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火煉屍穢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2,855·2026/3/26

這東西絕不是殭屍。 它被肢解的屍身沒流出一點兒鮮血,反而生出無數細密宛如根鬚的白絲。 彼此糾纏、扎植。 隔著雨衣,李長安能明顯察覺到手下的掙扎愈演愈烈。 前一刻,它被斬得支離破碎。 下一刻,這些殘肢斷臂就要迅速融合成一個新的怪物! 無量天尊。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道士眸光左右一掃。 瞧見自己身邊橫著馬春花的棺材。這棺材收斂遺體時抬過,用料十足,沉得似鐵。 他心思一動。 趕忙舍了屍體,推開棺材蓋子,道了聲“得罪”。 然後一腳踹掉棺材下一條支撐的長凳,趁著棺材翻滾跌落,咬緊牙關,順勢用力一掀。 於是,黑沉沉棺材翻滾落地,轟然濺起水花,也將走屍扣在了裡面。 做完這一切,李長安仍絲毫不敢大意。 他死死盯著棺材。 果然。 不多時。 棺材便猛地一震,竟是短暫跳起。 顯然裡面的玩意兒已然成型,想要脫困而出。 哪可讓它如願?! 道士一個跨步翻上棺材,沉腰下力,硬把它摁了回去。 這時候,門口一行人也不知從哪裡又鼓起了勇氣,吼著要過來一起疊羅漢。 “退後,不要過來。” 他趕忙喝止,再抬手,手上多出了兩枚黃符。 這是符籙冊子講借天地威能一章中記載的“四靈符”。 一張“木靈”貼上棺木。 一張“火靈”鑽入館內。 道士雙手掐訣。 “熇明真玄,煥映丹天。朱鳳飛翔,赤霧濃暄。陰魔屍穢,灰燼成煙。聽吾奉召,速降真靈。” “急急如律令。” 令到法行! 厚木棺材驀然彈起十幾釐米,又重重落下,沉在水中的縫隙裡噴吐出青紅的火舌,舔舐冷水滋滋作響,騰起白煙陣陣彌散。 與之同時。 砰!砰!砰! 棺內響起連串的撞擊聲,一聲急過一聲,一聲重過一聲,棺材隨之搖擺、起伏不定,彷彿怒濤中一蓬輕舟。 而李長安卻只是穩坐不動,壓住棺材,口中誦咒不止。 直到整個屋子的積水幾被煮沸,煙氣填塞老屋。 棺材才終於沒了動靜。 黑色的灰燼從棺下滲出,在水中緩緩擴散。 李長安跳下來,揭開符紙。 不堪折騰的棺材終於散架,露出汙水間相擁的兩副骸骨。 ………… “你們就是傳說中的龍組?” “不是。” “人死了真的會變成鬼?” “會。” “村裡神婆說我最近腰痠、四肢發冷是祖墳風水問題,是真的麼?” “建議你看醫生。” …… 房間裡,所有人圍成一個小圈,把不著調的問題雨點般打過來。 李長安耐著性子答了幾句,終於忍無可忍,“啪”一拍桌子。 “夠了!” 既然有死而復生的怪物出現,李長安就不必再遵循任務的保密原則,將他所知道的向眾人和盤托出。 然後就是眼前的狀況了。 李長安理解,任誰平平安安活了大半輩子,然後某天被超自然事物突然糊了一臉,少不得混亂好一陣。 但是…… “現在不是東拉西扯的時候,接下來怎麼辦?咱們該下決心了。” 說到正事兒,屋裡反倒沉寂下來。 言語慌亂何嘗不是惴惴不安。 許久之後,才有人遲疑開口。 “岱……那東西是殭屍嗎?” 李長安實話實說:“不知道。” “村子裡還會出現那種怪物嗎?” 李長安依舊:“不知道。” 場中於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其實大家都不是蠢蛋,現在的情形一目瞭然,繼續留在村子裡,大機率會有危險,可若要離開…… 幾人面面相覷。 邵教授似被連續的變故蛀空了身體,愈顯老態龍鍾;蕭疏面色發白,時不時精神恍惚;易寶華吊著胳膊,先前逃命牽動了傷口,現在紗布還滲著紅色;曾廣文的眼鏡兒破破爛爛掛在臉上,已是半個瞎子。 也就王忠民和李長安活蹦亂跳、身體安康。 這樣一幫子老弱病殘,冒著大雨,徒步穿過幾十里老山路? “如果留下等待救援……” “要來早該來了,我懷疑鎮上出了什麼事。” 這話戳破了大夥兒最後的僥倖。