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夜行
雷霆始動,尚需於雲波微渺處積蓄聲勢方可震動天地,但總有敏感的蟄蟲會被風息驚醒,察覺到天地變遷——殘冬已盡,新春將至。
封鎖感業坊的潮義信撤去了人馬。
宣揚鬼王恩德與批判解冤仇罪行的巫師們消失在街頭。
催繳立廟、治匪錢的行首、里正們放緩了口風。
一夕之間。
錢唐似乎發生某種忽如其來的變化,教人們茫然無措。
很快。
一則訊息開始風傳。
說是窟窿城受了解冤仇逼迫,連夜撤去了大部分神祠。
人們首先嗤之以鼻。
十三家一再申斥,也只讓窟窿城明面摘了牌子,暗裡依舊我行我素。餓紅了眼的老鬼要爬出墳冢,誰又能讓他自個兒鑽回土裡?
可有膽子大的稍一試探,許多地兒竟真鬼去樓空!
鬼王放棄了人間?
沒人敢信。
可它們又去了何處?
“正照寺,楊柳街與蘭李坊,各有幾頭大鬼領著小鬼據守,其餘的都隨鬼王縮回了老巢。只消拔去這三處,便能斬斷惡鬼伸出棺材的爪子!”
“窟窿城裡鬼使殘存多少?”
“不曉得。”
“鬼王是傷是死或者毫髮無損?”
“也不知道。”
“要我等下山對付窟窿城,前途叵測,可謂你死我活,如何一問三不知?”
“當日魙群暴動,聲勢雖兇,但魙本是怨氣與香火勉力維持平衡的產物,咒縛一去,便難久持,肆虐一陣也都魂飛魄散了。否則,貧道亦難倖免。至於誅殺了多少惡鬼,當時混亂,我們也撤得匆忙,委實難知。不過窟窿城既收縮了爪牙,舔舐傷口,想必損失慘重。”
“說來說去,此番請諸位下山,難免惡戰一場。旁的不敢虛言,有一點貧道敢保證。”
“我不動,鬼王亦不敢動。”
飛來山,破棄道觀前。
李長安捧著記有諸多厲鬼名字的籙書說得坦然。
時值黃昏,夕陽殘照,給對面銅虎粗糙的鐵面染上一層猩紅。
在他的身後,山林湧起暮靄,昏昏慘慘裡隱現著數不盡的怪誕身影。
他們同銅虎同這片山林一齊沉默著,沉默著注視著李長安。
“阿彌陀佛。”
無塵很是心急。
惡鬼受挫,正是乘勝追擊之時,奈何己方也是傷筋動骨無力再戰,而城中勢力要麼舉棋不定,要麼袖手旁觀,唯一能指望的只有飛來山上這群厲鬼。
“諸位善信所欲何求?財貨、香火、血食?若願下山誅除惡鬼,即便是封神受供也未嘗不可!”
銅虎們依舊無言,只定定望著李長安。
道士沉吟一陣,瞭然。厲鬼所求,還能有什麼呢?
“入城後,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只消不殃及無辜,便是理所當然。”
山林中騷動片刻,很快恢復平靜。
“大事若成,定在山下為萬年公立廟,號召百姓時時祭拜,年年延請高道設醮消怨拔業,以解萬年公怨氣噬根之苦。”
這番話下來,銅虎終於不再沉默。
“一言為定?”
