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圍殺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5,910·2026/3/26

殘陽如血。 有大風自海天而來,吹得荒林蕭蕭,枯葉與蓬草飛卷。 正是廝殺的好時辰! 李長安方拔劍而起,五頭厲鬼已爭搶著躍至周遭,獠牙張於前,利爪橫於後,以合圍之勢攻殺而來。它們個個形態古怪,似人非人,難辨是何鬼魅,卻同樣頭顱碎爛,渾身纏滿繪著不明符文的骯髒布條。 且叫它們“縛魂鬼”吧,既能隨鬼王上飛來山,想來不會是尋常厲鬼。 所以道士起手間便是青光凜凜,腳步疾進,搶在合圍未攏,挺劍刺入正面鬼怪的心口。 自打獲得“斬妖”之變,破邪去穢無往而不利,而今長劍貫身,雖有青光與黑氣相激“滋滋”作響,卻沒想,這頭“縛魂鬼”非但沒有魂飛魄散,反而發出了不知是愉悅還是痛苦的嘶吼,猛然蜷縮,用軀體與布條將長劍死死纏住。 同時間。 其餘四頭厲鬼已然圍攻而至。 李長安不假思索,放開長劍,雙手連揮,幾枚“束鬼符”擲出將這厲鬼暫時封住,猛一側過身來,前腳重重前蹋,攥緊的鐵拳劃出一個大弧線,狠狠砸在左方厲鬼的下巴上,叫它那顆爛腦袋徹底破碎;再快速沉身,擰腰弓步頂肘,便讓右方襲來的厲鬼霎時前胸凹、後背凸,倒飛而回;後腦厲風獵獵,激起汗毛倒豎,道士已然迅疾貓身間不容髮讓開了從頭頂掠過的鬼爪,再彈身躥起,靠入鬼懷,擒拿鬼臂,根本無需用腳去破壞什麼重心,徑直以蠻力將這惡鬼拔起,一個過肩拋砸在另一頭厲鬼身上,叫它們一併作了滾地葫蘆。 降妖除魔,怎可不通拳腳?! 料理完了,再看那第一頭“縛魂鬼”,身上黃符恰好燃盡,鬼驅驚顫抖擻,昂首正作長嘶,李長安已然再度握上劍柄。 青光換作白光,劍鋒連拖帶絞。 那布條雖堅韌異常,卻也抵擋不住白虎庚金之氣,叫李長安切爛了鬼軀、割斷了布條,順利抽回劍來,便要順勢砍下它的頭顱,看它當真不死不滅? 咦?! 卻見這“縛魂鬼”心口,布條被割斷處,忽有大團黑氣膨脹鼓起,不斷扭曲變形,彷彿在胸口上生出一個比身體還大的活腫瘤,讓它腳步散亂,最後更是一頭栽倒,在地上蜷曲難起。 李長安見過類似的場景。 那是當初在飛來山尋群鬼盟籙,正撞見一頭厲鬼難耐怨氣折磨,丟失了人性,維持不住人形,一瞬間扭曲作一團古怪的厲氣。 畢竟鬼所以為鬼,是因為他是人之餘氣。 無暇細看。 前圍方潰,後鬼緊至。 更多的厲鬼再次合圍,數量倍於先前,但李長安心裡卻反而輕鬆。 一頭“縛魂鬼”撲咬上來,李長安快劍輕抹,切斷了其頸上布條,它脖頸上立馬又生出三顆頭顱,互相吵嚷後彼此撕咬;兩頭厲鬼夾擊而來,左右揮開利爪,李長安搶身而入長劍連挑,將兩者肩上布條挑開,兩者手臂頓如麵條登時甩長拉細,絞纏作一處,失了控,反把同伴掃翻一片;又有數頭厲鬼齊頭並進殺來,李長安抽出新打製的小劍,揮手連擲,將當中的一個跨間布條割短,其腰下眨眼就生出了三條腿、一雙手,新作螃蟹,橫走不是,豎走也不是,卻把鬼群撞得一片東倒西歪。 李長安暢快大笑,借鬼體輕靈,身法迅捷,在圍攻中閃轉騰挪,準備如法炮製先解決了這幫厲鬼。 難言惡臭突然沖鼻,腳腕處猛地一緊,躲閃動作頓被打斷。 一隻鬼爪五指張如鉤刃已破空抓來,直抵眼前,匆忙間,李長安急急側身,用肩頭硬抗這一擊,利爪撕開外袍,在內甲上抓下一串火星。 李長安騰手反握長劍,奮力揚臂上撩,將那“縛魂鬼”胸腹間的布條盡數斬斷,教它魂體失束,膨脹成一個巨大肉瘤,被李長安探手捉來作了盾牌,左拉右拽,擋住了周圍亂糟糟撕咬抓扯。 尋隙看向腳下。 