就不怕身邊人變成妖怪,啃了你的腦袋。”

丐頭笑得愈加“誠懇”。

“那就合該小人命薄了。”

“你……”

薄子瑜再要發作,張少楠已然起身打斷了他。

“莫要再瞎扯,咱們開門見山。”

他皺著眉頭。

“孫丐頭若應下此事。”

“城北的賭檔,城南的雞坊,城東的幾家邸店、茶樓,廟前長街的商鋪,這些盤子盡數渡讓於你。”

張少楠口中的盤子,當然不是他自個兒的產業,而是他兩兄弟收保護費的地盤。李長安雖不曉得這些地盤油水如何,但看周圍人的神情,大抵收益不菲。

孫團頭也是點了點頭。

“不行。”

這話出來,張少楠神情一僵,周遭的乞丐們更是鬨堂大笑。

丐頭身後侍立的吊梢眼陰陽怪氣:“張大都死球了,那些個肥水,區區一個張二能守住?”

旁邊有人捧哏:“伸手就能搶來的東西,還需著去換?”

七嘴八舌,越來越難聽。

那孫丐頭聽夠了,才心滿意足拍了拍手,讓眾乞丐安靜下來。

“說什麼胡話。”

輕飄飄訓斥了一聲,對張少楠拱了拱手。

“二郎莫要誤會。”

“你給出的條件,身為丐頭我是極其滿意,可……”

他話鋒一轉。

“公歸公,私歸私。”

他扒開眼罩,露出個烏黑凹陷的眼眶。

“這隻眼睛,二年前,你兩兄弟打瞎的。如今,還時不時痛得我夜不能寐。你且說說,咱們這筆賬又該怎麼算?”

乞丐們的目光彷如箭鏃,齊刷刷投射過來,一片急促的呼吸中,隱隱聽得刀劍出鞘的聲響。

張少楠卻面不改色,只把手探向懷中,掏出個小布包,扔到丐頭腳下。

丐頭示意手下,拾起開啟。

裡頭赫然一對血淋淋的眼珠子。

“這是?”

“我大哥的招子。”

凝重裡響起幾聲低呼。

丐頭沉默了片刻,卻是呵呵一笑:

“卻拿死人的眼珠子糊弄我。”

張少楠搖了搖頭。

“我的也一併給你,只是還得用來報仇,暫且賒著。待此事了結,我若死了,你自派人來取;若我活著,我親手挖給你!”

這話在人堆裡勾起了更多的波瀾。

孫丐頭又點了點頭。

“不行。”

張少楠虛起眼睛,目露寒光。

孫丐頭已然再度開口:“我倆的仇算是了了,可我手下兄弟的仇……沒了!”

他微微示意。

身後的吊梢眼漢子就越眾而出。

將一柄短刀拋在張少楠腳下。

扯開衣領,露出肩上的猙獰疤痕。

“三年前,城北賭檔,你砍的。”

張少楠聞言沉默。

吊梢眼見狀嗤笑起來,向周圍得意地擺了擺手,迎來陣陣喝彩。

這時。

張少楠突然彎腰拾起短刀,照著自己肩膀,一刀捅下。

噗!

鮮血四濺,觸目驚心。

群乞一時啞然,李長安不再走神,薄子瑜更是驀然起身。

“張少楠,你……做人留一線,凡事不可太過頭!”

後頭一句,卻是衝著孫丐頭而去。

“過頭?”

孫丐頭搖頭失笑,嘬了口熱茶,慢條斯理回道。

“這一刀一刀結下的仇,就得一刀一刀來解。要是今兒只你薄班頭或是李道長來,孫某咬咬牙興許就應下了。可今兒來的是張少楠,他要想咱兄弟為他辦事,就得先了結咱兄弟的怨。否則,就是我肯答應,手下的兄弟也不肯照辦!”

周圍的乞丐一齊鼓譟,紛紛應和。

張少楠也是抬起手,示意兩人莫要插手。

“我自曉得。”

薄子瑜無奈,跺了跺腳,恨恨坐了回去。

場中於是再度安靜下來。

吊梢眼冷笑兩聲,退回列中,換了個紅臉膛的漢子走了出來。

依舊是一把刀子拋到張少楠腳下。

挽起褲腿,但見大腿上一道蜈蚣樣的猙獰疤痕。

“四年前,廟前長街,張大劃的。”

張少楠點頭,拾起刀來,照著自己的腿,再次一刀插了下去。

紅臉膛無聲退下,另一人上來拋下了刀子。

……

片刻後。

張少楠身上多了六七把刀子,他面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腳下積起一灘血泊。

薄子瑜已經不忍心再看,周遭的乞丐們更是不敢去看。

只有一種難言的沉悶死死壓在堂中。

這時。

一個枯瘦的男人走了出來,他沒像其他人那樣丟擲刀子。

而是直接扯開衣裳,露出胸膛。

但見骨節嶙峋的左胸上,有一道指長的疤痕。

“五年前,城南的勾欄檔裡,你親手捅的。所幸俺命賤,心臟長偏了半分。”

隨著話聲,場中愈顯死寂。

男人卻咧開嘴。

把一柄尖刀拋進血泊中。

“咱兩個的仇怨,你敢解麼?”

沉默片刻。

張少楠搖搖晃晃拾起了尖刀。

薄子瑜騰的站起身來。

乞丐群響起陣陣驚呼。

李長安默默按住劍柄。

“夠了。”

孫丐頭突然出聲。

他站起身來,臉上不復方才那種虛偽的和善。

“果然好漢子。”

“都說張二不如張大,我看是張大不及張二多矣。”

他面色複雜。

“你的事,我應下了。”

…………

乞丐窩外。

沒門板的大門處。

“那漢子聽好咯,城東的李銀匠,上好的補牙手藝,要是尋他補牙,便報你薄爺爺的名號,保管少你三分的火耗。”

吊梢眼的漢子當場“呸”了一聲,吐出口帶血絲的唾沫,恨恨回了門裡。

留得薄子瑜在門外哈哈大笑。

笑得不見了人影,他才啐了一口,湊到張少楠旁邊。

此時張少楠身上傷口也粗粗包紮過,但縱使他下刀極有分寸,沒傷著要害,但終歸失血過多,臉上慘白得嚇人。

薄子瑜不由想起堂中那一幕,仍舊心有餘悸。

“要是那乞丐頭子不喊‘停手’,你真打算拿刀捅死自個兒?”

“捅自個兒?”

張少楠眉頭一挑。

“乃公拾刀,是要上去捅死那孫賊!”

薄子瑜瞪大眼睛。

“那可是乞丐窩!”

張少楠嘿嘿笑起來。

“我一條爛命無所謂,道長神通廣大自然無恙,至於你薄班頭……自求多福咯。”

薄子瑜頓時像是吃了一口五穀輪迴物,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娘……”

可惜沒罵完。

張少楠身子一晃,栽倒在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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