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除舊俗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8,253·2026/3/26

從降下“解冤仇”旗幟的第一天。 香社的大夥兒搬離了青磚綠瓦的神祠,來到了擁擠的街邊、嘈雜的橋頭與生滿青苔的渡口,有條件的租賃間臨街小鋪,沒條件因陋就簡支起個草棚,就這麼作了道場法壇,吆喝著招呼行人,當道宣講起《錢唐城隍說驅兇除煞要義》。 錢唐的人們起初並不以為意。 毛神,毛神,每年市面上總會冒出多如牛毛的各路野神,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法相一個比一個怪聳,故事也一個比一個玄奇,但落到實處,總是趨同。 信徒問:“師公,近來諸事不順,我縱盡心奉神,各處香火、月例不敢稍有遺落,日子卻越發難熬,甚至家中口糧也窘迫,這是為何?” 巫師答:“這是奉神不誠,壞了福祿。” “該如何是好呢?” “捐些香火。” 信徒問:“師公,我最近身子越發不爽利,稍乾點活,胸也悶,頭也暈,這是怎麼呢?” 巫師答:“此乃邪氣入體,壞了元氣。” “該怎麼驅邪呢?” “捐些香火。” 總而言之,捐些香火。 錢塘人早已司空見慣。 但這位李天曹剛剛鬥敗了法王,坊間好些有頭臉的人物信誓旦旦,聲稱其驅鬼有功,上蒼因之舉其為錢塘城隍,辦了好多祭祀,風頭正盛。再加之,那些師公們招攬聽眾時花樣繁多,有的發放粥水,有的編詞唱曲,有的賣弄幻術,甚至還有個當街診病的娘子,據說醫術了得。 所以錢塘人也願意湊湊熱鬧,聽聽這位新城隍唱的什麼經。 這不聽不打緊,一聽嚇一跳。 “娘子,我近來諸事不順,縱盡心奉神,各處香火、月例不敢稍有遺落,日子卻越發難熬,甚至家中口糧窘迫。這是惹了哪家神靈不快,不肯施福予我呢?” “老丈,以往各項月例多是鬼王為盤剝百姓巧立名目,長期以往日積成俗,府君已命令禁止,何人還敢強索?且予我說來。” 老頭打了個哈哈,東拉西扯。 “娘子,俺最近身子越發不爽利,稍乾點活,胸也悶,頭也暈。這是中了邪?還是生了病?” 五娘仔細打量眼前的大娘,枯黃的頭髮,乾癟的臉頰,她“哎”了一聲。 “大娘,多吃點兒東西。” 大娘笑眯眯點頭,心裡卻道,這大夫果然不是女人能做的,盡胡說八道,為了不白來一遭,連討要了七八碗藥飲,灌得肚皮滾圓,才滿意離去。 與此同時間,在各坊的各個人流匯聚處,城隍的使者們解答著相似的問題。 “凡陰祀惡鬼,供給血食者,斬,抽其魂魄永填石塘。” “凡人死困於屍,必受腐痛而為歷。拘魂於屍者,不知情者,杖;明知故犯者,斬。” “凡有奸惡以鬼神為名勒索錢財,拘其魂,罰役五年。冒稱城隍屬吏者,倍之。身領城隍職司者,再倍之。” “凡僧道巫鬼以妖法為害,為盜者,杖;奸㸒者,宮;殺人者,斬。” …… 因使者們都外披著一件麻衣短褂,背書“驅兇除煞”四字,所以錢塘人都叫他們麻衣師公。而那捲《錢唐城隍說驅兇除煞要義》,裡頭這也不行,那也不可,這個要杖,那個要斬,錢唐人乾脆叫它《麻衣律》。 既然稱作“律”,態度也就可見一斑。 它如若是個好東西,人們自會搶著踐行,又何需強行約束呢? 更何況,喬遷拜神,紅白除煞,種種俗例那都是祖父曾祖父一輩一輩傳下來的,自有道理在裡頭,一味禁止,可是要壞了風俗人心的呀! 覃十三深以為然。 燒符治病,禮神除厄,百姓得了心安,巫師得了銀錢,鬼神得了供奉,本就是三方得利的事,而今指為惡俗一刀切除,卻叫百姓如何心安?鬼神如何飽足?巫師如何生活? 所以,他因無有劣跡被陰陽司從巫師裡挑揀出來為城隍說經傳道時,說著經文總覺舌頭打結,披著麻衣常感領口刺撓。 渾身彆扭時,好巧不巧,有老客戶上門求他驅煞轉運。天行有常,命運本是縹緲之事,豈是燒幾柱香、磕幾個頭能改變的?凡間法事,多隻起個心理安慰,所以《麻衣律》中明令禁止巫師藉此斂財,覃十三自也不敢頂風犯案。 奈何。 對方又是扯交情,又是遞銀子,實在推脫不過,悄悄給了符水。 這一下卻是開了口子,人們蜂擁而來,將他說經的攤子圍了個裡三重外三重,統統是帶著銀錢來求作法事的,一眼望去,這生意比他過去紅火何止百十倍。 覃十三恍然一驚,莫非這才是城隍真意! 當夜歸家,他美滋滋清點了今日所獲,正盤算著上供多少。 突然。 “怦”的一聲。 房門被一腳踹開。 扭頭驚望,但見著一隊陰兵鬼卒氣勢洶洶湧入,領頭的兩個鬼吏飛也似的上前,左右拽著胳膊,粗暴地將他提起來,反扭到一個眼熟的毛臉兒跟前。 覃十三又驚又怒。 “驢……” “驢你爺爺!” 毛臉兒抬手給右臉一脆響。 “黃……” “黃你奶奶!” 又給左邊一巴掌。 叉腰嘿嘿道:“吾今被府君拜為‘翻壇倒廟’使者,專職追查不法之淫祭爛祀。” 說罷,新鮮出爐的黃大使搖頭晃腦,嘖嘖有聲:“覃兄弟,你好糊塗,怎可干犯府君律令?好在落在了我手……不,是念在咱們過往交情,就小仗三十略作懲戒吧。” 覃十三傻了眼,沒及說話。 黃尾已對左右嚷嚷道: “弟兄們,莫要心軟,今日索錢,明日害人,咱們這是懲前毖後,是在治病救人啊!” 接著,猛一揮手,鬼差們便把覃十三摁在地上,脫了下裳,掄起棍棒就打。 