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明暗
旭日初昇。
金光劈開混茫,驅散了積夜的寒氣。
天地初初轉醒,坊間卻早已熱鬧起來。人們擁擠在街道邊沿,翹首以待。
這個清晨無有一貫的晨鐘,取而代之的是縹緲的樂聲。
主調是悠遠的銅磬,佐以清雅的箏和琴,再點綴上長簫與短笛。
最後,當以步虛聲詠唱的仙辭玉章加入進來。
人群開始歡呼。
迎奉鎮海印的隊伍已遠遠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
清晨的錢唐大多時候被煙籠霧罩是看不真切的。
但昨夜剛好下了一場大雨,洗去了霧色,天空與城市都變得嶄新,正宜朝拜。
也不必擔憂地上積水汙仙人足襪。
十三家早早調來大量乾燥的泥沙木屑沿路鋪墊,再蓋上幾層麻,麻上又覆上一層綵綢。若在雲天俯瞰,便似一條彩河蜿蜒穿城而過。捧旗的力士,奏樂的女冠,誦詠仙章的練師……皆飄然成列、順“流”而行。
眼尖的或許驚訝,迎奉的正主怎麼不在其中?
隊伍中有許多捧香的道童,煙氣自香爐中裊裊上升,隨行的神將、飛天們便在其中隱現,煙氣繼續升騰,並不瀰漫,而是攏作一團燦漫的雲霞。
雲霞中有鳳鳥翔集,託舉起一架玉輦,頭戴黃金面具的百寶真人懷抱鎮海印端坐其上。
足不沾塵,群真侍衛,馭鳳鳥而乘雲霞。
在場的誰人見了不心悅誠服。
好一派仙家氣象。
而在他們看不著的陰暗溝渠裡,同時進行著另一場“奉迎”。
……
人間被晨光碟機走的陰寒與骯髒都隨著雨水淤入了深埋地下的溝渠中,透過排水孔滲下的歡呼聲格外渺茫,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忽而。
這冷寂的世界響起嘩嘩的水聲。
那是十幾條漢子肩挑背扛著一個個厚木箱子,在沒腰的汙水裡艱難跋涉,箱子都鑲著銅邊,闔鎖嚴實,但從縫隙間偶爾泛出的絲絲微光,叫人知道里頭絕非凡物。
他們正是成功和城外無塵的心腹接頭後,轉運鎮撫司貨物的“解冤仇”們。
秋冬之際,積水冷得刺骨。
“解冤仇”們為了活動方便,好跟緊迎奉隊伍隱藏行蹤,反而脫了個赤條條,豎起耳朵跟著地上的歡呼,在冰冷汙水裡時走時停,連喘息都因牙齒的顫慄而斷斷續續。
沒人抱怨。
既然做了解冤仇,命都可以捨去,又何妨忍耐區區寒冷與骯髒呢?
但可惜,阻擋前路的並不只有髒與冷。
領頭的龍濤突然停駐腳步,凍得僵硬的臉狠狠抖了抖,點起火摺子向前照去。
突如其來的光亮驚起大蓬大蓬的“嗡嗡”聲。
…………
夾道的人群密如蠅蚊。
個個追逐著仙樂,無不極力墊高腳尖、抻長脖子要瞻仰仙容,你推我擠,鬧騰騰熱烘烘。
可待鳳輦臨近,人群卻眼見著矮下一截,歡呼也為之一靜。
錢唐是有規矩的。
仙人出行,凡人怎可瞪目直視、妄自喧譁呢?
所以,當迎奉隊伍行至何處,何處的人們都要自覺屈膝垂首,默默誦經或祈禱。其中有虔誠的信徒,更是五體投地伏拜下去,混不顧地上泥水。或因今年的日子格外難過,虔信便格外的多,放眼看去,盡是低埋的腦袋和高舉的屁股。
而最虔誠的那些,則千方百計擠到人群前頭,把竭盡財力準備的貢品堆放在鋪路的綢布上,但自個兒是絕不敢踏上半步,至多伏拜時用額頭輕觸。
其實增福廟不喜歡這種“虔誠”,概因他們大多貧賤,貢品多數駁雜、廉價而無用。可祖師憐惜信徒,體諒他們一輩子都難以跨進財神廟高高的門檻,願意成全這一番向道之心,並不阻止。
還特意安排數名道人前驅,手持長帚,掃開貢品,清理道路。
偶有入眼的,不必彎腰,只用隨身長鉗拾起,再丟擲鮮花還贈。
秋冬萬物凋零,芳菲已盡。
而今卻見鮮花,可不正是仙人賜福麼?
