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清算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4,395·2026/3/26

劉府。 黃昏。 “罪民黎昌叩見仙官。” “老巫所來何為?” “為苟全性命。”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求有何用?” “理雖如此,然人浮世間,難免隨波逐流。”老巫師哀聲拜道,“我等鄉野雜巫流落錢唐,不為寺觀所喜,常常衣食無著。可若如個常人做工養活家小,卻身懷靈異,遭鬼神覬覦,除卻依附窟窿城,又有何出路呢?” “如此說來爾等竟然無辜?” “助紂為虐,談何無辜?只是罪有輕重,重的,當然該罰;輕的,請稍加寬赦。” 黎昌顫巍巍伏拜下去,奉上兩封名冊。 名冊所錄盡是城中各路巫師、術士、薩滿、神婆姓名、籍貫、法脈,一冊用白封,記著罪輕的;一冊紅封,記著罪重的。 李長安幾個稍一翻閱,便瞧了明白,罪孽輕重只是託詞,實則以是與鬼王幹係深淺區分,今日只消接下名冊,不需自己動手,巫師們就會自行處理紅冊上必須割捨的部分。 一紅一白,真如生死簿,教道士不免想起富貴坊被焚燬後,人牙子收買人命時手中名冊,亦有兩卷,一卷發賣南洋,漂泊異鄉,一卷投入魙巢,永不超生。 但這些人牙子並他們的頭頭劉巧婆已被自己殺了個乾淨,黎昌又將如何呢? 這老巫師匍匐在地上,露出白髮稀疏的腦勺和乾瘦的脊背,彷彿察覺到李長安的打量,微微打起哆嗦,好似一條無害的老狗,就如同他的風評一樣。 昔日鬼王宴上,此人雖被鬼王稱為老友,但在坊間卻並無惡名。可想來,以他的身份,何必親手作惡? 默然半響。 李長安收下了名冊。 大夥兒其實早有計較,往後用得上這些個紮根裡坊的神漢巫婆。 黎昌起身後再三拜謝,可麵皮下沒見著多少激動,顯然對解冤仇們的選擇早有預料。 可在告辭時,無塵叫住了他,指著院子裡一株梧桐樹。 “老居士觀此梧桐如何?” “枝葉雖枯,不改挺秀,尤可棲鸞鳳,來年定春風滿枝、華蓋滿庭。” “居士好眼光,貧僧亦愛此樹。只常嘆舊葉眷戀不去,新春遲遲不歸,如之奈何?” “舊葉枯殘時日無多,自將離枝,冬風何必催迫?” “萬物爭春不得不催,何況枯葉不去,新芽何發?” 黎昌佝僂應諾。 次日。 坊間傳出一則噩耗。 昨夜巫師們聚飲,燻醉之際不慎失火,燒死了一樓的神婆巫漢,其中不少大巫師黎昌的子侄親朋。 這位一向節儉養生的人瑞,傷心過度,竟然開始終日沉湎酒色。 ………… 迎潮坊。 潮義信香堂。 神案上,鬼王塑像獨坐法臺獰視堂下,腳下諸使者次第排列,或嗔或笑,個個鮮活。可若貼近了看,鬼使們明明都是銅鑄銀熔,彩繪下卻如泥偶生出細細的裂紋,完好無損的不足十指之數。 羅振光手持長香,鄭重三拜,回身望去。 堂下堂外,黑壓壓站滿了漢子,乃是潮義信五個堂口的核心人馬。 他緩緩掃視,徐徐開口。 “江湖上好大的風波,羅某坐在家裡,那風言風語門窗也擋不住,不停往我耳朵裡鑽。有的說,那解冤仇得了勢,不日要點起十萬天兵、十萬鬼卒,拆了潮義信的香堂;有的說,咱們潮義信龜縮迎潮坊,是因羅振光慫了卯子,怕瞭解冤仇;有的說,哪止羅振光,潮義信上下都慫了卯子,是泥塑的羅剎,看著嚇人,風浪一打立馬散夥;還有的說,咱們潮義信的兄弟裡有聰明人,有白眼狼!情勢有變,便惦記著跳船,要賣了羅某人這顆腦袋!” 他走下堂中,到了一個陰鬱青年跟前。 “石成,你是我家裡人,外人不知究竟,以為你年紀輕輕就坐了堂口,是我羅振光任人唯親,但幫裡卻曉得,這些年,你暗裡為兄弟們剪除了多少大敵。外頭風言風語,你怎麼看?” 石成乃潮義信五個堂主之一,綽號“射工”,手裡管著一群殺手、刀客、賊匪之類亡命徒,專為羅振光作些不能曝光的溼活。 