再一揮手,鬼卒們四下出擊,要沒收非法所得。但在場沒個賬本,誰說得清?於是乎,這個拿銅錢,那個抓銀子,剩下一個鬼差沒事可幹,卻不好兩手空空,四下瞧瞧。嘿!有個羊圈! 一頓噼裡啪啦裡。 覃十三慘叫著發出了今夜唯一一句囫圇話: “那是我的羊!” 第二天。 覃十三本想撂挑子不幹,可你一介降人,剛犯錯受刑罰,就要跑路,莫非是對城隍老爺心懷怨恨?只好捂著屁股、一瘸一拐繼續去街口上班。 他料想昨日好大動靜,街坊們曉得他惡了鬼神,攤前定然冷清。 沒想,到地兒一看,門前熙攘更勝昨日。 莫非訊息還未傳開? 苦等他“開業”的信徒卻道,犯了城隍律令的巫師不少,但不是閉門不再見人,就是乾脆消失無蹤,家裡神像法壇都被打砸乾淨,據說是被“翻壇倒廟使者”捉去,連人帶神被封入青石拿去填了撼海塘,活蹦亂跳的就您一位。 啥? 臉上的巴掌印? 那是鬼神顯靈留下的神痕哩! 師公,還是您這兒最靈應,做法事害得找您啊! 覃十三有苦難言,乾巴巴念著經文,只求早早下班。豈料,今日卻來了一“倔驢”,剛死了老爹,好說歹說愣是不聽,非求著覃十三給他作法事,糾纏不去,把覃十三惹急了眼,抄起手仗啪啪三下,這才走脫。 更沒想,冒出個《西遊雜劇》入腦的高人給了那倔驢指點一番,他竟揹著老爹的屍體半夜三更找上了門來。 覃十三無可奈何,見夜深人靜,四下無人,也就半推半就了。 剛完事。 砰! 大門又被踹開。 覃十三仰天長嘯。 接著。 熟稔地被摁倒,熟稔地被扒下褲子,熟稔的棍棒沒落下前。 他大聲疾呼: “我還沒收錢!” 第三日。 人群愈盛,但覃十三已打定主意,只念經不幹事。旁人若跪下磕頭哀求,他也跪下挨個磕回去,一個都不少;旁人若急眼了罵娘,他也汙言穢語句句還回去,一句也不多。 “師公,算命的說我娘子今年命中犯煞,最近她真就性情大變,莫非……” “沒錯,她在偷人。” “師公,我家死了……” “借把鑿子,鑽開天靈。” “師公,俺老大不小好不容易要娶媳婦,你們不來驅披麻煞,這紅事該怎麼辦啊?” “惡鬼都被驅走了,哪來什麼披麻煞?怎麼辦?脫褲子鑽被窩不會?要我幫你辦?” 嚇! 周遭一片譁然。 麻衣師公辦紅事,竟要先替新郎嚐鮮麼?! 求作法事的這對新人,男的是老水手,年紀大了洗手上岸,女的是個小商販,平日走街串巷賣賣針頭線腦,生意不好時,也兼賣皮肉,兩人系多次短期戀情修成長期愛果。 男方是海上男兒,為人豁達。 打量打量覃十三,雖長得醜了些,好在身條板正。 “未嘗不可。” 女方是小商人,要小氣些。 “須給錢。” 覃十三破口大罵。 當天,流言紛紛飛遍錢塘,說是怪不得麻衣師公不要錢,原來是要人哩! 理所當然,當夜鬼差上門又給他一通好打。好在,一連三次犯事,陰陽司也嫌他不著調,拔了他那身麻布短褂,覃十三自個兒也樂得清閒自在。 可沒幾天,一折戲文忽的風傳錢塘,講的就是他覃師公挨棍子的故事。 只不過為了更跌宕起伏,戲文裡覃十三搖身一變,從投誠的牆頭草變作含羞忍辱潛伏窟窿城的義士,為李城隍驅逐惡鬼立下了汗馬功勞,事後亦得了城隍配下職司,可他江湖習氣不改,不是勒索錢財,就是勾搭婦人,百姓不堪忍受上告神靈,驚動了監管巫法、淫祀的黃大使。這黃大使本是其至交好友,有他有過命的交情,查得他犯了城隍法令,卻是大公無私,親自率領鬼差緝拿,仗責其三次,最後一次更是上書城隍剝了他身上陰職。他心懷憤懣,醉酒後打入黃大使宅邸要問個分明,卻見得好友臥床不起,才曉得黃大使心懷往日恩義,每問罪於他,自己都悄然替其承擔大半的板子。他本性終究不壞,感激愧疚之餘,也幡然醒悟重歸正道。 這則戲文,雖本意在宣傳所教,但故事間塞了許多踹寡婦門之類喜聞樂見的情節,故此很是風靡一陣。 覃十三也“沾光”成了大名人,乃至窟窿城暗中潛入人間作祟的鬼使也信以為真,以為他覃十三當真是甚重要人物,幻化成美人意圖行刺於他,恰巧被夜遊撞見,召神喚將,四下圍捕,出手的兩頭鬼使,一擒一逃,再得佳績。至於覃十三,萬般無奈,只好披上麻衣重新上陣。 ………… 無論是五娘,還是覃十三,或者更多的麻衣師公們,他們是城隍府吹往坊市間的新風,而他們的所見所聞又回饋到劉府,化作各司書案上的千頭萬緒。 城隍衙門早有議編練新軍,為將來反攻窟窿城或者其他敵人作準備。新軍用武判銅虎作校尉,劉府剩餘的三位家將劉元、董進、景乙作旅帥,挑揀飛來山厲鬼數十頭為骨幹,再精選錢塘死人中驍勇者三百餘為兵員,萬事俱備,臨了卻發現,士卒手裡沒有兵甲作操練,將官身上也缺乏香火凝法身,事情難以推進。銅虎倒好,招呼老兄弟搶了夜遊神的活計夜夜滿城捉惡鬼,三位家將無所事事整天找李長安倒苦水。鏡河便提議,與其編練新兵,靡費頗多又難以成事,不若下令挑揀各寺觀的護法兵馬填入軍中,既能快速形成戰鬥力,又惠而不費。幕府中有的贊成,有的反對,李長安想了又想,覺得城隍府手裡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槍桿子還是乾淨些好。便把劉府府庫搜刮了乾淨,又從各家社團裡借調了些兵刃,再把銅虎揪回來,將這些日子收集來的香火大半交給他,仍是不足,只好讓他們縮減編制,再三挑揀淘汰寧缺毋濫了。 