地上生出大股大股的毛髮纏住了腳踝,毛髮上裹著膿液,帶著惡臭且有劇毒,短短時間已蝕爛了鞋襪。 李長安忙揮劍砍去。 熟料,那毛髮似有生命般,吃痛“嘶嘶”竄走,尋向望去,但見一隻外皮青藍、雙目暴突的大鬼立在百步之外,胸腹間開裂著一道流膿的傷口,那些毛髮正是從傷口中生出。它忽而抬頭,目光與李長安冷冷相撞,“赫赫”咧出獠牙,五指如刀扣入胸膛皮肉,深深一劃,立有十道傷口翻卷皮肉噴塗膿血,也在下一刻,數不盡毛髮暴生。 垂下地面,如線蟲,如細蛇,密密麻麻席地飛速蔓延而來。 李長安看得汗毛直豎,忙將“盾牌”推入發“毯”,腳步在其肩上一點騰空而起。 正要馭風而去。 鏘! 一點寒芒當空刺來,在劍脊上激起點點火星。 旋即。 寒芒盤空而去,李長安無奈墜落。 又見一頭大鬼,身形高大,腰纏骷髏珠串,手持一杆鐵叉,凌空而立。 李長安擰腰調整身型。 下方。 鬼發敵我不分,那頭被李長安當了盾牌又墊腳的“縛魂鬼”已被蝕去了小半身軀,掙扎著勉強撐起上身,李長安將將落下,又在其腦袋上借力一點,它哀嚎著跌回發“毯”,道士卻再度騰空。 寒芒理所當然緊隨而至。 李長安這番已有準備。 但聽得。 鏘!鏘!鏘! 當空火星四濺,金鐵交擊聲不絕。 鐵叉轉、滾、搓、刺;長劍劈、砍、崩、撩。幾息之間,雙方已連過數招,單論武藝,短時間難分上下,可奈何,李長安魂體再如何輕靈,也不會飛翔,只得再度無奈墜落,而那飛天鬼亦面露得意盤空而起。 但很快。 那笑意便戛然僵住,飛天鬼匆忙下往,卻見自個兒腳踝不知何時纏著一條布帶,帶子上又吊著一個道人。 道士衝他咧嘴一笑,猛力一扯,雙方當空三度相會,迎面便是一劍直取頭顱,這飛天鬼武藝果然不俗,匆忙間也叫它仰頭躲閃開去,李長安卻窮追不捨,一把挾住鐵叉,長劍順勢下劈,劍光青白參差,“斬妖”混雜“庚金”,管你是皮粗肉糙還是妖法護身,皆是一劍斷之。飛天鬼反應再快,也悶哼一聲削去了半個手掌,被李長安奪過了鐵叉,一腳踏在它胸膛,借力騰空。 再旋身飛擲。 鐵叉破空而去,直取地上臭毛鬼。 臭毛鬼雙手往下一拍,“毛毯”層層抬起擋在身前,鐵叉一連貫穿三層,卻在第四層被攔下,又被相繼湧上的毛髮緊緊裹纏,它卻忽視了,矛杆尾部悄然多了一串念珠。 那是道士事先自無塵處借來,來自十三家的好東西! 他是野道人,哪兒來佛道之分?自是有啥用啥。 所以。 “唵嘛呢叭咪吽。” 霎時,佛光大作,落在那汙膿臭發上,生出朵朵淨世之焰,毛髮連心,直痛得那臭毛鬼滿地打滾。 李長安先不管它,再次拉扯布條,與飛天鬼來了個四度相會,劍鋒凜凜便要砍下它的頭顱之際。 風中送來戰慄,心頭警鈴大作,李長安匆匆一腳踹在飛天鬼腰間,借力飛退。 下一剎。 一道厲風自身前掃過,頓將李長安與飛天鬼之間的布帶扯作齏粉。 道士狼狽滾地,厲風仍窮追不止,他不得已連滾帶爬撲入高草叢中,厲風或是勢竭或是尋他不住不甘散去,道士這才探頭張望,但見厲風所過,無論山石樹木都留下密而深的細孔,好似風裡夾雜著看不見箭鏃,將一切都打成了蜂窩。 再看風來處,遠端山石上站著一頭大鬼,狀如人,身長丈餘,通體青黑,正瞪視李長安,鼓起雙頰作將吐氣模樣。 李長安雙指一併,急作劍訣,虛空一揮。 “風來。” 大風應聲而起,滾滾向前,而後…… 化作清風幾縷。 咦?! 道士驚訝再看,遠端山石上多出另一頭大鬼,形如老人,著道袍卻帶僧帽不倫不類,戲謔地瞧著道士,嘬著嘴作吸氣模樣。 已來不及細想,無形之箭已然臨身,道士才匆匆抬起手臂護住頭臉,大風已重重壓來,叫人難以挪身,並伴隨著氣箭無數,霎時便將道士外袍扯爛,露出裡頭一身銅鱗甲,隨著叮叮撞擊聲密如驟雨,甲片上漸漸浮出字字雲籙,這卻是從鏡河或說玄女廟借來的寶貝。李長安暗自慶幸,多虧自個兒臉皮厚,敢伸手,如還是用劉府那身鎖甲,今兒怕已作了刺蝟。 