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雪恨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10,692·2026/3/26

紛飛的黑羽壓低了天空,層積的朽骨抬高了大地,被攥成小小一團的世界裡,在大鬼的窺視下,在殺不盡的惡鬼合圍中。 “嗬嗬”的喘息在銅虎喉嚨間、在鐵面下、在孤巷裡迴盪。 突然。 咔嚓。 輕微的碎裂聲裡,銅虎所佩鐵面邊緣剝落下小小一片。 他稍稍一楞,急急低頭,死死捂住了破損處。 錢唐人拜的神多,棄的神更多,那些個斷了香火的神像總會被丟到飛來山腳下,銅虎則會挑選出孕育出靈機的一一拾撿回去,日夜供奉,泥塑木偶亦有靈,會將殘餘的神力借於他,匯聚在那張粗陋的儺面裡。 可這些駁雜的神力會為一頭厲鬼更添威能麼? 不。 正如,喘息不一定意味著疲敝,也可能是殺性難抑;而儺面,從來不是用作助力增威,而是為了鎮壓胸中暴戾! 鏡河取出了念珠。 抱一拿出了三清鈴。 無塵則翻出了一根神香,稍稍思忖,又折去半截。 用火折點燃,香氣裊裊上升。 喘息霎時停了。 “銅虎居士。” 先前即便深陷重圍,無塵也意態從容,而今,卻是凝重萬分。 “你只有這半炷香的時間,否則……” “足矣。” 銅虎以手扣住儺面,徐徐拔直身軀,一點猩紅自指縫中掃視群鬼。 咔。 他五指一合,扯碎了儺面。 煞氣沖天,撥散黑雪。 重見朗月。 ………… 銀杏紛紛的佛院。 爛金鋪就的地面上一點猩紅分外顯眼。 劍伯只一山中野鬼,何來血肉?唯猿奴,百年來飽享供奉,才凝實得一副能流血的軀殼。 地上血跡自是他的。 可他卻不以為意。 刺中對方要害七次,自己被削去一點耳垂又有何妨? 倒是他的對手,還緊盯著一點兒血跡以求快慰。此舉如同那六條手臂一般,真正的劍客何需那古怪姿態,反增累贅,徒增可笑罷了。 “真真可嘆亦可笑,你……” 話到半截,呼嘯突生,大蓬落葉揚起,亂紛紛遮蔽了視線。 一點劍尖如星霎時閃現眼前,四下呼嘯隱隱,是數柄長劍藏於紛飛落葉,緊隨其後。 黔驢技窮。 猿奴不屑嗤笑,一劍反握,間不容髮撥開劍伯前招突刺,不退反進,一劍前挺直取對方首級所在。 如此,對方後手未至,就得先被刺穿腦髓,只能或閃避或格擋,是所謂後發而先至,再趁機欺身,以短劍之輕快…… 一副猙獰面孔猛地撞開了落葉。 竟是不閃不避。 由得短劍貫入口中,透腦而出,牙關一闔,生生咬住劍身,也咬斷了猿奴的思路。 根本沒有詫異的時間。 藏於亂葉後的數柄長劍趁勢而發。 首先一劍破空當面而來,猿奴急急後仰側頸,匆忙間,劍鋒割開了臉頰,挑飛了發冠。 身形未穩。 又有兩劍一左一右一高一低橫掃而至,一劍斬頸,一劍砍膝,要將他斷作三截。 猿奴淬鍊百年的身手果然非凡,腰身尚後仰失衡,卻腳下發力,扭身騰空而起,只叫這險惡的兩劍錯身而過,鮮血飛濺中,割下肩上、腿肚兩片皮肉而已,自己也借旋身之力,扯出了對方口中緊咬不放的短劍。 剛剛著地,正欲撤身。 劍伯已怒張著被豁開的嘴角,發出含混咆哮,猛撲而來。 橫衝直撞,彷彿被憤怒衝昏了頭腦,中門大開。 猿奴本能地挺劍,輕而易舉地刺入對方心口;劍伯半點不顧,揮當即反手揮劍斬向對方……手臂? 同歸於盡?不,同歸於盡的劍術是以要害換要害。 可劍伯呢? 以眼換耳,可。 以喉換肩,善。 以心換肋,妙! 掄圓了六條臂膀只是胡劈濫砍。 快。 快。 快! 腳步踩著腳步。 劍光綴著劍光。 金鐵交擊之聲密如驟雨。 快得容不下一絲思考的餘地。 猿奴已是憑著本能且戰且退。 他只覺自己身陷一片狂風暴雨之中,這風暴如此兇猛,又如此脆弱,將眼、眉、喉、心、腹諸般要害一股腦兒拋灑過來,沒有思考,也無需思考,輕易刺中如刺靶。不!比靶子還容易,靶子可不會自個兒撞到劍上來。 可當他頻頻刺中對方,難免有鮮血濺起,受到相對於對手“微不足道”的反傷的時候。 就這麼。 不停地退。 不停地刺。 不停地流血。 不停地被削去血肉。 最後。 腳下突兀一絆。 卻是不覺間退到了正堂門口,為門檻所絆,匆忙間想要穩住身形,伸腳一踩,卻踩了個空,便要倒入堂中。 只好一手用劍入插門框,穩住了身形,一手猛揮,意圖逼退對手。 熟料,方才身處險惡之境,也不曾棄手的短劍,此刻竟握持不穩,脫手而飛。 “停手!” 他披頭散髮,終於用含混的聲音尖叫出來。 “你用的根本不是劍術!” 劍伯竟真的停了下來,他揹著月光,高大而猙獰的身軀沉沉壓在門前,但也能清楚瞧見,其衣衫心口有著數處窄而細的破口,那是用劍從各個角度避開胸骨幹淨利落穿心所留,足見猿奴劍法之精妙。 然而。 “劍術?” 劍伯藏身山林百年,久不言語,開口格外艱澀。 “殺人,才需劍術。殺鬼,要麼潰其神志,要麼削其魂體。” 猿奴瞳孔緩緩放大,目光又怔怔落在劍伯身後。 在一地爛金裡,腳步與汙血踩出了一條骯髒小徑,小徑上散落著許多小塊血肉與零碎肢體。 啊。 猿奴終於遲遲醒悟。 怪不得自己一腳踩空,原來已被砍斷了左腳。 怪不得揮劍脫手,原來已被切去了三根手指。 怪不得說話含混,原來已被削落了半個下巴。 “眼,眉,喉,心,腹,刺穿千百回又有何用?” 劍伯嘶啞說罷,俯身跨入大堂,那猿奴竟一個哆嗦,慌忙後退忘掉了肢體殘缺,踉蹌幾步撞到了堂中木架,架子正巧放著那兩柄神兵,被他摸索到,奮力拔劍。 鏘! 劍伯手中長劍應聲而斷,猿奴習慣性地手腕一轉,寶劍顫嗡嗡直取對方心口,將將刺出,他便猛然醒悟,手腕又一番,變刺為斬,要砍下劍伯頭顱。 此變招不可謂不迅疾,也成功得手,可劍刃才入頸三分便不得寸進,卻是劍伯丟去了長劍,六隻手死死攥住了猿奴。 他拼命掙扎,可一隻半手如何掰得過六隻手。 眼睜睜看著劍伯張大被割開的大嘴,一口鋸齒錯亂的獠牙死死咬住肩頭。 撕拉。 硬生生咬斷了猿奴唯一完好的臂膀。 鮮血如泉湧。 猿奴慘叫著翻倒在神臺下。 正照寺本被鬼王選中作道場,寺中的神像都搬空了,就等新主入住,臨了卻被十三家所阻,不能如願。可自打猿奴佔據此地,便挑了這偏院,將自個的神像悄悄擺了上去。 如今臺上的神像著華衣、挎寶劍臉上帶著一貫高高在上的戲謔俯視著臺下在血泊中掙扎的自己。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猿奴悽聲喃喃,“我受了多少香火,吃了多少血食,鬥敗了多少好手,我的劍術已經登峰造極,怎會……” “你鬥敗的好手幾多是人?幾多是鬼?” 猿奴話語戛然。 劍伯裂開嘴角,似乎在笑,許是困守山林太久,出了聲,更似啼哭。 身子微不可查的晃了晃。 他其實只說了半截實話,殺鬼固然要削其形體,但鬼本是人所變,何況似兩鬼這類厲鬼、惡神,出手間本攜有自身厲氣,刺擊要害又怎會無用?他不過是仗著萬年公與籙書的庇護強撐罷了。 再僵持久些,他聲勢漸頹,猿奴形體漸復,勝負尚在兩可。 