速報司又上報,錢塘近日頻頻發生殺鬼、傷鬼事件,查得原因,卻是“解冤仇”時期,為了給窟窿城及其爪牙製造麻煩,解冤仇們散播了大量的法器、符籙到坊間。如今,這些符籙、法器反倒成了城隍府的麻煩,凡人不懂其中門道,得到了就胡亂使用,錢塘又是人鬼雜居,難免誤傷好鬼。李長安一邊和大夥兒商量著修改了《要義》,新增了濫用法器、符籙的危害與罪過,一邊叫鬼差們儘快收繳流落在外的法器符籙,又約談了各家巫覡、法師與寺觀,商定了能販賣的法器、符籙的範圍。思及曾經沿街賣符的日子,也算是屠龍者終成惡龍了。 許多麻衣師公紛紛上書反映:為拔除窟窿城在人間的香火,城隍府採取矯枉必須過正的策略,將一應火兇、水兇、紅煞、白煞等等打為淫祀,一律禁止,收押、杖責了膽敢犯禁的巫師,百姓沒有選擇,只能依麻衣師公們所言,放棄了舊俗。然而,百姓聽從之後,某些人卻因此發了癔症或大病一場,叫許多麻衣師公的努力作了白費,錢塘上空的青蓮都褪色幾份。仔細調查後,才曉得錢塘本地人鬼混雜、陰氣積淤,本就易催生兇歷。舊俗中固然有惡鬼藉此盤剝,卻未必都是虛構。幕府只好再修改《要義》,只消不祭拜窟窿城,便允許巫師做法事,但事前需稟告城隍府,做法事時也需陰官在場監督。 有府中僚吏並坊間友好人士聯合上告,惡鬼退入地下後,食穢、掠剩等諸司人員逃散一空,以致溝渠汙穢山積,市上奸人橫行,請復立食穢、掠剩、回祿諸司。城隍不許,以為清通溝渠,滅火防災,監察偷盜是人間之事,合該官府管制,坊人自理,與冥府何干?城隍府只消記錄在案,死後獎懲即可。 因城隍寶印遺失,諸司執行不暢,文判華翁欲重訂生死簿,但無論是統計生籍還是死籍,以往都順從配合的各坊坊正與鬼頭們卻盡作推脫,再三追問,原因卻是輪轉寺不許,事遂擱置。 如此等等,一樁樁,一件件,最終都落在《錢唐城隍說驅兇除煞要義》這本小冊上,刪了又改,改了又添,開始還抄印新冊,後來乾脆在舊冊子上刪改、貼黃或塞新的書頁,連名字都改成了《錢唐府君驅兇除煞大律》,於是原本薄薄一冊《要義》已成了厚厚一本《麻衣律》。 律既成冊,言已成書,那麼事自當功成。 ………… 城北有一口老井。 井水早已乾枯,因俯探深不見底,便有傳言其直通幽冥,坊間喚它“憫老井”。然,一口枯井,談何憫老呢? 錢塘固然繁華,但街邊也少不了乞兒,嚴冬也少不了凍殍,坊間人家總有窮途末路的時候。到了這地步,男人尚可投身南洋,女子可為他人妻妾,孩童亦有寺觀時而招收童子、沙彌。 唯獨老人,一文不值,無處可去。 何不一了百了,免得再受人世飢寒顛沛之苦。 然自戕之人往往作祟,唯獨投入此井,不僅屍落無臭,更從未有冤魂為厲,世人以為其深可直通幽冥,故人能走得乾淨,投井者多是老人,所以稱作“憫老”。 又是一夜三更時。 數名老人相約投井,罵走了哭哭啼啼的兒女,分享了一罈子水酒,便合力搬開井口封石。 剎時間。 一股子惡臭上湧,燻得老人們紛紛退避,直罵傳說害人。 但著實是他們誤會了,傳說是“真”的,枯井確實直通“幽冥”,但此幽冥非彼幽冥,通的不是陰曹地府,而是窟窿城。井底常常有鬼神守候,投井者品相完好的送去魙巢,缺損的作了血食,所以屍落無臭,魂去無厲。 然事已至此,埋屍地再臭,又怎容打退堂鼓呢? 可其中一名老人,卻忽的癱坐在地,“嗚嗚”哭泣。 兩個老漢相視一眼,一起上前,把老人自地上挾起,要“幫”他一把。 老人沒有掙扎,鼻涕眼淚卻糊了滿臉:“老哥哥,我不想死啊。” “咱們不死,兒孫怎麼活?”兩老漢將他上身擱在井沿,扭頭去抬雙腳。 “能活,能活。”他抽噎著哆嗦,“海患平了,法王也不立廟了,一旦商船抵港,家裡就有活計可做,只消有一小筆救急錢,咱們就都能熬過去!” “錢從何來呢?” 平淡一句,叫老人一下沒了言語。是啊,若能找到錢,不管是借,是偷,是搶,又何須來這憫老井呢? 老人不再哆嗦,努力板直身體,叫老漢順利抬起雙腳,就要滑入井口。 “或許。” 旁邊忽然響起: “有個地方能找著錢。” …… 十幾個男女深夜闖入了某個深藏冷巷的小樓。 樓裡有兩個漢子正在吃酒,小樓外觀寒酸,裡頭陳設卻很是精美,兩漢子也衣著不俗,桌上酒肉更是豐盛。 乍一下聽見破門動靜,兩漢子駭的臉白髮豎,連窗戶都推開了,卻定眼瞧出來人全是坊中尋常百姓。 漢子中高大的一個頓時變了面孔,怒衝衝要罵娘,矮胖的一個卻連忙攔住他,向眾人和顏悅色拱手。 “各位街坊深夜登門可有急事?” 對面裡出來一老人,二話不說,跪倒在地: “深夜打擾仙公,實是迫不得已。” 矮胖漢連道“不可”,原地作勢攙扶,老人不管,招呼身後人齊刷刷一同跪下,又道: “前些時日,仙公召集大夥兒給法王燒香上供,這是好事。可而今,咱們這幾家人生計實在困頓,尋思著向仙公借些銀錢,熬過這幾日,以後定加倍償還。” 窟窿城退縮地下後,許多侍奉鬼王的巫師也隨之藏身坊間,巫師們與百姓關係緊密,指不定彼此還是親屬,坊民常默契隱瞞他們的蹤跡,故而城隍府的搜查工作一直進展緩慢。 這些巫師也藉著百姓掩護,暗中舉行祭祀,為窟窿城提供香火血食。 譬如這矮胖漢,前些時日,才主持了一場祭拜,收取了許多供奉,還討要了一對養不活的童子。 眼下聽著借錢。 “錢?我哪兒來什麼錢?” 正搖頭,卻見著對面十幾雙眼睛冷幽幽對著自己。