窺著厲風漸緩,道士側身抖開袖口。 撲簌聲裡,只只符鳥跳出袖口,李長安輕輕呵氣,再為它們添上一口靈機。 “好鳥兒,於我去啄了那老鬼蟲。” 鳥兒嘰喳幾聲,繞開厲風,仗著身型小巧,潛到山石附近,待到那大鬼一口氣吐盡,再次吸氣鼓頰時,忽而振翅而起,嗡嗡直取老鬼。 老鬼駭了一跳,連忙探出頭來,每每嘬嘴一吸,便有一隻鳥兒失去靈機墜地,但鳥兒太多,飛得也太快,它才嘬去幾隻,群鳥已然臨身,化作團團火焰,炸得它嗷嗷叫喚。 而待那大鬼吐氣時…… “風來。” 大風滾滾,把無形氣箭裹挾著偏離開去,那臭毛鬼、飛天鬼以及一眾縛魂鬼本已重整旗鼓,將要追殺上來,卻迎面糟了一通狂風亂箭,射得人仰馬翻。 李長安趁機再度往前。 可才踏出一步。 又一頭大鬼或說小鬼攔在了眼前,它好似個剛滿月的嬰兒,生的胖嘟嘟白嫩嫩,穿著一件紅肚兜,腦袋上還留著胎毛,卻長得有成人大小,張開雙臂蹣跚走來,口中呀呀呼喚著“爹爹”。 可憐?可愛? 不! 李長安只感到毛骨悚然,揮劍就斬,這“小”鬼竟毫不抵抗地被攔腰斬作兩截,屍體倒下化作兩團血肉蠕動幾息,眨眼,變化成了兩個半人大小的嬰孩,依舊蹣跚舉著雙臂,卻忽而一躍而起要撲入道士懷抱。 李長安揮劍再砍,兩個嬰兒斬作四具殘屍,殘屍又變作嬰孩,撲到了道士身上,一個咿咿細語,一個呀呀叫喚,一個咯咯直笑,一個哇哇大哭,吵得人頭昏腦漲,李長安不敢再用劍鋒,倒轉劍柄去砸。 卻沒注意。 身後悄然出現了一頭身長三尺,面如骷髏,手如鳥爪的大鬼,手拿一把破蒲扇,往道士背後輕輕一拂。 道士腦中頓時模糊了一瞬,再看鬼嬰,卻覺得都可憐可愛,手裡動作不由一緩,心頭生出愧疚:“我這是怎麼呢?竟對孩子下此毒手?反正已落入死局,何必多再掙扎,不若痛快去死……” 李長安猛打機靈,急急扣響靈臺。 神志稍清。 立刻轉身揮劍。 然而,唯有半邊蒲扇削落,那侏儒鬼早已離去,留下幾聲“嘎嘎”怪笑。 熟悉的惡臭再度沖鼻,李長安沉默下看,大股鬼發破地而出死死纏住雙腳,他“唉”了一聲,抬起頭,四周已密密圍滿了“縛魂鬼”,頭頂處,飛天鬼用另一隻手持鐵叉,目露兇光。遠處,兩頭大鬼一嘬嘴一鼓頰,蓄勢待發。“小”鬼嘻嘻抓著自己不放,侏儒鬼的身影在包圍圈中時隱時現。 呼。 李長安輕吐濁氣。 拈訣立在額前。 十數枚丹丸滴溜滾落周遭。 身上漸有金光浮現。 “疾。” 熊熊烈焰沖天而起,燦漫火光給雲際殘霞塗上一抹鮮紅,排排熱浪夾著火星如亂雨隆隆盪開,幾乎點燃整片荒林。 忽見火浪騰騰。 一頭“縛魂鬼”電射而出。 渾身裹滿丹火,被灼燒得淒厲叫喚,一雙鬼眼卻死死地盯著自個兒胸膛處。 噗呲~一截雪亮劍尖透胸而出,在這“縛魂鬼”驚怒的目光中擰轉一圈,而後,刺啦~整副鬼軀頓被劍光撕作兩半,漆黑鬼氣似血似霧噴灑間,李長安殘袍帶火,疾射而出,直奔前方山林。 龐大猶如小山的鬼物盤坐在殘陽暗淡的斜照裡,身側堆積著被惡鬼們當做了皮囊的可憐人們的屍體,道觀前的死鬥似乎與它毫不相干,只忘情地大口嚼吃,汁水淋漓。 直到。 它從一具胖婦人肥美的胸腹間猛然抬起猩紅的雙眼——正如殺了李長安,城隍府自會分崩離析,殺了鬼王,那些深藏在錢塘諸坊的魑魅魍魎又何嘗不會樹倒猢猻散——迎上一道凜凜劍光,與劍光後更冷冽的眸子。 “廢物!” 震耳的怒喝似平地驚雷,吐出聲息似大風吹得山林簌簌晃動。 亂葉飄飛裡。 青白劍光已照亮了昏暗山林,照亮了具具悽慘屍體,亦照亮了那張獰笑著的猙獰鬼臉,鬼王卻仍盤坐依舊,只把攥著啃食小半的屍體的左手往地下重重一砸。 咚! 分不清是擂鼓聲還是地鳴聲,彷彿整個天地都顫了一顫,頓時見得,以鬼王為中心的地面竟如水面般翻卷起陣陣波浪,道士只覺腳下的大地忽從死水平湖變作風暴裡顛簸的海面,步子被搖散,身型被晃亂,匆忙尚未站穩。 