但就像方才所問——猿奴鬥敗的好手,幾多是人?幾多是鬼呢? 劍伯再度開口,話語慢慢不復艱澀。 “一百年。” “你當了一百年的鬼。” “怎麼一點長進也沒有?” 猿奴神情空洞沒有回應,劍伯也不急,今夜尚且漫長,有的是時間慢慢回味過往。 他吹滅了油燈,又關上了房門。 院子裡幾枚銀杏飄落。 朗朗月光下。 滲出細細的咀嚼聲。 ………… 流光溢彩的長街。 春衣重重跌在了石板路上,摔破了膝蓋,磕爛了臉頰,小女娃沒哭一聲,手腳並用爬起來,踉蹌幾步繼續死命奔逃。 一牆濃霧不疾不徐吊在她的身後。 先前,那濃霧給了她無限的安全感。 而今—— 她頻頻回瞥,目光中只見驚恐。 事情從何時變化的呢? 曉月樓中。 懸遍坊市的琉璃墜子一齊破碎成萬千晶瑩碎片,如飄絮,似泡沫,浮於空中,每映著一點燈火,就好似有眼眸閃爍;每搖晃一聲叮噹,便彷彿有人聲咿呀。那人聲與眸光又從眼與耳裡鑽進人的腦子,然後聽得兩聲—— 啪。 啪。 原本慈祥和善的叔伯姑嬸們都霎時變了臉孔,只有織娘竭盡了最後一絲理智將她推出了曉月樓。 “跑!” …… 春衣拼命地跑,劃爛了臉蛋也不哭,跌破了膝蓋也不叫,可無論怎麼跑,卻總擺脫不掉琉璃碎片裡映出的眼睛與叮嚀聲裡摻雜的譏笑。 春衣跌跌撞撞跑到一處壩子,見著有紅色的嫁衣、白色的衰衣還有各式衣裳像是有無形之人穿著一般群聚在此,卻被許多飛躥的虛影回來拉扯推攘,癲癇似的在原地亂顫。 春衣歡喜:“救……” “啪。” 熟悉的掌聲自身後的濃霧中響起。 虛影個個應聲暈頭轉向都撞在了一起,跌落在地,現出人形,那些衣裳則趁飛快散開又聚攏,伸展衣袂,彷彿張口大嘴,將虛影們淹沒。 春衣踉踉蹌蹌逃到一間茶肆。 但見燃著熊熊綠火的骷髏咆哮著左突右撞,卻被幾道卷著腥氣的勁風死死纏住,時時如凌遲也似地割下片片綠火。 啪。 勁風應聲停息,於空中現出幾個呆滯不動的人影,被暴漲的鬼火灼燒得“噼啪”作響。 春衣搖搖晃晃逃到一面壁畫前。 畫中正上演著一出行獵圖,獵人們本領高超、配合默契已將畫中豺狼虎豹們逼入陷阱,正彎弓搭箭之際。 啪。 獵人們的弓箭射向了彼此,猛獸們紛紛躍出陷阱,咬下獵人頭顱,剖開獵人肚子,血紅塗滿壁畫。 即使在畫外,也隱隱嗅到血腥撲鼻。 …… 就這麼一路奔逃,一路尋著希望,又一路被掌聲輕易拍碎。 春衣終於再度跌倒,這一番,卻再爬不起來,她已精疲力盡。更何況,周遭是一個死衚衕,她也無路可逃。 一路尾隨的霧牆在七八步外停下,霧中走出三個人影。 紅衣的男子—替生使者走在前頭,綠裙的女子—換死使者牽著個男娃綴在後頭。 一方是肆虐經年的凶神,一方是柔弱無力的孤女,替生只消勾勾手指,就能讓女娃喪命當場,可是……女娃望著他,小臉兒髒兮兮的,淚水盈盈在紅眼眶裡打轉……替生使者竟停下了逼近的腳步,臉上露出恍惚與遲疑。 “夫君怎麼停下了?”換死使者的聲音搭在他肩頭幽幽吹進耳朵,“這女娃手裡攥著那群野鬼的命門,殺了她,今夜咱們就徹底勝了。” 她從替生腰間拔出一柄短刀,塞入替生手中,雙手覆上去,教他握實了。 短刀刀口烏青,刀身雕著符文,顯然附有惡咒。 “便用此刀,一刀下去,命也喪,魂也消,乾淨利索,別處還在磨蹭,咱們拔了頭籌,大王定會重賞夫君。” 替生神情中猶疑漸去。 “快些,快些。” “殺了她,殺了她。” 一聲一聲推著他,步步逼近女娃,高高舉起了手中刀。 春衣跌坐著淚流不止,數度張口,或許是因驚懼,或許是因疲敝,什麼話兒也說不出口。 死衚衕裡只有換死溫和的笑語。 “女娃子皮囊生得可人,夫君下手千萬仔細,莫扎爛了,好剝洗乾淨給咱們孩兒做個娃娃。” 此話一落。 替生臉上恍惚頓去,再沒遲疑,手中短刀重重劈砍下去。 眼看要砍中春衣,短刀去勢突兀一折,迅速轉身,刀口竟砍向了身後的男娃。 綠裙的換死驚呼一聲,匆忙間,只得以身遮蔽。 鮮血潑灑一地。 她捂著傷口慘叫跌倒。 “相公,你這是作什麼?”她不可置信,“無端痛下殺手,莫非有了新歡?” 替生目露兇光:“孩子……” 換死忙把孩子擁入懷中,哭泣著字字啼血:“你縱變心,厭棄了舊人,可孩子總是你的骨血,為何這般狠心……” “我與娘子何曾有過孩子!” 巷子裡的啼哭頓時停了,有風拂過,吹起地上血跡縷縷化作白霧升騰,換死身上傷口不見了血色,唯有皮膚髮白好似紙張邊緣微微翻卷著。 她輕輕笑起來。 “啊呀,叫你窺破了。” 捏住那紙皮,往外一掀。 霎時。 從裡頭鑽出個俏麗佳人,正是織娘。 她懷中的男娃變作了女娃,卻是春衣。 原本的“春衣”也換了形貌,成了那換死使者,依舊渾身狼狽癱倒在地,萎靡無言。 替生挪步護在妻子前,死死盯著織娘:“尊駕好本事!不聲不息便將整個楊柳街的鬼神玩弄於股掌之間。” “郎君謬讚了。”織娘站起身來。 “小女子一介柔弱孤魂何來能耐幻惑這成百上千的凶神惡煞?”她舉袖掩面,留著一雙秋波流轉,“我呀只是騙了你們兩位罷了。” 高高的霧牆忽的潰散,從中飄飛出許多人立著的衣裳,可細細看,件件似百衲衣,袖子是紅嫁衣,領口卻是白衰服,似把許多衣裳扯碎了又胡亂套起來。 牆上見著人形遊動,卻是出現一個個獵戶模樣的人物,或披著獸皮,或揹著獵獲,刀矛上血紅得豔麗。 牆頭上又聽得一通怪笑,許多鬼影冒出來,口中嚼著團團綠火,被燙得手舞足蹈,也不肯吐出來。 更多鬼怪一一自霧中現身。 織娘笑語盈盈:“畢竟只有自家人才不會防備自家人。” 替生使者的臉色格外難看。 “尊駕何時下的手?” 他口中咬牙叱問,眼睛卻瞄著巷口,有片片琉璃無聲無息飄入。 他悄然給換死遞去彼此才知道的手勢。 “我明白了。” 他恍然,一臉悔恨。 “是霧!” 周遭鬼怪鬨笑連連,他卻突兀丟了短刀,雙手迅速擊掌…… 什麼聲音也沒有。 換死使者依舊萎靡在地,一動不動,連他自己——他怔怔低頭——雙掌間相距不到半寸,卻怎麼也合不攏。 惶惶抬眼瞧去。 織娘探手摘下一片琉璃。 袖子自她腕口滑落,露出了枯柴般的手臂。 “為了給二位織造一場好夢,小女子吐空了身子,郎君卻不領情,非要戳破它,也罷,只得叫場面難看些了。” 她讓春衣捂住眼睛,輕揮衣袖。 替生使者便不由自主地動彈起來,彎腰拾起刀,轉過身,拽住換死使者髮髻,往後掰扯,漏出脖頸,將刀刃抵了上去。 綠裙的換死目光哀慼,痴痴望著情郎;紅衣的替生拼命要掙脫,身軀顫抖,雙目淌下血淚,可手中刀仍舊穩穩地、一點一點割開了換死的喉嚨。 刀口薄細,鮮血噴薄出輕快的“咻咻”聲。 伴著縷縷白氣同樣自刀口竄出,浮空匯聚成股,紛紛投入織娘袖中,便見她乾枯的手臂在漸漸豐盈。 “織娘?” “嗯。” 春衣張開的指縫間眼睛瞪得溜圓。 “那紅衣男鬼身上也在冒煙哩!” 織娘沒好氣給了女娃一個爆慄,側目瞧去,那替生使者僵立不動,不住有灰氣自孔竅溢位,又片片墜地潰散不見,原是他萬念俱灰,自行散去了神魂。 “難得有情郎……” 織娘話語幽幽未盡,只再揮衣袖。 