他不假思索: “我本該是溝中棄兒,若非老爺憐憫,早被野狗分食,此身性命從來就是大郎的!誰膽敢對大郎不利,呵,需得踏過石某的屍體!” 羅振光大笑拍了拍石成的肩膀,轉身到一個衣作不凡卻杵著柺棍的中年面前。 “兄長與我相識於微末,協力掙下了這偌大家業,你是咱們潮義信的大管家,是定海針,壓艙石。你怎麼說?” 中年名喚江萬裡,亦是堂主之一,綽號獨腳金蟾,為潮義信打理灰白兩道上的生意。 “你我兄弟十幾年,何必多言?若非大郎三番五次把我從死人堆裡背出來,我獨腳金蟾早是沒腳田雞、無頭蛤蟆了。” 羅振光道了聲“好哥哥”,又轉到一白麵書生跟前。 “何郎飽學之士,又世傳異術,屈居潮義信,多年來為我調解陰陽驅邪斷煞,可謂勞苦功高。” 書生名叫何懿,綽號鬼秀才。 “鄙人不過是窮措大,家傳了些鄉野戲法,來了錢唐不知天高地厚耍弄法術欺人,惹來鬼使緝拿,若非龍頭搭救,早已身墜幽冥。大恩大德,銘諸五內。” 說著,何懿屈身下拜,羅振光忙伸手攙扶,溫言幾句,笑著轉到一大漢身前。這大漢身形精悍,然黑膚捲髮,顯然非是中土人士。 “蠻八勇猛,每逢硬仗,縱使九死一生,只消我一聲令下,從不曾皺過眉頭。” 蠻八是海外夷人,本來沒有名字,只記得有八個哥哥,又行事兇蠻,得了個“蠻八”的綽號。 黑臉上咧出一口白牙。 “蠻八隻一蠻夷,若非大爺提拔……哎呀。” 他嘴拙,說不清,乾脆跪下磕起了頭。 羅振光笑呵呵待他磕了幾響,才將他拽起,搗了兩拳胸膛,走向了最後一個堂主。 “都頭名重江湖,錢唐內外裡坊誰不知魯都頭急公好義,是孟嘗般的人物,而今入我潮義信,真如鳳棲梧桐,大漲聲威。” 羅振光口中都頭卻是曾與李長安有過交集的捕頭魯懷義,此人倒黴,先前諸方緝捕各路解冤仇,篩查街巷,卻把他是鬼非人的身份給揪了出來,丟了職司,無力養活家小,正值羅振光威逼利誘收攏坊間豪傑,他無奈投了潮義信。 羅振光得了他大喜過望,畢竟越凶神惡煞越需塗抹脂粉,魯懷義的好名聲就是上好的脂粉。其兄弟羅勇被解冤仇殺死後,堂主的位置便空下一人,本該由表弟遊地龍孟浩接任,他力排眾議,讓魯懷義接任,果然收貨奇效,得了大批好漢來投。 “賤役罷了,哪兒敢稱都頭?而今此身暫寄人間,若非龍頭收留,真不知該哪裡容身?” 魯懷義拱手拜謝。 …… 五個堂主表了態,手下了自也紛紛應和,一時間,喧鬧沖天。 羅振光趁熱打鐵。 斬雞頭,飲血酒,盟誓同生死共富貴,如有違背,死於亂刀之下云云。 又就地開啟酒宴。 酒酣耳熱之際。 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正是遊地龍孟浩快步走來,附耳幾句,羅振光酒意頓消,說了幾聲“吃好喝好”,帶著親隨匆匆離去。 …… “兄長果然神機妙算,早讓我遣心腹監視那五人,竟真盯著有外人潛入與其私通。” 孟浩恨恨道: “狼心狗肺的東西,受了兄長恩德,竟還吃裡扒外!咱們去抓他個人贓並獲,看他怎麼說!” “只是窩藏外人,未必真就背叛。” 羅振光隨口道。 “何況恩義豈能久憑?早先幫裡擴張太快,而今形勢又變換太急,人心難免長草,他們便是不翻臉,往後,我也得找機會整治一番。” 迎潮坊連著海港是錢唐的菁華所在,它實則分為兩個部分,其一是光鮮面,多有商館、客棧、邸店、酒樓,居住其中的皆是海商豪富以及服務他們的僕役與各種手藝人;其二就不那麼光鮮了,乃是水手們上岸後的落腳地,充斥著乞丐、倡伎、地痞與賊匪。 羅振光跟著孟浩,越走四周房舍越低矮,道路越泥濘,可奇怪的,路邊卻沒見著幾個平日常見的塗抹廉價脂粉的妓女、瘦骨嶙峋的小孩兒和臥屍等死的乞丐……在一個周遭全是窩棚的街口,羅振光突兀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孟浩奇道。 羅振光餘光掃到周遭街巷中有身影閃動,看身形,都是男子。 “這關頭敢潛入迎潮坊定非凡俗,多半是解冤仇中重要人物,此類人個個兇頑,不得不提防,你且去盯緊,我回去再調些好手過來。” 說罷。 領著隨從返身就走,留得孟浩對著他的背影,笑容漸漸收斂。 …… 羅振光走過一處街道拐角,尋到隱蔽處,與親隨中體型相近的換了衣裳,叫他們從大道返回,自己卻尋了一條小巷。 沒走多遠。 迎面撞見一夥漢子,腰後衣下鼓起,見著他面孔正作驚訝,他毫不遲疑轉身就走。 翻牆另走僻巷。 當面又是一夥漢子,手裡明晃晃提著短刀手斧,瞧見他,立時大叫: “羅振光在這裡!” 他臉色一變,轉身就跑。然而,對方潛入的人數比他預想中多得多,堵住了每一條出路,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羅網。 這哪裡是對方潛入了迎潮坊,分明像他一頭闖進了別人的地盤。 這不是一次誘殺,而是一場圍捕。 追逃中,竟不知不覺回到了原本的街口。 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一個個人影閃出將周遭死死封鎖。 他吐了口唾沫,拔出隨身佩刀,又將一枚銅哨扣在手心。 “羅振光!” 有人呼喊,他聞聲回頭。 曲定春一瘸一拐擠出了人群。 “乃公等候多時了。” 這句話,他聽著有些耳熟。 好似不久前,他予某人說過。 啊。 他瞧見曲定春殊無喜色甚至帶著某種悲慼的面孔。 他想起來了。 龍濤。 ………… 潮義信香堂。 五個堂主圍坐一桌。 酒興正濃時。 石成把筷子一按:“似有哨聲?” “石老弟這就醉啦?”旁邊的蠻八笑呵呵著給他斟滿酒碗,“迎潮坊可是咱們的地盤!” 堂中幫眾們划拳嬉笑好不熱鬧,同桌三人都道沒聽著,石成遲疑著端起酒碗,才呡了半口,突兀站起,把酒碗一砸。 哐! “閉嘴!” 堂中一時安靜。 聲聲急促哨音清晰入耳。 “果然是哨聲,是大郎的哨聲!” 石成高呼著。 “快隨我來。” 蠻八聞聲而起,抓起桌邊手斧,急急跟隨了兩步。 忽的。 一斧砍進石成後背。 突如其來的一幕。 駭得魯懷義“騰”地從長凳跳起,隨即,手腕一緊,是江萬裡神情沉鬱拉住了他的左手;肩上一沉,是何懿眉頭緊蹙按住了他的右肩。 香堂裡驟然響起殺聲一片,蠻八、江萬裡、何懿手下幫眾方才還一副其樂融融模樣,眨眼就換了面孔,向石成的手下群起而攻,直把酒場變作了屠宰場。 石成跪伏在地,背手試圖撥下背上斧頭,可那斧刃已深深嵌入脊骨,稍稍觸碰,便叫他繃紅了脖頸。 下一刻。 蠻八卻猛地拔出斧頭,叫他的忍耐化為烏有,慘嚎著撲地,非人的劇痛使他似鹽水裡的水蛭不住扭曲。 那蠻八嘖嘖兩聲,抬腳踩住石成兩肩,教他無法掙扎,手中斧頭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 紅白塗地。 …… 一方無備,一方勢眾,石成的手下很快被盡數砍殺,剩得魯懷義一方人人茫然無措。 蠻八一張黑臉冷冷對過來,魯懷義只覺何懿搭在右肩的手愈發沉重,壓得他一點點坐了回去。 他嘴裡嚅囁兩下,乾巴巴說了句:“我們剛剛發了誓……” 江萬裡、何懿欲言又止。 蠻八一張黑臉上咧出兩行白牙。 “我出門瞧過黃曆。” 他拿了張帕子,桌上沒有清水,便粘了酒水,慢慢拭去臉上紅白漿點。 “今日忌發誓宜放屁。” 香堂外。 哨子一聲比一聲微弱。 ………… 就在曲定春提著羅振光的腦袋回到劉府的第二天。 又一則訊息風傳各坊。 大巫師黎昌老而不堅,竟因馬上風死在了小娘的繡床上,其子弟們或以為有辱聲名,不待頭七,當天便發了喪,扶棺時特意繞路了感業坊。 劉府書房內。 繪著錢唐諸坊地圖的屏風前。 無塵劃下了最後一筆。 如此。 鬼王在人間的勢力已被清掃一空。 無塵當初的謀劃到如今出乎意料的成功。 書房裡人人振奮。 “大勢已成,咱們終於可以稍稍放心,慢慢炮製那一巢厲鬼。” “不然。” 華老卻意味深長。 “麻煩的部分或許才剛剛開始。” ------------