鬼王已掄起巴掌如牆。 呼! 僅僅是簡單的揮擊,聲勢卻如此駭人,彷彿肉眼可見的氣流在它的掌心與五指間奔流、尖嘯、暴鳴,尚未臨身,那恐怖的風壓已叫李長安五官變形,隨身的金光護身符一個接一個自行燃燒,浮現層層金光又悄然皸裂,電光火石之間,李長安盡力蜷起身體,橫起長劍。 早在解冤仇的時候,李長安就曾經詢問過黃尾與無塵等熟知窟窿城情形之人,鬼使們形態各異,各懷妖法神通,那麼,鎮服群兇的鬼王又有何能耐呢?他們都道,鬼王並無什麼奇法異術,只是力大無窮可撼山動地而已。 好個而已! 掌風好似一場短暫的風暴肆虐而過,頃刻間已壓滅了蔓延的山火。 至於李長安。 他早已倒飛而去,在地上犁出一條深溝,又磕到一塊山石彈起,打著旋兒在地面彈飛幾次,撞爛了道觀大門,最後重重砸在了石將軍像上,才總算剎住勢頭。 瞪著空洞的目光望著緩緩暗沉的天空。 好一陣。 李長安才從胸腔裡擠出幾聲咳嗽,拄著劍艱難站起,用小刀割去銅符甲繫帶,將變形的鱗甲扯下來丟到一邊,再打量手裡的長劍,不愧是無塵贈送的寶劍,竟還完好如故。 又從後腰掏出裝著酒葫蘆,已被擠壓變形,好在它出自萬年公,拍打拍打便恢復渾圓。 仰頭灌下一口葫中槐酒,絲絲清涼滋生,療補神魂。 一聲接一聲含混嘶吼從四面八方響起。 道士冷眼覷去。 見著一個個“縛魂鬼”攀上牆頭,將院子死死圍住,一時間,沒見急著上來廝殺的意思。 道士也就自顧自從容飲酒,有空閒細想,這些腦袋碎裂的厲鬼大抵就是傳說中追隨鬼王起兵的苦工,是經受住怨恨長年折磨的殘餘老鬼,但到底不如諸鬼使,所以才要用那符布勒束形體。 細細數來,一、二、三……十七,共計十七頭。 一聲厲笑落在大殿屋脊,腰纏骷髏的大鬼手中鐵叉鋒芒凌厲——道士心思轉了轉,多記一數,第十八頭,凌空虛渡,迅疾如風,名為捷疾使者,一頭藥叉鬼。 咿咿呀呀自牆角響起,幾個嬰兒正拍掌叫喚——第十九頭,分身裂形,惑神亂心,名為夜啼使者,一頭小兒鬼。 有熟悉的惡臭飄來,密密麻麻的毛髮從牆角垂入院子——第二十頭,髮帶膿血,臭毒蝕身,名為玄華使者,一頭臭毛鬼。這名字叫李長安多瞧了它兩眼,區區邪祟,膽敢冒用上景發神尊名。 怪風吹起簷上瓦片翻響,青黑長鬼已蹲伏其上——第二十一頭,狂風伴身,口射毒箭,名為呼嘯使者,一頭刀勞鬼。 腳步踏踏落在前院,老鬼四下打量諸神像嘖嘖有聲——第二十二頭,嚼神通,吞靈機,名為破法使者,一頭食法鬼。 陰冷寒氣襲頸,猛回頭,三尺侏儒已嬉笑遠去——第二十三頭,神出鬼沒,盜人財,奪人志,名為夔魖使者,一頭虛耗鬼。 以及…… 轟隆腳步踩得大地陣陣晃動,高大如山丘的龐然大物一腳踩爛山門,攥著一具屍體高舉嘴邊,稍稍用力,擠幹汁水淅瀝入口飲盡,隨手一拋,滾落李長安腳邊的只一團碎骨渣爛肉糜。 ……第二十四頭,鬼王。 李長安飲盡槐酒,長舒一口氣。 側耳聽,四野寂寂唯聞風濤;抬眼看,天光褪盡,殘月深掩於重重雲翳。 “天曹緣何東張西望?”鬼王見他模樣,呵呵譏笑,“莫非還在盼望有甚援手?” 援兵遲遲未至,李長安也樂得同它閒話:“得道者多幫,失道者寡助的道理,法王大抵不懂。” “得道?失道?城狐社鼠、鄉巫野道、浮浪賤民再多又如何?沒錯,託天曹賜福,半個錢塘要取我等性命!可此時,他們卻在何處?” “義之所在,利之所趨,遲早將至。” “遲早?” 鬼王放聲大笑。 笑聲震顫著柱柱法香上燃起的縷縷煙氣,叫煙氣糾纏作一團,織成了淡淡雲霧,籠罩住院中座座神像,依稀似神靈不忍再看人間悲慼,悄然掩住了耳目。 “李城隍,李天曹,李道士。事到如今,你還以為要殺你的只我一家麼?” ------------

