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賞仙宴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6,866·2026/3/26

今夜似與往常並無不同。 鉛雲依舊低垂,寒霧依舊深鎖,潮義信依舊明火執仗封鎖劉府。 直到。 一車一馬一道童到了劉府門前。 叩開大門。 等候多時的無塵和李長安登上馬車。 道童揮起馬鞭。 車駕轔轔而去。 轉過街角,前方火光如晝。 羅振光領著大批人馬堵住道路。 車只是尋常木車,只消他一聲令下,亂箭齊發,便有機會將他與鬼王都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李長安與無塵射成刺蝟。 可面上好一頓陰晴變化後,或許是身邊鬼神缺席,或許是身後人心浮動,他終究什麼也沒做,退往街旁屈身施禮。 他手下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讓開道路,個個彎腰揖拜,恨不得把鼻子貼住腳尖,更有甚者,乾脆跪下磕起頭來。 道童卻連一記白眼也欠奉,視若空氣,驅車而去。 賞仙宴是百寶真人的私宴,李長安以為其或在城中增福廟,或在城外棲霞山,沒想一路穿街過橋,出了城門,駛過郊外暗沉沉的夜晚,望見一座霧籠的山峰。 此峰名為月桂峰,山中多桂樹,金秋一至,香滿溪林,更兼山勢奇絕,視野開闊,乃是中秋賞月的一處奇景。但這奇景,世人談論的多,見過卻的少。概因,此峰離著不遠就是飛來山。 宴會設在山上,理應下車步行。 道童卻揮響馬鞭,驅車沿著一條溪水而上。 坡度堪稱陡峭,馬兒卻不吃力;溪邊多是亂石,車中卻不顛簸。 李長安好奇掀開車簾,迎面山霧襲人,細細一嗅,無有水腥土臊,反有種溫潤異香,叫人精神一振。 低頭看。 見著溪中升騰水霧籠罩兩岸,車輪捲起霧氣絲絲嫋嫋,離地尚有一尺,原來馬車並未行在山路,而是浮於霧中。 舉目四顧。 山林煙籠霧罩,枝葉婆娑,在這個不見星月的夜晚卻不顯陰森黑暗,因有柔和的光自山林中漫射,照得霧氣好似極細的沙粒在空中浮動,且在樹梢頭,在青石上,在花藤中……更渲染著一點點一團團淡淡的光暈,更添朦朧。叫人誤以為,此身不在深夜的幽暗,而是在清晨的幻夢。 “幻夢”裡,有猿猴捧著青果在枝頭跳蕩,有翠鳥啼鳴在葉底穿梭,有錦鯉在溪水中嬉遊……時見種種鳥獸在光暈裡出沒,皆機靈可愛,並不避人。 “果然奇景。”李長安嘆道:“難怪真人會選在此山設宴。” “客人誤矣。”一路寡言少語的道童笑道,“此山固有佳景,卻不過凡石俗木,是我家師尊在此設宴,才叫它沾了些神仙氣象。” 話語間,有翠鳥成群而來,隨著馬車伴飛,脆鳴時左時右,一路登山向上,又忽而離去,投入林間一方空地。 空地上霧格外稀,光格外明。 聚著幾頭麋鹿悠然覓食,當中一頭純白雄鹿,格外雄壯,格外高大,光輝映照在它的角冠上彷彿七寶彩樹熠熠生輝。 遠遠望見馬車,曲起前腿微微點頭致意。 點頭? 大抵是發現李長安看得出神,道童貼心地放緩了馬蹄,讓“遊客”看足了神鹿點頭。 而後緣溪而上,一路奇景看膩,馬車終於停下。 下了車,卻發現前方無有通路,只一道斷崖,崖下霧氣翻湧如水波。 道童不疾不徐到了懸崖邊,手中提燈一引,頓見一座白玉橋自雲霧中沃光而生直通對岸。 “客人請隨我來。”道童微笑道,“過了遇仙橋,便是賞仙宴。” 就這麼,跨過玉橋,抵達了對岸孤峰,穿過枝葉掩映的小徑,掀開藤花垂落的簾幕,走入了一片朗朗月光。 ………… 入目是片小小山谷,一輪明月近人映入谷中如積水空明。山石承光,花樹搖輝,處處皎然。 十餘張席案錯落佈置其間,嘉賓滿座。 道童將李長安引入空席,視案上,不外乎春莓夏李秋梨冬棗及一些零散點心,旁邊置有小火爐,暖氣熏熏間散發異香,細細一瞧,原來爐中柴火中夾有檀木一類名貴香料。 李長安自入座,無塵卻道自己非是外客,而是門內弟子,應該侍奉祖師,轉身登上一座高高的石臺。 臺上懸著明月,月下生著一株金桂,開得燦漫,樹下設著棋局,戴著黃金面具的百寶真人正拈子凝思,對面並無弈者,只一面石鏡。 無塵上前沒有出聲打擾,默默侍立,偶爾用撣子清掃落在棋盤上的桂子。 谷中賓客亦不敢吵鬧。 如此,山谷與賓客皆在月下靜候,一直候到了棋局結束,百寶遲遲撐了懶腰,抖落雙肩落花,向山谷中笑道: “道人沉迷棋局,勞煩諸位久候了。” 環顧山谷。 “賓客既已齊至,那便賜宴吧。” 他從袖中取出一柄如意敲響棋罐。 馨聲悠長迴盪。 有清風吹來搖落金桂送入山谷。 桂子落處,彷彿一點油墨滴上宣紙渲開片片色彩,那是株株桂木迎風齊放,玉白金紅,馨香滿懷,光照山谷。 不。 教山谷驟然明亮的,不止燦漫桂花,更是隨著馨聲愈來愈近的月輪,月輝大盛,頃刻間,那月輪已龐大到籠罩住半個山谷。 可望見著月中蟾宮樓臺羅列,有樂師舞姬歌舞其間,絲竹初渺茫,後漸清晰,終出月宮降山谷,在皎然月色下,蹁躚飄飛且歌且舞。 繼而,又有數行飛天仙女託著食盤酒壺而出,灑下一片笑語,飛入各席,皆容貌姣好,巧笑嫣然,殷勤奉食勸酒。 真人在臺上,賓客們哪兒敢放肆,大多以禮相待,可座中卻有一黑臉漢,左擁右抱肆意狎暱,飲食中有一盤切膾最為精貴,他三兩口吃盡,尤不知足,忽而起身扯住案前經過的飛天,嚇得美人花枝爛顫,他卻哈哈大笑,更拔出刀來,一刀砍斷了這飛天的胳膊,置於空盤上。 滿座驚駭。 他卻施施然跳出來,衝臺上百寶嬉笑道: “前番在祖師席上食得靈肉,滋味哪是凡間飲食可比,數年下,弟子是餐餐乏味,消瘦了好多。”他拍了拍肥壯的腰肚,“而今再嘗得神仙滋味,一時饞蟲上腦,祖師千萬見諒,千萬見諒!” 他曲著肥軀,連連作揖。 “無賴兒。”百寶搖頭笑斥,“貪吃!” 手中如意一點。 斷臂化作切膾片片疊滿盤中,那飛天也在月華裡生出新的手臂,慌張離了黑臉漢,飛入李長安席上,溫言勸酒時眼底含淚,尤帶可憐。 李長安細細看她,她身上既無人氣駁雜,也無鬼氣陰森,更無仙神攜有的香火味,當屬某種造物,可偏偏勾起李長安的驅神之變頗有些蠢蠢欲動。 不由問她: “仙子有靈或者無靈?” “客人問話好生奇怪?”飛天微笑著斟酒,“有靈如何?無靈如何?” “無靈,再如何似人,也是死物。有靈,即便非人,亦會痛呼。” 飛天的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一瞬。 含混回答: “客人亦是玄門羽客,豈不知世間萬物皆有靈。” 她不願意多說,李長安也不去多問,專心對付起酒菜,席上飲食不負“仙”名,道道美味非常,只是當李長安夾起切膾,片片薄如蟬翼,應屬羊肉,沒有丁點兒羶氣,反透著奶香,定然好吃,可一想到黑臉漢所言——靈肉——李長安遲疑著又放下了筷子。 “此肉乃仙人所食,坊間千金也難求,珍饈在前,郎君何故停箸?” 卻是臨席探身過來搭話。 “我不喜羊肉。” 道士敷衍一句,見他有興趣,便把切膾贈予了他。 這人也不客氣,欣然收下。 “我亦不勝酒力。” 還增來一壺好酒。 這麼一來二去,兩人就搭上了話,此人自言姓秦名柯,借了十三家的福作些買賣是個小商賈。 “小商賈可上不了賞仙宴。” “解冤仇當面,買賣再大,不也只是小小商賈麼?” 兩人相視一笑,舉杯痛飲。 古來今來,請客吃席目的往往不在吃喝上,百寶真人是道士,宴席的欄目首先當是談玄論道。可其是修行近千年的在世仙真,正如沒人配與他對弈,也沒人有資格與他論道。 所以酒宴理所當然成了講經宴。 真人一開口。 李長安連忙振奮精神,立耳傾聽,他雖是野道人,卻也是個有追求的野道人,然無奈何,真人所講玄之又玄,聽得他一頭霧水。 環視谷中賓客,個個沉浸其中,便連那黑臉漢也舍了酒色,正襟危坐。 難道。 就我聽不懂? 李長安趕緊去瞅臨席,秦柯同樣聽得入神,時不時點頭微笑。 悄聲問他: “真人講得如何?” 秦柯如痴如醉: “妙不可言!” “可否剖析一二?” 秦柯搖頭晃腦: “妙不可言吶!” 好吧。 李長安明白了。 如此這般,妙了《黃庭經》,又妙完《感應篇》,山谷桂子落了淺淺一層,枝頭芳華又復發一輪。 百寶真人終於講罷。 谷中賓客個個回味許久,才紛紛叫好,這個說聽了神清氣爽,那個說聽完身輕如燕,還有氣生百骸的,白髮返青的,七嘴八舌一通吹捧,最後紛紛道,他們近年收羅了海內奇珍,要請仙人鑑賞,略嘗恩德。 百寶大笑著揮起月華瀲灩。 “我設此宴,既為賞仙景,亦為鑑仙寶,正賴諸位一展珍藏為今日增光顯色。” 話語間。 月宮中飛出一位女仙,在賓客們熱切目光追隨下,在谷中蹁躚一陣,忽而嬌聲一笑,飛到一位賓客席案當前。 那人喜出望外,連忙捧出一方錦盒交託過去。 “嘖!竟讓這廝搶了頭彩。” 秦柯神情不悅,解釋說那人亦是商賈,卻不像自己這般誠信經營,是個十足的滑頭。 仙女已回到百寶身邊,開啟錦盒,裡面是一尊白玉美人像。 