劉府。

黃昏。

“罪民黎昌叩見仙官。”

“老巫所來何為?”

“為苟全性命。”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求有何用?”

“理雖如此,然人浮世間,難免隨波逐流。”老巫師哀聲拜道,“我等鄉野雜巫流落錢唐,不為寺觀所喜,常常衣食無著。可若如個常人做工養活家小,卻身懷靈異,遭鬼神覬覦,除卻依附窟窿城,又有何出路呢?”

“如此說來爾等竟然無辜?”

“助紂為虐,談何無辜?只是罪有輕重,重的,當然該罰;輕的,請稍加寬赦。”

黎昌顫巍巍伏拜下去,奉上兩封名冊。

名冊所錄盡是城中各路巫師、術士、薩滿、神婆姓名、籍貫、法脈,一冊用白封,記著罪輕的;一冊紅封,記著罪重的。

李長安幾個稍一翻閱,便瞧了明白,罪孽輕重只是託詞,實則以是與鬼王幹係深淺區分,今日只消接下名冊,不需自己動手,巫師們就會自行處理紅冊上必須割捨的部分。

一紅一白,真如生死簿,教道士不免想起富貴坊被焚燬後,人牙子收買人命時手中名冊,亦有兩卷,一卷發賣南洋,漂泊異鄉,一卷投入魙巢,永不超生。

但這些人牙子並他們的頭頭劉巧婆已被自己殺了個乾淨,黎昌又將如何呢?

這老巫師匍匐在地上,露出白髮稀疏的腦勺和乾瘦的脊背,彷彿察覺到李長安的打量,微微打起哆嗦,好似一條無害的老狗,就如同他的風評一樣。

昔日鬼王宴上,此人雖被鬼王稱為老友,但在坊間卻並無惡名。可想來,以他的身份,何必親手作惡?

默然半響。

李長安收下了名冊。

大夥兒其實早有計較,往後用得上這些個紮根裡坊的神漢巫婆。

黎昌起身後再三拜謝,可麵皮下沒見著多少激動,顯然對解冤仇們的選擇早有預料。

可在告辭時,無塵叫住了他,指著院子裡一株梧桐樹。

“老居士觀此梧桐如何?”

