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影響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2,774·2026/3/26

今夜百鬼入城前夕。 解冤仇們依據多方線索早有判定,鬼王在老巢中勢必還攥住一股可觀的武力,其組成大抵是幾個隨身侍衛的鬼使,守衛窟窿城的精銳鬼卒以及一群鬼王早年起家時隨他自刃化為厲鬼的鄉黨。 這股力量無論投向哪個戰場,都能起到立竿見影的作用。 然而,當蘭李坊中鬼鳥化為火鳳,當楊柳街上織娘戲殺雙鬼,當正照寺裡劍伯了卻宿怨,亦或捉魂伏擊不成反死於犬口,鬼王都按兵不動,始終不曾冒頭,叫李長安捏著雷符白白吃了半宿冷風。 解冤仇們不得不放下僥倖,承認那鬼王能肆虐數百年不倒,不僅僅只因兇橫。 於是乎,李長安分置群厲看守要地,又將今夜池魚之災的百姓安置入感業坊。 忙活完,天已矇矇亮,數日來連軸轉,不曾稍有懈怠,終於敢好好休息。 腦袋才沾著枕頭。 還沒睡踏實。 “道長!道長!” 李長安一個猛顫瞪眼,抄起床頭長劍,抓緊懷中雷符,騰地翻下床,衝出門去。 “鬼王冒頭啦?” 外頭一通鬨鬧。 大憨急慌慌奔進院子,手舞足蹈。 “來了,來啦!” 大早上,朝霧散盡,陽光亮得刺眼。 李長安虛著眼睛。 鬼王當真發了狠,一點兒臉皮也不給十三家,青天白日的就敢出來作祟? 心思百轉,不敢耽擱。 喧鬧聲來自劉府大門方向,急衝衝飛奔過去,定眼一看——門前的院子擠滿了人,聚在一起碎碎叨叨的婦人是各路“解冤仇”的遺屬;仗著力氣往前硬擠的漢子都纏著繃帶,是在劉府養傷的好漢;一幫小娃娃人小擠不進、個矮看不著,試圖翻上牆頭,卻被五娘罵下來,揪著耳朵訓斥……領頭的何泥鰍正臊眉耷眼,瞧見李長安,大喜: “鬼阿叔來啦!” 人們聽了紛紛投來目光,下一刻,伴著“道長”、“神仙”、“真人”、“恩公”之類稱呼亂糟糟響起,人群讓開了道路。 李長安提緊的心也放了下來,眼前情景熱鬧活似趕集,哪兒像惡鬼來襲呢?他微笑回應,走到大門口,黃尾、無塵幾個都在這裡。 未及問個究竟。 門外頭又是一幫子人湧過來,爭先作揖,個個面孔陌生,衣衫也華貴。 這人說我是某商號的掌櫃,特來瞻仰仙顏。 那人說他乃某船行的東家,專為聆聽仙音。 如是等等。 李長安聽了一陣,算是理明白了,這些啊全是各家豪商大戶的代表,“突然”聽聞劉府中神靈靈驗,故來求取神像靈牌還家供奉。 雖說買漲賣跌商人本性,可鬼王龜縮地下未除,託庇劉府的百姓又缺衣少食嗷嗷待哺,飛來山群厲也強捺兇戾正待血食香火安撫……哪兒哪兒都是問題,哪兒哪兒都是麻煩,哪兒有功夫與這幫豪富虛與委蛇? 正要隨口打發了。 黃尾卻用力拉扯他衣角,示意往街上看。 大門外的長街上。 一輛輛大車首尾相連,一路蜿蜒直到拐角盡頭。驢馬“唏律”口鼻呵出的熱氣升騰成一片白霧。 某個掌櫃使了眼色,馬伕揭開車上油布,車上載滿了米麵、酒罈和燻肉。 無數的目光在無聲中射過來,眼巴巴掛在身上。 李長安還能說什麼呢? “好。” 人們齊聲歡騰。 ………… 未及午時。 貨物還沒清點完。 街口又熱熱鬧鬧來了一隊鼓吹。 人們顧不得卸貨,忙把大車推到路邊,讓開道路,恭敬候立。概因,這隊鼓吹多是僧道之流,高舉的幡幢招展間繚著縷縷雲氣,雲氣嫋嫋中映著道道靈光,靈光中隱隱有神將相隨。 領頭的一僧一道。 僧人是感業寺的高僧。 道人是玄女觀的高功。 他們來了劉府門前,鄭重作了繁複的儀式,抑揚頓挫唸了經文也似的章句。 