“如違此約,天人共戮。”
“好。”
他略一點頭,不再多言,曲膝下拜。
“我童虎。”
他身後響起一聲嬌笑:
“曾繡娘。”
一個蒼老的聲音:
“熊瞎子。”
“黑煙兒。”
……
千百個名字或含混或嘶啞或尖銳以千百個腔調念出,每叫響一個名字,道士手中籙書便鳴顫一聲,最後,所有的名字與顫鳴匯成一句:
“願歸壇下,聽奉法旨。”
…………
是夜。
難得風清霧淡,明月朗照。
卻有濃霧如濤自飛來山滾滾而下,逼近清波門。
牆頭頓見靈光閃耀,大隊神兵神將現出形狀,揚刀舉刃,嚴陣以待。
俄爾,霧氣翻騰。
走出三個身影,老的老,小的小,卻是留守飛來山的老醫官和春衣與泥鰍,他們舉起手中之物。
幾枚做工粗糙也沒甚靈光的木符。
這是道士製作的入山符,本來是給孩子們入山採藥所用,而今,又有了別樣用途。
既有此符,便意味著,那霧中影影幢幢的非是作祟的厲鬼,而是聽遣的兵將。
牆頭神光隱去。
城門開啟。
濃霧湧入。
…………
要去錢唐歡尋作樂,首推一河一坊。
河是春坊河,人道日日胭脂水流香;街是楊柳街,都說是夜夜紅燭映天明。但不同於春坊河畔獨門獨院代代相傳,楊柳街則是圍繞著曉月樓這一最大歡場由許多賭檔、猖館、戲樓、茶酒肆雜聚而成。
狂飲爛賭,吃茶聽曲,枕玉嘗香,常有樂子可尋,所以總是晝夜歡聲不絕。
可今夜,任晚風穿簷過戶尋遍樓舍也找不著半點兒昔日珠香玉笑、紙醉金迷,只讓淒冷空寂的長街更添冷意。
春衣抓緊胸口木符,把自己縮成了鵪鶉。
萬年公曾與十三家有約,山中厲鬼不得入城。雖時局有變,無塵說動了增福廟,但放任山上忍飢挨餓多年的厲鬼們湧進錢唐這花花世界,別說十三家不肯,解冤仇們也是不敢的。所以得有人持籙行法隨行約束群厲,哪怕做個樣子,如此慈幼院的老老少少就成了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
作為孩子中的長姐,春衣第一個站了出來。
可事到臨頭,望著冷森森黑漆漆的街市,卻難免踟躕。
但最終,她還是繃緊了小臉,踏出了腳步。
她疑心是自己落腳太重。
空寂的街市上似泛起了迴響。
不。
細細聽。
那哪裡是回聲?
分明是在長街盡頭有人用著咿咿呀呀的腔調唱著某個婉轉的故事。
她咬緊了嘴唇,定了定心神,還是踏出了第二步。
腳步落得極輕,“迴響”卻極重。
唰。
街上忽的亮起一盞彩燈。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轉眼間,滿目華彩。有風吹過,沿街屋簷下掛著許多琉璃墜子,叮噹作響,映著燈照彩光流轉光溢街巷。
漂亮極了,漂亮得叫人心裡發毛,漂亮得讓春衣哆嗦著不敢踏出第三步。
但異變卻自個兒找著了她。
啪。
左邊一間店面忽而開啟,響起骰子翻滾,帶著歡呼與喝罵陣陣。
咚。
右邊店面再開,飄出飯香瀰漫,酒氣熏熏。
就這麼,間間店鋪在前方次第“開業”,聲響、氣味兒樣樣俱全,甚至有影子在燈下晃動,卻獨獨見不著人。
春衣小臉煞白,她雖懂事,可到底只是個小姑娘,眼裡已有淚花打轉。
“別怕。”
一隻纖柔而蒼白的手撫上她的頭髮。
“我在這兒哩。”
織娘自夜色中款款而出,珠釵在髻間搖晃叮鈴輕響,濃濃霧氣自她飄飛的衣裙下滾滾,淹沒了前方流光溢彩。