滑頭商賈道:“此白玉美人本是身毒某國國寶,王國覆滅後,幾經流轉,終被我重金求得,夏日觸之生涼,冬日擁之生暖,神異非常。” 百寶真人打量一番,微微頷首:“冠帶飄飛,神光內斂,不愧國寶。” 使飛天將玉美人送下高臺,示於眾賓客觀賞,李長安趁機摸了一把,果然自生溫暖。 罷了。 玉美人被送還商賈,順帶還賜了他一袋金沙與一斛明珠。 商賈卻鬱鬱不樂,連道謝時的笑容都頗為勉強。 第二位展示珍藏的是個叫趙雨計程車人,本是中原世家大族,近年才避難而來。 展示的乃一個機關盒,開啟來,盒中如莊園模樣,房屋田舍井然,人物小若指頭,但耕耘勞作仿若活人。 據其言,乃是古時魯班所制。 百寶真人愛不釋手,連道“妙哉”。 趙雨見狀忙道:“僕自入錢唐,幸得恩庇,常苦於無路報仙長恩德。此物早有心獻上,還望不棄粗陋,稍解結草銜環之情。” 百寶卻搖頭:“我設此宴,是為眾樂樂,而非獨樂樂,豈能平白奪人所愛?” 趙雨立馬離席撅臀伏拜:“還望仙人垂憐!” “也罷,也罷。” 百寶思索一陣。 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銅鏡。 “此為照骨鏡,能透照臟腑,可否以此鏡交換居士寶盒?” 趙雨欣喜若狂,高聲答應,引來一片豔羨目光。 隨後,賓客們又陸續奉上幾件珍寶,以道士這個窮鬼看來,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卻都不入百寶法眼,只得了些金沙、明珠。 直到秦柯獻上自南洋收得的避水珠,換了一顆泉流石。 放入水中,可聽得泉水淙淙,風聲簌簌,鳥聲啾啾。 李長安不解:“這有何用?” “用?” 秦柯不可思議。 “真人所賜如何能用?” 他語重心長道: “道長若得回賜,便該小心供奉起來,若哪天真人想起賜下的寶物,又要賞玩,你原封不動拿出來,豈非又是一樁仙緣?” 秦柯當真烏鴉嘴,剛說完,那飛天就到了李長安席前。 飛天笑語盈盈。 李長安視若無睹。 飛天笑顏漸僵。 李長安巍峨不動。 直到她似乎聽到了什麼指令,才留得一點古怪目光,返身去了他處。 至於李長安。 送禮? 什麼送禮? 無塵沒說啊。 我只是來吃飯的。 …… 又獻了幾輪,都未得青睞。 最後,輪到了那黑臉漢。 秦柯小聲介紹:“那漢子名喚彭澤,是平海軍軍中大將,與增福廟關係匪淺,他既回了錢唐,咦?莫非海患已平?” 他暗自嘀咕間,彭澤已跳出席位,洋洋自得道: “弟子鏖戰波濤,登上匪首座艦,斬下其首級,奪得一杆葵水旗,能興風作浪召雲致雨。” 說罷,他取出一杆大旗,跳下山谷,揮動大旗,登時狂風大作,驚得空中舞樂的飛天慌張驚散。再一揮旗,雲翳四聚遮蔽月空。他再把大旗一按,便見風息雲散。 演示罷了,恭敬來到臺下,雙手獻上。 百寶真人連聲道“好”,還賜予一柄短劍。 他拔劍出來,光寒山谷,忙歡喜謝恩,大辣辣把劍別在腰上,卻沒回自己席位,轉身到了李長安席前,噴吐著酒氣,翻起兩頰橫肉。 “哪裡來的短毛和尚?好生無禮!我等受邀都早早在山下守候,你卻偏偏要勞人迎送。我等入席都早早備下珍寶,你卻偏偏空手而來!莫非某些人私下得了好處,卻讓你這廝……” 他摩挲著寶劍,嗬嗬怪笑。 “混進來搗亂不成?!” 李長安握著餐刀,沒及回應,他身後: “彭將軍醉矣。” “老子沒……” 他醉眼一瞪,破口要大罵,可一轉頭,卻咕咚一聲,慌張跪伏在地,告罪不止。 飛下高臺的百寶真人並不理會他,而是放聲對谷中說道: “玄霄小友並非空手入席,恰恰相反,他將要把一件至寶獻於道人。” “世人皆知,錢唐有三寶。其一乃鎮海印,受萬民託付委我代管。其二是鳥天魚淵圖,師門遺澤在我囊中。其三則是寶鏡‘幾許’,經年求之不得,深感悵憾。故我百寶囊中常空置一格,留於寶鏡。時人戲謔,笑我這‘百寶’之號名不副實,實為‘九十九’寶道人。” 他取來酒壺,親自為李長安斟滿一杯。 “今日,我請小友登上席,便是因來日,小友願為我補缺憾。” 百寶說得真摯,卻叫李長安一頭霧水。 幾許?什麼幾許? 可無塵卻在他身後一個勁兒眨眼。 李長安也只好舉杯一飲而盡。 百寶於是朗笑著負手飛回高臺,留得彭澤冷汗浸透了衣裳,失魂落魄回席,蜷在火爐邊發抖。 秦柯趁機站出來,向臺上施禮: “真人喜得益友,將補缺恨,如何叫我等抱憾經年呢?” “哦?”百寶心情頗佳,“怎麼說?” “世傳,千年之前,許天師收服妖龍,雖救得錢唐百姓性命,卻難免地上億萬生靈葬身洪濤。天師慈悲,收斂它們行將消散的靈機寄於一副海上明月圖,它們由是得了大自在,飛天為鳥,入海為魚,隨興變化,故此圖喚作‘鳥天魚淵圖’。