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轉(2025快樂)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3,644·2026/3/26

快! 一定要快! 渾鐵長棍劈入陰冷空氣激起呼嘯。 “魙”巢的漆黑的甬道里。 八稜纏銅棍頭攜著千鈞之力重重落在一隻骨炬鬼的頭頂。 咚! 先是沉悶撞響敲開頭骨。 再是眼球被擠壓外凸。 頸椎受力彎折。 鎖骨隨之下陷。 最後,這顆破爛的鬼腦袋被生生砸進了自個兒鼓脹的腹腔,伴著悶響的餘音,驟然爆開。 鮮血飛濺,濺入鄧潮的眼睛。 可這漢子一雙怒目眨也不眨,猶自瞪視黑暗。 手中長棍突兀一收。 一點慘綠磷火方自暗處燃起。 棍頭已迅疾點出,將另一隻跳出的骨炬鬼的醜臉當空搗爛。 可亦在此時。 一團又一團磷火自頭頂、自腳下、自身前、自身後……同時燃起,照得甬道一片慘綠,一個又一個頭頂骨炬的惡鬼接連現身,拿著鐵錐、剪子、斧頭、斬骨刀乃至磨尖的骨頭飛撲過來。 鄧潮屹立不動。 猛吸一口冷氣,身形霎時膨大一圈,周身皮膚泛出金鐵般的青灰色。 亂刃加身。 卻聽得些叮叮脆響,夾雜著幾許銳器劃過金屬的尖鳴。 鄧潮如沐細雨毫髮無損,奮起長棍,撒開一片棍影,掀飛漫天磷火與殘肢。 殘餘惡鬼“咋咋”亂叫一通,竟把頭頂骨炬齊齊一丟,扭頭朝黑暗中逃去。 鄧潮忙要去追。 卻聽。 咔~ 魙巢數百年間不曉得吞食了多少性命,甬道里已鋪積著一層層厚厚的朽骨。他施了秘法,身如鐵羅漢,重也如鐵羅漢,落腳處枯骨支撐不住,一腳踩空,半個身便陷了下去。 而那些個骨炬鬼已眼見著要消失在黑暗中。 糟了! 因著魙的赫赫兇名,即便是同屬窟窿城的其他大鬼也不敢靠近。所以,骷髏使者一旦驅使群魙離巢,只會在各個出口遣人把手,巢中唯餘骨炬鬼,這些小鬼既是骷髏使者的僕從,也是它的囚徒與苦力,雖兇惡卻不算強悍,但個頂個狡詐,一旦讓它們逃出甬道…… 撲簌簌~ 細密振翅聲忽而響徹甬道。 大批紙鳥一時齊飛,投入黑暗,眨眼便追上了逃散的骨炬鬼,化作道道束鬼符,將惡鬼一個個定在原地。 矯健身影飛掠而出。 幽幽慘照裡森森劍光旋起旋滅。 “咕嚕嚕”唯見一地頭顱亂滾。 …… 李長安收劍歸鞘,返身架起鄧潮臂膀,把他從骨坑裡拔了出來。 “驢入的。” 鄧潮道了聲謝,又訕訕罵了一句。 拍打起沾在腿上的骨渣,甬道中的朽骨堆積了數百年,面上尚是骨頭,底下卻以化作鬆散泥砂,吸足了陰寒,冷得像冰,叫鄧潮不由牙齒打顫,有心借火祛祛寒氣,可週遭只有磷火,挨近了更添寒冷。 於是取了火摺子出來,鼓圓了腮幫子吹空了肺,一點兒焰火也沒。 “別白費力氣了。” 李長安拿出把鏟子藉著陷坑繼續往下挖。 “這裡陰寒之氣淤積,凡火是燒不起來的。” 鄧潮吃了一驚,瞪著牛眼瞅著李長安把一個小陶罐放進挖好的深坑裡。 “火既燒不起來,那罐中火油又有何用?” “所以需要此物。” 李長安又掏出個小竹筒。 “今日同行的姚道友出自金砂派,他那一脈所煉製的丹火最能熔邪煉煞,以此引燃火油,方可焚盡這一巢骸骨陰邪。” 說著。 