殘陽如血。

有大風自海天而來,吹得荒林蕭蕭,枯葉與蓬草飛卷。

正是廝殺的好時辰!

李長安方拔劍而起,五頭厲鬼已爭搶著躍至周遭,獠牙張於前,利爪橫於後,以合圍之勢攻殺而來。它們個個形態古怪,似人非人,難辨是何鬼魅,卻同樣頭顱碎爛,渾身纏滿繪著不明符文的骯髒布條。

且叫它們“縛魂鬼”吧,既能隨鬼王上飛來山,想來不會是尋常厲鬼。

所以道士起手間便是青光凜凜,腳步疾進,搶在合圍未攏,挺劍刺入正面鬼怪的心口。

自打獲得“斬妖”之變,破邪去穢無往而不利,而今長劍貫身,雖有青光與黑氣相激“滋滋”作響,卻沒想,這頭“縛魂鬼”非但沒有魂飛魄散,反而發出了不知是愉悅還是痛苦的嘶吼,猛然蜷縮,用軀體與布條將長劍死死纏住。

同時間。

其餘四頭厲鬼已然圍攻而至。

李長安不假思索,放開長劍,雙手連揮,幾枚“束鬼符”擲出將這厲鬼暫時封住,猛一側過身來,前腳重重前蹋,攥緊的鐵拳劃出一個大弧線,狠狠砸在左方厲鬼的下巴上,叫它那顆爛腦袋徹底破碎;再快速沉身,擰腰弓步頂肘,便讓右方襲來的厲鬼霎時前胸凹、後背凸,倒飛而回;後腦厲風獵獵,激起汗毛倒豎,道士已然迅疾貓身間不容髮讓開了從頭頂掠過的鬼爪,再彈身躥起,靠入鬼懷,擒拿鬼臂,根本無需用腳去破壞什麼重心,徑直以蠻力將這惡鬼拔起,一個過肩拋砸在另一頭厲鬼身上,叫它們一併作了滾地葫蘆。

降妖除魔,怎可不通拳腳?!