虔信們不得不頭愈低、臀愈高,激動得顫慄彷彿癲癇。
……
半臥在水波里的婦人輕輕顫了顫身子。
與她幾乎臉貼臉的龍濤激動得心肝兒都差點兒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竭力託舉起箱子,生怕邊邊角角磕碰著婦人丁點兒油皮。
他自覺這一輩子從未如此細緻溫柔過,但誰叫這婦人“豐滿”得好似鼓脹的尿泡,“白皙”得泛出烏青。
是的。
她是一具膨脹的浮屍。
也不曉得哪個遭瘟的不講究,殺了人把屍體填入溝渠不管,七八具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約是一家子,個個腫脹成泡大的饅頭,堵在溝渠裡,只給漢子們留下一側狹窄的縫隙。
無奈要緊隨地上迎奉的隊伍,沒法改道,漢子們只好硬著頭皮,嘗試和屍體們臉貼臉錯身而過。
一個個膽戰心驚,生怕動作稍大,掀起的水波刮破屍體的皮膚。
然後……
砰!
汁水四濺。
所幸,有驚無險,安全透過。
大夥兒暫緩腳步,勻了口氣,龍濤拿出裝了烈酒的水囊叫兄弟們傳遞下去,暖暖身子。
他低聲給大夥兒鼓勁兒:“再往前是道士老爺們歇腳的時候,咱們也能沾沾光,卸下這東西,好好歇上一歇。”
說完。
笑著輕拍肩上箱子粗糙的銅邊。
…………
咚~
領行的法師敲響了銅鑼。
這意味著隊伍行至一處十字幹道,依照慣例,隊伍會在此盤桓片刻,祖師的玉輦也將降下人間,主持一個小小科儀,施四面福,受八方敬。
樂師們嫻熟地將銅磬為主調的《出行》換作玉簫為主的《禳祈》,祖師降下玉輦,法師齊誦仙章,身姿雄壯的力士高舉經幢,蓮步嫋嫋的女冠手持玉瓶來到四方街口,以纖纖玉指將符水彈灑在信徒們伏拜的脊背上。
如同過去千百年間的千百次迎奉一樣。
可沒想。
人堆不知誰叫喊了一聲。
“仙人下來啦!”
本該老老實實跪拜的信徒們竟烏壓壓站起來一片,不但瞪目直視、妄自喧譁,還一齊發足狂奔,將花容失色的女冠們個個撞倒,裹滿泥巴的草鞋或赤足踩上了漂亮的綢布,一窩蜂地直衝祖師的玉輦而去。
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其他老實信徒暗暗抬眼偷望,駭得道人們一鬨而散停了鼓吹,擾得煙氣彌散裡有神將欲要凝出形狀時。
一個紫衣道人突兀上前攔在了刁民前頭。
喝到:
“爾等所欲何為?!”
道人頭戴芙蓉冠,手持拂塵,一席法衣上繡滿了金烏玉兔北斗星辰,望之便是站在雲端的人物,不是凡人能夠衝撞的。
前頭的刁民見了他,趕忙剎住腳步,後頭卻不明所以,前後撞作一團,滾成一地葫蘆,他們也不起身,就地磕起頭來。
見狀,道人神情鬆緩了些,更上前幾步,和顏悅色問:
“諸位善信有何願求?”
刁民們邊磕頭邊七嘴八舌叫嚷,各說各話,但都一個意思,無非是日子苦得活不下去。
這業務道人熟悉,他在袖子裡掐了個法訣,一股子清靈之氣盪開來,叫旁人望見他,長鬚飄飄愈發仙風道骨,神態和藹更顯親切。
他拂塵一甩,徐徐道:
“世間萬物旦夕禍福皆有天數,諸位只要虔誠奉神一心向善,來日必有福報。”
可這一次,百試百靈的法子好似起了反作用。
刁民們頭也不磕了,紛紛爬過來,圍住他叫嚷:
“真人老爺,可來日是何日啊?”
“米價倍增,我等多日已未進食水。”
“碼頭數月不曾開工,巫師衙役行會都在催納錢財,妻兒都賣了也不夠,如之奈何?”
“潑皮拆了我家窩棚,要給法王騰挪地方,天寒地凍,無錢購薪,小人父母都凍死啦!”