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後。 把最後一截菸屁股抽完的王忠民猛一跺腳。 “那就走!” “走了幾十年的老山路,哪裡可以繞小路,哪裡可以躲雨,老子一清二楚!” 有了他開頭,剩下幾個也豁出去了。 “走!沒有眼鏡又怎麼樣?這麼大雨本來就看不清。” “對。我傷的是手,又不是腳。” 就連蕭疏,也在恍惚中點了幾下頭。 唯有邵教授,他似乎還沒從屍體“復活”中緩過神來,一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學生們叫了他好幾聲。 他才恍然回神。 “走?哦,對,對。應該這樣,好的……” 他頓了頓。 “明早就走。” ………… 次日。 天剛矇矇亮,大夥兒就起床開始忙活。 收拾行裝,準備飲食。 李長安也在抓緊時間入定恢復法力。 不是他懶散,而是從昨夜起,他就一直重複著,入定,制符,再入定,再製符……儘可能多的做些準備。 又過了一個多鐘頭。 他終於結束了入定,身體、精神、法力勉強恢復了六七成。 出門來。 厚厚雲翳壓在頭頂,但雨勢小了些,算是好訊息。 大夥兒堆在廚房,李長安掃了眼,缺了一個。 找到曾廣文。 “邵教授呢?” 出了昨天那檔子事,為防意外,都是兩人一屋。 “教授昨夜收拾壁畫碎片,忙了一夜,今早上才躺下,我看他辛苦,就沒打擾他。” 易寶華知道他眼睛不好使。 “我去叫醒教授。” 可沒一陣。 樓上響起易寶華慌張的聲音。 “教授不見了!” …… 邵教授房間內。 “我早上明明看見他就在床上。” “哪裡有人?”一把掀開被子,裡面躺著個揹包而已,“你瞎啊?!” “我是瞎的嘛。” 易寶華、曾廣文急得直跳腳。 “你們不要吵了。”蕭疏情緒格外脆弱,眼中已蓄起淚光。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王忠民也開口勸解,“我們先要弄清楚邵教授現在在哪兒?萬一……” 萬一什麼,他沒說出口,但所有人都不由打了個寒顫,將目光齊涮涮望向了他們最後的期望。 李長安蹲在床邊仔細檢查了一陣。 沒有打鬥的痕跡。 也就是說,邵教授是“自願”離開的,漫天大雨,沒人聽見動靜也正常。可問題在於,他為什麼要隱瞞行蹤?又去了哪裡? 道士起身,在屋內來回踱了幾步。 發現屋角攤著一張大油布。 他記得這裡放的是從地下運上來的壁畫碎片。 掀開。 油布下蓋著兩副壁畫——兩副拼接完好的壁畫。 易寶華脫口而出。 “不可能!” 的確不可能。 碎片的圖案模糊,每一片的邊緣多有所風化、磨損,拼接工作異常繁瑣,考古隊幾個人花了好幾天的功夫,才拼出三幅壁畫。 邵教授一個人一晚上就能拼完剩下兩副? 這很不合邏輯。 李長安蹙眉打量壁畫。 一幅應和著“阿支的故事”:鄉民依賴著“神血”在群山中建立起一處繁華的村莊,無需耕作,無需畜牧,人人都享有著富足的生活。而與此同時,“神血”也越用越少,危機暗伏。 但到最後一幅,內容卻與“阿支的故事”截然不同。 故事中,村民叛變,砍下了阿支的頭顱,以致山神降怒,毀滅了村莊。 但這副壁畫中,“神血”耗盡後,卻是阿支帶著村民離開村莊,來到山神的洞窟。他們在儀式中獻上祭品,山神便從黑暗中現身,開啟了純白的門戶,引導鄉民步入祂的世界。 李長安盯著儀式的畫面,壁畫上表達得很模糊,但卻有種怪異的吸引力。 彷如一個漩渦。 將不幸目睹的人的精神捲進去,拉長,切碎,嚼爛,使人從魂靈深處開始顫慄、噁心。 “李哥?” 耳側呼喚教李長安猛然驚醒。 他再看圖畫,一團泛著噁心的濁白而已。 回頭。 對著眾人或期望或擔憂或疑惑的神情。 他輕輕吐出口氣。 “我知道邵教授去哪兒了。” ------------

這東西絕不是殭屍。

它被肢解的屍身沒流出一點兒鮮血,反而生出無數細密宛如根鬚的白絲。

彼此糾纏、扎植。

隔著雨衣,李長安能明顯察覺到手下的掙扎愈演愈烈。

前一刻,它被斬得支離破碎。

下一刻,這些殘肢斷臂就要迅速融合成一個新的怪物!