李長安取出一卷紅繩系在竹筒上,將竹筒與陶罐放在一處,仔細填埋好。 “每十步埋一處,用紅繩相連,紅繩也得掩埋。” “時間緊迫,快來搭把手!” ………… 魙巢建立在六井故道之上。 所謂“六井”,是用暗渠引西湖水入城,再透過六條橫井輸送於城中各坊。 其核心樞紐是一座深埋地下由巨木支撐起的開闊廳室,如此浩大工程僅用於供水,無異於牛鼎烹雞,而事實上這地廳與窟窿城盤踞的溝渠一樣,同屬於比之六井更古早的遺蹟。古書有記,乃是千年前被洪水摧毀的舊錢唐城沉入泥沙下的遺骸。 …… 當李長安與鄧潮埋設好火油,回到地廳,其他人也陸續完成來此匯合。 李長安曾借法術對此處驚鴻一瞥,而今親身在此,舉目四顧,仍不由心悸。 數根巨木撐起一片地穹,地穹下的環狀牆壁上,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鑿滿了神龕,神龕中供有線香,煙氣熏熏,猩紅點點,彷彿置身一片怪異的星空。 而也在“群星”之後,在神龕之中,端坐著一個個模糊的身形,彷彿無聲注視著李長安這一行不速之客。 只可惜。 鏡河手持骨炬往一座神龕裡細細照去,龕中之人灰敗的面孔隨著火光遊移,五官欲動彷彿要生出獠牙。 龕中所坐的不是佛陀,全是死屍! “皇天在上。”鏡河嗓子不自覺顫抖,“這……這是害了多少良善?!” 世人皆知鬼王之惡,可只有將這“惡”血淋淋擺在人眼前,才能明白惡之為惡。 “若非殺人無算。”李長安道,“又如何積骨為泥?” 鏡河咬牙。 “可恨!” 卻又長嘆。 “可惜。” 可惜什麼,大夥兒都明瞭。 丹火能燒去屍骸邪穢,卻燒不毀這座“魙”巢。 “快來看!” 正在佈置最後的丹火的姚羽忽而大叫。 “這是何物?!” 眾人齊聚過去,但見其挖出的坑洞下一面青石板,青石板上微光流逸,那是一串串細密符文。 抱一法師驀然瞪大了眼睛,搶過姚羽手中鐵鏟奮力挖掘。 李長安見了,趕緊招呼大夥兒一齊幫忙。 地廳雖在“魙”巢中心,但積累的朽骨反倒沒有井道中多,沒一陣,清理出十餘步見方的空地。 錢唐之地本是泥沙入海千萬年淤積而成,可骸骨掩埋下,卻是一整面平滑青石,雕繪著一張極其複雜的陣圖,望之使人目眩。 抱一卻緊盯著不放,口中反覆喃喃: “果然。果然!” 大夥兒莫名其妙忙活一陣,都是不解:“果然什麼?” “果然此處不但是窟窿城的腹心,亦是‘魙’的子宮!” “子宮?”眾人譁然,“可魙不是鬼死而化麼?” “鬼死為魙與否?老道未曾見過,不敢妄言。可即便有‘魙’,也該在傳說中的鴉鳴國,而非錢唐城。” 抱一幾個大步到一座神龕前,拔下一根線香,示與眾人。 “仔細聞聞,都是上好的法香。鬼王從人間收取的香火,怕是泰半都投進此處。” 他狠狠將法香擲地,厲聲道: “還不明白麼?這幅圖!這些香!這滿巢的屍體!全為煉製‘魙’這種邪物!” 話聲方落。 鄧潮忽而大喝一聲,舉棍奮力砸在青石上。 但聽得,當~,一聲巨響。 接著是金屬顫動的“嗡嗡”聲。 鄧潮吃痛悶哼,撒開棍子,攤開手,虎口震裂,兩掌鮮血。 腳下青石板卻是毫髮無損。 “陣圖早與整個巢穴融為一體,倉促間,若想以外力毀壞……” 抱一撫須搖頭道。 “或許只有李道友請下神雷方可。” 但這法子也就嘴上說說,地廳位處錢唐城中,頭頂上不曉得有多少人家。 一道神雷落下,玉石俱焚。 李長安願意請,雷部也未必願意落。 場中個個皺眉。 大惡源頭就在眼前,卻除之不能? 抱一卻又話鋒一轉:“可越是精妙複雜的法陣,就越容易從內部攻破。我等現已站在陣圖之上,只消摸清了它的路數,在關鍵處填幾筆五行,改幾個鬥數,便能使它自行潰爛。” 峰迴路轉,但李長安沒有急著歡喜,反而鄭重問: “有把握麼?” 抱一沉吟稍許,重重點頭。 “需要時間。” 時間。 身處虎穴,最不可測的就是時間。 李長安環視場中眾人,忐忑有之,平靜有之,興奮有之,決然有之,獨獨沒有退縮。 “龍濤是條好漢,我信他,他能給我們時間。” 李長安說罷,默然等候了片刻。 沒人反駁。 他才繼續道: “但以防萬一,咱們得分兵把守各井道,以免惡鬼突然回返。” “無塵大師。” 李長安首先點了無塵和尚的兵。 無塵為了這次行動,脫了僧袍,喚作短打,腰懸長劍,儼然一副禿頂江湖豪客模樣。 “相國井(六井之一)交予你了。” 無塵宣了聲佛唱,返身便去。 “鏡河道友。” 鏡河託人取回了一身行頭,此時內穿符甲,外裹道袍,一手扶著繪有靈官的長牌,一手握持打鬼鐵鞭,可謂既能上戰陣,又宜登法壇。 “白龜井由你看守。” “省得。” 點頭就走。 “劉元、景乙、董進三位弟兄。” 劉府一戰後,諸鬼將大多殘損,這三位是幾經修補後僅剩的餘存。 “西井由三位鎮守。” 厚重盔甲下,三人悶聲應“喏”。 “鄧居士。” 鄧潮還是老模樣,一杆鐵棍隨身,哪裡都有膽去得。 “金牛井是你的。” “交予某就成。” “楊歡、裴液兩位居士。” 他倆一個能使劍,一個善用刀,皆身負異術,是流落錢唐的江湖豪傑中的佼佼者,換了劉府庫中精良鎖甲兵刃,得了鎮撫司的符籙,儘管身處虎穴有些忐忑不安,但更多身懷利器的蠢蠢欲動。 “大、小方井便交託給兩位。” 兩人慷慨答應,各自投入幽深井道。 地廳裡剩下三人。 抱一早已埋進陣圖裡,一邊掐算,一邊唸唸有詞。 李長安於是開啟箱子。 裡面符籙、法器已被大夥兒各自取用,只留底部碼放齊整的令牌。 這東西看似不打眼,實際卻是這一批貨物裡最有價值的。令牌皆由雷擊木製成,各繪符文,連成一套陣圖,平日埋在鎮撫司公廨下,作驅邪鎮宅之用。 它能被刨出來落在無塵手裡,只能說那位千戶著實賣國心切。 李長安盡數取出,又叫上姚羽。 “咱們一同把這寶貝佈置上。” ………… 某條井道。 李長安將一枚令牌嵌在井壁上。 姚羽用紅繩掛起一條界線。 “此陣兼具警示、辟邪、護法之用,但切記,惡鬼手段詭異,莫要踏出紅線之外。” 仔細囑咐幾遍,兩人便匆匆離開。 步聲漸漸在井道中隱沒。 幽慘磷火冷照下。 除卻神龕中一個個縫緊了眼與口的屍體,唯餘守井之人孤零零的身影。 他耐心側耳傾聽了許久。 忽而跨過了紅線。 從懷中取出一個手鈴。 站在黑暗裡輕輕晃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井道寂然無聲。 城中某處,鬼王身邊一個近侍應“聲”抬起了耳朵。 ------------