一個女子哭泣著膝行過來,裸露出的皮膚上長滿了楊梅瘡。
“真人,真人,您慈悲,救救我的孩兒,我沒用,擠不出乃水。”她小心翼翼託舉起一個乾癟的嬰孩兒,“你看,她哭都不能哭了!”
道人臉上閃過慌亂,語氣愈發輕緩:
“天上仙真萬千,各有所屬,貧道所奉增福相公能平災禍,祈豐年,增福祿而進善財,妙法無窮,卻不好干涉其他神靈職司。”
無奈法訣掐了一次又一次,清心咒施了一遍又一遍。
可週遭刁民全不聽他說話,自顧自求這兒要那兒,甚至不講道理地來拉扯他的衣衫。
好在。
刁民不講道理,有人講道理!
該坊的坊正領著十來個氣勢洶洶的坊丁及時出現,先是努起笑臉兒給道人作了個長揖,一轉臉,立刻翻起兩頰橫肉,指點著人群:
“好哇!”
“前些時日,逃脫的那些個勾結海盜、祭祀野神的賊人竟在此處!”
“左右,還不快快拿下。”
坊丁們便抄起棍棒,虎入羊群般衝進去,劈頭一頓亂打。
那女子當先被一棍打翻,嬰孩脫手墜地,只沒生氣地哇哇叫了兩聲,滿頭是血的女人掙扎著要去護住孩子。
身前的坊丁毫不留情高舉起棍棒。
一席華貴法衣卻突兀遮護住嬰孩。
道人小心將她抱起。
輕嘆一聲。
遮住了嬰孩兒的眼耳。
直到人群如鳥獸四散。
直到眸子漸漸失去光彩的母親被拽著雙腳拖開。
地上鋪起新的綢布,蓋住泥印與汙血。
迎奉隊伍恢復了秩序,重新開始吹奏。
道人終於放開了手。
冬日陽光溫暖,四周沒有喧囂,唯有仙樂嫋嫋。
……
樂聲愈發清晰。
龍濤登上一片稍稍寬敞的空間。
這一塊是幾條溝渠的交匯地,果如黃尾所言,地勢要高上一些,沿途來沒腰的汙水在此地將將淹過腳面。
雖然依舊陰寒昏暗,卻足夠隊伍稍得喘息。
龍濤壓低了聲音囑咐:
“可以歇歇了,大夥兒都先暖暖身子,但得當心一點兒。”
他指著頭頂。
“增福廟的道士就在咱們上頭,莫要弄出動靜,平白惹出麻煩。”
其實龍濤一行瞞得過他人,卻唯獨瞞不過十三家,或說,這一趟能成行,本就是無塵和鏡河施展影響換來的一定程度的默許。
何況,裡子是一回事兒,你以後既還想著仰仗別人,就得顧忌著人家的面子。
可沒想。
昏暗裡忽的響起陣陣嘩嘩聲,那是有人踩著水花快速奔跑。
“直賊娘!”
龍濤在心裡大罵,不曉得哪個冒失鬼聽不懂人話。
怒目過去。
卻見聲音來處竟張起了火把,火光映出許多人臉,全不認得。
緊接著。
周遭“嘩嘩”聲不斷,火光四起,人影閃動。
龍濤一行愕然驚覺自己已然落入重圍之中。
“解冤仇?”有人壓低聲音,沉沉笑道,“乃公等候多時了。”
一張有所預見卻決不想在今時今地撞見的面孔出現在大夥兒眼前。
潮義信,羅振光。
……
羅振光舉著火把,照出了臉來給人看。
兩條粗眉高低錯落,一頭掛著得意,一頭挑著戲謔。
他舉手擺了擺。
一通“嘩嘩”聲後,重圍讓出一條縫隙,露出龍濤來時道路。
他點了點木箱,再指了指那條溝渠。
意思很明白:
交出東西,放你們一條活路。
啪~重物墜地後,嘩嘩~一連串匆忙的腳步聲——有人逃跑了,還因慌亂跌進溝渠沒腰的汙水裡。
周遭響起一陣低笑,但在羅振光的逼視下,很快又安靜。
他沒有食言。
於是,龍濤卸下了背上沉重的厚木箱,抻了抻筋骨,扯出一條帕子——原本是準備歇腳時擦乾身子的——疊了幾疊,咬在嘴裡,而後掏出了隨身的兩柄短刀。
有幾個漢子相繼逃跑了,人數太懸殊了,何況對面還是兇名在外的羅振光,但更多的人卸下木箱後,站在了龍濤身邊,一樣咬住帕子,握緊了兵刃。
默然對持裡。
羅振光慢慢咧開了嘴角,火光隨著呼吸跳動,映得他眼珠與牙齒一片殷紅,分不清是讚賞、興奮還是猙獰。
他鬆開手,由得火把落進積水而熄滅,拔出腰間砍刀,割下一片衣衫,同樣疊厚實了,咬在嘴裡。
周遭重圍再度合攏。
一隻只火把被丟進水裡,潮義信的好漢們學著他們的頭領,紛紛割下衣衫,拿穩了武器。
這片不算寬敞的地下空間又復昏暗。
又回到了更冷的寂靜。
但下一瞬。
密集嘩嘩聲驟起!