我等有幸入賞仙宴,隨真人看多了世間寶物,卻唯獨這一錢唐至寶,每每望穿秋水,卻始終無緣一見。” 谷中紛紛附和。 百寶啞然失笑。 “卻是我疏忽了。” 他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 開啟來。 賓客們紛紛抻起脖子,甚至不顧禮儀,離了席位,聚到臺下。 卻沒想。 只見著白紙一張,空無一物。 賓客們不敢以為是百寶消遣他們。 “莫非,凡愚之人見不到此畫真容?” 百寶搖頭: “天師所遺,怎會故弄玄虛?諸位既入吾宴,又怎是凡愚?” 賓客們愈發摸不著頭腦之際,百寶放聲大笑。 “諸位細細看。” “畫中景物不就在爾等周遭麼?” 清風驟起,搖動滿谷桂花紛落如雨,朵朵素白金紅才墜地,又忽融化作雲氣升騰,霎時間,煙氣勾連淹沒了整個山谷,彷彿雲海倒懸垂入了人間,小小的席案飄蕩其中彷彿葉葉輕舟。 又聽得清越啼鳴。 卻是飛天們褪去了紗衣,搖身變作一隻隻身姿修長的白鷺飛上青天,蹁躚盤旋一陣,又齊齊投入雲海,又化作鱗片銀白的大魚,匯聚成流遊入了百寶手中畫卷。 天空也隨之暗淡,那是月亮在漸漸縮小,從大得籠罩山谷,眨眼,已小如玉環,被百寶抬手摘下,同樣放入畫中。 留得一抹月輝籠罩高臺,瞧不清檯上人物,只聽得: “興起而來,興盡而歸。” “諸位,有緣再見!” 殘輝散盡,臺上已空無人影。 山谷蕭瑟,夜空陰沉。 明月,桂花與美人都了無蹤跡。 秦柯喟然長嘆:“當真一場幻夢。” 李長安低頭。 懷中靜靜躺著一根素白翎羽。 ………… 宴會結束後,客人很快散盡,只餘李長安要等候無塵,耽擱了一陣。 彼時。 桂花落盡後,桂葉也漸漸離枝。 待到滿谷枯樹,無塵終於遲遲歸來。 引路的道童已隨真人離開,好在留下了玉橋和馬車。 驅車原路下山。 上山時,山林夢幻而靜謐。下山時,卻出乎意料的嘈雜。 李長安探頭張望。 霧氣已稀薄許多,褪去了溪水兩岸朦朧,可以望見了山林深處,正有隊隊護法兵將熟稔地拆除張設林中的大燈,時而又分出人馬,去剝取貼在石沿、樹梢反射光暈的箔紙。 忙碌裡忽生喧鬧。 樹冠枝葉抖擻,猛躥出一隻哇亂叫的猿猴,猴子屁股後又綴著一位臉頰同樣通紅的護法,提著個破籠子,怒匆匆凌空一撲,兩個一齊滾落枝頭,撞進樹下另一隊護法當中。 這隊人馬正哼哧哧抬著一座大香爐,猝不及防,人倒爐翻,未燃盡的薪柴灑出來燙得人與猴嗷嗷亂跳,也騰起縷縷煙氣,被山風送入馬車,嗯,熟悉的異香。 亂糟糟裡,馬車又途經那片林中空地。 光熄了,霧散了,純白雄鹿仍在,還多了五個護法,四面撲上去抱住雄鹿四蹄,剩下一位試圖探手去取纏裹鹿角的銀絲帶,銀絲帶上綴滿了各色斑斕寶石。 雄鹿忽一埋首,貌似點頭。 下一刻。 哎呦~~~~痛呼聲好似一道彩虹劃過。 那護法已從溪水一頭飛到了另一頭。 “那頭雄鹿脾氣大得很,隔得老遠都要拱人,你還去拽它的角。” 李長安嘖嘖搖頭。 熱鬧看得愈發起勁兒。 可惜,馬車下山飛如八六。 沒一陣,出了山。 車輪才“嘎吱”落地,便從車底鑽出兩個腰痠背痛的護法,招呼也不打,飛快地躥入夜色不見。 李長安只能默默道聲幸苦。 無塵在旁打趣兒:“道長意興索然,莫非賞仙宴不入法眼?” “哪裡的話,宴是好宴,平生難見。只是有些……”道士不好形容,憋出一句,“歎為觀止。” “要向凡人展示仙家氣象,難免要花樣繁複些。”無塵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回頭望著漸漸黯淡下的山林,似有所指,“邊角點綴任它浮華,只要內裡真實不虛。” 李長安點頭: “席上美酒佳餚都是真材實料,叫人敞開胃口,吃得飽足,但有一樁……” 他無奈道。 “貧道卻從哪裡去尋勞什子神鏡?” “道長所言錯矣。那神鏡,我見過,你也見過。我觸控過,你也觸控過。” 李長安鎖眉細思,也沒想起有什麼見過摸過的神鏡。 無塵徐徐開口: “庭院深深深幾許。鏡光所映自成一界,不受外界凡塵叨擾宛若深庭,容納萬千,變幻隨心,是為神鏡‘幾許’。” 李長安恍然:“鬼王?” 無塵含笑點頭:“窟窿城!” “今夜果然沒白來,咱們趕緊回去,告訴大夥兒這個大好訊息!” “道長又錯矣。” 無塵搖頭。 “良機已至,更當快馬加鞭,咱們不該回劉府,應當去……” 他的目光眺向夜色中的某處,那裡,矗立著一座孕育了無數恐怖傳說的山峰。 “飛來山。” ------------

