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立新神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6,430·2026/3/26

少了窟窿城作襯託,“解冤仇”這面碎舊布料縫製出的旗幟難免顯出骯髒,當初高舉它有多迫切,而今摘下它就有多匆忙。 形勢變化如斯。 想要去蕪存菁、攢緊拳頭以移風易俗最後反攻幽冥,就得需要一面足夠乾淨的足夠響亮的新旗。李長安想得明白,以錢唐的情形,什麼主義、制度想要短時間起效都是不切實際的。 欲除惡鬼需舉善神。 至於尊奉何神? 一個名頭的事情,道士本以為拉上無塵、華翁、抱一……簡單商議出便完事,卻不知怎的走漏了訊息,幾家商會的掌櫃、東家聯袂拜訪,說要共襄盛舉云云。 大夥要一要安置災民,二要撫卹遺孤,三要移風易俗,樣樣都是“錢糧”二字,少不得豪商們的捐助。金主們既然開了口,也只好在議事的書房添幾套桌椅。 商人們屁股沒捂熱,劉府門前大街又一通熱鬧,卻是一些個勳貴官員自稱劉家親朋特來探望遺孤,聽聞李道長欲奉新神,正好幫著參詳參詳。 官府雖在錢唐式微,但畢竟是明面上的統治者,往後的計劃,也需權貴助力、官府背書,只好請進門來。書房是坐不下了,換成了正堂。 茶水尚未燒開。 院子外頭鬧起一陣嚷嚷:“李道長和曲大兄要拋下弟兄們不管不顧嗎?!” 這次來的卻是各路江湖豪傑、會社頭頭,以往與窟窿城爪牙纏鬥最兇險時,是這些人搏命最兇流血最狠,沒道理到說話時卻捂人家的嘴。 又放進門來。 正堂也塞不下了,搬到了院子。 人一多就開始吵嚷,李長安也不急著開會了,只管敞開了大門。 他倒要看看,還有什麼人要來摻和熱鬧。 果不其然。 沒一陣。 熟悉的吹打由遠及近。 門子稟報,感業寺、玉真觀等寺觀的高僧全真們求見無塵法師與李天曹。 鏡河的神情頗為尷尬,支吾著;“既要供奉神佛,如何能少道士和尚?” 李長安嘆了一聲,叫停了會議。 …… 各路人馬紛至沓來。 沒資格的,委婉相拒。有資格的,記上名冊。 待再開會議。 已是數日之後,地點也由劉府轉到了正照寺殿前廣場。 與會者坐滿殿前,私下裡幾經合流分流,各個團體可謂涇渭分明。 豪商們最先開口: “供神靈是為保民生,錢唐繁華多賴海運,海貿興則百業旺,海路不靖則諸市蕭條,所以我等倡議當奉天妃娘娘。” 一群海商齊聲附和,他們在商人中財力最雄,壓到了“嫘祖”、“魯班”之類雜音。 “不然。天妃娘娘是海上大神,惡鬼卻是陸上頑疾。” 一名捆玉帶配魚符的老者高聲駁斥,身邊一群士人、勳貴紛紛點頭。 “以我等看來,不若供毗沙門天,天王既是武神亦是財神,既可保家宅,又可興財運,豈非兩全其美?” 天王信仰在中原興起不過百來年,緣起於皇室推行,官紳中多有南渡人士,對這一套很是熟悉。 “多聞天王是北方神,保得了長安,未必護得住錢唐。” 曲定春杵著柺棍高聲疾呼。 “諸方豪傑在此,是為結盟誓而誅惡鬼,既求忠義與降魔,那便非關帝君不可!” 好漢紛紛呼呵,更甚者扯下衣襟露出胸膛或背後刺青,正是關二爺繡像。 “錢唐寺觀林立,關神雖好,名位卻不高,不足以號令內外。” 鏡河淡淡開口。她使了個小花招,靜心符的靈氣悄悄蔓延全場。 “欲供降魔大神,哪個及得上九天玄女?” 一時間,“阿彌陀佛”、“無量天尊”響應不絕。 “諸位諸位,有話好好說,莫傷了和氣。” 眼見眾說紛紜,火藥味漸濃,老道士抱一趕忙打起圓場。 “神道渺茫,何必捨近求遠。以貧道看,不若供旌陽祖師。天師於錢唐有再造之恩,鎮殺孽龍的故事婦孺皆知,與諸寺觀也有香火之情,正方便聚攬人心。” 老道長話語說得漂亮,要是他的道派不是許天師所傳淨明道的分支,那就更好了。 …… 眾所周知,會議的別名是“吵架”,而精髓則是“打架”。 與會人士來源駁雜,難免有新仇舊恨,嘴皮功夫既然打得不盡興,乾脆交流交流拳腳功夫,一群豪傑異士官紳名流吵鬧如雞鴨群起撲騰之際…… “不若請十三家。” 