無量天尊。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道士眸光左右一掃。

瞧見自己身邊橫著馬春花的棺材。這棺材收斂遺體時抬過,用料十足,沉得似鐵。

他心思一動。

趕忙舍了屍體,推開棺材蓋子,道了聲“得罪”。

然後一腳踹掉棺材下一條支撐的長凳,趁著棺材翻滾跌落,咬緊牙關,順勢用力一掀。

於是,黑沉沉棺材翻滾落地,轟然濺起水花,也將走屍扣在了裡面。

做完這一切,李長安仍絲毫不敢大意。

他死死盯著棺材。

果然。

不多時。

棺材便猛地一震,竟是短暫跳起。

顯然裡面的玩意兒已然成型,想要脫困而出。

哪可讓它如願?!

道士一個跨步翻上棺材,沉腰下力,硬把它摁了回去。

這時候,門口一行人也不知從哪裡又鼓起了勇氣,吼著要過來一起疊羅漢。

“退後,不要過來。”

他趕忙喝止,再抬手,手上多出了兩枚黃符。

這是符籙冊子講借天地威能一章中記載的“四靈符”。

一張“木靈”貼上棺木。

一張“火靈”鑽入館內。

道士雙手掐訣。

“熇明真玄,煥映丹天。朱鳳飛翔,赤霧濃暄。陰魔屍穢,灰燼成煙。聽吾奉召,速降真靈。”

“急急如律令。”

令到法行!

厚木棺材驀然彈起十幾釐米,又重重落下,沉在水中的縫隙裡噴吐出青紅的火舌,舔舐冷水滋滋作響,騰起白煙陣陣彌散。

與之同時。

砰!砰!砰!

棺內響起連串的撞擊聲,一聲急過一聲,一聲重過一聲,棺材隨之搖擺、起伏不定,彷彿怒濤中一蓬輕舟。

而李長安卻只是穩坐不動,壓住棺材,口中誦咒不止。

直到整個屋子的積水幾被煮沸,煙氣填塞老屋。

棺材才終於沒了動靜。

黑色的灰燼從棺下滲出,在水中緩緩擴散。

李長安跳下來,揭開符紙。

不堪折騰的棺材終於散架,露出汙水間相擁的兩副骸骨。

…………

“你們就是傳說中的龍組?”

“不是。”

“人死了真的會變成鬼?”

“會。”

“村裡神婆說我最近腰痠、四肢發冷是祖墳風水問題,是真的麼?”

“建議你看醫生。”

……

房間裡,所有人圍成一個小圈,把不著調的問題雨點般打過來。

李長安耐著性子答了幾句,終於忍無可忍,“啪”一拍桌子。

“夠了!”

既然有死而復生的怪物出現,李長安就不必再遵循任務的保密原則,將他所知道的向眾人和盤托出。

然後就是眼前的狀況了。

李長安理解,任誰平平安安活了大半輩子,然後某天被超自然事物突然糊了一臉,少不得混亂好一陣。

但是……

“現在不是東拉西扯的時候,接下來怎麼辦?咱們該下決心了。”

說到正事兒,屋裡反倒沉寂下來。

言語慌亂何嘗不是惴惴不安。

許久之後,才有人遲疑開口。

“岱……那東西是殭屍嗎?”

李長安實話實說:“不知道。”

“村子裡還會出現那種怪物嗎?”

李長安依舊:“不知道。”

場中於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其實大家都不是蠢蛋,現在的情形一目瞭然,繼續留在村子裡,大機率會有危險,可若要離開……

幾人面面相覷。

邵教授似被連續的變故蛀空了身體,愈顯老態龍鍾;蕭疏面色發白,時不時精神恍惚;易寶華吊著胳膊,先前逃命牽動了傷口,現在紗布還滲著紅色;曾廣文的眼鏡兒破破爛爛掛在臉上,已是半個瞎子。

也就王忠民和李長安活蹦亂跳、身體安康。

這樣一幫子老弱病殘,冒著大雨,徒步穿過幾十里老山路?

