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拔苦救生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2,853·2026/3/26

大雨漫灌,村子泡在了水裡。 可某個本該淹沒成池塘的地兒,卻反倒不見積水。 隧道入口前。 城闕樣的石門緊閉依舊,但門腳處的缺口卻大喇喇曝露在大夥兒的視線裡,原本搬來封堵它的石磨倒在一邊,風雨由是暢通無阻。 李長安跳下來,發現缺口邊緣有新的剮蹭痕跡,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兒。 可以想象出這樣一幕: 佝僂的老人跳進冷水,拼命挪開了水底沉重的石磨,露出石門破損的缺口。 然而,他已經沒有餘力再去取下同樣沉重的門栓,只能選擇那個狹小的缺口,那個死去的馬春花曾經鑽進過的缺口。 但馬春花是個苗條的女子,他雖消瘦,卻仍是個骨架寬大的男人。 所以,鋒利堅硬的石稜刮破了衣物、磨爛了皮肉,渾身的骨頭在擠壓下嘎吱作響。 他一點點扭動身體,一點點忍耐痛苦。 終於。 鑽進了那幽暗深邃的地洞。 …… 李長安搖了搖頭,邵教授的精神狀態著實可疑。 回首。 隨他趕來的大夥臉色都不好看,易寶華更是抱著個對講機,滿臉焦急,不停呼叫。 “教授,不要做傻事,受到請回答。” 他先前發現屋裡對講機少了一臺,就堅持認為是邵教授取走的。 可惜幾番呼喚,都與現在一樣,泥牛入海,了無回應。 道士本也沒報期望,招呼王忠民,一起取下門栓,推開石門。 這時候。 對講機卻響起了訊號不穩定的“滋滋”聲。 邵教授?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過去。 良久。 伴著失真。 “我也許是瘋了。” …… 隧道一如既往的逼仄、幽暗、溼滑而腐悶。 道士獨自步步往下。 不久,在石壁的腐苔上發現一道新鮮的劃痕。 看樣子。 是有人失足摔倒,慌忙中,試圖用手抓住石壁留下的痕跡。 道士想了想,乾脆也“滑”了下去。 而另一邊,對講機中,易寶華在儘量穩住邵教授。 “教授,你沒瘋。你只是……只是太急了。我知道這次考古您很看重,但確實倉促危險了些。我們可以換個時間,下次,帶更多的人手更多的裝置來更好的開發。” “時間?哈~(長長的呵氣)對啊,我已經沒有時間了。知道我之前為什麼突然要戒菸嗎?因為查出了癌症,肺癌,晚期。寶華,還有春花和廣文,我知道你們都在聽。你們也知道,我沒有孩子,妻子也早就病逝了。這世上沒什麼好留戀的,但唯獨‘返魂砂’!我大半輩子都在追逐它。現在,我就要死了,但在死之前,我想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不管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李長安滑出隧道,下到溶洞。 眼前空闊而黑暗的地下世界充斥著“嘩嘩”的聲響,那是暗河在前方湧動。 循聲而去。 道士很快抵達了索橋邊。 然而,這經歷了百年歲月的鐵索橋此時卻已斷裂,墜入了橋下的激流裡,顯然是邵教授的手腳。 也許,就像他說的一樣,他只是想看一眼傳說隱藏在黑暗下的真容而已,除此別無奢求,包括自己的命。 李長安拿出兩張紙馬貼在腿上。 這是神行甲馬,大名鼎鼎,普及又實用,俞真人沒理由不記錄在冊子裡。 他往後退了幾十步,大步助跑,奮力一躍,重重落在對岸。 “您的意思我們都懂,我們不會反對,但您也別忘了,我們是您的學生,這麼重大的研究成果,您可不能拋下我們。您稍稍等等,我們這就過來,漲漲見識也給您打打下手。” “哈哈,你個滑頭!你說得對,但很抱歉,我不能等,因為靈感不能等!你們有沒有過這樣一種感覺?像是混沌的天空炸開了漫天星辰,思維不停閃耀,所有的問題都不再是問題,幾乎不需要思考,答案就自己浮現!你們知道我拼那兩幅壁畫花了多久?