料理完了,再看那第一頭“縛魂鬼”,身上黃符恰好燃盡,鬼驅驚顫抖擻,昂首正作長嘶,李長安已然再度握上劍柄。

青光換作白光,劍鋒連拖帶絞。

那布條雖堅韌異常,卻也抵擋不住白虎庚金之氣,叫李長安切爛了鬼軀、割斷了布條,順利抽回劍來,便要順勢砍下它的頭顱,看它當真不死不滅?

咦?!

卻見這“縛魂鬼”心口,布條被割斷處,忽有大團黑氣膨脹鼓起,不斷扭曲變形,彷彿在胸口上生出一個比身體還大的活腫瘤,讓它腳步散亂,最後更是一頭栽倒,在地上蜷曲難起。

李長安見過類似的場景。

那是當初在飛來山尋群鬼盟籙,正撞見一頭厲鬼難耐怨氣折磨,丟失了人性,維持不住人形,一瞬間扭曲作一團古怪的厲氣。

畢竟鬼所以為鬼,是因為他是人之餘氣。

無暇細看。

前圍方潰,後鬼緊至。

更多的厲鬼再次合圍,數量倍於先前,但李長安心裡卻反而輕鬆。

一頭“縛魂鬼”撲咬上來,李長安快劍輕抹,切斷了其頸上布條,它脖頸上立馬又生出三顆頭顱,互相吵嚷後彼此撕咬;兩頭厲鬼夾擊而來,左右揮開利爪,李長安搶身而入長劍連挑,將兩者肩上布條挑開,兩者手臂頓如麵條登時甩長拉細,絞纏作一處,失了控,反把同伴掃翻一片;又有數頭厲鬼齊頭並進殺來,李長安抽出新打製的小劍,揮手連擲,將當中的一個跨間布條割短,其腰下眨眼就生出了三條腿、一雙手,新作螃蟹,橫走不是,豎走也不是,卻把鬼群撞得一片東倒西歪。

李長安暢快大笑,借鬼體輕靈,身法迅捷,在圍攻中閃轉騰挪,準備如法炮製先解決了這幫厲鬼。

難言惡臭突然沖鼻,腳腕處猛地一緊,躲閃動作頓被打斷。

一隻鬼爪五指張如鉤刃已破空抓來,直抵眼前,匆忙間,李長安急急側身,用肩頭硬抗這一擊,利爪撕開外袍,在內甲上抓下一串火星。

李長安騰手反握長劍,奮力揚臂上撩,將那“縛魂鬼”胸腹間的布條盡數斬斷,教它魂體失束,膨脹成一個巨大肉瘤,被李長安探手捉來作了盾牌,左拉右拽,擋住了周圍亂糟糟撕咬抓扯。

尋隙看向腳下。

地上生出大股大股的毛髮纏住了腳踝,毛髮上裹著膿液,帶著惡臭且有劇毒,短短時間已蝕爛了鞋襪。

李長安忙揮劍砍去。

熟料,那毛髮似有生命般,吃痛“嘶嘶”竄走,尋向望去,但見一隻外皮青藍、雙目暴突的大鬼立在百步之外,胸腹間開裂著一道流膿的傷口,那些毛髮正是從傷口中生出。它忽而抬頭,目光與李長安冷冷相撞,“赫赫”咧出獠牙,五指如刀扣入胸膛皮肉,深深一劃,立有十道傷口翻卷皮肉噴塗膿血,也在下一刻,數不盡毛髮暴生。

垂下地面,如線蟲,如細蛇,密密麻麻席地飛速蔓延而來。

李長安看得汗毛直豎,忙將“盾牌”推入發“毯”,腳步在其肩上一點騰空而起。

正要馭風而去。

鏘!

一點寒芒當空刺來,在劍脊上激起點點火星。

旋即。

寒芒盤空而去,李長安無奈墜落。

又見一頭大鬼,身形高大,腰纏骷髏珠串,手持一杆鐵叉,凌空而立。

李長安擰腰調整身型。

下方。

鬼發敵我不分,那頭被李長安當了盾牌又墊腳的“縛魂鬼”已被蝕去了小半身軀,掙扎著勉強撐起上身,李長安將將落下,又在其腦袋上借力一點,它哀嚎著跌回發“毯”,道士卻再度騰空。

寒芒理所當然緊隨而至。

李長安這番已有準備。

但聽得。

鏘!鏘!鏘!