李長安模糊聽明白。 原是玄女觀、感業寺以及左近寺觀聽聞鏡河休養有日,法體無恙,特來迎歸她回玄女觀“官”復原職,還設了茶會,邀請她以及劉府一干親朋同去參禪論道。 因法力透支而面色青白,身上繃帶尚且滲血的鏡河沉默了好一陣。 “大事未竟,可否改日再歸?” 和尚眉頭一揚,到了聲:“善哉。” 道人嘴角一翹,說了句:“妙也!” 兩人並隊伍中其餘僧道,齊齊把法衣掀了,露出一身披掛,把幡幢丟了,抄起了降魔杵、桃木劍。乍眼看去,個個降妖的羅漢、除魔的天師。 “鏡河道友除魔衛道之心堅如磐石,我等心慕不已,願附驥尾共參盛舉!” 鏡河瞠目結舌。 無數目光又投向了李長安。 “好。” 歡呼更盛。 …… 往後數日。 劉府陸續有人上門造訪,他們或大張旗鼓,或遮遮掩掩,身份不一,但大多是某坊的坊正、鬼頭,或者某行會的首領……相較於僧道官商,盡是微末人物。 在錢唐,官府勢微,寺觀勢大,但和尚道士們明面上並不參與坊間管理,城中各坊多賴自治,所以這些微末人物反倒是真正管理城市運轉之人。 他們帶來了各自的訴求。 城西的華光坊聚居許多錫匠、鐵匠、箍桶匠之類依靠手工貿易謀生的匠人,近來海貿斷絕,生計困頓,他們的坊正也是行首懇請,能否暫緩徵收香火供奉? 細細問,原是近日坊中夜夜聞聽竊竊鬼語,鬼語自稱是解冤仇使者,揚言要加倍徵收立廟錢和剿匪錢,前者用來給解冤仇立廟,後者用來廣募豪傑反攻窟窿城。如有不從,便使火鳥燒盡屋舍。 李長安贈給他一道黃符,告誡他,解冤仇不食百姓脂膏。 若有人再以“解冤仇”的名義訛詐錢財,便燃此符,他自會遣兵馬捉拿。 增福坊的坊官親自上門,他是在家的修行,口稱道友。自從潮義信封鎖感業坊後,劉府附近許多人家為了避禍,舉家遷去了增福坊。坊官此來,帶著這幾戶人家的請託,說是家宅被惡鬼佔據,解冤仇有驅鬼除煞之威,可否獻上禮金,請解冤仇驅除惡鬼? 附近宅院誠然有鬼,不過不是厲鬼,而是窮鬼。解冤仇旗下庇護了大量受窟窿城迫害的百姓,劉府塞不下,便索性佔了臨近的宅子。 李長安支吾幾句,沒落準話,只叫無塵來與他掰扯。 城北藥王坊的鬼頭是個巫師,所供神主喚作“保嬰菩薩”,在城北幾個坊的街巷間頗有香火。“保嬰菩薩”託弟子傳信,說他先前不得已屈從了窟窿城,“收斂”了幾位解冤仇的屍骨,“保管”了幾位解冤仇的家產,而今幡然醒悟,只要解冤仇既往不咎,他願盡數獻上所得財貨,手下一干弟子、信徒也會立馬調轉矛頭,唯解冤仇馬首是瞻。 李長安把鬼頭請出門,也託他回話。 洗乾淨脖子等著。 …… 他們各有所得,離去時,或喜上眉梢,或憂心忡忡。 但無論如何。 正如無塵所言,大勢已成。 錢唐的人們驚訝發現,原本遍及各坊宣揚“解冤仇乃淫祀”的告示消失無蹤,窟窿城強取豪奪設下的諸多神祠,牌匾一換,便成了解冤仇的祠堂。先前香社被多方連番打擊,成員死的死,藏的藏,關的關,今兒卻光明正大重新走上人前,為神祠主持香火。 短短數日,整個錢唐換了顏色。 而在這濤濤大潮裡,卻有兩股逆流分外扎眼。 羅振光,錢唐最大幫會“潮義信”的龍頭。 黎昌,被錢唐所有巫師拜作祖爺的大巫。 此二人皆是鬼王座上賓客,以及人間爪牙。 錢唐是十三家的錢唐,他們在城中劃出了一條紅線分割晝夜陰陽。在夜晚,死人有死人的陰規;在白日,活人有活人的陽律。 解冤仇與窟窿城雙方鬥得再兇,卻從不曾公然闖破這條紅線。 如今,解冤仇已在夜裡彰顯了自己的威風,在白日,又該如何證明自己的能耐? 在錢唐所有耳朵聚集的焦點。 一個黃昏。 黎昌悄然扣響了劉府的大門。 ------------