她牽起春衣,循著那咿呀聲,踏入了綺麗卻無人的街市。
…………
當濃霧如潮逼近了蘭李坊。
看似毫無防備陷入沉睡的坊市霎時張起燈火如晝,豎起大批旗幟如林在牆頭屋頂招展,旗下冒出數不盡的人影喧囂謾罵。
遠看那些旗幟,什麼“文殊坊喧騰大將曹七”、“眾妙坊掠剩元帥金毗”、“感業坊回祿大使某某”……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但細品來,都是依附窟窿城魚肉坊間的毛神。
這時,緊閉的坊門開啟。
一騎馳出。
是個鬚髮皆白的老將,遠遠勒馬立定。
“吾乃蘭李坊護坊靈官,何方鬼祟膽敢犯禁,還不速速退去。”
可惜霧裡並無回應,依舊滾滾向前。
老將白鬍子抖了幾抖,再要開口,訝異見著領著霧氣的竟只是兩個小娃娃,一個黑不溜秋,抓著面木符,眼珠亂轉;一個髮間插著翎羽,嘻嘻哈哈,滿臉新奇。
“哪裡來的小娃娃……”
愕然自語,要打馬向前。
原本緩慢推進的濃霧,忽如山崩,如洪洩,霎時奔湧將他吞沒。驚忙時,霧中探出蒲團大的巨手,捏住馬頸,稍一用力便將馬頸扯斷。
熱血潑灑,老將登時摔了個七葷八素,哪顧疼痛,慌張起身,卻是瞪眼怔住。
空氣裡有微微焦臭味兒,火星點點飄蕩,勾勒出濃霧裡密密麻麻的影子。
長舌而細頸,這是吊死鬼;膨腫而慘白,那是溺死鬼;渾身膿瘡,那是瘟死鬼……還有更多形貌可怖,難辨來歷的鬼魅,帶著駭人的厲氣,密密簇在霧中無聲向前。
偶有停下,卻是從馬屍抓取新鮮血肉,大口咀嚼。
不多時。
馬兒已是白骨一副。
老將這才驚惶回神,慌忙去拔取腰間長劍。
眼前一閃。
那發生翎羽的娃娃已立在眼前,緊緊攥住他的手,一點一點將拔出一半的長劍推回劍鞘。
他笑嘻嘻道:
“老靈官,我看你靈光雖濁,卻不雜血氣,應當不是什麼惡神。我叫小七,是李道長壇下使者,你莫輕舉妄動,保你活命。”
老將面上掙扎一陣,終究頹然放開劍柄。
回頭凝望。
濃霧已越過坊門,吞沒蘭李坊,依稀見得光照散亂,依稀聽得喝罵聲、告饒聲,還有嬰兒的啼哭聲、男女的驚恐聲,前者是毛神與厲鬼在廝殺,後者卻是滯留坊中的百姓在哀鳴。
“怨孽,怨孽啊!”老將喃喃自語。
小七聽著稀奇:“你老倒有些良心,怎生又與窟窿城混到一塊兒?”
老將遲疑片刻,苦澀道:“我豈是為了窟窿城,我是為了坊中供奉我的百姓!窟窿城,解冤仇,爾等爭雄倒廝殺得痛快,可百姓何其無辜,遭此災劫?!”
“老丈安心。”
卻是何泥鰍湊過來,板著黑臉兒,十分認真。
“我家鬼啊叔是好神,下山的叔伯姑嬸們都是好鬼,五娘說邪不勝正,他們一定可以趕走惡鬼邪神,也決不會禍害無辜。”
老將為孩子的天真啞然失笑。
什麼是邪,什麼是,哪裡說得清楚?更談何邪不勝正。
他指著坊市。
“你們以為坊中只有那些個毛神小鬼,我告訴你們……”
話到半截。
數道邪氣突兀破開濃霧沖天而起。
隱隱見著邪氣瀰漫間有神光四射,那是潛藏坊中的窟窿城鬼神正顯出法相!
老將冷冷道:“終於按耐不住了麼?”
搖了搖頭。
“兩個娃娃快些逃吧,切莫浪擲了性命。”
可兩孩子神情沒有慌亂,反相視一笑。
“老靈官忒小看我們,我等既敢下山,豈能無有準備?他窟窿城有大鬼,難道飛來山便沒有麼?”
飛來山!
你們來自飛來山?