一個小時!好像……根本不需要去拼,我本來就知道壁畫是什麼樣子!這就是靈感,稍縱即逝,所以我得抓住它,一小時、一分鐘、一秒也不能等!” 道士越過了暗河,踏入村落。 一如往日在腐爛中死氣沉沉,可一些屋子原本緊閉的門戶卻敞開著,給人“它”曾短暫活過來的錯覺。 邵教授曾告誡所有人不能亂動村中的一切,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破壞,但顯然,他自己違背了這個規定,他進入了這些房屋。 他做了什麼? 現在不是深究的時間。 “教授!你怎麼敢確信你所謂的靈感,不是什麼鬼東西的蠱惑!再說,地下藏著的東西是不是‘返魂砂’,還不一定呢。” “當然是!” “岱安不是把證據擺在我們眼前了嗎?” “活死人,肉白骨!活死人,肉白骨!!不是返魂砂,又是什麼?!!” 地下神堂深處。 啖吔咦珂冷冷俯視下。 邵教授捧著對講機,手電光映在臉上,照出爬滿血絲的眼珠與略顯癲狂的神情。 “一個死人!它復活了!” 忽的。 身後。 “你管那個叫復活?” 老人肩頭驟然一聳,稍許,又緩緩鬆弛下來。 他慢慢轉過身,揉了把臉,擠出一個微笑。 “你來了。” “李先生,或者稱呼李道長?” “隨意,一個稱呼而已。” 李長安舉著手電,掃過渾身狼狽卻神情亢奮的邵教授,掃過他身後沉默的神像,掃過神堂四處遍佈的華麗雕飾……最後定在了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地面上散著幾個奇怪的皿器,應該是從地下村落收集來的,可皿器裡裝著的老鼠、蛇、蝙蝠之類動物屍體,卻又不知他從哪裡弄來的。 這些屍體乾癟,血液都被擰了出來,作了塗料,在地面上繪製出一副怪異的圖案——與壁畫上儀式的圖案一般無二。 李長安敏銳地察覺到,有一種有別於靈氣,而更加幽晦的能量在周遭流轉。 直覺告訴他。 恐怕已經來晚一步。 而對面,邵教授已然自顧自回答起李長安先前的問題。 “當然是復活,只不過不是完全的復活。” “因為馬春花的儀式缺少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環。” “開啟神靈的門戶!” “所以,她復活了岱安的肉體,卻沒有復活他的靈魂,結果就成了你們看到的——一個怪物。” 李長安的注意力根本沒有放在邵教授的話語上。 他方才將將踏入神堂。 咔~ 輕微裂響。 身側落下一蓬塵土與幾塊碎石屑。 而同時間,一股子隱蔽卻又彷彿無處不在的威脅感驟然而起。 空氣中像藏著無數根看不見的針。 毛骨悚然。 卻又不知來自哪裡。 道士一邊揣著符籙警惕,一邊隨口應道: “她是錯的,你就一定是對的?” “我當然是對的。”邵教授急切脫口,臉都漲紅了幾分,“因為我已經解開了‘啖吔咦珂’的秘密!” 邵教授的神情更加激動,可隨著他語調的上揚,神堂裡“咔咔”的皸裂聲響也越來越密集,塵土、碎石簌簌直下——神堂正在崩塌! 他仍絲毫不以為意,手舞足蹈地宣告著自己的發現。 “啖吔咦珂,到底是什麼?多年來,我一直搞不明白。因為翻遍書目,你都找不到相近的名字。甚至,它都不符合當地人對土著神的命名習慣。” “直到我看見這座神像,它的外貌,它的服飾,他的姿態……” 神堂崩潰愈甚,牆上大片浮雕相繼剝落,甚至一根石柱倒下來,砸在邵教授腳邊,摔了個粉碎。 他目不斜視。 “明顯是帶有藏地密宗護法神的風格,但‘啖吔咦珂’這個神名同樣不符合密宗的習慣。” “可在昨晚,我忽然醒悟。” “啖吔咦珂也許根本不是一個神名,它是一句密咒!” “慚愧,我對這方面的研究不算深入,但也足夠推測出‘啖吔咦珂’真正的含義。” 神堂繼續崩潰,終於蔓延到‘啖吔咦珂’本尊,裂紋漸漸爬滿石像,終於轟然崩塌。 巨大的頭顱滾落在地,身體散成石沙,露出神像後掩藏的純白門戶,淡淡的白光在黑暗中浮現。 邵教授沐浴在這光輝中,他張開雙臂,彷彿雲上新生的耶穌。 “拔苦救生!” ------------