無塵話語不輕不重,卻一下定住了滿場喧譁。 人們罷了拳腳,停了吵鬧,仇人間面面相覷,朋友間欲言又止。 直到…… “不可!” 華翁拒絕得斬釘截鐵。 人群立馬重新鮮活,不需老人再開口,紛紛幫著丟擲眾多理由。 有貼心的:“十三家事物繁重,些許小事咱們自個兒擔待了,何必叨擾祖師。” 也有拐彎抹角的:“辛辛苦苦掘了土、種了樹、澆了水、除了蟲,卻教旁人來摘果子?” 一時口水洶洶好似暴雨迎面,無塵卻不急不惱,雙手合什耐心看著反對人群裡一張張面孔,直至聲浪漸熄,直至拋不出新詞兒。 “有何不可?” 他先指著豪商中財力最強的幾家。 “爾等要求財路暢通,十三家中有李財神。” 又轉向官紳里名位最高的一位。 “爾等要求家業興旺,十三家中有賜福天官” …… “便是求祖師庇護,亦有大昭寺與萬壽宮,為釋迦與老君之道場。” 他一一指點下來。 反問: “爾等所求之事,哪一樁十三家給不了呢?” 人群開始支支吾吾,倒不是沒了道理,而是他們的道理沒法子在無塵這個十三家代理人面前提起罷了。 於是。 希冀的目光都聚往了唯一不曾開口的一方。 會場的正上方,大雄寶殿的廊簷下,李長安默然靜坐,在他身後,銅虎、禍星子、織娘、小七……盡皆化作人形,無言肅立。 乍一眼望見,彷彿一排神像走下了法臺,步入人間,冷冷俯視著階下眾生相。 也在萬眾矚目中,“神像”終於出了聲。 “大師說得極是。” 無塵合什微笑。 人群紛亂一陣,他們大失所望。 “錢唐事事離不開十三家。只不過……” 李長安話鋒突兀一轉。 “一座大殿向來只供一位主神,卻不知要請十三家的哪一位坐上蓮臺呢?” 無塵愕然,眉頭一鎖,正盤算言語。 “不錯。” 華老大笑著搶先開口。 “咱們倒不會小氣,十三家儘可都供起來。可敢問大師,哪個為主?哪個為次?供神的大殿是該喚作‘大雄’還是‘凌霄’?” 無塵無奈,終於閉口不言。 華老得意撫須,又越出人群,三兩步登上臺階,立於牌匾之下。 他動作矯健,不見老態,此刻俯視階下芸芸,更是神采飛揚,頗有些“老夫聊發少年狂”的意思。 “諸位可聽老朽一言!” 竟連聲音都洪亮幾分。 “我等趕走了窟窿城,可窟窿城留下的爛攤子也砸在了咱們身上,除煞、辟邪、安宅、治鬼……林林總總,咱們要不要管?能不能管?更別提,要剔除坊間惡鬼餘毒,乃至反攻地下。諸位,不是我等鳥盡弓藏,實在是‘解冤仇’已處理不了這千頭萬緒!” 人群又是一通吵嚷,有人玩笑道: “華翁說得忒麻煩,莫非還要建一個衙門不成?” 熟料。 “沒錯!” “老朽正是要立一個衙門,立一個勾管陰陽的衙門!” 人群驚訝哄亂:“您老說的難不成……” 華翁重重頓首。 “城隍!” 片刻寂靜。 人們紛紛失笑。 “華老你糊塗啦,錢唐何來城隍?” “錢唐誰不知曉,城隍廟裡泥塑,幾百年從來沒名沒貌。” 縱有褐衣社舊部、香會成員聲援,也有抱一等老成之人轉圜,但嘲諷、質疑、調笑之聲仍如潮水拍面。 華老無半點退縮,直面紛雜。 “誰說城隍無名?誰說城隍無面?” 他取出一卷敕書,白玉為軸,金帛為紙。 高舉過頂。 霎時間,赫赫靈光凜凜四射。 靈光過處,活人中的修行者面露驚疑,死人們更是雙股戰戰不敢逼視。那威勢在場許多人並不陌生,與夜裡翻街倒巷追逐無籍野鬼的城隍廟鬼吏們身上靈光相類。 然而。 那小小一卷敕書所洩靈光卻比勞什子無常、遊神要清正、厚重何止千百倍。 此乃獨屬地祇正神之靈威。 “錢唐府君在此!” ………… 視角迴轉數天前,李長安叫停會議的當夜。 華翁登門,屏退了左右。 “恭喜李道長,賀喜李天曹。人人踴躍,可見大事可期!” “經書還沒取著,便忙著分行禮。”李長安沒好氣往椅子上一癱,“您老莫非專程來講笑話的?” 華翁反而欣慰點頭。 “你小子清醒就好了。” 他呵呵收起嘴臉,往旁一座,直問: “你打算怎麼做?” “沒他們,咱們成不了事;有他們,只會是另一個‘解冤仇’。”李長安撓破了頭皮,仍然徒道奈何。 “所以咱們得有個法子,既能聚集彼輩為我所用,又能約束他們,不至墜入邪道。” “既要求人借力,又要人聽話,世上哪有這般好事?” 