那對鬼夫妻終於脫了束縛,用了最後的力氣,相擁在血泊中。 明月下。 街市上光彩隱沒,熱鬧消褪,唯餘白霧渺渺依舊。 ………… 蘭李坊。 巨熊掀起的掌風搖滅了最後一點火星。 在數頭鬼使的圍攻下。 熊老的咆哮依舊震耳,卻一聲頹過一聲。 沒有了熊老與黑煙兒的壓制,瞧見處處旗幟招展,那是毛神們開始嘯聚成群,街頭巷尾神光湛湛相連,逼得鬼影們四下逃竄。 最終。 但見無數黑氣如注夾雜慘叫哭喊躥出了蘭李坊。黑氣,是眼見不妙統統作了逃兵的飛來山群鬼;哭叫,是厲鬼們潰逃時順手擄走的財貨與活人。 “沒影賊,沒影賊!當真賊性難改!” 老將破口大罵,拔出寶劍要衝上去搶人。 沒邁出步子,腰間束帶從後被扯住,只以為是倆小兒搗亂,憤憤一掙。 紋絲未動。 愕然回顧,扯住腰帶哪裡是孩子的小手,分明是一隻巨大鳥爪,爪指利如彎刀勾刃,爪皮鱗鱗似古樹老皮。 小七笑吟吟對著他。 背後。 七彩的羽翼迎著夜風徐徐舒展。 “你……” 老將又要開口,腳下地面忽變綿軟,身子一斜,不由自主陷了下去。 才發覺。 那爛泥沼已在不知不覺間蔓延過來,吞沒了他半截小腿,正要去拔,泥沼之下忽有物緊緊纏住了腳脖,拽著他更深陷幾分。 慌忙間還沒及反應。 耳邊羽翼激風聲大作。 整個人被攫住已然騰空而起。 “啵。” 泥沼下的東西亦被帶出,那是一具活屍,皮肉乾枯見骨,可頭髮卻格外油亮茂密。久遠的傳說隨著尾椎炸起的激靈一下子鑽上天靈蓋。 倀鬼! 寒池使者的倀鬼! 傳說中寒池使者雖受招安,卻從來不曾離開蘭李坊,反把它的寒池地獄藏在了蘭李坊下頭,莫非是真的?! 活屍牙關開闔咯咯有聲,枯瘦的爪子死死抓住老將的腿不住試圖往上攀爬,更糟糕的是,活屍的長髮筆直垂進泥沼裡,似乎與某種更龐大的東西相連,也拽著老將,拖著小七不得高飛。 “老靈官,你手裡的傢伙是擺設不成?!” 老將顫慄回神。 先道了一聲:“苦也。” 恨不得高聲大叫:使者住手!是友軍。奈何以窟窿城一貫的作風,哪會聽他廢話? 不得已掄起劍一通亂劈,直把那活屍砍得骨零肉碎,墜入泥沼。 下一刻。 泥波汩湧。 轟! 一股泥泉迎面沖天而起。 淅瀝瀝泥點如雨潑打,撲入口鼻,腥臭欲嘔。 一株數不盡油黑死人頭髮編織成的巨樹在眼前霎時參天,“樹幹”上一處處癤子是一個個裹纏髮間的活屍,掙扎嘶吼著伸出雙臂,拼命將人拖入樹中為其替身。 所幸,小七飛掠迅捷,毫釐間閃躲開去,活屍的塞滿淤泥的指甲將將擦過老將的鼻尖。 可老將胸膛心跳卻沒一點兒緩和,反而越來越急。 概因。 轟,轟,轟! 道道“巨樹”相繼拔起。 “樹冠”散開亂髮如長蛇如線蟲舞空,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當空落下,就同對付黑煙兒一般。 可小七不是黑煙兒,不是駕馭火球橫衝直撞的禍星子,小七是山中的精靈。 他時而拔起,時而俯衝,時而盤旋,時而滯空,雖帶著兩個累贅,卻仍舊靈動彷彿清晨嬉戲于山林間的雀鳥,穿越細密的枝葉藤蔓,翅羽不沾一點朝露。 在漫天泥雨中,衝出羅網,落在一片堅實的地面。 …… 雙腳終於能踩個結實,老將呸去嘴裡泥沙,才抹了把臉上爛泥,欣喜沒浮上心頭半點,兩眼登時直了。 周遭。 高高低低的屋舍半沒於泥沼。 有煞氣道道如冷火熊熊,那是窟窿城的幾頭大鬼正磨牙吮血;有神光連綿林立屋脊,那是毛神們立起戰陣四面合圍。 而在這一眾鬼神的虎視眈眈裡,老將持劍獨立,身後是癱坐著的小七與泥鰍,腳下的堅實是巨熊青石化成的脊背。 他百口莫辯,瞠目結舌。 …… 石熊匍匐在泥沼裡,密密髮絲如水草纏住身軀,拉著他點點下沉,他似已耗盡力氣威風不再,偶有掙扎,也只是陷得更深。 面對精疲力盡的“獵物”,“獵人”們自也不必貿貿然上來,遠遠圍著,以防逃脫。 如此。 火光熄了,咆哮也沒了,蘭李坊竟得了暫時的平靜。 老將殊無喜色,他深知眼前的平靜不過是脖頸上漸漸收緊的吊索。 可既上賊船,如之奈何? 他回看同伴,鬍子一顫,差點背過氣去……這邊何泥鰍剛抹了臉上汙臭,那頭小七抖擻起羽毛,泥點噗嗤嗤又撲了泥鰍一臉,教泥鰍更似個泥鰍,氣得他扣了起兩把爛泥就往小七漂亮的翎羽上抹……兩個小娃竟嘻嘻哈哈打鬧起來。 祖宗啊,什麼時候啦! 老將又氣又急,卻又燃起一絲希望。 “莫非還藏有援軍?” 小七不答,卻反問:“老靈官聽見了麼?” 老將忙立起耳朵。 他聽著了。 渣渣,是山雀。哇哇,是夜鷺。噠噠噠,是白頭翁…… 老將遲疑:“鳥叫能招來援軍?” 小七笑嘻嘻。 “不能。” 老將鬍子一通亂顫。鳥叫有鳥用,能叫死鬼神嗎? 他氣呼呼拔劍,俯身去砍纏在熊老身軀上的頭髮。 小七還在身後追問:“老靈官可知厲鬼的神通從何而來?” 老將當然曉得,可他生著悶氣,不想理會,一個勁兒揮劍。可髮絲卻割之不盡,甚至纏住了劍身,若非他及時撒手,險些自個兒也被拽入爛泥。最後,只有對著泥沼,瞪眼發愣。 小七仍自顧自說著: “鬼的神通多因其死。死於江河者,能興風作浪;死於瘴癘者,能口射毒氣;死於氣憤者,能由怒生火。” 老將忽的瞧見,泥沼裡泛起了淡淡的漣漪。 “禍星子的故事,我也聽黑煙兒說起過。他出身草莽,相貌短陋,靠著敢打敢拼聚集了一夥弟兄結寨自保,作起了私鹽的買賣,不曾魚肉鄉裡。但老靈官話裡有一點不假,他雖以豪氣示人,實則心比針小,一點兒齷齪能記十年八載。” 漣漪愈重,乃至開始翻湧泥泡,泥泡又破裂,吐出微微的焦臭。 “他發跡之後,偶然得知家鄉一大戶門楣沒落,那家的女兒生得好看,他打小喜歡,奈何卑賤,只敢遠觀。而今良機難得,便以重金求娶為婦,愛憐如珍寶。那大戶有一遠親寄居家裡,也一併隨著入了寨子。遠親是讀書人,生得好相貌,也能說善道,在一幫大老粗裡鶴立雞群,也漸漸得了他的賞識倚為心腹。” “萬萬沒想到,這對男女竟早有私情,趁他外出作買賣竟勾搭成奸,害怕姦情暴露,要先下手為強,設了家宴,在酒水裡下藥,將他放翻,臨了不敢親自下手,放了把火,捲了細軟逃走了。” “更沒想,他身子強健,能悶殺水牛的迷藥卻只讓他昏睡了片刻,便悠悠在火場中醒來。” 咚,咚,咚。 彷彿心臟跳動的撲通聲突兀入耳,由輕漸重,老將驚訝發現,撲通聲的節奏竟與漣漪相合。 泥鰍聽得著迷:“後來呢?” “後來的事兒黑煙兒不讓我告訴旁人,我只悄悄與你說。他醒得及時,本來能逃脫,可扭頭卻見著床榻凌亂,曉得那男女竟趁他昏睡,當面行了苟且之事,一時怒火攻心,他呀……” 小七悄悄得超大聲。 “不是被燒死的,是被氣死的!” ………… 老將緊緊盯著泥沼。 漣漪中,一個泥泡在眼底破開,竟然吐出一縷火苗,燎焦了鬍鬚,也沒讓他稍稍挪眼。 他看見了。 一抹赤紅在爛泥下漸漸出現,緩緩鮮亮,徐徐擴散,彷彿有巖漿在池底流動。 難不成…… 嗚,嗚,四面吹忽而起法螺,但見鬼使們鼓盪煞氣,毛神們整頓旗幟,他們不知為何拋下從容,要發起圍攻。 昂! 一直沉寂的巨熊再度咆哮。 