今夜似與往常並無不同。

鉛雲依舊低垂,寒霧依舊深鎖,潮義信依舊明火執仗封鎖劉府。

直到。

一車一馬一道童到了劉府門前。

叩開大門。

等候多時的無塵和李長安登上馬車。

道童揮起馬鞭。

車駕轔轔而去。

轉過街角,前方火光如晝。

羅振光領著大批人馬堵住道路。

車只是尋常木車,只消他一聲令下,亂箭齊發,便有機會將他與鬼王都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李長安與無塵射成刺蝟。

可面上好一頓陰晴變化後,或許是身邊鬼神缺席,或許是身後人心浮動,他終究什麼也沒做,退往街旁屈身施禮。

他手下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讓開道路,個個彎腰揖拜,恨不得把鼻子貼住腳尖,更有甚者,乾脆跪下磕起頭來。

道童卻連一記白眼也欠奉,視若空氣,驅車而去。

賞仙宴是百寶真人的私宴,李長安以為其或在城中增福廟,或在城外棲霞山,沒想一路穿街過橋,出了城門,駛過郊外暗沉沉的夜晚,望見一座霧籠的山峰。

此峰名為月桂峰,山中多桂樹,金秋一至,香滿溪林,更兼山勢奇絕,視野開闊,乃是中秋賞月的一處奇景。但這奇景,世人談論的多,見過卻的少。概因,此峰離著不遠就是飛來山。

宴會設在山上,理應下車步行。

道童卻揮響馬鞭,驅車沿著一條溪水而上。

坡度堪稱陡峭,馬兒卻不吃力;溪邊多是亂石,車中卻不顛簸。

李長安好奇掀開車簾,迎面山霧襲人,細細一嗅,無有水腥土臊,反有種溫潤異香,叫人精神一振。

低頭看。

見著溪中升騰水霧籠罩兩岸,車輪捲起霧氣絲絲嫋嫋,離地尚有一尺,原來馬車並未行在山路,而是浮於霧中。

舉目四顧。

山林煙籠霧罩,枝葉婆娑,在這個不見星月的夜晚卻不顯陰森黑暗,因有柔和的光自山林中漫射,照得霧氣好似極細的沙粒在空中浮動,且在樹梢頭,在青石上,在花藤中……更渲染著一點點一團團淡淡的光暈,更添朦朧。叫人誤以為,此身不在深夜的幽暗,而是在清晨的幻夢。

“幻夢”裡,有猿猴捧著青果在枝頭跳蕩,有翠鳥啼鳴在葉底穿梭,有錦鯉在溪水中嬉遊……時見種種鳥獸在光暈裡出沒,皆機靈可愛,並不避人。

“果然奇景。”李長安嘆道:“難怪真人會選在此山設宴。”

“客人誤矣。”一路寡言少語的道童笑道,“此山固有佳景,卻不過凡石俗木,是我家師尊在此設宴,才叫它沾了些神仙氣象。”

話語間,有翠鳥成群而來,隨著馬車伴飛,脆鳴時左時右,一路登山向上,又忽而離去,投入林間一方空地。

空地上霧格外稀,光格外明。

聚著幾頭麋鹿悠然覓食,當中一頭純白雄鹿,格外雄壯,格外高大,光輝映照在它的角冠上彷彿七寶彩樹熠熠生輝。

遠遠望見馬車,曲起前腿微微點頭致意。

點頭?

大抵是發現李長安看得出神,道童貼心地放緩了馬蹄,讓“遊客”看足了神鹿點頭。

而後緣溪而上,一路奇景看膩,馬車終於停下。

下了車,卻發現前方無有通路,只一道斷崖,崖下霧氣翻湧如水波。

道童不疾不徐到了懸崖邊,手中提燈一引,頓見一座白玉橋自雲霧中沃光而生直通對岸。

“客人請隨我來。”道童微笑道,“過了遇仙橋,便是賞仙宴。”

就這麼,跨過玉橋,抵達了對岸孤峰,穿過枝葉掩映的小徑,掀開藤花垂落的簾幕,走入了一片朗朗月光。

…………

入目是片小小山谷,一輪明月近人映入谷中如積水空明。山石承光,花樹搖輝,處處皎然。

十餘張席案錯落佈置其間,嘉賓滿座。

道童將李長安引入空席,視案上,不外乎春莓夏李秋梨冬棗及一些零散點心,旁邊置有小火爐,暖氣熏熏間散發異香,細細一瞧,原來爐中柴火中夾有檀木一類名貴香料。

李長安自入座,無塵卻道自己非是外客,而是門內弟子,應該侍奉祖師,轉身登上一座高高的石臺。

臺上懸著明月,月下生著一株金桂,開得燦漫,樹下設著棋局,戴著黃金面具的百寶真人正拈子凝思,對面並無弈者,只一面石鏡。

無塵上前沒有出聲打擾,默默侍立,偶爾用撣子清掃落在棋盤上的桂子。

谷中賓客亦不敢吵鬧。

如此,山谷與賓客皆在月下靜候,一直候到了棋局結束,百寶遲遲撐了懶腰,抖落雙肩落花,向山谷中笑道:

“道人沉迷棋局,勞煩諸位久候了。”

環顧山谷。

“賓客既已齊至,那便賜宴吧。”