今夜百鬼入城前夕。

解冤仇們依據多方線索早有判定,鬼王在老巢中勢必還攥住一股可觀的武力,其組成大抵是幾個隨身侍衛的鬼使,守衛窟窿城的精銳鬼卒以及一群鬼王早年起家時隨他自刃化為厲鬼的鄉黨。

這股力量無論投向哪個戰場,都能起到立竿見影的作用。

然而,當蘭李坊中鬼鳥化為火鳳,當楊柳街上織娘戲殺雙鬼,當正照寺裡劍伯了卻宿怨,亦或捉魂伏擊不成反死於犬口,鬼王都按兵不動,始終不曾冒頭,叫李長安捏著雷符白白吃了半宿冷風。

解冤仇們不得不放下僥倖,承認那鬼王能肆虐數百年不倒,不僅僅只因兇橫。

於是乎,李長安分置群厲看守要地,又將今夜池魚之災的百姓安置入感業坊。

忙活完,天已矇矇亮,數日來連軸轉,不曾稍有懈怠,終於敢好好休息。

腦袋才沾著枕頭。

還沒睡踏實。

“道長!道長!”

李長安一個猛顫瞪眼,抄起床頭長劍,抓緊懷中雷符,騰地翻下床,衝出門去。

“鬼王冒頭啦?”

外頭一通鬨鬧。

大憨急慌慌奔進院子,手舞足蹈。

“來了,來啦!”

大早上,朝霧散盡,陽光亮得刺眼。

李長安虛著眼睛。

鬼王當真發了狠,一點兒臉皮也不給十三家,青天白日的就敢出來作祟?

心思百轉,不敢耽擱。

喧鬧聲來自劉府大門方向,急衝衝飛奔過去,定眼一看——門前的院子擠滿了人,聚在一起碎碎叨叨的婦人是各路“解冤仇”的遺屬;仗著力氣往前硬擠的漢子都纏著繃帶,是在劉府養傷的好漢;一幫小娃娃人小擠不進、個矮看不著,試圖翻上牆頭,卻被五娘罵下來,揪著耳朵訓斥……領頭的何泥鰍正臊眉耷眼,瞧見李長安,大喜:

“鬼阿叔來啦!”

人們聽了紛紛投來目光,下一刻,伴著“道長”、“神仙”、“真人”、“恩公”之類稱呼亂糟糟響起,人群讓開了道路。

李長安提緊的心也放了下來,眼前情景熱鬧活似趕集,哪兒像惡鬼來襲呢?他微笑回應,走到大門口,黃尾、無塵幾個都在這裡。

未及問個究竟。

門外頭又是一幫子人湧過來,爭先作揖,個個面孔陌生,衣衫也華貴。

這人說我是某商號的掌櫃,特來瞻仰仙顏。

那人說他乃某船行的東家,專為聆聽仙音。

如是等等。

李長安聽了一陣,算是理明白了,這些啊全是各家豪商大戶的代表,“突然”聽聞劉府中神靈靈驗,故來求取神像靈牌還家供奉。

雖說買漲賣跌商人本性,可鬼王龜縮地下未除,託庇劉府的百姓又缺衣少食嗷嗷待哺,飛來山群厲也強捺兇戾正待血食香火安撫……哪兒哪兒都是問題,哪兒哪兒都是麻煩,哪兒有功夫與這幫豪富虛與委蛇?

正要隨口打發了。

黃尾卻用力拉扯他衣角,示意往街上看。

大門外的長街上。

一輛輛大車首尾相連,一路蜿蜒直到拐角盡頭。驢馬“唏律”口鼻呵出的熱氣升騰成一片白霧。

某個掌櫃使了眼色,馬伕揭開車上油布,車上載滿了米麵、酒罈和燻肉。

無數的目光在無聲中射過來,眼巴巴掛在身上。

李長安還能說什麼呢?

“好。”

人們齊聲歡騰。

…………

未及午時。

貨物還沒清點完。

街口又熱熱鬧鬧來了一隊鼓吹。

人們顧不得卸貨,忙把大車推到路邊,讓開道路,恭敬候立。概因,這隊鼓吹多是僧道之流,高舉的幡幢招展間繚著縷縷雲氣,雲氣嫋嫋中映著道道靈光,靈光中隱隱有神將相隨。

領頭的一僧一道。

僧人是感業寺的高僧。

道人是玄女觀的高功。

他們來了劉府門前,鄭重作了繁複的儀式,抑揚頓挫唸了經文也似的章句。

李長安模糊聽明白。

原是玄女觀、感業寺以及左近寺觀聽聞鏡河休養有日,法體無恙,特來迎歸她回玄女觀“官”復原職,還設了茶會,邀請她以及劉府一干親朋同去參禪論道。

因法力透支而面色青白,身上繃帶尚且滲血的鏡河沉默了好一陣。

“大事未竟,可否改日再歸?”