他奮力站起,髮絲繃斷聲密如驟雨,但更多的頭髮卻從爛泥中湧出,將他纏在原地,不能脫身。 然而。 這就足夠了。 月光下,泥沼中,千百煞氣與神光合圍裡。 熊老雙掌高高舉起。 須臾。 重重落下。 轟然彷彿泰山摧折。 掀起臭水如海潮翻卷排空。 砸開“海面”霎時開裂。 下一瞬。 一輪紅日破地而出! …… 禍星子橫空獨立,放出萬千星火,剎那之間便將整個蘭李坊再度點燃。 可緊隨著,道道泥泉衝起,寒池使者故技重施,又織起遮蓋天穹的巨網。 或許是被揭破傷疤,羞怒當頭,這一番,黑煙兒兇猛更甚先前,在空中與寒池使者僵持不下。 水火相激。 煮得臭氣熏熏,騰起白霧茫茫。 怒鬼之火由心而發,怒不息,火不滅。然而,火到底只是火,寒池使者是水鬼又坐擁地利,老將很難確定禍星子能堅持幾時,趁著白霧遮掩,趕緊招呼兩個娃娃快快逃跑。 “莫急。”小七卻道,“且看那邊。” 他所指處,一股子陰風掃過,在白霧裡撕開一條甬道,可以望見,在甬道那頭,在泥沼的邊沿,蹲著一頭吊死鬼,正鼓著肚皮,往霧裡吹氣。 老將對其有些印象。 先前。 這廝一手摟著掙扎的女子,一手拎著哭泣的孩童,長舌頭還卷著一包財貨,在毛神的追擊裡,溜得飛快。 而今,不知何時去而復返,拼命向泥沼中心吹氣,長舌頭都因之如長條旗兜風亂顫。 在他身邊,一個又一個厲鬼相繼出現,作起相同的動作。 深深吸氣。 而後。 呼! 千百陰風匯成呼嘯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霎時便將白霧扯散,亂流滾滾,風火相遇。 短短一瞬。 天地盡是赤紅。 ………… 火。 火。 火。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入目來盡是火焰,空氣燙滾入喉,幾能點燃臟腑,可老將一顆心卻冷得像冰。 蘭李坊已成了一座熔爐,所有的一切都將鍛成飛灰。 “完了。” 他面如死灰。 “全完了。” 可也在此時。 “哎呀呀,打這蘭李坊最是麻煩。”小七嬉笑道,“一要驅散無辜百姓,二還不可毀損屋舍過多,否則功德無有,反增冤孽。” 老將聽著,一個激靈,猛然回頭,卻再次怔住。 眼前哪裡是小娃娃,分明只一頭巨鳥,展翅足有兩三丈,身上彩羽青、藍、金、綠層層披疊,鳥頸修長,鳥首……毛髮稀疏,遍生肉瘤。 小七是山中的精靈,可道士把他從鬼王腸中救回飛來山時,僅剩一顆頭顱,為了挽回性命,汲取了太多山中怨戾,而今亦成了山中厲鬼。 削減曾經的靈秀,增添了而今的兇戾。 一聲尖銳長唳,鬼鳥扶搖而起,滔滔火焰在他的羽翼後緊緊相隨,拉長條條火舌似長長翎羽。 又於火海之上振翅飛旋,彩羽熠熠生輝,捲起旋風恰似海上龍吸水,汲起火浪道道成龍捲直上月天。 本已蔓延開的火勢統統倒卷而回,盤旋在泥沼之上。 龍捲中心,熊老、泥鰍、老將所在,熱氣亦被排空,灌入清涼。 而在熊熊火龍捲裡。 形形色色的毛神、苟延殘喘的倀鬼、不可一世的鬼使、被拔起的泥沼盡數化為飛灰。 ………… 錢唐一角某處僻巷。 月照霧籠如紗。 噠噠~步點兒細密,十幾頭鬼犬竄進巷子,嗚嗚幾聲後,捉魂使者才拖著長大的身軀踉蹌出來,黑斗篷下,腐血灑落一路。 那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他驚魂猶自未定。 只記得一道血影掀起腥風肆虐,半炷香未曾燃盡,無論是鬼卒,或是使者,皆在那血影一雙利爪下四分五裂。 若非自己果斷犧牲了大半獵犬,斷尾求生,否則……他腦中而今只剩一個念頭。 逃。 逃得越遠越好。 尋了方向,剛要邁步,前方冷不丁閃出個人影。 他頓時大驚,忙慌翻出短鞭,要故技重施。 可待看清來人——黃尾瑟縮站在巷口,眼神遊移不定——他攏實斗篷,冷冷端起面孔。 無需言語。 殘存的獵犬們已領會主人的意思。 它們齜起獠牙,喉嚨裡“嚯嚯”低吼,正要一擁而上將攔路者撕個粉碎。有晚風撩開紗霧,現出黃尾身後一雙雙幽綠的眸子,金絲虎、滾地錦、銜蝶、狸花……怕有上百隻貓兒或坐或臥出現在巷腳牆頭。 於是乎,低沉的“嚯嚯”聲便換成了響亮的“汪汪”叫,獵犬們叫得更熱鬧了,可愣沒一隻向前再邁半步。 捉魂使者面容更冷幾分。 長毛賊? 據傳,城中某些野貓頗具神異,暗裡被解冤仇收服,莫非是真的? 但現在豈是深究的時候? 捉魂使者不假思索揚起鞭子,要給獵犬們增加點兒動力。 恰在此時。 遠處一道耀眼火光直上天穹。 那是……蘭李坊? 稍稍愣神。 一道黑影霎時閃過,碗口一痛,手中一輕,鞭子已然不見蹤影。 巷子那頭。 圓眼圓腦袋圓肚皮的炭球兒輕巧落地,把嘴裡叼的短鞭一吐,慢條斯理梳理起鬍鬚。 “好貓兒,回頭請你吃魚。” 大黑貓喵喵點頭。 黃尾已把短鞭拿在了手裡。 只稍稍一舉。 獵犬們夾著尾巴嗚咽後退,亂糟糟擠作一團。 捉魂使者也駭得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攏起的斗篷滑開現出腰間深可見骨、幾乎把他攔腰截斷的爪痕。他臉上佯裝的鎮靜也自然破裂,露出驚惶的本色。 此情此景,教黃尾想起了自己還在作狗的時日,只不過而今,舉鞭子的,惶恐的,已然換了角色。 他心頭浮出當然得快慰。可是,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所以,他手中短鞭並未落下,反取出一柄短刀。短刀是臨行前,特意求來的,不是拿來殺人,也不是用作斬鬼,而是…… 他把短鞭向刀口狠狠劈下。 啪。 這根捉魂使者的得意寶物,能夠操縱鬼犬,沾染了無數血淚與冤孽的短鞭,應聲斷作兩截。 “狗東西!” 捉魂使者尖叫起來。 “你們還在等什麼?鞭子已經斷了,給我殺了他。” 獵犬們乖巧地呲起牙。 “是呀。” 黃尾幽幽抬頭,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 “還在等什麼?鞭子,已經斷了呀。” 巷子寂靜了片刻。 薄霧舒捲。 獵犬們眼底漸漸泛出猩紅欲滴,它們緩緩轉身,齊齊盯住了曾經的主人。 嚯~嚯~ 低沉的喉聲在巷子裡再度響起。 …… 黃尾終於如願看到他想在捉魂使者臉上看到的表情,那種醜陋的驚恐凝固在了他手中破破爛爛的頭顱上。 是的。 捉魂使者死了。 這頭慣愛驅犬噬人聽取哀嚎的大鬼已死於犬口,留得大仇得報又掙脫束縛的鬼犬們嚼碎了他每一塊骨頭,吃盡了他每一點血肉,蹲坐著對月“嗷嗚”長嘯。 見此情景。 黃尾或說黃善均卻瞪大了瞳孔,他手開始顫抖,繼而身體也漸漸顫抖。 “起來!” 他突兀怒喊著衝入“犬”群。 “都給我站起來!” 手裡斷鞭舉起,駭得群“犬”紛紛嗚嚥著翻出肚皮,他定住了,鞭子怎麼也落不下去,慢慢從手裡滑落墜地。 這下連聲音也開始顫抖。 “起來。” “你們是人。” “我們是人吶!” ------------