當空火星四濺,金鐵交擊聲不絕。

鐵叉轉、滾、搓、刺;長劍劈、砍、崩、撩。幾息之間,雙方已連過數招,單論武藝,短時間難分上下,可奈何,李長安魂體再如何輕靈,也不會飛翔,只得再度無奈墜落,而那飛天鬼亦面露得意盤空而起。

但很快。

那笑意便戛然僵住,飛天鬼匆忙下往,卻見自個兒腳踝不知何時纏著一條布帶,帶子上又吊著一個道人。

道士衝他咧嘴一笑,猛力一扯,雙方當空三度相會,迎面便是一劍直取頭顱,這飛天鬼武藝果然不俗,匆忙間也叫它仰頭躲閃開去,李長安卻窮追不捨,一把挾住鐵叉,長劍順勢下劈,劍光青白參差,“斬妖”混雜“庚金”,管你是皮粗肉糙還是妖法護身,皆是一劍斷之。飛天鬼反應再快,也悶哼一聲削去了半個手掌,被李長安奪過了鐵叉,一腳踏在它胸膛,借力騰空。

再旋身飛擲。

鐵叉破空而去,直取地上臭毛鬼。

臭毛鬼雙手往下一拍,“毛毯”層層抬起擋在身前,鐵叉一連貫穿三層,卻在第四層被攔下,又被相繼湧上的毛髮緊緊裹纏,它卻忽視了,矛杆尾部悄然多了一串念珠。

那是道士事先自無塵處借來,來自十三家的好東西!

他是野道人,哪兒來佛道之分?自是有啥用啥。

所以。

“唵嘛呢叭咪吽。”

霎時,佛光大作,落在那汙膿臭發上,生出朵朵淨世之焰,毛髮連心,直痛得那臭毛鬼滿地打滾。

李長安先不管它,再次拉扯布條,與飛天鬼來了個四度相會,劍鋒凜凜便要砍下它的頭顱之際。

風中送來戰慄,心頭警鈴大作,李長安匆匆一腳踹在飛天鬼腰間,借力飛退。

下一剎。

一道厲風自身前掃過,頓將李長安與飛天鬼之間的布帶扯作齏粉。

道士狼狽滾地,厲風仍窮追不止,他不得已連滾帶爬撲入高草叢中,厲風或是勢竭或是尋他不住不甘散去,道士這才探頭張望,但見厲風所過,無論山石樹木都留下密而深的細孔,好似風裡夾雜著看不見箭鏃,將一切都打成了蜂窩。

再看風來處,遠端山石上站著一頭大鬼,狀如人,身長丈餘,通體青黑,正瞪視李長安,鼓起雙頰作將吐氣模樣。

李長安雙指一併,急作劍訣,虛空一揮。

“風來。”

大風應聲而起,滾滾向前,而後……

化作清風幾縷。

咦?!

道士驚訝再看,遠端山石上多出另一頭大鬼,形如老人,著道袍卻帶僧帽不倫不類,戲謔地瞧著道士,嘬著嘴作吸氣模樣。

已來不及細想,無形之箭已然臨身,道士才匆匆抬起手臂護住頭臉,大風已重重壓來,叫人難以挪身,並伴隨著氣箭無數,霎時便將道士外袍扯爛,露出裡頭一身銅鱗甲,隨著叮叮撞擊聲密如驟雨,甲片上漸漸浮出字字雲籙,這卻是從鏡河或說玄女廟借來的寶貝。李長安暗自慶幸,多虧自個兒臉皮厚,敢伸手,如還是用劉府那身鎖甲,今兒怕已作了刺蝟。

窺著厲風漸緩,道士側身抖開袖口。

撲簌聲裡,只只符鳥跳出袖口,李長安輕輕呵氣,再為它們添上一口靈機。

“好鳥兒,於我去啄了那老鬼蟲。”

鳥兒嘰喳幾聲,繞開厲風,仗著身型小巧,潛到山石附近,待到那大鬼一口氣吐盡,再次吸氣鼓頰時,忽而振翅而起,嗡嗡直取老鬼。

老鬼駭了一跳,連忙探出頭來,每每嘬嘴一吸,便有一隻鳥兒失去靈機墜地,但鳥兒太多,飛得也太快,它才嘬去幾隻,群鳥已然臨身,化作團團火焰,炸得它嗷嗷叫喚。

而待那大鬼吐氣時……

“風來。”

大風滾滾,把無形氣箭裹挾著偏離開去,那臭毛鬼、飛天鬼以及一眾縛魂鬼本已重整旗鼓,將要追殺上來,卻迎面糟了一通狂風亂箭,射得人仰馬翻。

李長安趁機再度往前。

可才踏出一步。

又一頭大鬼或說小鬼攔在了眼前,它好似個剛滿月的嬰兒,生的胖嘟嘟白嫩嫩,穿著一件紅肚兜,腦袋上還留著胎毛,卻長得有成人大小,張開雙臂蹣跚走來,口中呀呀呼喚著“爹爹”。

可憐?可愛?