男人手裡握著扁擔,女人手裡抄著頂門棍,半大小子偷偷在腰後藏起菜刀…… “好哇!” “你們不是來借的,是來搶的!” “一個個白眼狼,豬狗不如的玩意兒,忘了本仙公往日恩德了嗎?” 矮胖漢跳腳大罵。 “李二狗,前些年,你太公回魂作厲,是誰幫你避災去邪?” “張婆子,你家初到錢塘惹了宅神,是誰幫你安撫神靈?” 他一家家罵下去,直罵得所有人抬不起頭。 這時。 一個少年人倔強著站起了起來。 “回魂作厲是因為魂魄困於屍中,鑿開天靈就能避免,是你們故意隱瞞,害死人活人一起受罪。至於那什麼宅神煞鬼,都你那鬼王手下所扮,是你們為了斂財,賊喊捉賊。” “狗屁!放你孃的屁!”矮胖漢驚怒大喊,“是哪個教你的胡說八道?!” 少年捧起一本薄薄冊子,不曉得從哪裡借來的,還是初始版本,封皮都還是《要義》而非《大律》。 “是麻衣師公所說,是城隍老爺所道。” 矮胖漢一下鼓起了眼,瞪著那冊子,嘴裡咯咯沒了話語。 旁邊。 高大漢見狀啐了一口唾沫。 神情不耐: “不過一幫蠢笨刁民,與他們費甚口水?耽擱久了,惹來城隍爪牙,如何收場?” 話語方落,森冷陰氣突兀蔓延,屋中燈火搖晃,頃刻間,從橙黃化為慘綠,投映著高大漢的影子漸漸猙獰,漸漸龐大,漸漸沉重,壓住眾人手腳無力不能呼吸。 再看他。 赫然已是一尊身披鐵甲、頭生犄角的龐大鬼神。 鬼神掃視場中,發出“赫赫”低笑。 “法王催促甚急,正愁何處收集血食,爾等竟自個兒送上門來。” 他勾著腰上前,腳步沉重踩得小樓“嘎吱”作響,在場之人早已癱軟在地,連逃也沒氣力,唯獨少年好似嚇傻了,仍僵立原地。 “一個凡夫俗子,拿本破冊子,有個鳥用?” 鬼神俯身逼視,獠牙間滾落涎水滴滴落在少年額頭。 “小子,你的城隍卻在何處?” “城隍配下,夜遊神在此!” 忽有撲翅聲大作,狂風洞開窗戶,見著窗外清光如炬,照射屋中。 那鬼神老大一鬼,竟發出了一聲尖鳴,拋下同伴,撞牆逃去。 清光湧動,穿窗過堂,緊追不捨。 動作太快,凡人看不真切神靈面貌,只依稀見得七彩翎羽閃過。 鬼神一逃一追,屋中唯餘凡人。 那古怪的陰冷頓時消失,燭火重新昏黃,人們手腳也恢復了力氣。 他們看了看冷汗淋漓的仙公,看了看桌上豐盛的酒菜,再看了看周遭精美的陳設,於是,一個接一個站起身來。 “拿回咱們的錢。” …… 此後。 諸坊多有百姓群起滅巫,毆殺十七人,扭送三人,告發九人,自首投案者七人,合計搗毀惡鬼私祭香火血食三十六處。 又使投誠者佯設血跡,誘殺大鬼三頭,小鬼無數,惡鬼不敢侵犯人間。 遂絕窟窿城。 ………… 地下深處。 小舟緩緩滑入幽暗的水道,火把在船頭輕輕搖晃,照出兩側及頭頂石壁上幅幅雕繪,張張猙獰面孔在昏黃火光中一一閃過。 這是通往窟窿城的甬道。 看遍了壁上“窟窿城變”,本該來到一處巨大的積水的地下空洞。 可小舟當出了水道,除了船下的死水,周遭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好似誤入了漆黑海面。 不知多久。 咕嚕~咕嚕。 船下死水翻波,吐出朵朵磷火,漂浮在小船周遭,綠慘慘映照出船上孤零零的身影——一個腳邊倚著柺棍的中年漢子。 “曲枷鎖好生豪膽,竟敢孤身自投幽冥。” 漆黑中震盪起隆隆的大笑,聲音高高壓下,好似有巨人在黑暗裡俯身說話。 “都說你與那龍濤情同手足、恩若父子,莫非也學他一般,趕著要進本王腹中與親友相聚?” 曲定春放下竹篙,瞧也不瞧那些幾乎撲到臉上的磷火。 “曲某此來,確為相聚,卻不是在地下,而是在人間。”他向黑暗深處揖禮,“請法王放歸我兄弟魂魄。” 鬼王的大笑愈發轟隆,同時,四面的黑暗中也響起無數嘲諷譏笑。 笑他痴心妄想,笑他鬼迷心竅,笑他不自量力,以為自己有何資格作此妄求? 曲定春:“救你一窟老鬼性命如何?” 周遭譏諷愈甚,惡意如潮湧來,幾乎能讓人窒息。惡鬼們已聽夠了笑話,已經在磋磨獠牙,只待鬼王下令,便要享受這自己跳上餐盤的美食。 於是。 曲定春拔出腰間匕首,劃破手臂,鮮血滴瀝直下。 剎時,黑暗中寂靜了片刻,繼而亮起無數猩紅,嘲諷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渴飢的嘶吼,是貪婪的吞嚥,有東西欲從黑暗裡撲出,卻又被另一個東西扯回,於是開始廝打,開始咆哮,開始怒罵。 黑暗在眼前沸騰。 哼! 鬼王重重一哼。 聲如悶雷。 沸騰一滯,緩緩歸於平靜,可那一雙雙猩紅仍舊盯著滴滴鮮血不去。 鬼王再哼一聲,猩紅這才一個個不甘散去。 曲定春冷冷發笑。 “區區幾滴血便讓大名鼎鼎的鬼使作了搶食的豬玀,呵,你們斷了血食多久了?五天?十五天?一個月?都說鬼王愛排場,藏頭露尾的豈是待客之道?宮閣樓臺何在?舞姬歌女何在?是了,以諸位之飢寒,這些個可憐小鬼恐怕早已被分食一空了。仔細想來,來時甬道漆黑,不見了那發螢火的食屍蟲,你們莫非連蟲子也…… “夠了!” 鬼王大聲斥呵,聲音晃動死水翻湧。 “依你所言,我等在地下已是窮途末路,而地上的和尚道士活人死人又已狼狽為奸,人人慾除我窟窿城而後快,你曲大一潑皮又有什麼法子能扭轉乾坤?” “簡單。” 曲定春撕扯一截布條裹起傷口,但打結時動作卻格外用力,勒得皮膚髮白,彷彿是要借疼痛壓制著心底某種難言的情緒。 “只消殺一人。” “誰?” “李長安。” ------------