紛飛的黑羽壓低了天空,層積的朽骨抬高了大地,被攥成小小一團的世界裡,在大鬼的窺視下,在殺不盡的惡鬼合圍中。

“嗬嗬”的喘息在銅虎喉嚨間、在鐵面下、在孤巷裡迴盪。

突然。

咔嚓。

輕微的碎裂聲裡,銅虎所佩鐵面邊緣剝落下小小一片。

他稍稍一楞,急急低頭,死死捂住了破損處。

錢唐人拜的神多,棄的神更多,那些個斷了香火的神像總會被丟到飛來山腳下,銅虎則會挑選出孕育出靈機的一一拾撿回去,日夜供奉,泥塑木偶亦有靈,會將殘餘的神力借於他,匯聚在那張粗陋的儺面裡。

可這些駁雜的神力會為一頭厲鬼更添威能麼?

不。

正如,喘息不一定意味著疲敝,也可能是殺性難抑;而儺面,從來不是用作助力增威,而是為了鎮壓胸中暴戾!

鏡河取出了念珠。

抱一拿出了三清鈴。

無塵則翻出了一根神香,稍稍思忖,又折去半截。

用火折點燃,香氣裊裊上升。

喘息霎時停了。

“銅虎居士。”

先前即便深陷重圍,無塵也意態從容,而今,卻是凝重萬分。

“你只有這半炷香的時間,否則……”

“足矣。”

銅虎以手扣住儺面,徐徐拔直身軀,一點猩紅自指縫中掃視群鬼。

咔。

他五指一合,扯碎了儺面。

煞氣沖天,撥散黑雪。

重見朗月。

…………

銀杏紛紛的佛院。

爛金鋪就的地面上一點猩紅分外顯眼。

劍伯只一山中野鬼,何來血肉?唯猿奴,百年來飽享供奉,才凝實得一副能流血的軀殼。

地上血跡自是他的。

可他卻不以為意。

刺中對方要害七次,自己被削去一點耳垂又有何妨?

倒是他的對手,還緊盯著一點兒血跡以求快慰。此舉如同那六條手臂一般,真正的劍客何需那古怪姿態,反增累贅,徒增可笑罷了。

“真真可嘆亦可笑,你……”

話到半截,呼嘯突生,大蓬落葉揚起,亂紛紛遮蔽了視線。

一點劍尖如星霎時閃現眼前,四下呼嘯隱隱,是數柄長劍藏於紛飛落葉,緊隨其後。

黔驢技窮。

猿奴不屑嗤笑,一劍反握,間不容髮撥開劍伯前招突刺,不退反進,一劍前挺直取對方首級所在。

如此,對方後手未至,就得先被刺穿腦髓,只能或閃避或格擋,是所謂後發而先至,再趁機欺身,以短劍之輕快……

一副猙獰面孔猛地撞開了落葉。

竟是不閃不避。

由得短劍貫入口中,透腦而出,牙關一闔,生生咬住劍身,也咬斷了猿奴的思路。

根本沒有詫異的時間。

藏於亂葉後的數柄長劍趁勢而發。

首先一劍破空當面而來,猿奴急急後仰側頸,匆忙間,劍鋒割開了臉頰,挑飛了發冠。

身形未穩。

又有兩劍一左一右一高一低橫掃而至,一劍斬頸,一劍砍膝,要將他斷作三截。

猿奴淬鍊百年的身手果然非凡,腰身尚後仰失衡,卻腳下發力,扭身騰空而起,只叫這險惡的兩劍錯身而過,鮮血飛濺中,割下肩上、腿肚兩片皮肉而已,自己也借旋身之力,扯出了對方口中緊咬不放的短劍。

剛剛著地,正欲撤身。

劍伯已怒張著被豁開的嘴角,發出含混咆哮,猛撲而來。

橫衝直撞,彷彿被憤怒衝昏了頭腦,中門大開。

猿奴本能地挺劍,輕而易舉地刺入對方心口;劍伯半點不顧,揮當即反手揮劍斬向對方……手臂?

同歸於盡?不,同歸於盡的劍術是以要害換要害。

可劍伯呢?

以眼換耳,可。

以喉換肩,善。

以心換肋,妙!

掄圓了六條臂膀只是胡劈濫砍。

快。

快。

快!

腳步踩著腳步。

劍光綴著劍光。

金鐵交擊之聲密如驟雨。

快得容不下一絲思考的餘地。

猿奴已是憑著本能且戰且退。

他只覺自己身陷一片狂風暴雨之中,這風暴如此兇猛,又如此脆弱,將眼、眉、喉、心、腹諸般要害一股腦兒拋灑過來,沒有思考,也無需思考,輕易刺中如刺靶。不!比靶子還容易,靶子可不會自個兒撞到劍上來。

可當他頻頻刺中對方,難免有鮮血濺起,受到相對於對手“微不足道”的反傷的時候。

就這麼。

不停地退。

不停地刺。

不停地流血。

不停地被削去血肉。

最後。

腳下突兀一絆。

卻是不覺間退到了正堂門口,為門檻所絆,匆忙間想要穩住身形,伸腳一踩,卻踩了個空,便要倒入堂中。

只好一手用劍入插門框,穩住了身形,一手猛揮,意圖逼退對手。

熟料,方才身處險惡之境,也不曾棄手的短劍,此刻竟握持不穩,脫手而飛。

“停手!”

他披頭散髮,終於用含混的聲音尖叫出來。

“你用的根本不是劍術!”

劍伯竟真的停了下來,他揹著月光,高大而猙獰的身軀沉沉壓在門前,但也能清楚瞧見,其衣衫心口有著數處窄而細的破口,那是用劍從各個角度避開胸骨幹淨利落穿心所留,足見猿奴劍法之精妙。

然而。

“劍術?”

劍伯藏身山林百年,久不言語,開口格外艱澀。

“殺人,才需劍術。殺鬼,要麼潰其神志,要麼削其魂體。”

猿奴瞳孔緩緩放大,目光又怔怔落在劍伯身後。

在一地爛金裡,腳步與汙血踩出了一條骯髒小徑,小徑上散落著許多小塊血肉與零碎肢體。

啊。

猿奴終於遲遲醒悟。

怪不得自己一腳踩空,原來已被砍斷了左腳。

怪不得揮劍脫手,原來已被切去了三根手指。

怪不得說話含混,原來已被削落了半個下巴。

“眼,眉,喉,心,腹,刺穿千百回又有何用?”

劍伯嘶啞說罷,俯身跨入大堂,那猿奴竟一個哆嗦,慌忙後退忘掉了肢體殘缺,踉蹌幾步撞到了堂中木架,架子正巧放著那兩柄神兵,被他摸索到,奮力拔劍。

鏘!

劍伯手中長劍應聲而斷,猿奴習慣性地手腕一轉,寶劍顫嗡嗡直取對方心口,將將刺出,他便猛然醒悟,手腕又一番,變刺為斬,要砍下劍伯頭顱。

此變招不可謂不迅疾,也成功得手,可劍刃才入頸三分便不得寸進,卻是劍伯丟去了長劍,六隻手死死攥住了猿奴。

他拼命掙扎,可一隻半手如何掰得過六隻手。

眼睜睜看著劍伯張大被割開的大嘴,一口鋸齒錯亂的獠牙死死咬住肩頭。

撕拉。

硬生生咬斷了猿奴唯一完好的臂膀。

鮮血如泉湧。

猿奴慘叫著翻倒在神臺下。

正照寺本被鬼王選中作道場,寺中的神像都搬空了,就等新主入住,臨了卻被十三家所阻,不能如願。可自打猿奴佔據此地,便挑了這偏院,將自個的神像悄悄擺了上去。

如今臺上的神像著華衣、挎寶劍臉上帶著一貫高高在上的戲謔俯視著臺下在血泊中掙扎的自己。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猿奴悽聲喃喃,“我受了多少香火,吃了多少血食,鬥敗了多少好手,我的劍術已經登峰造極,怎會……”

“你鬥敗的好手幾多是人?幾多是鬼?”

猿奴話語戛然。

劍伯裂開嘴角,似乎在笑,許是困守山林太久,出了聲,更似啼哭。

身子微不可查的晃了晃。

他其實只說了半截實話,殺鬼固然要削其形體,但鬼本是人所變,何況似兩鬼這類厲鬼、惡神,出手間本攜有自身厲氣,刺擊要害又怎會無用?他不過是仗著萬年公與籙書的庇護強撐罷了。

再僵持久些,他聲勢漸頹,猿奴形體漸復,勝負尚在兩可。

但就像方才所問——猿奴鬥敗的好手,幾多是人?幾多是鬼呢?

劍伯再度開口,話語慢慢不復艱澀。

“一百年。”

“你當了一百年的鬼。”

“怎麼一點長進也沒有?”