大雨漫灌,村子泡在了水裡。

可某個本該淹沒成池塘的地兒,卻反倒不見積水。

隧道入口前。

城闕樣的石門緊閉依舊,但門腳處的缺口卻大喇喇曝露在大夥兒的視線裡,原本搬來封堵它的石磨倒在一邊,風雨由是暢通無阻。

李長安跳下來,發現缺口邊緣有新的剮蹭痕跡,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兒。

可以想象出這樣一幕:

佝僂的老人跳進冷水,拼命挪開了水底沉重的石磨,露出石門破損的缺口。

然而,他已經沒有餘力再去取下同樣沉重的門栓,只能選擇那個狹小的缺口,那個死去的馬春花曾經鑽進過的缺口。

但馬春花是個苗條的女子,他雖消瘦,卻仍是個骨架寬大的男人。

所以,鋒利堅硬的石稜刮破了衣物、磨爛了皮肉,渾身的骨頭在擠壓下嘎吱作響。

他一點點扭動身體,一點點忍耐痛苦。

終於。

鑽進了那幽暗深邃的地洞。

……

李長安搖了搖頭,邵教授的精神狀態著實可疑。

回首。

隨他趕來的大夥臉色都不好看,易寶華更是抱著個對講機,滿臉焦急,不停呼叫。

“教授,不要做傻事,受到請回答。”

他先前發現屋裡對講機少了一臺,就堅持認為是邵教授取走的。

可惜幾番呼喚,都與現在一樣,泥牛入海,了無回應。

道士本也沒報期望,招呼王忠民,一起取下門栓,推開石門。

這時候。

對講機卻響起了訊號不穩定的“滋滋”聲。

邵教授?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過去。

良久。

伴著失真。

“我也許是瘋了。”

……

隧道一如既往的逼仄、幽暗、溼滑而腐悶。

道士獨自步步往下。

不久,在石壁的腐苔上發現一道新鮮的劃痕。

看樣子。

是有人失足摔倒,慌忙中,試圖用手抓住石壁留下的痕跡。

道士想了想,乾脆也“滑”了下去。

而另一邊,對講機中,易寶華在儘量穩住邵教授。

“教授,你沒瘋。你只是……只是太急了。我知道這次考古您很看重,但確實倉促危險了些。我們可以換個時間,下次,帶更多的人手更多的裝置來更好的開發。”

“時間?哈~(長長的呵氣)對啊,我已經沒有時間了。知道我之前為什麼突然要戒菸嗎?因為查出了癌症,肺癌,晚期。寶華,還有春花和廣文,我知道你們都在聽。你們也知道,我沒有孩子,妻子也早就病逝了。這世上沒什麼好留戀的,但唯獨‘返魂砂’!我大半輩子都在追逐它。現在,我就要死了,但在死之前,我想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不管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李長安滑出隧道,下到溶洞。

眼前空闊而黑暗的地下世界充斥著“嘩嘩”的聲響,那是暗河在前方湧動。

循聲而去。

道士很快抵達了索橋邊。

然而,這經歷了百年歲月的鐵索橋此時卻已斷裂,墜入了橋下的激流裡,顯然是邵教授的手腳。

也許,就像他說的一樣,他只是想看一眼傳說隱藏在黑暗下的真容而已,除此別無奢求,包括自己的命。

李長安拿出兩張紙馬貼在腿上。

這是神行甲馬,大名鼎鼎,普及又實用,俞真人沒理由不記錄在冊子裡。

他往後退了幾十步,大步助跑,奮力一躍,重重落在對岸。

“您的意思我們都懂,我們不會反對,但您也別忘了,我們是您的學生,這麼重大的研究成果,您可不能拋下我們。您稍稍等等,我們這就過來,漲漲見識也給您打打下手。”

“哈哈,你個滑頭!你說得對,但很抱歉,我不能等,因為靈感不能等!你們有沒有過這樣一種感覺?像是混沌的天空炸開了漫天星辰,思維不停閃耀,所有的問題都不再是問題,幾乎不需要思考,答案就自己浮現!你們知道我拼那兩幅壁畫花了多久?一個小時!好像……根本不需要去拼,我本來就知道壁畫是什麼樣子!這就是靈感,稍縱即逝,所以我得抓住它,一小時、一分鐘、一秒也不能等!”