從降下“解冤仇”旗幟的第一天。

香社的大夥兒搬離了青磚綠瓦的神祠,來到了擁擠的街邊、嘈雜的橋頭與生滿青苔的渡口,有條件的租賃間臨街小鋪,沒條件因陋就簡支起個草棚,就這麼作了道場法壇,吆喝著招呼行人,當道宣講起《錢唐城隍說驅兇除煞要義》。

錢唐的人們起初並不以為意。

毛神,毛神,每年市面上總會冒出多如牛毛的各路野神,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法相一個比一個怪聳,故事也一個比一個玄奇,但落到實處,總是趨同。

信徒問:“師公,近來諸事不順,我縱盡心奉神,各處香火、月例不敢稍有遺落,日子卻越發難熬,甚至家中口糧也窘迫,這是為何?”

巫師答:“這是奉神不誠,壞了福祿。”

“該如何是好呢?”

“捐些香火。”

信徒問:“師公,我最近身子越發不爽利,稍乾點活,胸也悶,頭也暈,這是怎麼呢?”

巫師答:“此乃邪氣入體,壞了元氣。”

“該怎麼驅邪呢?”

“捐些香火。”

總而言之,捐些香火。

錢塘人早已司空見慣。

但這位李天曹剛剛鬥敗了法王,坊間好些有頭臉的人物信誓旦旦,聲稱其驅鬼有功,上蒼因之舉其為錢塘城隍,辦了好多祭祀,風頭正盛。再加之,那些師公們招攬聽眾時花樣繁多,有的發放粥水,有的編詞唱曲,有的賣弄幻術,甚至還有個當街診病的娘子,據說醫術了得。

所以錢塘人也願意湊湊熱鬧,聽聽這位新城隍唱的什麼經。

這不聽不打緊,一聽嚇一跳。

“娘子,我近來諸事不順,縱盡心奉神,各處香火、月例不敢稍有遺落,日子卻越發難熬,甚至家中口糧窘迫。這是惹了哪家神靈不快,不肯施福予我呢?”

“老丈,以往各項月例多是鬼王為盤剝百姓巧立名目,長期以往日積成俗,府君已命令禁止,何人還敢強索?且予我說來。”

老頭打了個哈哈,東拉西扯。

“娘子,俺最近身子越發不爽利,稍乾點活,胸也悶,頭也暈。這是中了邪?還是生了病?”

五娘仔細打量眼前的大娘,枯黃的頭髮,乾癟的臉頰,她“哎”了一聲。

“大娘,多吃點兒東西。”

大娘笑眯眯點頭,心裡卻道,這大夫果然不是女人能做的,盡胡說八道,為了不白來一遭,連討要了七八碗藥飲,灌得肚皮滾圓,才滿意離去。

與此同時間,在各坊的各個人流匯聚處,城隍的使者們解答著相似的問題。

“凡陰祀惡鬼,供給血食者,斬,抽其魂魄永填石塘。”

“凡人死困於屍,必受腐痛而為歷。拘魂於屍者,不知情者,杖;明知故犯者,斬。”

“凡有奸惡以鬼神為名勒索錢財,拘其魂,罰役五年。冒稱城隍屬吏者,倍之。身領城隍職司者,再倍之。”

“凡僧道巫鬼以妖法為害,為盜者,杖;奸㸒者,宮;殺人者,斬。”

……

因使者們都外披著一件麻衣短褂,背書“驅兇除煞”四字,所以錢塘人都叫他們麻衣師公。而那捲《錢唐城隍說驅兇除煞要義》,裡頭這也不行,那也不可,這個要杖,那個要斬,錢唐人乾脆叫它《麻衣律》。

既然稱作“律”,態度也就可見一斑。

它如若是個好東西,人們自會搶著踐行,又何需強行約束呢?

更何況,喬遷拜神,紅白除煞,種種俗例那都是祖父曾祖父一輩一輩傳下來的,自有道理在裡頭,一味禁止,可是要壞了風俗人心的呀!

覃十三深以為然。

燒符治病,禮神除厄,百姓得了心安,巫師得了銀錢,鬼神得了供奉,本就是三方得利的事,而今指為惡俗一刀切除,卻叫百姓如何心安?鬼神如何飽足?巫師如何生活?

所以,他因無有劣跡被陰陽司從巫師裡挑揀出來為城隍說經傳道時,說著經文總覺舌頭打結,披著麻衣常感領口刺撓。

渾身彆扭時,好巧不巧,有老客戶上門求他驅煞轉運。天行有常,命運本是縹緲之事,豈是燒幾柱香、磕幾個頭能改變的?凡間法事,多隻起個心理安慰,所以《麻衣律》中明令禁止巫師藉此斂財,覃十三自也不敢頂風犯案。

奈何。

對方又是扯交情,又是遞銀子,實在推脫不過,悄悄給了符水。

這一下卻是開了口子,人們蜂擁而來,將他說經的攤子圍了個裡三重外三重,統統是帶著銀錢來求作法事的,一眼望去,這生意比他過去紅火何止百十倍。

覃十三恍然一驚,莫非這才是城隍真意!

當夜歸家,他美滋滋清點了今日所獲,正盤算著上供多少。

突然。

“怦”的一聲。

房門被一腳踹開。

扭頭驚望,但見著一隊陰兵鬼卒氣勢洶洶湧入,領頭的兩個鬼吏飛也似的上前,左右拽著胳膊,粗暴地將他提起來,反扭到一個眼熟的毛臉兒跟前。

覃十三又驚又怒。

“驢……”

“驢你爺爺!”

毛臉兒抬手給右臉一脆響。

“黃……”

“黃你奶奶!”

又給左邊一巴掌。

叉腰嘿嘿道:“吾今被府君拜為‘翻壇倒廟’使者,專職追查不法之淫祭爛祀。”

說罷,新鮮出爐的黃大使搖頭晃腦,嘖嘖有聲:“覃兄弟,你好糊塗,怎可干犯府君律令?好在落在了我手……不,是念在咱們過往交情,就小仗三十略作懲戒吧。”

覃十三傻了眼,沒及說話。

黃尾已對左右嚷嚷道:

“弟兄們,莫要心軟,今日索錢,明日害人,咱們這是懲前毖後,是在治病救人啊!”

接著,猛一揮手,鬼差們便把覃十三摁在地上,脫了下裳,掄起棍棒就打。

再一揮手,鬼卒們四下出擊,要沒收非法所得。但在場沒個賬本,誰說得清?於是乎,這個拿銅錢,那個抓銀子,剩下一個鬼差沒事可幹,卻不好兩手空空,四下瞧瞧。嘿!有個羊圈!