猿奴神情空洞沒有回應,劍伯也不急,今夜尚且漫長,有的是時間慢慢回味過往。

他吹滅了油燈,又關上了房門。

院子裡幾枚銀杏飄落。

朗朗月光下。

滲出細細的咀嚼聲。

…………

流光溢彩的長街。

春衣重重跌在了石板路上,摔破了膝蓋,磕爛了臉頰,小女娃沒哭一聲,手腳並用爬起來,踉蹌幾步繼續死命奔逃。

一牆濃霧不疾不徐吊在她的身後。

先前,那濃霧給了她無限的安全感。

而今——

她頻頻回瞥,目光中只見驚恐。

事情從何時變化的呢?

曉月樓中。

懸遍坊市的琉璃墜子一齊破碎成萬千晶瑩碎片,如飄絮,似泡沫,浮於空中,每映著一點燈火,就好似有眼眸閃爍;每搖晃一聲叮噹,便彷彿有人聲咿呀。那人聲與眸光又從眼與耳裡鑽進人的腦子,然後聽得兩聲——

啪。

啪。

原本慈祥和善的叔伯姑嬸們都霎時變了臉孔,只有織娘竭盡了最後一絲理智將她推出了曉月樓。

“跑!”

……

春衣拼命地跑,劃爛了臉蛋也不哭,跌破了膝蓋也不叫,可無論怎麼跑,卻總擺脫不掉琉璃碎片裡映出的眼睛與叮嚀聲裡摻雜的譏笑。

春衣跌跌撞撞跑到一處壩子,見著有紅色的嫁衣、白色的衰衣還有各式衣裳像是有無形之人穿著一般群聚在此,卻被許多飛躥的虛影回來拉扯推攘,癲癇似的在原地亂顫。

春衣歡喜:“救……”

“啪。”

熟悉的掌聲自身後的濃霧中響起。

虛影個個應聲暈頭轉向都撞在了一起,跌落在地,現出人形,那些衣裳則趁飛快散開又聚攏,伸展衣袂,彷彿張口大嘴,將虛影們淹沒。

春衣踉踉蹌蹌逃到一間茶肆。

但見燃著熊熊綠火的骷髏咆哮著左突右撞,卻被幾道卷著腥氣的勁風死死纏住,時時如凌遲也似地割下片片綠火。

啪。

勁風應聲停息,於空中現出幾個呆滯不動的人影,被暴漲的鬼火灼燒得“噼啪”作響。

春衣搖搖晃晃逃到一面壁畫前。

畫中正上演著一出行獵圖,獵人們本領高超、配合默契已將畫中豺狼虎豹們逼入陷阱,正彎弓搭箭之際。

啪。

獵人們的弓箭射向了彼此,猛獸們紛紛躍出陷阱,咬下獵人頭顱,剖開獵人肚子,血紅塗滿壁畫。

即使在畫外,也隱隱嗅到血腥撲鼻。

……

就這麼一路奔逃,一路尋著希望,又一路被掌聲輕易拍碎。

春衣終於再度跌倒,這一番,卻再爬不起來,她已精疲力盡。更何況,周遭是一個死衚衕,她也無路可逃。

一路尾隨的霧牆在七八步外停下,霧中走出三個人影。

紅衣的男子—替生使者走在前頭,綠裙的女子—換死使者牽著個男娃綴在後頭。

一方是肆虐經年的凶神,一方是柔弱無力的孤女,替生只消勾勾手指,就能讓女娃喪命當場,可是……女娃望著他,小臉兒髒兮兮的,淚水盈盈在紅眼眶裡打轉……替生使者竟停下了逼近的腳步,臉上露出恍惚與遲疑。

“夫君怎麼停下了?”換死使者的聲音搭在他肩頭幽幽吹進耳朵,“這女娃手裡攥著那群野鬼的命門,殺了她,今夜咱們就徹底勝了。”

她從替生腰間拔出一柄短刀,塞入替生手中,雙手覆上去,教他握實了。

短刀刀口烏青,刀身雕著符文,顯然附有惡咒。

“便用此刀,一刀下去,命也喪,魂也消,乾淨利索,別處還在磨蹭,咱們拔了頭籌,大王定會重賞夫君。”

替生神情中猶疑漸去。

“快些,快些。”

“殺了她,殺了她。”

一聲一聲推著他,步步逼近女娃,高高舉起了手中刀。

春衣跌坐著淚流不止,數度張口,或許是因驚懼,或許是因疲敝,什麼話兒也說不出口。

死衚衕裡只有換死溫和的笑語。

“女娃子皮囊生得可人,夫君下手千萬仔細,莫扎爛了,好剝洗乾淨給咱們孩兒做個娃娃。”

此話一落。

替生臉上恍惚頓去,再沒遲疑,手中短刀重重劈砍下去。

眼看要砍中春衣,短刀去勢突兀一折,迅速轉身,刀口竟砍向了身後的男娃。

綠裙的換死驚呼一聲,匆忙間,只得以身遮蔽。

鮮血潑灑一地。

她捂著傷口慘叫跌倒。

“相公,你這是作什麼?”她不可置信,“無端痛下殺手,莫非有了新歡?”

替生目露兇光:“孩子……”

換死忙把孩子擁入懷中,哭泣著字字啼血:“你縱變心,厭棄了舊人,可孩子總是你的骨血,為何這般狠心……”

“我與娘子何曾有過孩子!”

巷子裡的啼哭頓時停了,有風拂過,吹起地上血跡縷縷化作白霧升騰,換死身上傷口不見了血色,唯有皮膚髮白好似紙張邊緣微微翻卷著。

她輕輕笑起來。

“啊呀,叫你窺破了。”

捏住那紙皮,往外一掀。

霎時。

從裡頭鑽出個俏麗佳人,正是織娘。

她懷中的男娃變作了女娃,卻是春衣。

原本的“春衣”也換了形貌,成了那換死使者,依舊渾身狼狽癱倒在地,萎靡無言。

替生挪步護在妻子前,死死盯著織娘:“尊駕好本事!不聲不息便將整個楊柳街的鬼神玩弄於股掌之間。”

“郎君謬讚了。”織娘站起身來。

“小女子一介柔弱孤魂何來能耐幻惑這成百上千的凶神惡煞?”她舉袖掩面,留著一雙秋波流轉,“我呀只是騙了你們兩位罷了。”

高高的霧牆忽的潰散,從中飄飛出許多人立著的衣裳,可細細看,件件似百衲衣,袖子是紅嫁衣,領口卻是白衰服,似把許多衣裳扯碎了又胡亂套起來。

牆上見著人形遊動,卻是出現一個個獵戶模樣的人物,或披著獸皮,或揹著獵獲,刀矛上血紅得豔麗。

牆頭上又聽得一通怪笑,許多鬼影冒出來,口中嚼著團團綠火,被燙得手舞足蹈,也不肯吐出來。

更多鬼怪一一自霧中現身。

織娘笑語盈盈:“畢竟只有自家人才不會防備自家人。”

替生使者的臉色格外難看。

“尊駕何時下的手?”

他口中咬牙叱問,眼睛卻瞄著巷口,有片片琉璃無聲無息飄入。

他悄然給換死遞去彼此才知道的手勢。

“我明白了。”

他恍然,一臉悔恨。

“是霧!”

周遭鬼怪鬨笑連連,他卻突兀丟了短刀,雙手迅速擊掌……

什麼聲音也沒有。

換死使者依舊萎靡在地,一動不動,連他自己——他怔怔低頭——雙掌間相距不到半寸,卻怎麼也合不攏。

惶惶抬眼瞧去。

織娘探手摘下一片琉璃。

袖子自她腕口滑落,露出了枯柴般的手臂。

“為了給二位織造一場好夢,小女子吐空了身子,郎君卻不領情,非要戳破它,也罷,只得叫場面難看些了。”

她讓春衣捂住眼睛,輕揮衣袖。

替生使者便不由自主地動彈起來,彎腰拾起刀,轉過身,拽住換死使者髮髻,往後掰扯,漏出脖頸,將刀刃抵了上去。

綠裙的換死目光哀慼,痴痴望著情郎;紅衣的替生拼命要掙脫,身軀顫抖,雙目淌下血淚,可手中刀仍舊穩穩地、一點一點割開了換死的喉嚨。

刀口薄細,鮮血噴薄出輕快的“咻咻”聲。

伴著縷縷白氣同樣自刀口竄出,浮空匯聚成股,紛紛投入織娘袖中,便見她乾枯的手臂在漸漸豐盈。

“織娘?”

“嗯。”

春衣張開的指縫間眼睛瞪得溜圓。

“那紅衣男鬼身上也在冒煙哩!”