道士正要發笑,一卷敕書卻突兀推到了眼前。 滿溢屋舍的靈光照出他驚異的臉。 “此乃何物?” “陰天子所賜泰山府附署就任錢唐城隍之敕書。” “誰的?” “你的。” 李長安怔怔接過開啟翻看。 許久。 長舒一口氣。 靈光清正純厚難以作假,八成是真貨。 只是…… “貧道姓李,不姓華,亦不曾喚作‘華文雍’。” 敕書掂在手裡看了一陣稀奇,也就毫不留戀地遞還回去。 “華文雍?”道士思索,“我記得富貴坊中原有一座石將軍廟,黃尾說起過他的故事,那石將軍在兩百年因護送百姓而犧牲,因功受祭。但少有人知,與其同行,組織百姓的卻是一位致仕老官,便叫‘華文雍’。” “前塵往事不必多提。” 華翁搖了搖頭,拿過敕書,收起靈光。 “道士應知這幽冥的官兒跟人間的官兒一樣,到了年數,就有輪替。” 李長安點頭,譬如泰山府君,相傳五百年一替。 “過程也與人間一般,前任後任憑敕書交接印信。”華翁繼續道,“可待老朽到了錢唐,城隍印卻已隨前任遺失,無法就任,只好滯留陽間,作了個無用老鬼。” “十三家坐視不管?” “家中已有好用的惡犬,何必再請護院多此一舉?”華老嗤笑一聲,又鄭重道,“可如今形勢有變。” 李長安大抵明白了他的想法:“惡犬反噬兇暴難制,要請人打狗,就得花大價錢,可是,印信何在?” “何需印信?自古舉城隍,一由神道選任,二卻可由人道敕封。” 華老抬頭,目光炯炯對著李長安。 “如今的錢唐,又有何人,既有人望收攬香火,又有本領統御群厲威懾百鬼呢?” ………… 時針撥回現在。 人群再度陷入了紛亂,華翁固然名高望重,也是解冤仇的領袖之一,可冷不丁說什麼城隍,卻實在教人困惑。 人們竊竊私語,就在反對的聲浪快要孕育而出時。 華翁忽的後撤一步,讓出位置,雙手奉上書卷。 卻是李長安站起身來,接過敕書,來到人前。 眸光一掃,場中漸靜。 “貧道李玄霄受陰天子之命領受錢唐城隍之職。” “欲開幕府,設百司,徵闢豪傑,訓練鬼卒,以勾管陰陽,調理風俗,治百鬼,除邪魔。” “言盡於此。” 李長安一手按劍,一手持敕書。身後群厲,無言中張起森森鬼氣,壓得天光晦暗。 “諸君何以教我?” ………… 形勢變換太快,得意失意只在瞬息之間。 阮家仗著老太公成了鬼王座下侍者,著實風光了一陣,可沒想鬼王眨眼失勢,阮家也被打下枝頭成了落湯雞。 當然,阮家誠非惡鬼死忠,甚至暗懷鬼胎,打殺過鬼王巫師,但此事是阮家人的秘密,旁人不知,解冤仇自然也不知。 所幸,解冤仇大度,手上沒沾過無辜鮮血的也都輕輕放過,不多追究。 可阮家仍心懷忐忑,所以巴結起“新主”來也格外賣力氣,不但把一處房產送與解冤仇作祠堂,更遣出家中子弟阮十三去香社與泥腿子們廝混,時時慷慨解囊、殷勤供奉。 又是一次香會。 結束後,香頭突兀叫住阮十三。 “十三郎事神虔誠,尊神有感,特賜下福報。” 遞來一個香囊,囑咐他入睡時切記懸於床頭。 阮十三好歹是朱門子弟,雖以往不受重視,但日常用度不曾短缺,也算知香識香,只一嗅,就曉得配香人手藝頗佳,用料配比合宜,但香料本身卻都用的便宜貨。 但此一時彼一時,他哪兒敢說半個“不”字,乃至入睡前,特意取來玉鉤懸起香囊,不敢怠慢。 說來也怪。 近來,他夜夜憂慮輾轉難眠,可今夜入睡卻格外輕鬆。 只是。 在半夢半醒間。 忽而聽得一聲鈴響,迷糊起身見得房門開啟,門外霧氣瀰漫不辨景物,有月光沉降下來,鋪成一條小徑。 阮十三懵懵懂懂踩著小徑循聲而去,離了院子,出了大門,登上了一駕馬車。 馬蹄闥闥。 不知多久,到了一處郊外野地,設下席位,人影紛雜,儼然一處宴席。雖在夜裡,但周遭霧氣高高如帷幕,滲著朦朦薄光,竟也不顯昏暗。 有侍者上前,引他入座,案上瓜果點心各一碟,還有一碟煎魚。 阮十三左右四顧,臨席似乎有好些熟悉面孔。不知此間主人是誰,正要詢問,忽瞥見碟中煎魚少了大半,詫異望去,身邊侍者急急扭頭,圓眼睛滴溜直轉,髮間飛起一對尖耳朵,裙襬下有毛絨絨的尾巴一閃而過。 阮十三驚嚇欲醒,定睛再看,侍者垂手肅立,哪兒有什麼尖耳朵、長尾巴。 