道士越過了暗河,踏入村落。

一如往日在腐爛中死氣沉沉,可一些屋子原本緊閉的門戶卻敞開著,給人“它”曾短暫活過來的錯覺。

邵教授曾告誡所有人不能亂動村中的一切,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破壞,但顯然,他自己違背了這個規定,他進入了這些房屋。

他做了什麼?

現在不是深究的時間。

“教授!你怎麼敢確信你所謂的靈感,不是什麼鬼東西的蠱惑!再說,地下藏著的東西是不是‘返魂砂’,還不一定呢。”

“當然是!”

“岱安不是把證據擺在我們眼前了嗎?”

“活死人,肉白骨!活死人,肉白骨!!不是返魂砂,又是什麼?!!”

地下神堂深處。

啖吔咦珂冷冷俯視下。

邵教授捧著對講機,手電光映在臉上,照出爬滿血絲的眼珠與略顯癲狂的神情。

“一個死人!它復活了!”

忽的。

身後。

“你管那個叫復活?”

老人肩頭驟然一聳,稍許,又緩緩鬆弛下來。

他慢慢轉過身,揉了把臉,擠出一個微笑。

“你來了。”

“李先生,或者稱呼李道長?”

“隨意,一個稱呼而已。”

李長安舉著手電,掃過渾身狼狽卻神情亢奮的邵教授,掃過他身後沉默的神像,掃過神堂四處遍佈的華麗雕飾……最後定在了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地面上散著幾個奇怪的皿器,應該是從地下村落收集來的,可皿器裡裝著的老鼠、蛇、蝙蝠之類動物屍體,卻又不知他從哪裡弄來的。

這些屍體乾癟,血液都被擰了出來,作了塗料,在地面上繪製出一副怪異的圖案——與壁畫上儀式的圖案一般無二。

李長安敏銳地察覺到,有一種有別於靈氣,而更加幽晦的能量在周遭流轉。

直覺告訴他。

恐怕已經來晚一步。

而對面,邵教授已然自顧自回答起李長安先前的問題。

“當然是復活,只不過不是完全的復活。”

“因為馬春花的儀式缺少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環。”

“開啟神靈的門戶!”

“所以,她復活了岱安的肉體,卻沒有復活他的靈魂,結果就成了你們看到的——一個怪物。”

李長安的注意力根本沒有放在邵教授的話語上。

他方才將將踏入神堂。

咔~

輕微裂響。

身側落下一蓬塵土與幾塊碎石屑。

而同時間,一股子隱蔽卻又彷彿無處不在的威脅感驟然而起。

空氣中像藏著無數根看不見的針。

毛骨悚然。

卻又不知來自哪裡。

道士一邊揣著符籙警惕,一邊隨口應道:

“她是錯的,你就一定是對的?”

“我當然是對的。”邵教授急切脫口,臉都漲紅了幾分,“因為我已經解開了‘啖吔咦珂’的秘密!”

邵教授的神情更加激動,可隨著他語調的上揚,神堂裡“咔咔”的皸裂聲響也越來越密集,塵土、碎石簌簌直下——神堂正在崩塌!

他仍絲毫不以為意,手舞足蹈地宣告著自己的發現。

“啖吔咦珂,到底是什麼?多年來,我一直搞不明白。因為翻遍書目,你都找不到相近的名字。甚至,它都不符合當地人對土著神的命名習慣。”

“直到我看見這座神像,它的外貌,它的服飾,他的姿態……”

神堂崩潰愈甚,牆上大片浮雕相繼剝落,甚至一根石柱倒下來,砸在邵教授腳邊,摔了個粉碎。

他目不斜視。

“明顯是帶有藏地密宗護法神的風格,但‘啖吔咦珂’這個神名同樣不符合密宗的習慣。”

“可在昨晚,我忽然醒悟。”

“啖吔咦珂也許根本不是一個神名,它是一句密咒!”

“慚愧,我對這方面的研究不算深入,但也足夠推測出‘啖吔咦珂’真正的含義。”

神堂繼續崩潰,終於蔓延到‘啖吔咦珂’本尊,裂紋漸漸爬滿石像,終於轟然崩塌。

巨大的頭顱滾落在地,身體散成石沙,露出神像後掩藏的純白門戶,淡淡的白光在黑暗中浮現。

邵教授沐浴在這光輝中,他張開雙臂,彷彿雲上新生的耶穌。

“拔苦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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