一頓噼裡啪啦裡。

覃十三慘叫著發出了今夜唯一一句囫圇話:

“那是我的羊!”

第二天。

覃十三本想撂挑子不幹,可你一介降人,剛犯錯受刑罰,就要跑路,莫非是對城隍老爺心懷怨恨?只好捂著屁股、一瘸一拐繼續去街口上班。

他料想昨日好大動靜,街坊們曉得他惡了鬼神,攤前定然冷清。

沒想,到地兒一看,門前熙攘更勝昨日。

莫非訊息還未傳開?

苦等他“開業”的信徒卻道,犯了城隍律令的巫師不少,但不是閉門不再見人,就是乾脆消失無蹤,家裡神像法壇都被打砸乾淨,據說是被“翻壇倒廟使者”捉去,連人帶神被封入青石拿去填了撼海塘,活蹦亂跳的就您一位。

啥?

臉上的巴掌印?

那是鬼神顯靈留下的神痕哩!

師公,還是您這兒最靈應,做法事害得找您啊!

覃十三有苦難言,乾巴巴念著經文,只求早早下班。豈料,今日卻來了一“倔驢”,剛死了老爹,好說歹說愣是不聽,非求著覃十三給他作法事,糾纏不去,把覃十三惹急了眼,抄起手仗啪啪三下,這才走脫。

更沒想,冒出個《西遊雜劇》入腦的高人給了那倔驢指點一番,他竟揹著老爹的屍體半夜三更找上了門來。

覃十三無可奈何,見夜深人靜,四下無人,也就半推半就了。

剛完事。

砰!

大門又被踹開。

覃十三仰天長嘯。

接著。

熟稔地被摁倒,熟稔地被扒下褲子,熟稔的棍棒沒落下前。

他大聲疾呼:

“我還沒收錢!”

第三日。

人群愈盛,但覃十三已打定主意,只念經不幹事。旁人若跪下磕頭哀求,他也跪下挨個磕回去,一個都不少;旁人若急眼了罵娘,他也汙言穢語句句還回去,一句也不多。

“師公,算命的說我娘子今年命中犯煞,最近她真就性情大變,莫非……”

“沒錯,她在偷人。”

“師公,我家死了……”

“借把鑿子,鑽開天靈。”

“師公,俺老大不小好不容易要娶媳婦,你們不來驅披麻煞,這紅事該怎麼辦啊?”

“惡鬼都被驅走了,哪來什麼披麻煞?怎麼辦?脫褲子鑽被窩不會?要我幫你辦?”

嚇!

周遭一片譁然。

麻衣師公辦紅事,竟要先替新郎嚐鮮麼?!

求作法事的這對新人,男的是老水手,年紀大了洗手上岸,女的是個小商販,平日走街串巷賣賣針頭線腦,生意不好時,也兼賣皮肉,兩人系多次短期戀情修成長期愛果。

男方是海上男兒,為人豁達。

打量打量覃十三,雖長得醜了些,好在身條板正。

“未嘗不可。”

女方是小商人,要小氣些。

“須給錢。”

覃十三破口大罵。

當天,流言紛紛飛遍錢塘,說是怪不得麻衣師公不要錢,原來是要人哩!

理所當然,當夜鬼差上門又給他一通好打。好在,一連三次犯事,陰陽司也嫌他不著調,拔了他那身麻布短褂,覃十三自個兒也樂得清閒自在。

可沒幾天,一折戲文忽的風傳錢塘,講的就是他覃師公挨棍子的故事。

只不過為了更跌宕起伏,戲文裡覃十三搖身一變,從投誠的牆頭草變作含羞忍辱潛伏窟窿城的義士,為李城隍驅逐惡鬼立下了汗馬功勞,事後亦得了城隍配下職司,可他江湖習氣不改,不是勒索錢財,就是勾搭婦人,百姓不堪忍受上告神靈,驚動了監管巫法、淫祀的黃大使。這黃大使本是其至交好友,有他有過命的交情,查得他犯了城隍法令,卻是大公無私,親自率領鬼差緝拿,仗責其三次,最後一次更是上書城隍剝了他身上陰職。他心懷憤懣,醉酒後打入黃大使宅邸要問個分明,卻見得好友臥床不起,才曉得黃大使心懷往日恩義,每問罪於他,自己都悄然替其承擔大半的板子。他本性終究不壞,感激愧疚之餘,也幡然醒悟重歸正道。

這則戲文,雖本意在宣傳所教,但故事間塞了許多踹寡婦門之類喜聞樂見的情節,故此很是風靡一陣。

覃十三也“沾光”成了大名人,乃至窟窿城暗中潛入人間作祟的鬼使也信以為真,以為他覃十三當真是甚重要人物,幻化成美人意圖行刺於他,恰巧被夜遊撞見,召神喚將,四下圍捕,出手的兩頭鬼使,一擒一逃,再得佳績。至於覃十三,萬般無奈,只好披上麻衣重新上陣。

…………

無論是五娘,還是覃十三,或者更多的麻衣師公們,他們是城隍府吹往坊市間的新風,而他們的所見所聞又回饋到劉府,化作各司書案上的千頭萬緒。

城隍衙門早有議編練新軍,為將來反攻窟窿城或者其他敵人作準備。新軍用武判銅虎作校尉,劉府剩餘的三位家將劉元、董進、景乙作旅帥,挑揀飛來山厲鬼數十頭為骨幹,再精選錢塘死人中驍勇者三百餘為兵員,萬事俱備,臨了卻發現,士卒手裡沒有兵甲作操練,將官身上也缺乏香火凝法身,事情難以推進。銅虎倒好,招呼老兄弟搶了夜遊神的活計夜夜滿城捉惡鬼,三位家將無所事事整天找李長安倒苦水。鏡河便提議,與其編練新兵,靡費頗多又難以成事,不若下令挑揀各寺觀的護法兵馬填入軍中,既能快速形成戰鬥力,又惠而不費。幕府中有的贊成,有的反對,李長安想了又想,覺得城隍府手裡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槍桿子還是乾淨些好。便把劉府府庫搜刮了乾淨,又從各家社團裡借調了些兵刃,再把銅虎揪回來,將這些日子收集來的香火大半交給他,仍是不足,只好讓他們縮減編制,再三挑揀淘汰寧缺毋濫了。