莫非眼花了? 他狐疑著要再細細打量。 忽見得前方霧氣下降,顯出一方高臺,臺上一人挎劍獨立。 宴中侍者們一齊唱誦,誦聲迴盪直上青冥,透過唱詞,才曉得,臺上之人正是近來風頭最盛的那解冤仇之盟主、鬥敗鬼王的李天曹李爺爺。 又見天上月輪漸明漸近,降下了人間,蟾宮中飛出仙人,仙音縹緲告知世人,李玄霄除魔衛道有功,天帝降旨舉為錢唐城隍。 為他戴上冠冕,披上蟒袍,儼然王侯模樣。 他既得道,與他一同奮戰的自也一齊昇仙。 名高望重的華翁徵作文判官,名喚“銅虎”的好漢點為武判官,東瓦子的曲大豪成了枷鎖將軍,抱一老道長充作陰陽司主簿,鏡河真人兼任了速報司功曹…… 如是等等。 封官授職罷了,皆大歡喜。 一聲鑼響。 宴席開場。 侍者奉上佳餚無不精美,席上美酒更是香醇非常,只小酌一口,教阮十三熏熏醉去。 再醒來。 人在家中,雞鳴破曉。 昨夜誠然幻夢,但夢中見聞卻分外真切,莫非神靈託夢? 阮十三左思右想,還是不敢輕忽,悄悄去尋了城中城隍廟。城隍之位空置日久,所以香火漸稀,門前冷清。可而今,他卻啞然發現,廟前車馬堵塞,朝拜者絡繹不絕。 費力擠進小廟,瞧見廟中香客,依稀是昨夜夢中面孔。 “你是?” “你們也是?” 眾人默契不多言語,虔誠奉香後,借來竹竿,小心挑起神像面上紅布一角,偷偷看去。 嚇! 本該無面的泥塑竟長出了眼耳口鼻! 於是乎。 一夕之間。 錢唐處處有豪紳百姓組織祭祀朝拜新任城隍。 ………… 飛來山上。 李長安遠眺錢唐,望見白蓮朵朵浮於雲氣之間。 那是他普告天地自任城隍後,生靈信願在感應中的顯化,而坊間每每有祭祀李城隍,便有青氣如縷上升注入蓮池,為白蓮染上一抹青色。 冥冥中有領悟,只待蓮花盡青,他便徹底得神道與人道認可,真正就任城隍。 道士目光停駐花色一陣,卻不由得越過蓮池,眺向遠方茫茫海波。 也是自任城隍後,神魂裡總有莫名的感應自海中而來,好似一根細刺紮在肉裡,不疼不癢,卻揮之不去。 那到底是什麼? “或是城隍寶印?”華翁如是猜想。 “感應遠在海波深處,寶印怎會……”李長安靈光一閃,“黃尾曾提及,錢唐龍君亦是前任城隍,莫非是真的?!” “自是不假。”華翁答,“若非海波茫茫,老朽何必困坐愁城幾百年,早去尋那寶印了。” 道士想想也對,海波茫茫何處去尋,不若放眼當下,於是笑問:“華老既上山,莫非已有喜訊?” 華翁這個文判官不是白當的,他學識出眾,老於政事,又熟知世情,正領著一干僚吏做著當下最緊要的一件差事。 然而。 他卻沒有答話。 招手叫隨行的鬼差們把幾大籮筐貨物送進山腰道觀。 貨物全是頭顱,有的小如拳頭,有的大如臉盆,當然不會是人的腦袋,而是神的,確切來說是泥塑的。 有靈應的神像形貌會隨著神靈顯化,但李長安是冒領的城隍,未得天地認可,城隍像又怎會變出他的臉來?所謂李城隍顯靈,不過是事先備好泥塑,趁夜偷換了城隍頭顱。而阮十三所見仙人敕封,也是勾出觀眾魂魄後,某鬼當眾上演的一場幻術,甚至為了節約經……法力,未免穿幫,在賓客酒菜裡施了咒,早早放倒了事。 至於原本的神像頭顱也都悄悄送來了山間道觀。 “各位弟兄手裡都仔細些。”道士笑呵呵招呼,“回頭請大夥兒吃酒。” 這些腦袋雖無名無貌,但好歹燻了幾百年香火,尚有妙用! 忙活完。 華翁這才對著李長安重重嘆了口氣。 連道三聲:“難!難!難!” 揪著鬍鬚,遞來一本冊子。 既然要用宗(和諧)教的名義剔除惡俗,那首要之務即是編纂一本經書,然而,時限太短,編撰者們思想又雜,上級催得又急,成書質量當然…… 李長安粗略翻看一遍。 有的段落錯漏,有的段落自相矛盾,有的大段抄襲,有的純屬私貨。 李長安把書頁一合。 “好極了!” 華翁手一抖,差點沒把鬍子扯斷。 沒好氣: “早知府君如此寬厚,我等何必搜腸刮肚、殫精竭慮!” “文判莫急。”李長安笑道,“你我都是趕鴨子上架的草臺班子,架子搭起來就是好事,以後若有差池,邊做邊改就是。” 翌日。 一本名為《錢唐城隍說驅兇除煞要義》的經文於坊間風傳。 ------------