快!

一定要快!

渾鐵長棍劈入陰冷空氣激起呼嘯。

“魙”巢的漆黑的甬道里。

八稜纏銅棍頭攜著千鈞之力重重落在一隻骨炬鬼的頭頂。

咚!

先是沉悶撞響敲開頭骨。

再是眼球被擠壓外凸。

頸椎受力彎折。

鎖骨隨之下陷。

最後,這顆破爛的鬼腦袋被生生砸進了自個兒鼓脹的腹腔,伴著悶響的餘音,驟然爆開。

鮮血飛濺,濺入鄧潮的眼睛。

可這漢子一雙怒目眨也不眨,猶自瞪視黑暗。

手中長棍突兀一收。

一點慘綠磷火方自暗處燃起。

棍頭已迅疾點出,將另一隻跳出的骨炬鬼的醜臉當空搗爛。

可亦在此時。

一團又一團磷火自頭頂、自腳下、自身前、自身後……同時燃起,照得甬道一片慘綠,一個又一個頭頂骨炬的惡鬼接連現身,拿著鐵錐、剪子、斧頭、斬骨刀乃至磨尖的骨頭飛撲過來。

鄧潮屹立不動。

猛吸一口冷氣,身形霎時膨大一圈,周身皮膚泛出金鐵般的青灰色。

亂刃加身。

卻聽得些叮叮脆響,夾雜著幾許銳器劃過金屬的尖鳴。

鄧潮如沐細雨毫髮無損,奮起長棍,撒開一片棍影,掀飛漫天磷火與殘肢。

殘餘惡鬼“咋咋”亂叫一通,竟把頭頂骨炬齊齊一丟,扭頭朝黑暗中逃去。

鄧潮忙要去追。

卻聽。

咔~

魙巢數百年間不曉得吞食了多少性命,甬道里已鋪積著一層層厚厚的朽骨。他施了秘法,身如鐵羅漢,重也如鐵羅漢,落腳處枯骨支撐不住,一腳踩空,半個身便陷了下去。

而那些個骨炬鬼已眼見著要消失在黑暗中。

糟了!

因著魙的赫赫兇名,即便是同屬窟窿城的其他大鬼也不敢靠近。所以,骷髏使者一旦驅使群魙離巢,只會在各個出口遣人把手,巢中唯餘骨炬鬼,這些小鬼既是骷髏使者的僕從,也是它的囚徒與苦力,雖兇惡卻不算強悍,但個頂個狡詐,一旦讓它們逃出甬道……

撲簌簌~

細密振翅聲忽而響徹甬道。

大批紙鳥一時齊飛,投入黑暗,眨眼便追上了逃散的骨炬鬼,化作道道束鬼符,將惡鬼一個個定在原地。

矯健身影飛掠而出。

幽幽慘照裡森森劍光旋起旋滅。

“咕嚕嚕”唯見一地頭顱亂滾。

……

李長安收劍歸鞘,返身架起鄧潮臂膀,把他從骨坑裡拔了出來。

“驢入的。”

鄧潮道了聲謝,又訕訕罵了一句。

拍打起沾在腿上的骨渣,甬道中的朽骨堆積了數百年,面上尚是骨頭,底下卻以化作鬆散泥砂,吸足了陰寒,冷得像冰,叫鄧潮不由牙齒打顫,有心借火祛祛寒氣,可週遭只有磷火,挨近了更添寒冷。

於是取了火摺子出來,鼓圓了腮幫子吹空了肺,一點兒焰火也沒。

“別白費力氣了。”

李長安拿出把鏟子藉著陷坑繼續往下挖。

“這裡陰寒之氣淤積,凡火是燒不起來的。”

鄧潮吃了一驚,瞪著牛眼瞅著李長安把一個小陶罐放進挖好的深坑裡。

“火既燒不起來,那罐中火油又有何用?”