織娘沒好氣給了女娃一個爆慄,側目瞧去,那替生使者僵立不動,不住有灰氣自孔竅溢位,又片片墜地潰散不見,原是他萬念俱灰,自行散去了神魂。

“難得有情郎……”

織娘話語幽幽未盡,只再揮衣袖。

那對鬼夫妻終於脫了束縛,用了最後的力氣,相擁在血泊中。

明月下。

街市上光彩隱沒,熱鬧消褪,唯餘白霧渺渺依舊。

…………

蘭李坊。

巨熊掀起的掌風搖滅了最後一點火星。

在數頭鬼使的圍攻下。

熊老的咆哮依舊震耳,卻一聲頹過一聲。

沒有了熊老與黑煙兒的壓制,瞧見處處旗幟招展,那是毛神們開始嘯聚成群,街頭巷尾神光湛湛相連,逼得鬼影們四下逃竄。

最終。

但見無數黑氣如注夾雜慘叫哭喊躥出了蘭李坊。黑氣,是眼見不妙統統作了逃兵的飛來山群鬼;哭叫,是厲鬼們潰逃時順手擄走的財貨與活人。

“沒影賊,沒影賊!當真賊性難改!”

老將破口大罵,拔出寶劍要衝上去搶人。

沒邁出步子,腰間束帶從後被扯住,只以為是倆小兒搗亂,憤憤一掙。

紋絲未動。

愕然回顧,扯住腰帶哪裡是孩子的小手,分明是一隻巨大鳥爪,爪指利如彎刀勾刃,爪皮鱗鱗似古樹老皮。

小七笑吟吟對著他。

背後。

七彩的羽翼迎著夜風徐徐舒展。

“你……”

老將又要開口,腳下地面忽變綿軟,身子一斜,不由自主陷了下去。

才發覺。

那爛泥沼已在不知不覺間蔓延過來,吞沒了他半截小腿,正要去拔,泥沼之下忽有物緊緊纏住了腳脖,拽著他更深陷幾分。

慌忙間還沒及反應。

耳邊羽翼激風聲大作。

整個人被攫住已然騰空而起。

“啵。”

泥沼下的東西亦被帶出,那是一具活屍,皮肉乾枯見骨,可頭髮卻格外油亮茂密。久遠的傳說隨著尾椎炸起的激靈一下子鑽上天靈蓋。

倀鬼!

寒池使者的倀鬼!

傳說中寒池使者雖受招安,卻從來不曾離開蘭李坊,反把它的寒池地獄藏在了蘭李坊下頭,莫非是真的?!

活屍牙關開闔咯咯有聲,枯瘦的爪子死死抓住老將的腿不住試圖往上攀爬,更糟糕的是,活屍的長髮筆直垂進泥沼裡,似乎與某種更龐大的東西相連,也拽著老將,拖著小七不得高飛。

“老靈官,你手裡的傢伙是擺設不成?!”

老將顫慄回神。

先道了一聲:“苦也。”

恨不得高聲大叫:使者住手!是友軍。奈何以窟窿城一貫的作風,哪會聽他廢話?

不得已掄起劍一通亂劈,直把那活屍砍得骨零肉碎,墜入泥沼。

下一刻。

泥波汩湧。

轟!

一股泥泉迎面沖天而起。

淅瀝瀝泥點如雨潑打,撲入口鼻,腥臭欲嘔。

一株數不盡油黑死人頭髮編織成的巨樹在眼前霎時參天,“樹幹”上一處處癤子是一個個裹纏髮間的活屍,掙扎嘶吼著伸出雙臂,拼命將人拖入樹中為其替身。

所幸,小七飛掠迅捷,毫釐間閃躲開去,活屍的塞滿淤泥的指甲將將擦過老將的鼻尖。

可老將胸膛心跳卻沒一點兒緩和,反而越來越急。

概因。

轟,轟,轟!

道道“巨樹”相繼拔起。

“樹冠”散開亂髮如長蛇如線蟲舞空,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當空落下,就同對付黑煙兒一般。

可小七不是黑煙兒,不是駕馭火球橫衝直撞的禍星子,小七是山中的精靈。

他時而拔起,時而俯衝,時而盤旋,時而滯空,雖帶著兩個累贅,卻仍舊靈動彷彿清晨嬉戲于山林間的雀鳥,穿越細密的枝葉藤蔓,翅羽不沾一點朝露。

在漫天泥雨中,衝出羅網,落在一片堅實的地面。

……

雙腳終於能踩個結實,老將呸去嘴裡泥沙,才抹了把臉上爛泥,欣喜沒浮上心頭半點,兩眼登時直了。

周遭。

高高低低的屋舍半沒於泥沼。

有煞氣道道如冷火熊熊,那是窟窿城的幾頭大鬼正磨牙吮血;有神光連綿林立屋脊,那是毛神們立起戰陣四面合圍。

而在這一眾鬼神的虎視眈眈裡,老將持劍獨立,身後是癱坐著的小七與泥鰍,腳下的堅實是巨熊青石化成的脊背。

他百口莫辯,瞠目結舌。

……

石熊匍匐在泥沼裡,密密髮絲如水草纏住身軀,拉著他點點下沉,他似已耗盡力氣威風不再,偶有掙扎,也只是陷得更深。

面對精疲力盡的“獵物”,“獵人”們自也不必貿貿然上來,遠遠圍著,以防逃脫。

如此。

火光熄了,咆哮也沒了,蘭李坊竟得了暫時的平靜。

老將殊無喜色,他深知眼前的平靜不過是脖頸上漸漸收緊的吊索。

可既上賊船,如之奈何?

他回看同伴,鬍子一顫,差點背過氣去……這邊何泥鰍剛抹了臉上汙臭,那頭小七抖擻起羽毛,泥點噗嗤嗤又撲了泥鰍一臉,教泥鰍更似個泥鰍,氣得他扣了起兩把爛泥就往小七漂亮的翎羽上抹……兩個小娃竟嘻嘻哈哈打鬧起來。

祖宗啊,什麼時候啦!

老將又氣又急,卻又燃起一絲希望。

“莫非還藏有援軍?”

小七不答,卻反問:“老靈官聽見了麼?”

老將忙立起耳朵。

他聽著了。

渣渣,是山雀。哇哇,是夜鷺。噠噠噠,是白頭翁……

老將遲疑:“鳥叫能招來援軍?”

小七笑嘻嘻。

“不能。”

老將鬍子一通亂顫。鳥叫有鳥用,能叫死鬼神嗎?

他氣呼呼拔劍,俯身去砍纏在熊老身軀上的頭髮。

小七還在身後追問:“老靈官可知厲鬼的神通從何而來?”

老將當然曉得,可他生著悶氣,不想理會,一個勁兒揮劍。可髮絲卻割之不盡,甚至纏住了劍身,若非他及時撒手,險些自個兒也被拽入爛泥。最後,只有對著泥沼,瞪眼發愣。

小七仍自顧自說著:

“鬼的神通多因其死。死於江河者,能興風作浪;死於瘴癘者,能口射毒氣;死於氣憤者,能由怒生火。”

老將忽的瞧見,泥沼裡泛起了淡淡的漣漪。

“禍星子的故事,我也聽黑煙兒說起過。他出身草莽,相貌短陋,靠著敢打敢拼聚集了一夥弟兄結寨自保,作起了私鹽的買賣,不曾魚肉鄉裡。但老靈官話裡有一點不假,他雖以豪氣示人,實則心比針小,一點兒齷齪能記十年八載。”

漣漪愈重,乃至開始翻湧泥泡,泥泡又破裂,吐出微微的焦臭。

“他發跡之後,偶然得知家鄉一大戶門楣沒落,那家的女兒生得好看,他打小喜歡,奈何卑賤,只敢遠觀。而今良機難得,便以重金求娶為婦,愛憐如珍寶。那大戶有一遠親寄居家裡,也一併隨著入了寨子。遠親是讀書人,生得好相貌,也能說善道,在一幫大老粗裡鶴立雞群,也漸漸得了他的賞識倚為心腹。”

“萬萬沒想到,這對男女竟早有私情,趁他外出作買賣竟勾搭成奸,害怕姦情暴露,要先下手為強,設了家宴,在酒水裡下藥,將他放翻,臨了不敢親自下手,放了把火,捲了細軟逃走了。”

“更沒想,他身子強健,能悶殺水牛的迷藥卻只讓他昏睡了片刻,便悠悠在火場中醒來。”

咚,咚,咚。

彷彿心臟跳動的撲通聲突兀入耳,由輕漸重,老將驚訝發現,撲通聲的節奏竟與漣漪相合。

泥鰍聽得著迷:“後來呢?”

“後來的事兒黑煙兒不讓我告訴旁人,我只悄悄與你說。他醒得及時,本來能逃脫,可扭頭卻見著床榻凌亂,曉得那男女竟趁他昏睡,當面行了苟且之事,一時怒火攻心,他呀……”

小七悄悄得超大聲。

“不是被燒死的,是被氣死的!”