少了窟窿城作襯託,“解冤仇”這面碎舊布料縫製出的旗幟難免顯出骯髒,當初高舉它有多迫切,而今摘下它就有多匆忙。

形勢變化如斯。

想要去蕪存菁、攢緊拳頭以移風易俗最後反攻幽冥,就得需要一面足夠乾淨的足夠響亮的新旗。李長安想得明白,以錢唐的情形,什麼主義、制度想要短時間起效都是不切實際的。

欲除惡鬼需舉善神。

至於尊奉何神?

一個名頭的事情,道士本以為拉上無塵、華翁、抱一……簡單商議出便完事,卻不知怎的走漏了訊息,幾家商會的掌櫃、東家聯袂拜訪,說要共襄盛舉云云。

大夥要一要安置災民,二要撫卹遺孤,三要移風易俗,樣樣都是“錢糧”二字,少不得豪商們的捐助。金主們既然開了口,也只好在議事的書房添幾套桌椅。

商人們屁股沒捂熱,劉府門前大街又一通熱鬧,卻是一些個勳貴官員自稱劉家親朋特來探望遺孤,聽聞李道長欲奉新神,正好幫著參詳參詳。

官府雖在錢唐式微,但畢竟是明面上的統治者,往後的計劃,也需權貴助力、官府背書,只好請進門來。書房是坐不下了,換成了正堂。

茶水尚未燒開。

院子外頭鬧起一陣嚷嚷:“李道長和曲大兄要拋下弟兄們不管不顧嗎?!”

這次來的卻是各路江湖豪傑、會社頭頭,以往與窟窿城爪牙纏鬥最兇險時,是這些人搏命最兇流血最狠,沒道理到說話時卻捂人家的嘴。

又放進門來。

正堂也塞不下了,搬到了院子。

人一多就開始吵嚷,李長安也不急著開會了,只管敞開了大門。

他倒要看看,還有什麼人要來摻和熱鬧。

果不其然。

沒一陣。

熟悉的吹打由遠及近。

門子稟報,感業寺、玉真觀等寺觀的高僧全真們求見無塵法師與李天曹。

鏡河的神情頗為尷尬,支吾著;“既要供奉神佛,如何能少道士和尚?”

李長安嘆了一聲,叫停了會議。

……

各路人馬紛至沓來。

沒資格的,委婉相拒。有資格的,記上名冊。

待再開會議。

已是數日之後,地點也由劉府轉到了正照寺殿前廣場。

與會者坐滿殿前,私下裡幾經合流分流,各個團體可謂涇渭分明。

豪商們最先開口:

“供神靈是為保民生,錢唐繁華多賴海運,海貿興則百業旺,海路不靖則諸市蕭條,所以我等倡議當奉天妃娘娘。”

一群海商齊聲附和,他們在商人中財力最雄,壓到了“嫘祖”、“魯班”之類雜音。

“不然。天妃娘娘是海上大神,惡鬼卻是陸上頑疾。”

一名捆玉帶配魚符的老者高聲駁斥,身邊一群士人、勳貴紛紛點頭。

“以我等看來,不若供毗沙門天,天王既是武神亦是財神,既可保家宅,又可興財運,豈非兩全其美?”

天王信仰在中原興起不過百來年,緣起於皇室推行,官紳中多有南渡人士,對這一套很是熟悉。

“多聞天王是北方神,保得了長安,未必護得住錢唐。”

曲定春杵著柺棍高聲疾呼。

“諸方豪傑在此,是為結盟誓而誅惡鬼,既求忠義與降魔,那便非關帝君不可!”

好漢紛紛呼呵,更甚者扯下衣襟露出胸膛或背後刺青,正是關二爺繡像。

“錢唐寺觀林立,關神雖好,名位卻不高,不足以號令內外。”

鏡河淡淡開口。她使了個小花招,靜心符的靈氣悄悄蔓延全場。

“欲供降魔大神,哪個及得上九天玄女?”

一時間,“阿彌陀佛”、“無量天尊”響應不絕。

“諸位諸位,有話好好說,莫傷了和氣。”

眼見眾說紛紜,火藥味漸濃,老道士抱一趕忙打起圓場。

“神道渺茫,何必捨近求遠。以貧道看,不若供旌陽祖師。天師於錢唐有再造之恩,鎮殺孽龍的故事婦孺皆知,與諸寺觀也有香火之情,正方便聚攬人心。”

老道長話語說得漂亮,要是他的道派不是許天師所傳淨明道的分支,那就更好了。

……

眾所周知,會議的別名是“吵架”,而精髓則是“打架”。

與會人士來源駁雜,難免有新仇舊恨,嘴皮功夫既然打得不盡興,乾脆交流交流拳腳功夫,一群豪傑異士官紳名流吵鬧如雞鴨群起撲騰之際……

“不若請十三家。”

無塵話語不輕不重,卻一下定住了滿場喧譁。

人們罷了拳腳,停了吵鬧,仇人間面面相覷,朋友間欲言又止。

直到……

“不可!”