“所以需要此物。”

李長安又掏出個小竹筒。

“今日同行的姚道友出自金砂派,他那一脈所煉製的丹火最能熔邪煉煞,以此引燃火油,方可焚盡這一巢骸骨陰邪。”

說著。

李長安取出一卷紅繩系在竹筒上,將竹筒與陶罐放在一處,仔細填埋好。

“每十步埋一處,用紅繩相連,紅繩也得掩埋。”

“時間緊迫,快來搭把手!”

…………

魙巢建立在六井故道之上。

所謂“六井”,是用暗渠引西湖水入城,再透過六條橫井輸送於城中各坊。

其核心樞紐是一座深埋地下由巨木支撐起的開闊廳室,如此浩大工程僅用於供水,無異於牛鼎烹雞,而事實上這地廳與窟窿城盤踞的溝渠一樣,同屬於比之六井更古早的遺蹟。古書有記,乃是千年前被洪水摧毀的舊錢唐城沉入泥沙下的遺骸。

……

當李長安與鄧潮埋設好火油,回到地廳,其他人也陸續完成來此匯合。

李長安曾借法術對此處驚鴻一瞥,而今親身在此,舉目四顧,仍不由心悸。

數根巨木撐起一片地穹,地穹下的環狀牆壁上,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鑿滿了神龕,神龕中供有線香,煙氣熏熏,猩紅點點,彷彿置身一片怪異的星空。

而也在“群星”之後,在神龕之中,端坐著一個個模糊的身形,彷彿無聲注視著李長安這一行不速之客。

只可惜。

鏡河手持骨炬往一座神龕裡細細照去,龕中之人灰敗的面孔隨著火光遊移,五官欲動彷彿要生出獠牙。

龕中所坐的不是佛陀,全是死屍!

“皇天在上。”鏡河嗓子不自覺顫抖,“這……這是害了多少良善?!”

世人皆知鬼王之惡,可只有將這“惡”血淋淋擺在人眼前,才能明白惡之為惡。

“若非殺人無算。”李長安道,“又如何積骨為泥?”

鏡河咬牙。

“可恨!”

卻又長嘆。

“可惜。”

可惜什麼,大夥兒都明瞭。

丹火能燒去屍骸邪穢,卻燒不毀這座“魙”巢。

“快來看!”

正在佈置最後的丹火的姚羽忽而大叫。

“這是何物?!”

眾人齊聚過去,但見其挖出的坑洞下一面青石板,青石板上微光流逸,那是一串串細密符文。

抱一法師驀然瞪大了眼睛,搶過姚羽手中鐵鏟奮力挖掘。

李長安見了,趕緊招呼大夥兒一齊幫忙。

地廳雖在“魙”巢中心,但積累的朽骨反倒沒有井道中多,沒一陣,清理出十餘步見方的空地。

錢唐之地本是泥沙入海千萬年淤積而成,可骸骨掩埋下,卻是一整面平滑青石,雕繪著一張極其複雜的陣圖,望之使人目眩。

抱一卻緊盯著不放,口中反覆喃喃:

“果然。果然!”

大夥兒莫名其妙忙活一陣,都是不解:“果然什麼?”

“果然此處不但是窟窿城的腹心,亦是‘魙’的子宮!”

“子宮?”眾人譁然,“可魙不是鬼死而化麼?”

“鬼死為魙與否?老道未曾見過,不敢妄言。可即便有‘魙’,也該在傳說中的鴉鳴國,而非錢唐城。”

抱一幾個大步到一座神龕前,拔下一根線香,示與眾人。

“仔細聞聞,都是上好的法香。鬼王從人間收取的香火,怕是泰半都投進此處。”

他狠狠將法香擲地,厲聲道:

“還不明白麼?這幅圖!這些香!這滿巢的屍體!全為煉製‘魙’這種邪物!”