…………

老將緊緊盯著泥沼。

漣漪中,一個泥泡在眼底破開,竟然吐出一縷火苗,燎焦了鬍鬚,也沒讓他稍稍挪眼。

他看見了。

一抹赤紅在爛泥下漸漸出現,緩緩鮮亮,徐徐擴散,彷彿有巖漿在池底流動。

難不成……

嗚,嗚,四面吹忽而起法螺,但見鬼使們鼓盪煞氣,毛神們整頓旗幟,他們不知為何拋下從容,要發起圍攻。

昂!

一直沉寂的巨熊再度咆哮。

他奮力站起,髮絲繃斷聲密如驟雨,但更多的頭髮卻從爛泥中湧出,將他纏在原地,不能脫身。

然而。

這就足夠了。

月光下,泥沼中,千百煞氣與神光合圍裡。

熊老雙掌高高舉起。

須臾。

重重落下。

轟然彷彿泰山摧折。

掀起臭水如海潮翻卷排空。

砸開“海面”霎時開裂。

下一瞬。

一輪紅日破地而出!

……

禍星子橫空獨立,放出萬千星火,剎那之間便將整個蘭李坊再度點燃。

可緊隨著,道道泥泉衝起,寒池使者故技重施,又織起遮蓋天穹的巨網。

或許是被揭破傷疤,羞怒當頭,這一番,黑煙兒兇猛更甚先前,在空中與寒池使者僵持不下。

水火相激。

煮得臭氣熏熏,騰起白霧茫茫。

怒鬼之火由心而發,怒不息,火不滅。然而,火到底只是火,寒池使者是水鬼又坐擁地利,老將很難確定禍星子能堅持幾時,趁著白霧遮掩,趕緊招呼兩個娃娃快快逃跑。

“莫急。”小七卻道,“且看那邊。”

他所指處,一股子陰風掃過,在白霧裡撕開一條甬道,可以望見,在甬道那頭,在泥沼的邊沿,蹲著一頭吊死鬼,正鼓著肚皮,往霧裡吹氣。

老將對其有些印象。

先前。

這廝一手摟著掙扎的女子,一手拎著哭泣的孩童,長舌頭還卷著一包財貨,在毛神的追擊裡,溜得飛快。

而今,不知何時去而復返,拼命向泥沼中心吹氣,長舌頭都因之如長條旗兜風亂顫。

在他身邊,一個又一個厲鬼相繼出現,作起相同的動作。

深深吸氣。

而後。

呼!

千百陰風匯成呼嘯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霎時便將白霧扯散,亂流滾滾,風火相遇。

短短一瞬。

天地盡是赤紅。

…………

火。

火。

火。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入目來盡是火焰,空氣燙滾入喉,幾能點燃臟腑,可老將一顆心卻冷得像冰。

蘭李坊已成了一座熔爐,所有的一切都將鍛成飛灰。

“完了。”

他面如死灰。

“全完了。”

可也在此時。

“哎呀呀,打這蘭李坊最是麻煩。”小七嬉笑道,“一要驅散無辜百姓,二還不可毀損屋舍過多,否則功德無有,反增冤孽。”

老將聽著,一個激靈,猛然回頭,卻再次怔住。

眼前哪裡是小娃娃,分明只一頭巨鳥,展翅足有兩三丈,身上彩羽青、藍、金、綠層層披疊,鳥頸修長,鳥首……毛髮稀疏,遍生肉瘤。

小七是山中的精靈,可道士把他從鬼王腸中救回飛來山時,僅剩一顆頭顱,為了挽回性命,汲取了太多山中怨戾,而今亦成了山中厲鬼。

削減曾經的靈秀,增添了而今的兇戾。

一聲尖銳長唳,鬼鳥扶搖而起,滔滔火焰在他的羽翼後緊緊相隨,拉長條條火舌似長長翎羽。

又於火海之上振翅飛旋,彩羽熠熠生輝,捲起旋風恰似海上龍吸水,汲起火浪道道成龍捲直上月天。

本已蔓延開的火勢統統倒卷而回,盤旋在泥沼之上。

龍捲中心,熊老、泥鰍、老將所在,熱氣亦被排空,灌入清涼。

而在熊熊火龍捲裡。

形形色色的毛神、苟延殘喘的倀鬼、不可一世的鬼使、被拔起的泥沼盡數化為飛灰。

…………

錢唐一角某處僻巷。

月照霧籠如紗。

噠噠~步點兒細密,十幾頭鬼犬竄進巷子,嗚嗚幾聲後,捉魂使者才拖著長大的身軀踉蹌出來,黑斗篷下,腐血灑落一路。

那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他驚魂猶自未定。

只記得一道血影掀起腥風肆虐,半炷香未曾燃盡,無論是鬼卒,或是使者,皆在那血影一雙利爪下四分五裂。

若非自己果斷犧牲了大半獵犬,斷尾求生,否則……他腦中而今只剩一個念頭。

逃。

逃得越遠越好。

尋了方向,剛要邁步,前方冷不丁閃出個人影。

他頓時大驚,忙慌翻出短鞭,要故技重施。

可待看清來人——黃尾瑟縮站在巷口,眼神遊移不定——他攏實斗篷,冷冷端起面孔。

無需言語。

殘存的獵犬們已領會主人的意思。

它們齜起獠牙,喉嚨裡“嚯嚯”低吼,正要一擁而上將攔路者撕個粉碎。有晚風撩開紗霧,現出黃尾身後一雙雙幽綠的眸子,金絲虎、滾地錦、銜蝶、狸花……怕有上百隻貓兒或坐或臥出現在巷腳牆頭。

於是乎,低沉的“嚯嚯”聲便換成了響亮的“汪汪”叫,獵犬們叫得更熱鬧了,可愣沒一隻向前再邁半步。

捉魂使者面容更冷幾分。

長毛賊?

據傳,城中某些野貓頗具神異,暗裡被解冤仇收服,莫非是真的?

但現在豈是深究的時候?

捉魂使者不假思索揚起鞭子,要給獵犬們增加點兒動力。

恰在此時。

遠處一道耀眼火光直上天穹。

那是……蘭李坊?

稍稍愣神。

一道黑影霎時閃過,碗口一痛,手中一輕,鞭子已然不見蹤影。

巷子那頭。

圓眼圓腦袋圓肚皮的炭球兒輕巧落地,把嘴裡叼的短鞭一吐,慢條斯理梳理起鬍鬚。

“好貓兒,回頭請你吃魚。”

大黑貓喵喵點頭。

黃尾已把短鞭拿在了手裡。

只稍稍一舉。

獵犬們夾著尾巴嗚咽後退,亂糟糟擠作一團。

捉魂使者也駭得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攏起的斗篷滑開現出腰間深可見骨、幾乎把他攔腰截斷的爪痕。他臉上佯裝的鎮靜也自然破裂,露出驚惶的本色。

此情此景,教黃尾想起了自己還在作狗的時日,只不過而今,舉鞭子的,惶恐的,已然換了角色。

他心頭浮出當然得快慰。可是,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所以,他手中短鞭並未落下,反取出一柄短刀。短刀是臨行前,特意求來的,不是拿來殺人,也不是用作斬鬼,而是……

他把短鞭向刀口狠狠劈下。

啪。

這根捉魂使者的得意寶物,能夠操縱鬼犬,沾染了無數血淚與冤孽的短鞭,應聲斷作兩截。

“狗東西!”

捉魂使者尖叫起來。

“你們還在等什麼?鞭子已經斷了,給我殺了他。”

獵犬們乖巧地呲起牙。

“是呀。”

黃尾幽幽抬頭,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

“還在等什麼?鞭子,已經斷了呀。”

巷子寂靜了片刻。

薄霧舒捲。

獵犬們眼底漸漸泛出猩紅欲滴,它們緩緩轉身,齊齊盯住了曾經的主人。

嚯~嚯~

低沉的喉聲在巷子裡再度響起。

……

黃尾終於如願看到他想在捉魂使者臉上看到的表情,那種醜陋的驚恐凝固在了他手中破破爛爛的頭顱上。

是的。

捉魂使者死了。

這頭慣愛驅犬噬人聽取哀嚎的大鬼已死於犬口,留得大仇得報又掙脫束縛的鬼犬們嚼碎了他每一塊骨頭,吃盡了他每一點血肉,蹲坐著對月“嗷嗚”長嘯。

見此情景。

黃尾或說黃善均卻瞪大了瞳孔,他手開始顫抖,繼而身體也漸漸顫抖。

“起來!”

他突兀怒喊著衝入“犬”群。

“都給我站起來!”

手裡斷鞭舉起,駭得群“犬”紛紛嗚嚥著翻出肚皮,他定住了,鞭子怎麼也落不下去,慢慢從手裡滑落墜地。

這下連聲音也開始顫抖。

“起來。”

“你們是人。”

“我們是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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