和尚眉頭一揚,到了聲:“善哉。”

道人嘴角一翹,說了句:“妙也!”

兩人並隊伍中其餘僧道,齊齊把法衣掀了,露出一身披掛,把幡幢丟了,抄起了降魔杵、桃木劍。乍眼看去,個個降妖的羅漢、除魔的天師。

“鏡河道友除魔衛道之心堅如磐石,我等心慕不已,願附驥尾共參盛舉!”

鏡河瞠目結舌。

無數目光又投向了李長安。

“好。”

歡呼更盛。

……

往後數日。

劉府陸續有人上門造訪,他們或大張旗鼓,或遮遮掩掩,身份不一,但大多是某坊的坊正、鬼頭,或者某行會的首領……相較於僧道官商,盡是微末人物。

在錢唐,官府勢微,寺觀勢大,但和尚道士們明面上並不參與坊間管理,城中各坊多賴自治,所以這些微末人物反倒是真正管理城市運轉之人。

他們帶來了各自的訴求。

城西的華光坊聚居許多錫匠、鐵匠、箍桶匠之類依靠手工貿易謀生的匠人,近來海貿斷絕,生計困頓,他們的坊正也是行首懇請,能否暫緩徵收香火供奉?

細細問,原是近日坊中夜夜聞聽竊竊鬼語,鬼語自稱是解冤仇使者,揚言要加倍徵收立廟錢和剿匪錢,前者用來給解冤仇立廟,後者用來廣募豪傑反攻窟窿城。如有不從,便使火鳥燒盡屋舍。

李長安贈給他一道黃符,告誡他,解冤仇不食百姓脂膏。

若有人再以“解冤仇”的名義訛詐錢財,便燃此符,他自會遣兵馬捉拿。

增福坊的坊官親自上門,他是在家的修行,口稱道友。自從潮義信封鎖感業坊後,劉府附近許多人家為了避禍,舉家遷去了增福坊。坊官此來,帶著這幾戶人家的請託,說是家宅被惡鬼佔據,解冤仇有驅鬼除煞之威,可否獻上禮金,請解冤仇驅除惡鬼?

附近宅院誠然有鬼,不過不是厲鬼,而是窮鬼。解冤仇旗下庇護了大量受窟窿城迫害的百姓,劉府塞不下,便索性佔了臨近的宅子。

李長安支吾幾句,沒落準話,只叫無塵來與他掰扯。

城北藥王坊的鬼頭是個巫師,所供神主喚作“保嬰菩薩”,在城北幾個坊的街巷間頗有香火。“保嬰菩薩”託弟子傳信,說他先前不得已屈從了窟窿城,“收斂”了幾位解冤仇的屍骨,“保管”了幾位解冤仇的家產,而今幡然醒悟,只要解冤仇既往不咎,他願盡數獻上所得財貨,手下一干弟子、信徒也會立馬調轉矛頭,唯解冤仇馬首是瞻。

李長安把鬼頭請出門,也託他回話。

洗乾淨脖子等著。

……

他們各有所得,離去時,或喜上眉梢,或憂心忡忡。

但無論如何。

正如無塵所言,大勢已成。

錢唐的人們驚訝發現,原本遍及各坊宣揚“解冤仇乃淫祀”的告示消失無蹤,窟窿城強取豪奪設下的諸多神祠,牌匾一換,便成了解冤仇的祠堂。先前香社被多方連番打擊,成員死的死,藏的藏,關的關,今兒卻光明正大重新走上人前,為神祠主持香火。

短短數日,整個錢唐換了顏色。

而在這濤濤大潮裡,卻有兩股逆流分外扎眼。

羅振光,錢唐最大幫會“潮義信”的龍頭。

黎昌,被錢唐所有巫師拜作祖爺的大巫。

此二人皆是鬼王座上賓客,以及人間爪牙。

錢唐是十三家的錢唐,他們在城中劃出了一條紅線分割晝夜陰陽。在夜晚,死人有死人的陰規;在白日,活人有活人的陽律。

解冤仇與窟窿城雙方鬥得再兇,卻從不曾公然闖破這條紅線。

如今,解冤仇已在夜裡彰顯了自己的威風,在白日,又該如何證明自己的能耐?

在錢唐所有耳朵聚集的焦點。

一個黃昏。

黎昌悄然扣響了劉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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