……
地上的仙樂依舊嫋嫋。
伏拜的信徒們搖頭晃尾沉浸其中,忘卻了眼前的苦難,彷彿又回到了數月前的浮華裡,難以自拔。
同時。
就在他們腳下。
在陰冷昏暗寂靜的溝渠裡。
漢子們咬緊了痛苦、憤怒與恐懼,將怒吼從自己的胸膛透過刀刃貫入對方的胸膛,雙方像老鼠、像蟲子一樣在陰溝裡撕咬,殺死敵人,或者悄然倒下。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竭盡全力去忍耐。
總會有鼻端的悶哼,刀刃的咬合,血液的噴濺洩露出來。
信徒們忘乎所以聽之不聞,但總有人注意到這嫋嫋仙樂裡的些許雜音。
高臥鳳輦的百寶真人用玉如意輕釦扶手。紫衣道人忙不迭屈身過去,附耳細述。
百寶真人聽了,漫不經心地說道:
“這些個陰溝裡的鼠兒倒也乖覺,沒嘰嘰咋咋地鬧出動靜擾人興致。”
“不過……”
又將目光投向遠遠某處。
紫衣道人趕緊稟告:
“祖師勿憂,弟子已請了馬元帥點了兵馬盯著。”
“萬裡用心了。”
百寶真人微微頷首,笑聲清亮。
“但願那群野狗同樣乖巧吧。”
順著百寶的視線,越過信徒們伏拜的脊背,穿過坊間高高低低的屋簷,再落入無人空巷,鑽進狹窄的排水口。
最後抵達的,卻不是陰暗骯髒的溝渠,而是一間偌大廳堂。
門窗梁椽書架桌案無不雕繪祥紋,再飾以綵綢,張以華燈,富麗堂皇彷彿王侯所居。
華堂上端坐著一個胖大出奇的老漢,周遭簇擁著許多男女,個個衣著華貴。
他們中間有一張書案,案上放著一面銅鏡。
鏡面所映不是屋裡華美,卻是正在奮力廝殺的龍濤。
化作文臣模樣的判官使者神情冷肅:
“劉府諸賊已然傾巢而出,如何現身的頭領只他一人?”
一旁長身白臉的捉魂使者冷聲道:
“賊人出感業坊後,分作兩路,一路出了城去尾隨增福廟的道士,一路卻轉入嫘祖坊,坊中多是染坊,今日正傾倒廢料,臭味熏天,我手下的狗兒丟了這一路的蹤跡。”
“這般趕巧?”判官疑道,“遲遲不現身,莫非有詐?”
“無妨,無妨。”
鬼王拍腹大笑,滿身肥肉起伏如浪。
“他們翻身的命子根已被本王那乖孫兒截住,不愁他不冒頭。本王今日倒要看看,這青天白日,隔著地上萬千生靈,牛鼻子手裡那道天雷落不落得下來!”
他笑吟吟看著寶鏡。
鏡中龍濤渾身浴血。
……
雜亂的腳步帶著水花四濺。
昏暗裡,四面八方除了沉重的喘息,只餘遞來的刀刃。
這個時候,管它什麼武藝都不頂用了,能依仗的,唯有膽氣,唯有搏命!