他從袖中取出一柄如意敲響棋罐。

馨聲悠長迴盪。

有清風吹來搖落金桂送入山谷。

桂子落處,彷彿一點油墨滴上宣紙渲開片片色彩,那是株株桂木迎風齊放,玉白金紅,馨香滿懷,光照山谷。

不。

教山谷驟然明亮的,不止燦漫桂花,更是隨著馨聲愈來愈近的月輪,月輝大盛,頃刻間,那月輪已龐大到籠罩住半個山谷。

可望見著月中蟾宮樓臺羅列,有樂師舞姬歌舞其間,絲竹初渺茫,後漸清晰,終出月宮降山谷,在皎然月色下,蹁躚飄飛且歌且舞。

繼而,又有數行飛天仙女託著食盤酒壺而出,灑下一片笑語,飛入各席,皆容貌姣好,巧笑嫣然,殷勤奉食勸酒。

真人在臺上,賓客們哪兒敢放肆,大多以禮相待,可座中卻有一黑臉漢,左擁右抱肆意狎暱,飲食中有一盤切膾最為精貴,他三兩口吃盡,尤不知足,忽而起身扯住案前經過的飛天,嚇得美人花枝爛顫,他卻哈哈大笑,更拔出刀來,一刀砍斷了這飛天的胳膊,置於空盤上。

滿座驚駭。

他卻施施然跳出來,衝臺上百寶嬉笑道:

“前番在祖師席上食得靈肉,滋味哪是凡間飲食可比,數年下,弟子是餐餐乏味,消瘦了好多。”他拍了拍肥壯的腰肚,“而今再嘗得神仙滋味,一時饞蟲上腦,祖師千萬見諒,千萬見諒!”

他曲著肥軀,連連作揖。

“無賴兒。”百寶搖頭笑斥,“貪吃!”

手中如意一點。

斷臂化作切膾片片疊滿盤中,那飛天也在月華裡生出新的手臂,慌張離了黑臉漢,飛入李長安席上,溫言勸酒時眼底含淚,尤帶可憐。

李長安細細看她,她身上既無人氣駁雜,也無鬼氣陰森,更無仙神攜有的香火味,當屬某種造物,可偏偏勾起李長安的驅神之變頗有些蠢蠢欲動。

不由問她:

“仙子有靈或者無靈?”

“客人問話好生奇怪?”飛天微笑著斟酒,“有靈如何?無靈如何?”

“無靈,再如何似人,也是死物。有靈,即便非人,亦會痛呼。”

飛天的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一瞬。

含混回答:

“客人亦是玄門羽客,豈不知世間萬物皆有靈。”

她不願意多說,李長安也不去多問,專心對付起酒菜,席上飲食不負“仙”名,道道美味非常,只是當李長安夾起切膾,片片薄如蟬翼,應屬羊肉,沒有丁點兒羶氣,反透著奶香,定然好吃,可一想到黑臉漢所言——靈肉——李長安遲疑著又放下了筷子。

“此肉乃仙人所食,坊間千金也難求,珍饈在前,郎君何故停箸?”

卻是臨席探身過來搭話。

“我不喜羊肉。”

道士敷衍一句,見他有興趣,便把切膾贈予了他。

這人也不客氣,欣然收下。

“我亦不勝酒力。”

還增來一壺好酒。

這麼一來二去,兩人就搭上了話,此人自言姓秦名柯,借了十三家的福作些買賣是個小商賈。

“小商賈可上不了賞仙宴。”

“解冤仇當面,買賣再大,不也只是小小商賈麼?”

兩人相視一笑,舉杯痛飲。

古來今來,請客吃席目的往往不在吃喝上,百寶真人是道士,宴席的欄目首先當是談玄論道。可其是修行近千年的在世仙真,正如沒人配與他對弈,也沒人有資格與他論道。

所以酒宴理所當然成了講經宴。

真人一開口。

李長安連忙振奮精神,立耳傾聽,他雖是野道人,卻也是個有追求的野道人,然無奈何,真人所講玄之又玄,聽得他一頭霧水。

環視谷中賓客,個個沉浸其中,便連那黑臉漢也舍了酒色,正襟危坐。

難道。

就我聽不懂?

李長安趕緊去瞅臨席,秦柯同樣聽得入神,時不時點頭微笑。

悄聲問他:

“真人講得如何?”

秦柯如痴如醉:

“妙不可言!”

“可否剖析一二?”

秦柯搖頭晃腦:

“妙不可言吶!”

好吧。

李長安明白了。

如此這般,妙了《黃庭經》,又妙完《感應篇》,山谷桂子落了淺淺一層,枝頭芳華又復發一輪。

百寶真人終於講罷。

谷中賓客個個回味許久,才紛紛叫好,這個說聽了神清氣爽,那個說聽完身輕如燕,還有氣生百骸的,白髮返青的,七嘴八舌一通吹捧,最後紛紛道,他們近年收羅了海內奇珍,要請仙人鑑賞,略嘗恩德。

百寶大笑著揮起月華瀲灩。

“我設此宴,既為賞仙景,亦為鑑仙寶,正賴諸位一展珍藏為今日增光顯色。”

話語間。

月宮中飛出一位女仙,在賓客們熱切目光追隨下,在谷中蹁躚一陣,忽而嬌聲一笑,飛到一位賓客席案當前。

那人喜出望外,連忙捧出一方錦盒交託過去。

“嘖!竟讓這廝搶了頭彩。”

秦柯神情不悅,解釋說那人亦是商賈,卻不像自己這般誠信經營,是個十足的滑頭。

仙女已回到百寶身邊,開啟錦盒,裡面是一尊白玉美人像。

滑頭商賈道:“此白玉美人本是身毒某國國寶,王國覆滅後,幾經流轉,終被我重金求得,夏日觸之生涼,冬日擁之生暖,神異非常。”