華翁拒絕得斬釘截鐵。

人群立馬重新鮮活,不需老人再開口,紛紛幫著丟擲眾多理由。

有貼心的:“十三家事物繁重,些許小事咱們自個兒擔待了,何必叨擾祖師。”

也有拐彎抹角的:“辛辛苦苦掘了土、種了樹、澆了水、除了蟲,卻教旁人來摘果子?”

一時口水洶洶好似暴雨迎面,無塵卻不急不惱,雙手合什耐心看著反對人群裡一張張面孔,直至聲浪漸熄,直至拋不出新詞兒。

“有何不可?”

他先指著豪商中財力最強的幾家。

“爾等要求財路暢通,十三家中有李財神。”

又轉向官紳里名位最高的一位。

“爾等要求家業興旺,十三家中有賜福天官”

……

“便是求祖師庇護,亦有大昭寺與萬壽宮,為釋迦與老君之道場。”

他一一指點下來。

反問:

“爾等所求之事,哪一樁十三家給不了呢?”

人群開始支支吾吾,倒不是沒了道理,而是他們的道理沒法子在無塵這個十三家代理人面前提起罷了。

於是。

希冀的目光都聚往了唯一不曾開口的一方。

會場的正上方,大雄寶殿的廊簷下,李長安默然靜坐,在他身後,銅虎、禍星子、織娘、小七……盡皆化作人形,無言肅立。

乍一眼望見,彷彿一排神像走下了法臺,步入人間,冷冷俯視著階下眾生相。

也在萬眾矚目中,“神像”終於出了聲。

“大師說得極是。”

無塵合什微笑。

人群紛亂一陣,他們大失所望。

“錢唐事事離不開十三家。只不過……”

李長安話鋒突兀一轉。

“一座大殿向來只供一位主神,卻不知要請十三家的哪一位坐上蓮臺呢?”

無塵愕然,眉頭一鎖,正盤算言語。

“不錯。”

華老大笑著搶先開口。

“咱們倒不會小氣,十三家儘可都供起來。可敢問大師,哪個為主?哪個為次?供神的大殿是該喚作‘大雄’還是‘凌霄’?”

無塵無奈,終於閉口不言。

華老得意撫須,又越出人群,三兩步登上臺階,立於牌匾之下。

他動作矯健,不見老態,此刻俯視階下芸芸,更是神采飛揚,頗有些“老夫聊發少年狂”的意思。

“諸位可聽老朽一言!”

竟連聲音都洪亮幾分。

“我等趕走了窟窿城,可窟窿城留下的爛攤子也砸在了咱們身上,除煞、辟邪、安宅、治鬼……林林總總,咱們要不要管?能不能管?更別提,要剔除坊間惡鬼餘毒,乃至反攻地下。諸位,不是我等鳥盡弓藏,實在是‘解冤仇’已處理不了這千頭萬緒!”

人群又是一通吵嚷,有人玩笑道:

“華翁說得忒麻煩,莫非還要建一個衙門不成?”

熟料。

“沒錯!”

“老朽正是要立一個衙門,立一個勾管陰陽的衙門!”

人群驚訝哄亂:“您老說的難不成……”

華翁重重頓首。

“城隍!”

片刻寂靜。

人們紛紛失笑。

“華老你糊塗啦,錢唐何來城隍?”

“錢唐誰不知曉,城隍廟裡泥塑,幾百年從來沒名沒貌。”

縱有褐衣社舊部、香會成員聲援,也有抱一等老成之人轉圜,但嘲諷、質疑、調笑之聲仍如潮水拍面。

華老無半點退縮,直面紛雜。

“誰說城隍無名?誰說城隍無面?”

他取出一卷敕書,白玉為軸,金帛為紙。

高舉過頂。

霎時間,赫赫靈光凜凜四射。

靈光過處,活人中的修行者面露驚疑,死人們更是雙股戰戰不敢逼視。那威勢在場許多人並不陌生,與夜裡翻街倒巷追逐無籍野鬼的城隍廟鬼吏們身上靈光相類。

然而。

那小小一卷敕書所洩靈光卻比勞什子無常、遊神要清正、厚重何止千百倍。

此乃獨屬地祇正神之靈威。

“錢唐府君在此!”

…………

視角迴轉數天前,李長安叫停會議的當夜。

華翁登門,屏退了左右。

“恭喜李道長,賀喜李天曹。人人踴躍,可見大事可期!”

“經書還沒取著,便忙著分行禮。”李長安沒好氣往椅子上一癱,“您老莫非專程來講笑話的?”

華翁反而欣慰點頭。

“你小子清醒就好了。”

他呵呵收起嘴臉,往旁一座,直問:

“你打算怎麼做?”

“沒他們,咱們成不了事;有他們,只會是另一個‘解冤仇’。”李長安撓破了頭皮,仍然徒道奈何。

“所以咱們得有個法子,既能聚集彼輩為我所用,又能約束他們,不至墜入邪道。”

“既要求人借力,又要人聽話,世上哪有這般好事?”

道士正要發笑,一卷敕書卻突兀推到了眼前。

滿溢屋舍的靈光照出他驚異的臉。

“此乃何物?”

“陰天子所賜泰山府附署就任錢唐城隍之敕書。”

“誰的?”