“如果留下等待救援……”

“要來早該來了,我懷疑鎮上出了什麼事。”

這話戳破了大夥兒最後的僥倖。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後。

把最後一截菸屁股抽完的王忠民猛一跺腳。

“那就走!”

“走了幾十年的老山路,哪裡可以繞小路,哪裡可以躲雨,老子一清二楚!”

有了他開頭,剩下幾個也豁出去了。

“走!沒有眼鏡又怎麼樣?這麼大雨本來就看不清。”

“對。我傷的是手,又不是腳。”

就連蕭疏,也在恍惚中點了幾下頭。

唯有邵教授,他似乎還沒從屍體“復活”中緩過神來,一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學生們叫了他好幾聲。

他才恍然回神。

“走?哦,對,對。應該這樣,好的……”

他頓了頓。

“明早就走。”

…………

次日。

天剛矇矇亮,大夥兒就起床開始忙活。

收拾行裝,準備飲食。

李長安也在抓緊時間入定恢復法力。

不是他懶散,而是從昨夜起,他就一直重複著,入定,制符,再入定,再製符……儘可能多的做些準備。

又過了一個多鐘頭。

他終於結束了入定,身體、精神、法力勉強恢復了六七成。

出門來。

厚厚雲翳壓在頭頂,但雨勢小了些,算是好訊息。

大夥兒堆在廚房,李長安掃了眼,缺了一個。

找到曾廣文。

“邵教授呢?”

出了昨天那檔子事,為防意外,都是兩人一屋。

“教授昨夜收拾壁畫碎片,忙了一夜,今早上才躺下,我看他辛苦,就沒打擾他。”

易寶華知道他眼睛不好使。

“我去叫醒教授。”

可沒一陣。

樓上響起易寶華慌張的聲音。

“教授不見了!”

……

邵教授房間內。

“我早上明明看見他就在床上。”

“哪裡有人?”一把掀開被子,裡面躺著個揹包而已,“你瞎啊?!”

“我是瞎的嘛。”

易寶華、曾廣文急得直跳腳。

“你們不要吵了。”蕭疏情緒格外脆弱,眼中已蓄起淚光。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王忠民也開口勸解,“我們先要弄清楚邵教授現在在哪兒?萬一……”

萬一什麼,他沒說出口,但所有人都不由打了個寒顫,將目光齊涮涮望向了他們最後的期望。

李長安蹲在床邊仔細檢查了一陣。

沒有打鬥的痕跡。

也就是說,邵教授是“自願”離開的,漫天大雨,沒人聽見動靜也正常。可問題在於,他為什麼要隱瞞行蹤?又去了哪裡?

道士起身,在屋內來回踱了幾步。

發現屋角攤著一張大油布。

他記得這裡放的是從地下運上來的壁畫碎片。

掀開。

油布下蓋著兩副壁畫——兩副拼接完好的壁畫。

易寶華脫口而出。

“不可能!”

的確不可能。

碎片的圖案模糊,每一片的邊緣多有所風化、磨損,拼接工作異常繁瑣,考古隊幾個人花了好幾天的功夫,才拼出三幅壁畫。

邵教授一個人一晚上就能拼完剩下兩副?

這很不合邏輯。

李長安蹙眉打量壁畫。

一幅應和著“阿支的故事”:鄉民依賴著“神血”在群山中建立起一處繁華的村莊,無需耕作,無需畜牧,人人都享有著富足的生活。而與此同時,“神血”也越用越少,危機暗伏。

但到最後一幅,內容卻與“阿支的故事”截然不同。

故事中,村民叛變,砍下了阿支的頭顱,以致山神降怒,毀滅了村莊。

但這副壁畫中,“神血”耗盡後,卻是阿支帶著村民離開村莊,來到山神的洞窟。他們在儀式中獻上祭品,山神便從黑暗中現身,開啟了純白的門戶,引導鄉民步入祂的世界。

李長安盯著儀式的畫面,壁畫上表達得很模糊,但卻有種怪異的吸引力。

彷如一個漩渦。

將不幸目睹的人的精神捲進去,拉長,切碎,嚼爛,使人從魂靈深處開始顫慄、噁心。

“李哥?”

耳側呼喚教李長安猛然驚醒。

他再看圖畫,一團泛著噁心的濁白而已。

回頭。

對著眾人或期望或擔憂或疑惑的神情。

他輕輕吐出口氣。

“我知道邵教授去哪兒了。”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