百寶真人打量一番,微微頷首:“冠帶飄飛,神光內斂,不愧國寶。”

使飛天將玉美人送下高臺,示於眾賓客觀賞,李長安趁機摸了一把,果然自生溫暖。

罷了。

玉美人被送還商賈,順帶還賜了他一袋金沙與一斛明珠。

商賈卻鬱鬱不樂,連道謝時的笑容都頗為勉強。

第二位展示珍藏的是個叫趙雨計程車人,本是中原世家大族,近年才避難而來。

展示的乃一個機關盒,開啟來,盒中如莊園模樣,房屋田舍井然,人物小若指頭,但耕耘勞作仿若活人。

據其言,乃是古時魯班所制。

百寶真人愛不釋手,連道“妙哉”。

趙雨見狀忙道:“僕自入錢唐,幸得恩庇,常苦於無路報仙長恩德。此物早有心獻上,還望不棄粗陋,稍解結草銜環之情。”

百寶卻搖頭:“我設此宴,是為眾樂樂,而非獨樂樂,豈能平白奪人所愛?”

趙雨立馬離席撅臀伏拜:“還望仙人垂憐!”

“也罷,也罷。”

百寶思索一陣。

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銅鏡。

“此為照骨鏡,能透照臟腑,可否以此鏡交換居士寶盒?”

趙雨欣喜若狂,高聲答應,引來一片豔羨目光。

隨後,賓客們又陸續奉上幾件珍寶,以道士這個窮鬼看來,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卻都不入百寶法眼,只得了些金沙、明珠。

直到秦柯獻上自南洋收得的避水珠,換了一顆泉流石。

放入水中,可聽得泉水淙淙,風聲簌簌,鳥聲啾啾。

李長安不解:“這有何用?”

“用?”

秦柯不可思議。

“真人所賜如何能用?”

他語重心長道:

“道長若得回賜,便該小心供奉起來,若哪天真人想起賜下的寶物,又要賞玩,你原封不動拿出來,豈非又是一樁仙緣?”

秦柯當真烏鴉嘴,剛說完,那飛天就到了李長安席前。

飛天笑語盈盈。

李長安視若無睹。

飛天笑顏漸僵。

李長安巍峨不動。

直到她似乎聽到了什麼指令,才留得一點古怪目光,返身去了他處。

至於李長安。

送禮?

什麼送禮?

無塵沒說啊。

我只是來吃飯的。

……

又獻了幾輪,都未得青睞。

最後,輪到了那黑臉漢。

秦柯小聲介紹:“那漢子名喚彭澤,是平海軍軍中大將,與增福廟關係匪淺,他既回了錢唐,咦?莫非海患已平?”

他暗自嘀咕間,彭澤已跳出席位,洋洋自得道:

“弟子鏖戰波濤,登上匪首座艦,斬下其首級,奪得一杆葵水旗,能興風作浪召雲致雨。”

說罷,他取出一杆大旗,跳下山谷,揮動大旗,登時狂風大作,驚得空中舞樂的飛天慌張驚散。再一揮旗,雲翳四聚遮蔽月空。他再把大旗一按,便見風息雲散。

演示罷了,恭敬來到臺下,雙手獻上。

百寶真人連聲道“好”,還賜予一柄短劍。

他拔劍出來,光寒山谷,忙歡喜謝恩,大辣辣把劍別在腰上,卻沒回自己席位,轉身到了李長安席前,噴吐著酒氣,翻起兩頰橫肉。

“哪裡來的短毛和尚?好生無禮!我等受邀都早早在山下守候,你卻偏偏要勞人迎送。我等入席都早早備下珍寶,你卻偏偏空手而來!莫非某些人私下得了好處,卻讓你這廝……”

他摩挲著寶劍,嗬嗬怪笑。

“混進來搗亂不成?!”

李長安握著餐刀,沒及回應,他身後:

“彭將軍醉矣。”

“老子沒……”

他醉眼一瞪,破口要大罵,可一轉頭,卻咕咚一聲,慌張跪伏在地,告罪不止。

飛下高臺的百寶真人並不理會他,而是放聲對谷中說道:

“玄霄小友並非空手入席,恰恰相反,他將要把一件至寶獻於道人。”

“世人皆知,錢唐有三寶。其一乃鎮海印,受萬民託付委我代管。其二是鳥天魚淵圖,師門遺澤在我囊中。其三則是寶鏡‘幾許’,經年求之不得,深感悵憾。故我百寶囊中常空置一格,留於寶鏡。時人戲謔,笑我這‘百寶’之號名不副實,實為‘九十九’寶道人。”

他取來酒壺,親自為李長安斟滿一杯。

“今日,我請小友登上席,便是因來日,小友願為我補缺憾。”

百寶說得真摯,卻叫李長安一頭霧水。

幾許?什麼幾許?

可無塵卻在他身後一個勁兒眨眼。

李長安也只好舉杯一飲而盡。

百寶於是朗笑著負手飛回高臺,留得彭澤冷汗浸透了衣裳,失魂落魄回席,蜷在火爐邊發抖。

秦柯趁機站出來,向臺上施禮:

“真人喜得益友,將補缺恨,如何叫我等抱憾經年呢?”

“哦?”百寶心情頗佳,“怎麼說?”