“你的。”

李長安怔怔接過開啟翻看。

許久。

長舒一口氣。

靈光清正純厚難以作假,八成是真貨。

只是……

“貧道姓李,不姓華,亦不曾喚作‘華文雍’。”

敕書掂在手裡看了一陣稀奇,也就毫不留戀地遞還回去。

“華文雍?”道士思索,“我記得富貴坊中原有一座石將軍廟,黃尾說起過他的故事,那石將軍在兩百年因護送百姓而犧牲,因功受祭。但少有人知,與其同行,組織百姓的卻是一位致仕老官,便叫‘華文雍’。”

“前塵往事不必多提。”

華翁搖了搖頭,拿過敕書,收起靈光。

“道士應知這幽冥的官兒跟人間的官兒一樣,到了年數,就有輪替。”

李長安點頭,譬如泰山府君,相傳五百年一替。

“過程也與人間一般,前任後任憑敕書交接印信。”華翁繼續道,“可待老朽到了錢唐,城隍印卻已隨前任遺失,無法就任,只好滯留陽間,作了個無用老鬼。”

“十三家坐視不管?”

“家中已有好用的惡犬,何必再請護院多此一舉?”華老嗤笑一聲,又鄭重道,“可如今形勢有變。”

李長安大抵明白了他的想法:“惡犬反噬兇暴難制,要請人打狗,就得花大價錢,可是,印信何在?”

“何需印信?自古舉城隍,一由神道選任,二卻可由人道敕封。”

華老抬頭,目光炯炯對著李長安。

“如今的錢唐,又有何人,既有人望收攬香火,又有本領統御群厲威懾百鬼呢?”

…………

時針撥回現在。

人群再度陷入了紛亂,華翁固然名高望重,也是解冤仇的領袖之一,可冷不丁說什麼城隍,卻實在教人困惑。

人們竊竊私語,就在反對的聲浪快要孕育而出時。

華翁忽的後撤一步,讓出位置,雙手奉上書卷。

卻是李長安站起身來,接過敕書,來到人前。

眸光一掃,場中漸靜。

“貧道李玄霄受陰天子之命領受錢唐城隍之職。”

“欲開幕府,設百司,徵闢豪傑,訓練鬼卒,以勾管陰陽,調理風俗,治百鬼,除邪魔。”

“言盡於此。”

李長安一手按劍,一手持敕書。身後群厲,無言中張起森森鬼氣,壓得天光晦暗。

“諸君何以教我?”

…………

形勢變換太快,得意失意只在瞬息之間。

阮家仗著老太公成了鬼王座下侍者,著實風光了一陣,可沒想鬼王眨眼失勢,阮家也被打下枝頭成了落湯雞。

當然,阮家誠非惡鬼死忠,甚至暗懷鬼胎,打殺過鬼王巫師,但此事是阮家人的秘密,旁人不知,解冤仇自然也不知。

所幸,解冤仇大度,手上沒沾過無辜鮮血的也都輕輕放過,不多追究。

可阮家仍心懷忐忑,所以巴結起“新主”來也格外賣力氣,不但把一處房產送與解冤仇作祠堂,更遣出家中子弟阮十三去香社與泥腿子們廝混,時時慷慨解囊、殷勤供奉。

又是一次香會。

結束後,香頭突兀叫住阮十三。

“十三郎事神虔誠,尊神有感,特賜下福報。”

遞來一個香囊,囑咐他入睡時切記懸於床頭。

阮十三好歹是朱門子弟,雖以往不受重視,但日常用度不曾短缺,也算知香識香,只一嗅,就曉得配香人手藝頗佳,用料配比合宜,但香料本身卻都用的便宜貨。

但此一時彼一時,他哪兒敢說半個“不”字,乃至入睡前,特意取來玉鉤懸起香囊,不敢怠慢。

說來也怪。

近來,他夜夜憂慮輾轉難眠,可今夜入睡卻格外輕鬆。

只是。

在半夢半醒間。

忽而聽得一聲鈴響,迷糊起身見得房門開啟,門外霧氣瀰漫不辨景物,有月光沉降下來,鋪成一條小徑。

阮十三懵懵懂懂踩著小徑循聲而去,離了院子,出了大門,登上了一駕馬車。

馬蹄闥闥。

不知多久,到了一處郊外野地,設下席位,人影紛雜,儼然一處宴席。雖在夜裡,但周遭霧氣高高如帷幕,滲著朦朦薄光,竟也不顯昏暗。

有侍者上前,引他入座,案上瓜果點心各一碟,還有一碟煎魚。

阮十三左右四顧,臨席似乎有好些熟悉面孔。不知此間主人是誰,正要詢問,忽瞥見碟中煎魚少了大半,詫異望去,身邊侍者急急扭頭,圓眼睛滴溜直轉,髮間飛起一對尖耳朵,裙襬下有毛絨絨的尾巴一閃而過。

阮十三驚嚇欲醒,定睛再看,侍者垂手肅立,哪兒有什麼尖耳朵、長尾巴。

莫非眼花了?