“枝葉雖枯,不改挺秀,尤可棲鸞鳳,來年定春風滿枝、華蓋滿庭。”

“居士好眼光,貧僧亦愛此樹。只常嘆舊葉眷戀不去,新春遲遲不歸,如之奈何?”

“舊葉枯殘時日無多,自將離枝,冬風何必催迫?”

“萬物爭春不得不催,何況枯葉不去,新芽何發?”

黎昌佝僂應諾。

次日。

坊間傳出一則噩耗。

昨夜巫師們聚飲,燻醉之際不慎失火,燒死了一樓的神婆巫漢,其中不少大巫師黎昌的子侄親朋。

這位一向節儉養生的人瑞,傷心過度,竟然開始終日沉湎酒色。

…………

迎潮坊。

潮義信香堂。

神案上,鬼王塑像獨坐法臺獰視堂下,腳下諸使者次第排列,或嗔或笑,個個鮮活。可若貼近了看,鬼使們明明都是銅鑄銀熔,彩繪下卻如泥偶生出細細的裂紋,完好無損的不足十指之數。

羅振光手持長香,鄭重三拜,回身望去。

堂下堂外,黑壓壓站滿了漢子,乃是潮義信五個堂口的核心人馬。

他緩緩掃視,徐徐開口。

“江湖上好大的風波,羅某坐在家裡,那風言風語門窗也擋不住,不停往我耳朵裡鑽。有的說,那解冤仇得了勢,不日要點起十萬天兵、十萬鬼卒,拆了潮義信的香堂;有的說,咱們潮義信龜縮迎潮坊,是因羅振光慫了卯子,怕瞭解冤仇;有的說,哪止羅振光,潮義信上下都慫了卯子,是泥塑的羅剎,看著嚇人,風浪一打立馬散夥;還有的說,咱們潮義信的兄弟裡有聰明人,有白眼狼!情勢有變,便惦記著跳船,要賣了羅某人這顆腦袋!”

他走下堂中,到了一個陰鬱青年跟前。

“石成,你是我家裡人,外人不知究竟,以為你年紀輕輕就坐了堂口,是我羅振光任人唯親,但幫裡卻曉得,這些年,你暗裡為兄弟們剪除了多少大敵。外頭風言風語,你怎麼看?”

石成乃潮義信五個堂主之一,綽號“射工”,手裡管著一群殺手、刀客、賊匪之類亡命徒,專為羅振光作些不能曝光的溼活。

他不假思索:

“我本該是溝中棄兒,若非老爺憐憫,早被野狗分食,此身性命從來就是大郎的!誰膽敢對大郎不利,呵,需得踏過石某的屍體!”

羅振光大笑拍了拍石成的肩膀,轉身到一個衣作不凡卻杵著柺棍的中年面前。

“兄長與我相識於微末,協力掙下了這偌大家業,你是咱們潮義信的大管家,是定海針,壓艙石。你怎麼說?”

中年名喚江萬裡,亦是堂主之一,綽號獨腳金蟾,為潮義信打理灰白兩道上的生意。

“你我兄弟十幾年,何必多言?若非大郎三番五次把我從死人堆裡背出來,我獨腳金蟾早是沒腳田雞、無頭蛤蟆了。”

羅振光道了聲“好哥哥”,又轉到一白麵書生跟前。

“何郎飽學之士,又世傳異術,屈居潮義信,多年來為我調解陰陽驅邪斷煞,可謂勞苦功高。”

書生名叫何懿,綽號鬼秀才。

“鄙人不過是窮措大,家傳了些鄉野戲法,來了錢唐不知天高地厚耍弄法術欺人,惹來鬼使緝拿,若非龍頭搭救,早已身墜幽冥。大恩大德,銘諸五內。”

說著,何懿屈身下拜,羅振光忙伸手攙扶,溫言幾句,笑著轉到一大漢身前。這大漢身形精悍,然黑膚捲髮,顯然非是中土人士。

“蠻八勇猛,每逢硬仗,縱使九死一生,只消我一聲令下,從不曾皺過眉頭。”