老將愕然,要問個究竟,可剛一扭頭,卻見滿目火星飛湧,一道紅光驟起,掠過頭頂,留下濃濃焦臭。
心有所覺,又忙不迭扭身看回去。
但見雲天落下星火如雨。
點點潑灑入蘭李坊,然後轟然爆開,勾連起滔天火焰席捲夜空。
又有吼聲如雷平地驚起。
掀起霧氣滾滾,搖動火星繚亂。
蘭李坊中。
鍛得通紅的霧焰裡。
巨熊模樣的龐然大物仰天咆哮。
…………
月在中天時。
濃霧毫無預兆地淹沒了正照寺。
吞沒了光亮,隔絕了聲息。
卻唯獨繞開了寺廟一隅的小小佛院。
佛院僻靜。
有銀杏三兩株,月下照見,簷上青苔處處,階下爛金滿地。
兩廂廊屋闔鎖,不見神佛,唯正殿敞開,殿中一燈獨明,照著座座蘭錡,置著長短各式劍器,當中有一人懷抱雙劍正坐堂下,不見動彈,不聞呼吸,彷彿神像走下了神臺,靜候來客。
呼~簌簌~
是風搖動枝葉,也似怨鬼在暗裡哀鳴。
咯~吱吱~
是野貓翻動屋瓦,也似牙齒在口中顫慄。
而劍客卻始終如燈芯上那枚光豆,不為所動。
直至。
嘎吱。大門推開。
闥闥。
沉重腳步毫不掩飾踏入院子。
薄霧縷縷席地隨步流瀉,向前攀上石階,侵入大殿。
盞中光豆一顫。
劍客睜開雙眼,目視來者。
來者渾身襤褸,亂髮如蓬草遮掩面孔,隱見兩點猩紅射人,高大而佝僂的身軀上竟生著六條垂膝長臂,各握有長短、輕重不一的利劍,雖俱鏽跡斑斑,卻難掩寒氣森森。
劍客或說猿奴眉頭慢慢緊皺,又恍然舒開。
他認出了來客。
“你終於來了。”
他鬆下了雙肩,又提起了胸腹。彷彿,鬆下一口氣的同時,又提起了一口氣。
月下厲鬼,殿中惡神,遙遙相對。
“我等這一天已經一百年了。”
…………
城中某處暗渠。
噠,噠,噠。
像老鼠在床底齊聚。
沙,沙,沙。
似蚰蜒在牆縫裡歡騰。
可當月光透過排水口,照入暗渠一隙,卻能望見有嶙峋的脊背與似人似犬的面孔在暗裡一掠而過。
那是捉魂使者與它的犬群。
這些鬼怪在以往無數個夜晚的追獵裡,總是用它們的吠聲於獠牙之前,啃噬獵物的心神。今夜,它們卻戴起了無形的嘴套,在暗裡屏聲躡足,唯恐引出動靜。
忽的。
汪汪。
一聲犬吠打破寂靜。
犬群停下,那捉魂使者抬手就是一鞭,抽得領頭犬嗚咽打滾,極力忍痛伸手要指某處,卻換來毫不留情又一鞭子。
它才醒悟。
狗哪裡會伸手指點?
忙蜷起四肢爬伏,用鼻尖指點前方。
前方。
一道符籙在暗裡漸放光華。
轟~
丹火追著犬群的尾巴噴出暗渠。
捉魂使者狼狽逃出地下,又驚覺自己正身處一條冷巷,兩側高牆聳起,掛著卷卷降魔經文,靈氣流轉。
街頭,熟悉的無塵、鏡河數人攔住前道;街尾,陌生的頭戴儺面、身如鐵塔的巨漢堵住後路。
毫無疑問,它們落入了陷阱,獵手變作了獵物。
犬群嗚咽亂成一團,捉魂使者急切支起瘦長身軀,慘白如骨的面孔四下轉動。
“你很驚訝?”
一個故作嚴肅卻難掩油滑的聲音響起。
“以窟窿城的狡詐,在老巢與神祠之外留有一隊人馬潛伏,並不難猜。潛伏的首選是最熟悉溝渠的犬鬼,也不難猜。難猜的是,錢唐的明溝暗渠密如蛛網,你會馳援何處?又會走那條道?我們如何能準確地知曉你的動作,提前設下埋伏?”
“大可放心,並無奸細,只是因為我太瞭解你罷了。”
黃尾走出人群。
他想要挺直腰桿,卻不自覺地彎曲下去,終於唉聲放氣,任由習慣性的諂媚浮於面容。
“你難道忘記我了麼?”
捉魂使者的眼珠定定轉過來。
稍許。
蒼白臉上竟緩緩拉起一個僵硬而又惡毒的笑。
“我當然記得你,我的乖狗兒。”
話聲方落。
巷子上空忽有振翅聲大作,片片黑羽如雪墜落。腳下暗渠,湧出黑氣瀰漫。高牆之外,有嬉笑怪叫聲四合。
“判官料想得沒錯。”
捉魂使者的聲音似腐血自膿瘡中流出。
“大王不動,李道士也果真不會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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