他狐疑著要再細細打量。

忽見得前方霧氣下降,顯出一方高臺,臺上一人挎劍獨立。

宴中侍者們一齊唱誦,誦聲迴盪直上青冥,透過唱詞,才曉得,臺上之人正是近來風頭最盛的那解冤仇之盟主、鬥敗鬼王的李天曹李爺爺。

又見天上月輪漸明漸近,降下了人間,蟾宮中飛出仙人,仙音縹緲告知世人,李玄霄除魔衛道有功,天帝降旨舉為錢唐城隍。

為他戴上冠冕,披上蟒袍,儼然王侯模樣。

他既得道,與他一同奮戰的自也一齊昇仙。

名高望重的華翁徵作文判官,名喚“銅虎”的好漢點為武判官,東瓦子的曲大豪成了枷鎖將軍,抱一老道長充作陰陽司主簿,鏡河真人兼任了速報司功曹……

如是等等。

封官授職罷了,皆大歡喜。

一聲鑼響。

宴席開場。

侍者奉上佳餚無不精美,席上美酒更是香醇非常,只小酌一口,教阮十三熏熏醉去。

再醒來。

人在家中,雞鳴破曉。

昨夜誠然幻夢,但夢中見聞卻分外真切,莫非神靈託夢?

阮十三左思右想,還是不敢輕忽,悄悄去尋了城中城隍廟。城隍之位空置日久,所以香火漸稀,門前冷清。可而今,他卻啞然發現,廟前車馬堵塞,朝拜者絡繹不絕。

費力擠進小廟,瞧見廟中香客,依稀是昨夜夢中面孔。

“你是?”

“你們也是?”

眾人默契不多言語,虔誠奉香後,借來竹竿,小心挑起神像面上紅布一角,偷偷看去。

嚇!

本該無面的泥塑竟長出了眼耳口鼻!

於是乎。

一夕之間。

錢唐處處有豪紳百姓組織祭祀朝拜新任城隍。

…………

飛來山上。

李長安遠眺錢唐,望見白蓮朵朵浮於雲氣之間。

那是他普告天地自任城隍後,生靈信願在感應中的顯化,而坊間每每有祭祀李城隍,便有青氣如縷上升注入蓮池,為白蓮染上一抹青色。

冥冥中有領悟,只待蓮花盡青,他便徹底得神道與人道認可,真正就任城隍。

道士目光停駐花色一陣,卻不由得越過蓮池,眺向遠方茫茫海波。

也是自任城隍後,神魂裡總有莫名的感應自海中而來,好似一根細刺紮在肉裡,不疼不癢,卻揮之不去。

那到底是什麼?

“或是城隍寶印?”華翁如是猜想。

“感應遠在海波深處,寶印怎會……”李長安靈光一閃,“黃尾曾提及,錢唐龍君亦是前任城隍,莫非是真的?!”

“自是不假。”華翁答,“若非海波茫茫,老朽何必困坐愁城幾百年,早去尋那寶印了。”

道士想想也對,海波茫茫何處去尋,不若放眼當下,於是笑問:“華老既上山,莫非已有喜訊?”

華翁這個文判官不是白當的,他學識出眾,老於政事,又熟知世情,正領著一干僚吏做著當下最緊要的一件差事。

然而。

他卻沒有答話。

招手叫隨行的鬼差們把幾大籮筐貨物送進山腰道觀。

貨物全是頭顱,有的小如拳頭,有的大如臉盆,當然不會是人的腦袋,而是神的,確切來說是泥塑的。

有靈應的神像形貌會隨著神靈顯化,但李長安是冒領的城隍,未得天地認可,城隍像又怎會變出他的臉來?所謂李城隍顯靈,不過是事先備好泥塑,趁夜偷換了城隍頭顱。而阮十三所見仙人敕封,也是勾出觀眾魂魄後,某鬼當眾上演的一場幻術,甚至為了節約經……法力,未免穿幫,在賓客酒菜裡施了咒,早早放倒了事。

至於原本的神像頭顱也都悄悄送來了山間道觀。

“各位弟兄手裡都仔細些。”道士笑呵呵招呼,“回頭請大夥兒吃酒。”

這些腦袋雖無名無貌,但好歹燻了幾百年香火,尚有妙用!

忙活完。

華翁這才對著李長安重重嘆了口氣。

連道三聲:“難!難!難!”

揪著鬍鬚,遞來一本冊子。

既然要用宗(和諧)教的名義剔除惡俗,那首要之務即是編纂一本經書,然而,時限太短,編撰者們思想又雜,上級催得又急,成書質量當然……

李長安粗略翻看一遍。

有的段落錯漏,有的段落自相矛盾,有的大段抄襲,有的純屬私貨。

李長安把書頁一合。

“好極了!”

華翁手一抖,差點沒把鬍子扯斷。

沒好氣:

“早知府君如此寬厚,我等何必搜腸刮肚、殫精竭慮!”

“文判莫急。”李長安笑道,“你我都是趕鴨子上架的草臺班子,架子搭起來就是好事,以後若有差池,邊做邊改就是。”

翌日。

一本名為《錢唐城隍說驅兇除煞要義》的經文於坊間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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