蠻八是海外夷人,本來沒有名字,只記得有八個哥哥,又行事兇蠻,得了個“蠻八”的綽號。

黑臉上咧出一口白牙。

“蠻八隻一蠻夷,若非大爺提拔……哎呀。”

他嘴拙,說不清,乾脆跪下磕起了頭。

羅振光笑呵呵待他磕了幾響,才將他拽起,搗了兩拳胸膛,走向了最後一個堂主。

“都頭名重江湖,錢唐內外裡坊誰不知魯都頭急公好義,是孟嘗般的人物,而今入我潮義信,真如鳳棲梧桐,大漲聲威。”

羅振光口中都頭卻是曾與李長安有過交集的捕頭魯懷義,此人倒黴,先前諸方緝捕各路解冤仇,篩查街巷,卻把他是鬼非人的身份給揪了出來,丟了職司,無力養活家小,正值羅振光威逼利誘收攏坊間豪傑,他無奈投了潮義信。

羅振光得了他大喜過望,畢竟越凶神惡煞越需塗抹脂粉,魯懷義的好名聲就是上好的脂粉。其兄弟羅勇被解冤仇殺死後,堂主的位置便空下一人,本該由表弟遊地龍孟浩接任,他力排眾議,讓魯懷義接任,果然收貨奇效,得了大批好漢來投。

“賤役罷了,哪兒敢稱都頭?而今此身暫寄人間,若非龍頭收留,真不知該哪裡容身?”

魯懷義拱手拜謝。

……

五個堂主表了態,手下了自也紛紛應和,一時間,喧鬧沖天。

羅振光趁熱打鐵。

斬雞頭,飲血酒,盟誓同生死共富貴,如有違背,死於亂刀之下云云。

又就地開啟酒宴。

酒酣耳熱之際。

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正是遊地龍孟浩快步走來,附耳幾句,羅振光酒意頓消,說了幾聲“吃好喝好”,帶著親隨匆匆離去。

……

“兄長果然神機妙算,早讓我遣心腹監視那五人,竟真盯著有外人潛入與其私通。”

孟浩恨恨道:

“狼心狗肺的東西,受了兄長恩德,竟還吃裡扒外!咱們去抓他個人贓並獲,看他怎麼說!”

“只是窩藏外人,未必真就背叛。”

羅振光隨口道。

“何況恩義豈能久憑?早先幫裡擴張太快,而今形勢又變換太急,人心難免長草,他們便是不翻臉,往後,我也得找機會整治一番。”

迎潮坊連著海港是錢唐的菁華所在,它實則分為兩個部分,其一是光鮮面,多有商館、客棧、邸店、酒樓,居住其中的皆是海商豪富以及服務他們的僕役與各種手藝人;其二就不那麼光鮮了,乃是水手們上岸後的落腳地,充斥著乞丐、倡伎、地痞與賊匪。

羅振光跟著孟浩,越走四周房舍越低矮,道路越泥濘,可奇怪的,路邊卻沒見著幾個平日常見的塗抹廉價脂粉的妓女、瘦骨嶙峋的小孩兒和臥屍等死的乞丐……在一個周遭全是窩棚的街口,羅振光突兀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孟浩奇道。

羅振光餘光掃到周遭街巷中有身影閃動,看身形,都是男子。

“這關頭敢潛入迎潮坊定非凡俗,多半是解冤仇中重要人物,此類人個個兇頑,不得不提防,你且去盯緊,我回去再調些好手過來。”

說罷。

領著隨從返身就走,留得孟浩對著他的背影,笑容漸漸收斂。

……

羅振光走過一處街道拐角,尋到隱蔽處,與親隨中體型相近的換了衣裳,叫他們從大道返回,自己卻尋了一條小巷。

沒走多遠。

迎面撞見一夥漢子,腰後衣下鼓起,見著他面孔正作驚訝,他毫不遲疑轉身就走。

翻牆另走僻巷。

當面又是一夥漢子,手裡明晃晃提著短刀手斧,瞧見他,立時大叫:

“羅振光在這裡!”