一個漢子通紅著眼衝上來,手裡短刀劈頭砍下。
龍濤累得要命,他記不得自己捱了多少刀,已殺了多少人,渾身的血分不清是來自自己還是敵人,身體冷得厲害,冷進了骨頭,冷得腦子眩暈。
所以,他只偏開頭,由得刀刃砍進肩胛,卻把手中刀送入對方柔軟的腹部,那漢子亦是悍勇,舍了短刀,猙獰著臉孔,反手抓住龍濤手臂不放。
周遭十數把刀子齊齊捅來。
龍濤胸膛裡猛地迸出一聲怒吼,竟用短刀將那漢子生生挑起來,四下掃開亂刃,刀鋒劃爛肚皮,零碎臟器滾出來。
混亂裡。
他不慎踩著半截腸子,當即一個趔趄。
沒待站穩。
一柄尖刀悄然從身後捅入腰腹。
龍濤身子顫了顫,反手回刺,但更多的手從身後撲上來,死死鎖住了他的臂膀。
正要奮力掙脫。
羅振光陰冷的面孔突兀出現眼前,他抬起腳來,衝著龍濤側膝重重一蹬。
咔嚓!
龍濤脖子霎時青筋暴起,牙齒齧穿帕子,在嘴裡嘎吱作響。
劇痛教他頭腦頓時清醒,用餘光回望,見著最後一個同伴在圍攻中被擊倒,敵人一擁而上,接著是一連串的捅刺聲。
他已曉得。
這場陰溝裡的廝殺或說頑鬥已然塵埃落定。
作為勝利者,羅振光沒有急著羞辱他的俘虜,他側耳傾聽一陣,直到從地上傳來的聲音漸漸嘈雜漸漸喧鬧——迎奉的隊伍已然啟行並遠去。
他這才吐出口中破布,抓起龍濤低垂的頭顱。
“據說你龍二爺藏一身好法術,今日如何不見使喚?莫非死到臨頭了,還惦記著那所謂‘白日不得行法’的規矩?相識多年,沒想你竟如此乖巧。”
龍濤抬了抬眼皮,眸中盡是不屑。
我懂法術,難道你羅振光就不懂?
我乖巧,你羅振光學著破布塞嘴,等增福廟的道人走遠了才來耀武揚威,難道就不乖巧?
但龍濤冷得厲害,沒什麼力氣再反駁了,他喉頭滾了滾,要把濃縮的“話語”一吐為快。
然而,兩人都是街頭上廝混出來的,有啥子路數彼此都明瞭。
羅振光搶先一步,倒轉刀柄狠狠擂上來,將龍濤一口血痰連帶半副牙齒一併搗爛。
“你倒是一條好漢,要在平日結識了,與你燒香結拜也未嘗不可。”
“可惜好漢只你一個,那李道人,那無塵和尚,還有其他,卻都是縮頭王八,到了現在也不見冒頭。”
龍濤眼角耷拉,不為所動。
羅振光笑著“嘖嘖”有聲。
“更可惜。”
手中刀突兀一送,貫入了龍濤的胸膛。
“解冤仇殺了我弟弟!”
……
噗嗤~
羅振光拔出刀子。
熱血由是潑入冷水,騰起縷縷煙氣。
潑皮們鬆開了手,龍濤無力跌入自己的鮮血裡,他終於自這場冰冷的路途裡感受到丁點的溫暖。
羅振光抬腳跨過,扒開一具趴伏在木箱上“解冤仇”的屍體,撬開了那溢著靈光的厚木箱子。
神情卻霎時滯住。
接著。
得意慢慢化作驚愕,驚愕又一下翻作憤怒。
咚!
最後竟一腳踹翻了箱子。
裡面滾出來的,哪兒有什麼渡魔針、赤烏箭?哪是什麼鎮撫司的法器?唯有一箱子土疙瘩裡夾著一塊散逸靈光寶氣的琉璃。
假的?
有詐!
羅振光驟然從憤怒中驚醒。
急匆匆回身,一把拽起在場唯一的知情者。
奄奄一息的龍濤嗆著血“咯咯”狂笑。
……
“他們在哪兒?!”
鬼王勃然大怒,一掌把書案拍了個粉碎,身形在狂怒中暴漲,轉眼,就化作一尊頭生雙角的猙獰鬼神。
洶湧鬼氣橫壓四方,華屋一通地動山搖,牆壁開裂露出些許陰暗溝渠的本來面貌。
便在這時。
幾道神威突兀壓下來。
那是紫衣道人口中的馬元帥眼見鬼王發狂給予的無聲警告。
卻教鬼王愈增怒火,狠狠逼視回去。
其麾下諸鬼使也紛紛顯出法相。
一時間,鬼氣森森,兇威赫赫,與天上的神將針鋒相對,眼看就要一發不可收拾。
鬼王忽然作聲。
“莫要失禮!”