話聲方落。

鄧潮忽而大喝一聲,舉棍奮力砸在青石上。

但聽得,當~,一聲巨響。

接著是金屬顫動的“嗡嗡”聲。

鄧潮吃痛悶哼,撒開棍子,攤開手,虎口震裂,兩掌鮮血。

腳下青石板卻是毫髮無損。

“陣圖早與整個巢穴融為一體,倉促間,若想以外力毀壞……”

抱一撫須搖頭道。

“或許只有李道友請下神雷方可。”

但這法子也就嘴上說說,地廳位處錢唐城中,頭頂上不曉得有多少人家。

一道神雷落下,玉石俱焚。

李長安願意請,雷部也未必願意落。

場中個個皺眉。

大惡源頭就在眼前,卻除之不能?

抱一卻又話鋒一轉:“可越是精妙複雜的法陣,就越容易從內部攻破。我等現已站在陣圖之上,只消摸清了它的路數,在關鍵處填幾筆五行,改幾個鬥數,便能使它自行潰爛。”

峰迴路轉,但李長安沒有急著歡喜,反而鄭重問:

“有把握麼?”

抱一沉吟稍許,重重點頭。

“需要時間。”

時間。

身處虎穴,最不可測的就是時間。

李長安環視場中眾人,忐忑有之,平靜有之,興奮有之,決然有之,獨獨沒有退縮。

“龍濤是條好漢,我信他,他能給我們時間。”

李長安說罷,默然等候了片刻。

沒人反駁。

他才繼續道:

“但以防萬一,咱們得分兵把守各井道,以免惡鬼突然回返。”

“無塵大師。”

李長安首先點了無塵和尚的兵。

無塵為了這次行動,脫了僧袍,喚作短打,腰懸長劍,儼然一副禿頂江湖豪客模樣。

“相國井(六井之一)交予你了。”

無塵宣了聲佛唱,返身便去。

“鏡河道友。”

鏡河託人取回了一身行頭,此時內穿符甲,外裹道袍,一手扶著繪有靈官的長牌,一手握持打鬼鐵鞭,可謂既能上戰陣,又宜登法壇。

“白龜井由你看守。”

“省得。”

點頭就走。

“劉元、景乙、董進三位弟兄。”

劉府一戰後,諸鬼將大多殘損,這三位是幾經修補後僅剩的餘存。

“西井由三位鎮守。”

厚重盔甲下,三人悶聲應“喏”。

“鄧居士。”

鄧潮還是老模樣,一杆鐵棍隨身,哪裡都有膽去得。

“金牛井是你的。”

“交予某就成。”

“楊歡、裴液兩位居士。”

他倆一個能使劍,一個善用刀,皆身負異術,是流落錢唐的江湖豪傑中的佼佼者,換了劉府庫中精良鎖甲兵刃,得了鎮撫司的符籙,儘管身處虎穴有些忐忑不安,但更多身懷利器的蠢蠢欲動。

“大、小方井便交託給兩位。”

兩人慷慨答應,各自投入幽深井道。

地廳裡剩下三人。

抱一早已埋進陣圖裡,一邊掐算,一邊唸唸有詞。

李長安於是開啟箱子。

裡面符籙、法器已被大夥兒各自取用,只留底部碼放齊整的令牌。

這東西看似不打眼,實際卻是這一批貨物裡最有價值的。令牌皆由雷擊木製成,各繪符文,連成一套陣圖,平日埋在鎮撫司公廨下,作驅邪鎮宅之用。

它能被刨出來落在無塵手裡,只能說那位千戶著實賣國心切。

李長安盡數取出,又叫上姚羽。

“咱們一同把這寶貝佈置上。”

…………

某條井道。

李長安將一枚令牌嵌在井壁上。

姚羽用紅繩掛起一條界線。

“此陣兼具警示、辟邪、護法之用,但切記,惡鬼手段詭異,莫要踏出紅線之外。”

仔細囑咐幾遍,兩人便匆匆離開。

步聲漸漸在井道中隱沒。

幽慘磷火冷照下。

除卻神龕中一個個縫緊了眼與口的屍體,唯餘守井之人孤零零的身影。

他耐心側耳傾聽了許久。

忽而跨過了紅線。

從懷中取出一個手鈴。

站在黑暗裡輕輕晃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井道寂然無聲。

城中某處,鬼王身邊一個近侍應“聲”抬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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