他臉色一變,轉身就跑。然而,對方潛入的人數比他預想中多得多,堵住了每一條出路,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羅網。

這哪裡是對方潛入了迎潮坊,分明像他一頭闖進了別人的地盤。

這不是一次誘殺,而是一場圍捕。

追逃中,竟不知不覺回到了原本的街口。

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一個個人影閃出將周遭死死封鎖。

他吐了口唾沫,拔出隨身佩刀,又將一枚銅哨扣在手心。

“羅振光!”

有人呼喊,他聞聲回頭。

曲定春一瘸一拐擠出了人群。

“乃公等候多時了。”

這句話,他聽著有些耳熟。

好似不久前,他予某人說過。

啊。

他瞧見曲定春殊無喜色甚至帶著某種悲慼的面孔。

他想起來了。

龍濤。

…………

潮義信香堂。

五個堂主圍坐一桌。

酒興正濃時。

石成把筷子一按:“似有哨聲?”

“石老弟這就醉啦?”旁邊的蠻八笑呵呵著給他斟滿酒碗,“迎潮坊可是咱們的地盤!”

堂中幫眾們划拳嬉笑好不熱鬧,同桌三人都道沒聽著,石成遲疑著端起酒碗,才呡了半口,突兀站起,把酒碗一砸。

哐!

“閉嘴!”

堂中一時安靜。

聲聲急促哨音清晰入耳。

“果然是哨聲,是大郎的哨聲!”

石成高呼著。

“快隨我來。”

蠻八聞聲而起,抓起桌邊手斧,急急跟隨了兩步。

忽的。

一斧砍進石成後背。

突如其來的一幕。

駭得魯懷義“騰”地從長凳跳起,隨即,手腕一緊,是江萬裡神情沉鬱拉住了他的左手;肩上一沉,是何懿眉頭緊蹙按住了他的右肩。

香堂裡驟然響起殺聲一片,蠻八、江萬裡、何懿手下幫眾方才還一副其樂融融模樣,眨眼就換了面孔,向石成的手下群起而攻,直把酒場變作了屠宰場。

石成跪伏在地,背手試圖撥下背上斧頭,可那斧刃已深深嵌入脊骨,稍稍觸碰,便叫他繃紅了脖頸。

下一刻。

蠻八卻猛地拔出斧頭,叫他的忍耐化為烏有,慘嚎著撲地,非人的劇痛使他似鹽水裡的水蛭不住扭曲。

那蠻八嘖嘖兩聲,抬腳踩住石成兩肩,教他無法掙扎,手中斧頭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

紅白塗地。

……

一方無備,一方勢眾,石成的手下很快被盡數砍殺,剩得魯懷義一方人人茫然無措。

蠻八一張黑臉冷冷對過來,魯懷義只覺何懿搭在右肩的手愈發沉重,壓得他一點點坐了回去。

他嘴裡嚅囁兩下,乾巴巴說了句:“我們剛剛發了誓……”

江萬裡、何懿欲言又止。

蠻八一張黑臉上咧出兩行白牙。

“我出門瞧過黃曆。”

他拿了張帕子,桌上沒有清水,便粘了酒水,慢慢拭去臉上紅白漿點。

“今日忌發誓宜放屁。”

香堂外。

哨子一聲比一聲微弱。

…………

就在曲定春提著羅振光的腦袋回到劉府的第二天。

又一則訊息風傳各坊。

大巫師黎昌老而不堅,竟因馬上風死在了小娘的繡床上,其子弟們或以為有辱聲名,不待頭七,當天便發了喪,扶棺時特意繞路了感業坊。

劉府書房內。

繪著錢唐諸坊地圖的屏風前。

無塵劃下了最後一筆。

如此。

鬼王在人間的勢力已被清掃一空。

無塵當初的謀劃到如今出乎意料的成功。

書房裡人人振奮。

“大勢已成,咱們終於可以稍稍放心,慢慢炮製那一巢厲鬼。”

“不然。”

華老卻意味深長。

“麻煩的部分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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