速報司又上報,錢塘近日頻頻發生殺鬼、傷鬼事件,查得原因,卻是“解冤仇”時期,為了給窟窿城及其爪牙製造麻煩,解冤仇們散播了大量的法器、符籙到坊間。如今,這些符籙、法器反倒成了城隍府的麻煩,凡人不懂其中門道,得到了就胡亂使用,錢塘又是人鬼雜居,難免誤傷好鬼。李長安一邊和大夥兒商量著修改了《要義》,新增了濫用法器、符籙的危害與罪過,一邊叫鬼差們儘快收繳流落在外的法器符籙,又約談了各家巫覡、法師與寺觀,商定了能販賣的法器、符籙的範圍。思及曾經沿街賣符的日子,也算是屠龍者終成惡龍了。

許多麻衣師公紛紛上書反映:為拔除窟窿城在人間的香火,城隍府採取矯枉必須過正的策略,將一應火兇、水兇、紅煞、白煞等等打為淫祀,一律禁止,收押、杖責了膽敢犯禁的巫師,百姓沒有選擇,只能依麻衣師公們所言,放棄了舊俗。然而,百姓聽從之後,某些人卻因此發了癔症或大病一場,叫許多麻衣師公的努力作了白費,錢塘上空的青蓮都褪色幾份。仔細調查後,才曉得錢塘本地人鬼混雜、陰氣積淤,本就易催生兇歷。舊俗中固然有惡鬼藉此盤剝,卻未必都是虛構。幕府只好再修改《要義》,只消不祭拜窟窿城,便允許巫師做法事,但事前需稟告城隍府,做法事時也需陰官在場監督。

有府中僚吏並坊間友好人士聯合上告,惡鬼退入地下後,食穢、掠剩等諸司人員逃散一空,以致溝渠汙穢山積,市上奸人橫行,請復立食穢、掠剩、回祿諸司。城隍不許,以為清通溝渠,滅火防災,監察偷盜是人間之事,合該官府管制,坊人自理,與冥府何干?城隍府只消記錄在案,死後獎懲即可。

因城隍寶印遺失,諸司執行不暢,文判華翁欲重訂生死簿,但無論是統計生籍還是死籍,以往都順從配合的各坊坊正與鬼頭們卻盡作推脫,再三追問,原因卻是輪轉寺不許,事遂擱置。

如此等等,一樁樁,一件件,最終都落在《錢唐城隍說驅兇除煞要義》這本小冊上,刪了又改,改了又添,開始還抄印新冊,後來乾脆在舊冊子上刪改、貼黃或塞新的書頁,連名字都改成了《錢唐府君驅兇除煞大律》,於是原本薄薄一冊《要義》已成了厚厚一本《麻衣律》。

律既成冊,言已成書,那麼事自當功成。

…………

城北有一口老井。

井水早已乾枯,因俯探深不見底,便有傳言其直通幽冥,坊間喚它“憫老井”。然,一口枯井,談何憫老呢?

錢塘固然繁華,但街邊也少不了乞兒,嚴冬也少不了凍殍,坊間人家總有窮途末路的時候。到了這地步,男人尚可投身南洋,女子可為他人妻妾,孩童亦有寺觀時而招收童子、沙彌。

唯獨老人,一文不值,無處可去。

何不一了百了,免得再受人世飢寒顛沛之苦。

然自戕之人往往作祟,唯獨投入此井,不僅屍落無臭,更從未有冤魂為厲,世人以為其深可直通幽冥,故人能走得乾淨,投井者多是老人,所以稱作“憫老”。

又是一夜三更時。

數名老人相約投井,罵走了哭哭啼啼的兒女,分享了一罈子水酒,便合力搬開井口封石。

剎時間。

一股子惡臭上湧,燻得老人們紛紛退避,直罵傳說害人。

但著實是他們誤會了,傳說是“真”的,枯井確實直通“幽冥”,但此幽冥非彼幽冥,通的不是陰曹地府,而是窟窿城。井底常常有鬼神守候,投井者品相完好的送去魙巢,缺損的作了血食,所以屍落無臭,魂去無厲。

然事已至此,埋屍地再臭,又怎容打退堂鼓呢?

可其中一名老人,卻忽的癱坐在地,“嗚嗚”哭泣。

兩個老漢相視一眼,一起上前,把老人自地上挾起,要“幫”他一把。

老人沒有掙扎,鼻涕眼淚卻糊了滿臉:“老哥哥,我不想死啊。”

“咱們不死,兒孫怎麼活?”兩老漢將他上身擱在井沿,扭頭去抬雙腳。

“能活,能活。”他抽噎著哆嗦,“海患平了,法王也不立廟了,一旦商船抵港,家裡就有活計可做,只消有一小筆救急錢,咱們就都能熬過去!”

“錢從何來呢?”

平淡一句,叫老人一下沒了言語。是啊,若能找到錢,不管是借,是偷,是搶,又何須來這憫老井呢?

老人不再哆嗦,努力板直身體,叫老漢順利抬起雙腳,就要滑入井口。

“或許。”

旁邊忽然響起:

“有個地方能找著錢。”

……

十幾個男女深夜闖入了某個深藏冷巷的小樓。

樓裡有兩個漢子正在吃酒,小樓外觀寒酸,裡頭陳設卻很是精美,兩漢子也衣著不俗,桌上酒肉更是豐盛。

乍一下聽見破門動靜,兩漢子駭的臉白髮豎,連窗戶都推開了,卻定眼瞧出來人全是坊中尋常百姓。

漢子中高大的一個頓時變了面孔,怒衝衝要罵娘,矮胖的一個卻連忙攔住他,向眾人和顏悅色拱手。

“各位街坊深夜登門可有急事?”

對面裡出來一老人,二話不說,跪倒在地:

“深夜打擾仙公,實是迫不得已。”

矮胖漢連道“不可”,原地作勢攙扶,老人不管,招呼身後人齊刷刷一同跪下,又道:

“前些時日,仙公召集大夥兒給法王燒香上供,這是好事。可而今,咱們這幾家人生計實在困頓,尋思著向仙公借些銀錢,熬過這幾日,以後定加倍償還。”

窟窿城退縮地下後,許多侍奉鬼王的巫師也隨之藏身坊間,巫師們與百姓關係緊密,指不定彼此還是親屬,坊民常默契隱瞞他們的蹤跡,故而城隍府的搜查工作一直進展緩慢。

這些巫師也藉著百姓掩護,暗中舉行祭祀,為窟窿城提供香火血食。

譬如這矮胖漢,前些時日,才主持了一場祭拜,收取了許多供奉,還討要了一對養不活的童子。

眼下聽著借錢。

“錢?我哪兒來什麼錢?”

正搖頭,卻見著對面十幾雙眼睛冷幽幽對著自己。男人手裡握著扁擔,女人手裡抄著頂門棍,半大小子偷偷在腰後藏起菜刀……

“好哇!”

“你們不是來借的,是來搶的!”