“世傳,千年之前,許天師收服妖龍,雖救得錢唐百姓性命,卻難免地上億萬生靈葬身洪濤。天師慈悲,收斂它們行將消散的靈機寄於一副海上明月圖,它們由是得了大自在,飛天為鳥,入海為魚,隨興變化,故此圖喚作‘鳥天魚淵圖’。我等有幸入賞仙宴,隨真人看多了世間寶物,卻唯獨這一錢唐至寶,每每望穿秋水,卻始終無緣一見。”

谷中紛紛附和。

百寶啞然失笑。

“卻是我疏忽了。”

他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

開啟來。

賓客們紛紛抻起脖子,甚至不顧禮儀,離了席位,聚到臺下。

卻沒想。

只見著白紙一張,空無一物。

賓客們不敢以為是百寶消遣他們。

“莫非,凡愚之人見不到此畫真容?”

百寶搖頭:

“天師所遺,怎會故弄玄虛?諸位既入吾宴,又怎是凡愚?”

賓客們愈發摸不著頭腦之際,百寶放聲大笑。

“諸位細細看。”

“畫中景物不就在爾等周遭麼?”

清風驟起,搖動滿谷桂花紛落如雨,朵朵素白金紅才墜地,又忽融化作雲氣升騰,霎時間,煙氣勾連淹沒了整個山谷,彷彿雲海倒懸垂入了人間,小小的席案飄蕩其中彷彿葉葉輕舟。

又聽得清越啼鳴。

卻是飛天們褪去了紗衣,搖身變作一隻隻身姿修長的白鷺飛上青天,蹁躚盤旋一陣,又齊齊投入雲海,又化作鱗片銀白的大魚,匯聚成流遊入了百寶手中畫卷。

天空也隨之暗淡,那是月亮在漸漸縮小,從大得籠罩山谷,眨眼,已小如玉環,被百寶抬手摘下,同樣放入畫中。

留得一抹月輝籠罩高臺,瞧不清檯上人物,只聽得:

“興起而來,興盡而歸。”

“諸位,有緣再見!”

殘輝散盡,臺上已空無人影。

山谷蕭瑟,夜空陰沉。

明月,桂花與美人都了無蹤跡。

秦柯喟然長嘆:“當真一場幻夢。”

李長安低頭。

懷中靜靜躺著一根素白翎羽。

…………

宴會結束後,客人很快散盡,只餘李長安要等候無塵,耽擱了一陣。

彼時。

桂花落盡後,桂葉也漸漸離枝。

待到滿谷枯樹,無塵終於遲遲歸來。

引路的道童已隨真人離開,好在留下了玉橋和馬車。

驅車原路下山。

上山時,山林夢幻而靜謐。下山時,卻出乎意料的嘈雜。

李長安探頭張望。

霧氣已稀薄許多,褪去了溪水兩岸朦朧,可以望見了山林深處,正有隊隊護法兵將熟稔地拆除張設林中的大燈,時而又分出人馬,去剝取貼在石沿、樹梢反射光暈的箔紙。

忙碌裡忽生喧鬧。

樹冠枝葉抖擻,猛躥出一隻哇亂叫的猿猴,猴子屁股後又綴著一位臉頰同樣通紅的護法,提著個破籠子,怒匆匆凌空一撲,兩個一齊滾落枝頭,撞進樹下另一隊護法當中。

這隊人馬正哼哧哧抬著一座大香爐,猝不及防,人倒爐翻,未燃盡的薪柴灑出來燙得人與猴嗷嗷亂跳,也騰起縷縷煙氣,被山風送入馬車,嗯,熟悉的異香。

亂糟糟裡,馬車又途經那片林中空地。

光熄了,霧散了,純白雄鹿仍在,還多了五個護法,四面撲上去抱住雄鹿四蹄,剩下一位試圖探手去取纏裹鹿角的銀絲帶,銀絲帶上綴滿了各色斑斕寶石。

雄鹿忽一埋首,貌似點頭。

下一刻。

哎呦~~~~痛呼聲好似一道彩虹劃過。

那護法已從溪水一頭飛到了另一頭。

“那頭雄鹿脾氣大得很,隔得老遠都要拱人,你還去拽它的角。”

李長安嘖嘖搖頭。

熱鬧看得愈發起勁兒。

可惜,馬車下山飛如八六。

沒一陣,出了山。

車輪才“嘎吱”落地,便從車底鑽出兩個腰痠背痛的護法,招呼也不打,飛快地躥入夜色不見。

李長安只能默默道聲幸苦。

無塵在旁打趣兒:“道長意興索然,莫非賞仙宴不入法眼?”

“哪裡的話,宴是好宴,平生難見。只是有些……”道士不好形容,憋出一句,“歎為觀止。”

“要向凡人展示仙家氣象,難免要花樣繁複些。”無塵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回頭望著漸漸黯淡下的山林,似有所指,“邊角點綴任它浮華,只要內裡真實不虛。”

李長安點頭:

“席上美酒佳餚都是真材實料,叫人敞開胃口,吃得飽足,但有一樁……”

他無奈道。

“貧道卻從哪裡去尋勞什子神鏡?”

“道長所言錯矣。那神鏡,我見過,你也見過。我觸控過,你也觸控過。”

李長安鎖眉細思,也沒想起有什麼見過摸過的神鏡。

無塵徐徐開口:

“庭院深深深幾許。鏡光所映自成一界,不受外界凡塵叨擾宛若深庭,容納萬千,變幻隨心,是為神鏡‘幾許’。”

李長安恍然:“鬼王?”

無塵含笑點頭:“窟窿城!”

“今夜果然沒白來,咱們趕緊回去,告訴大夥兒這個大好訊息!”

“道長又錯矣。”

無塵搖頭。

“良機已至,更當快馬加鞭,咱們不該回劉府,應當去……”

他的目光眺向夜色中的某處,那裡,矗立著一座孕育了無數恐怖傳說的山峰。

“飛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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