他緩緩收起狂怒,又幻化回胖大老漢模樣。
“在白日,我等是客,豈能不顧及主人顏面?”
隨意抱拳,微微欠身。
…………
“多謝。”
西湖之畔。
李長安接過小七帶來的大箱子,笑著還贈給一包大肉包。
小七“呀”了一聲,趕緊拿出一個,美滋滋咬上一口,滿臉油花,嘴裡含糊著:
“道長忒生分了,你、泥鰍、五娘,大夥兒早就是一家子了。銅虎一直唸叨,若不是萬年公和十三家有約,咱們早就殺進錢唐給你助威去啦。不似現在,只能幫你挖挖淤泥,疏通水道。”
小傢伙惆悵地“唉”了一聲。
“若非我已是半隻鬼,也能陪道長走一遭哩。”
李長安笑道:“小七已經幫了大忙。此事若成,你記頭功。大肉包子要多少有多少!”
“真的?”
“真的。”
小七高興得渾身彩羽都蓬鬆起來。
旁邊的鏡河已然按耐不住。
擺脫鬼犬追蹤後,李長安和無塵卻沒領著大夥兒往東去迎潮坊,反而往西出城門來了這西湖邊上。
“這小……居士是何來路?箱子裡又是何物?”
李長安沒有隱瞞:
“這位小郎君是飛來山上萬年君的信使,箱子裡的是鎮撫司的法器。”
“什麼?!”
大夥兒聞言紛紛驚詫。
“沒錯。”
無塵站出來解釋。
“鎮撫司的貨從抵達錢唐之初就送上了飛來山,貨裡也沒什麼渡魔針之類的利器,有的只是一些尋常玩意兒和一套護身禁制。所以,計劃從來不是拿到法器,突襲惡鬼,真正的目標一直是此地,在西湖之底有六井故道,連通著魙的巢穴!”
……
“鬼王有兩條臂膀,其一是他麾下諸使者,其二便是魙。要給予窟窿城重創,只殺幾頭惡鬼遠遠不夠,唯有深入險地,搗毀魙的巢穴,如此方可挽回頹勢。”
在場的其餘人面面相覷。
唯有與鬼王敵對的人,才清楚“魙”這個字眼的分量,它是磨不滅的夢魘,日夜糾纏在心頭,叫人每每自深夜裡驚寒。
數百年來,連十三家拿“魙”都沒什麼好法子,李長安和無塵竟膽大包天地將主意打在了“魙”的頭上。
“‘魙’受鬼王麾下的骷髏使者節制,不得鬼王命令,不會輕易離開巢穴。咱們若同它們撞上,在地上尚有逃脫可能,在地下卻是十死無生。所以,咱們得給鬼王一個將‘魙’調出巢穴的理由。”
無塵點了點自己,點了點李長安,點了點在場的每一位。
“一個將你我一網打盡的機會!”
鄧波久疏戰陣,留在了劉府,出來的是他兄弟鄧潮。
鄧潮聞言神情莫名:“龍濤那邊?”
“是誘餌。”
李長安殘酷而直白地道出實情。
“我與他交過底,他會盡力為咱們拖延時間。”
無塵接著道:“諸位不必太過擔心,我們不現身,惡鬼也不會輕易破壞規矩,動手的大抵只有潮義信,龍施主只消適時脫身,當無大礙。”
鄧潮還是猶疑:“可是……”
“鄧施主,沒有可是。”
無塵落下臉,一口打斷他。
“你我已是窮途末路,唯有背水一戰方得勝機,誰也沒有十分的成算。龍施主在賭命,我們也在賭命,乃至劉府中的老少茫然無知中亦在賭命!”
說罷。
李長安與無塵一齊按劍一一目視場中諸人。
鏡河,抱一,鄧潮,劉家尚有完整戰力的三員鬼將劉元、景乙和董進,還有投身解冤仇的三名好手——遊俠楊歡、劍客裴液、術士姚羽。
“諸位,誰還有疑慮?”
雖言垂詢,實為催促。
事到如今,沒有人有退出的餘地。
秋冬蕭瑟,天地肅殺。
湖上煙波生寒。
岸邊。
諸人飲下暖身的槐酒,配上避水符,一一投入那冰冷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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