“一個個白眼狼,豬狗不如的玩意兒,忘了本仙公往日恩德了嗎?”

矮胖漢跳腳大罵。

“李二狗,前些年,你太公回魂作厲,是誰幫你避災去邪?”

“張婆子,你家初到錢塘惹了宅神,是誰幫你安撫神靈?”

他一家家罵下去,直罵得所有人抬不起頭。

這時。

一個少年人倔強著站起了起來。

“回魂作厲是因為魂魄困於屍中,鑿開天靈就能避免,是你們故意隱瞞,害死人活人一起受罪。至於那什麼宅神煞鬼,都你那鬼王手下所扮,是你們為了斂財,賊喊捉賊。”

“狗屁!放你孃的屁!”矮胖漢驚怒大喊,“是哪個教你的胡說八道?!”

少年捧起一本薄薄冊子,不曉得從哪裡借來的,還是初始版本,封皮都還是《要義》而非《大律》。

“是麻衣師公所說,是城隍老爺所道。”

矮胖漢一下鼓起了眼,瞪著那冊子,嘴裡咯咯沒了話語。

旁邊。

高大漢見狀啐了一口唾沫。

神情不耐:

“不過一幫蠢笨刁民,與他們費甚口水?耽擱久了,惹來城隍爪牙,如何收場?”

話語方落,森冷陰氣突兀蔓延,屋中燈火搖晃,頃刻間,從橙黃化為慘綠,投映著高大漢的影子漸漸猙獰,漸漸龐大,漸漸沉重,壓住眾人手腳無力不能呼吸。

再看他。

赫然已是一尊身披鐵甲、頭生犄角的龐大鬼神。

鬼神掃視場中,發出“赫赫”低笑。

“法王催促甚急,正愁何處收集血食,爾等竟自個兒送上門來。”

他勾著腰上前,腳步沉重踩得小樓“嘎吱”作響,在場之人早已癱軟在地,連逃也沒氣力,唯獨少年好似嚇傻了,仍僵立原地。

“一個凡夫俗子,拿本破冊子,有個鳥用?”

鬼神俯身逼視,獠牙間滾落涎水滴滴落在少年額頭。

“小子,你的城隍卻在何處?”

“城隍配下,夜遊神在此!”

忽有撲翅聲大作,狂風洞開窗戶,見著窗外清光如炬,照射屋中。

那鬼神老大一鬼,竟發出了一聲尖鳴,拋下同伴,撞牆逃去。

清光湧動,穿窗過堂,緊追不捨。

動作太快,凡人看不真切神靈面貌,只依稀見得七彩翎羽閃過。

鬼神一逃一追,屋中唯餘凡人。

那古怪的陰冷頓時消失,燭火重新昏黃,人們手腳也恢復了力氣。

他們看了看冷汗淋漓的仙公,看了看桌上豐盛的酒菜,再看了看周遭精美的陳設,於是,一個接一個站起身來。

“拿回咱們的錢。”

……

此後。

諸坊多有百姓群起滅巫,毆殺十七人,扭送三人,告發九人,自首投案者七人,合計搗毀惡鬼私祭香火血食三十六處。

又使投誠者佯設血跡,誘殺大鬼三頭,小鬼無數,惡鬼不敢侵犯人間。

遂絕窟窿城。

…………

地下深處。

小舟緩緩滑入幽暗的水道,火把在船頭輕輕搖晃,照出兩側及頭頂石壁上幅幅雕繪,張張猙獰面孔在昏黃火光中一一閃過。

這是通往窟窿城的甬道。

看遍了壁上“窟窿城變”,本該來到一處巨大的積水的地下空洞。

可小舟當出了水道,除了船下的死水,周遭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好似誤入了漆黑海面。

不知多久。

咕嚕~咕嚕。

船下死水翻波,吐出朵朵磷火,漂浮在小船周遭,綠慘慘映照出船上孤零零的身影——一個腳邊倚著柺棍的中年漢子。

“曲枷鎖好生豪膽,竟敢孤身自投幽冥。”

漆黑中震盪起隆隆的大笑,聲音高高壓下,好似有巨人在黑暗裡俯身說話。

“都說你與那龍濤情同手足、恩若父子,莫非也學他一般,趕著要進本王腹中與親友相聚?”

曲定春放下竹篙,瞧也不瞧那些幾乎撲到臉上的磷火。

“曲某此來,確為相聚,卻不是在地下,而是在人間。”他向黑暗深處揖禮,“請法王放歸我兄弟魂魄。”

鬼王的大笑愈發轟隆,同時,四面的黑暗中也響起無數嘲諷譏笑。

笑他痴心妄想,笑他鬼迷心竅,笑他不自量力,以為自己有何資格作此妄求?

曲定春:“救你一窟老鬼性命如何?”

周遭譏諷愈甚,惡意如潮湧來,幾乎能讓人窒息。惡鬼們已聽夠了笑話,已經在磋磨獠牙,只待鬼王下令,便要享受這自己跳上餐盤的美食。

於是。

曲定春拔出腰間匕首,劃破手臂,鮮血滴瀝直下。

剎時,黑暗中寂靜了片刻,繼而亮起無數猩紅,嘲諷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渴飢的嘶吼,是貪婪的吞嚥,有東西欲從黑暗裡撲出,卻又被另一個東西扯回,於是開始廝打,開始咆哮,開始怒罵。

黑暗在眼前沸騰。

哼!

鬼王重重一哼。

聲如悶雷。

沸騰一滯,緩緩歸於平靜,可那一雙雙猩紅仍舊盯著滴滴鮮血不去。

鬼王再哼一聲,猩紅這才一個個不甘散去。

曲定春冷冷發笑。

“區區幾滴血便讓大名鼎鼎的鬼使作了搶食的豬玀,呵,你們斷了血食多久了?五天?十五天?一個月?都說鬼王愛排場,藏頭露尾的豈是待客之道?宮閣樓臺何在?舞姬歌女何在?是了,以諸位之飢寒,這些個可憐小鬼恐怕早已被分食一空了。仔細想來,來時甬道漆黑,不見了那發螢火的食屍蟲,你們莫非連蟲子也……

“夠了!”

鬼王大聲斥呵,聲音晃動死水翻湧。

“依你所言,我等在地下已是窮途末路,而地上的和尚道士活人死人又已狼狽為奸,人人慾除我窟窿城而後快,你曲大一潑皮又有什麼法子能扭轉乾坤?”

“簡單。”

曲定春撕扯一截布條裹起傷口,但打結時動作卻格外用力,勒得皮膚髮白,彷彿是要借疼痛壓制著心底某種難言的情緒。

“只消殺一人。”

“誰?”

“李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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