不!

李長安只感到毛骨悚然,揮劍就斬,這“小”鬼竟毫不抵抗地被攔腰斬作兩截,屍體倒下化作兩團血肉蠕動幾息,眨眼,變化成了兩個半人大小的嬰孩,依舊蹣跚舉著雙臂,卻忽而一躍而起要撲入道士懷抱。

李長安揮劍再砍,兩個嬰兒斬作四具殘屍,殘屍又變作嬰孩,撲到了道士身上,一個咿咿細語,一個呀呀叫喚,一個咯咯直笑,一個哇哇大哭,吵得人頭昏腦漲,李長安不敢再用劍鋒,倒轉劍柄去砸。

卻沒注意。

身後悄然出現了一頭身長三尺,面如骷髏,手如鳥爪的大鬼,手拿一把破蒲扇,往道士背後輕輕一拂。

道士腦中頓時模糊了一瞬,再看鬼嬰,卻覺得都可憐可愛,手裡動作不由一緩,心頭生出愧疚:“我這是怎麼呢?竟對孩子下此毒手?反正已落入死局,何必多再掙扎,不若痛快去死……”

李長安猛打機靈,急急扣響靈臺。

神志稍清。

立刻轉身揮劍。

然而,唯有半邊蒲扇削落,那侏儒鬼早已離去,留下幾聲“嘎嘎”怪笑。

熟悉的惡臭再度沖鼻,李長安沉默下看,大股鬼發破地而出死死纏住雙腳,他“唉”了一聲,抬起頭,四周已密密圍滿了“縛魂鬼”,頭頂處,飛天鬼用另一隻手持鐵叉,目露兇光。遠處,兩頭大鬼一嘬嘴一鼓頰,蓄勢待發。“小”鬼嘻嘻抓著自己不放,侏儒鬼的身影在包圍圈中時隱時現。

呼。

李長安輕吐濁氣。

拈訣立在額前。

十數枚丹丸滴溜滾落周遭。

身上漸有金光浮現。

“疾。”

熊熊烈焰沖天而起,燦漫火光給雲際殘霞塗上一抹鮮紅,排排熱浪夾著火星如亂雨隆隆盪開,幾乎點燃整片荒林。

忽見火浪騰騰。

一頭“縛魂鬼”電射而出。

渾身裹滿丹火,被灼燒得淒厲叫喚,一雙鬼眼卻死死地盯著自個兒胸膛處。

噗呲~一截雪亮劍尖透胸而出,在這“縛魂鬼”驚怒的目光中擰轉一圈,而後,刺啦~整副鬼軀頓被劍光撕作兩半,漆黑鬼氣似血似霧噴灑間,李長安殘袍帶火,疾射而出,直奔前方山林。

龐大猶如小山的鬼物盤坐在殘陽暗淡的斜照裡,身側堆積著被惡鬼們當做了皮囊的可憐人們的屍體,道觀前的死鬥似乎與它毫不相干,只忘情地大口嚼吃,汁水淋漓。

直到。

它從一具胖婦人肥美的胸腹間猛然抬起猩紅的雙眼——正如殺了李長安,城隍府自會分崩離析,殺了鬼王,那些深藏在錢塘諸坊的魑魅魍魎又何嘗不會樹倒猢猻散——迎上一道凜凜劍光,與劍光後更冷冽的眸子。

“廢物!”

震耳的怒喝似平地驚雷,吐出聲息似大風吹得山林簌簌晃動。

亂葉飄飛裡。

青白劍光已照亮了昏暗山林,照亮了具具悽慘屍體,亦照亮了那張獰笑著的猙獰鬼臉,鬼王卻仍盤坐依舊,只把攥著啃食小半的屍體的左手往地下重重一砸。

咚!

分不清是擂鼓聲還是地鳴聲,彷彿整個天地都顫了一顫,頓時見得,以鬼王為中心的地面竟如水面般翻卷起陣陣波浪,道士只覺腳下的大地忽從死水平湖變作風暴裡顛簸的海面,步子被搖散,身型被晃亂,匆忙尚未站穩。

鬼王已掄起巴掌如牆。

呼!

僅僅是簡單的揮擊,聲勢卻如此駭人,彷彿肉眼可見的氣流在它的掌心與五指間奔流、尖嘯、暴鳴,尚未臨身,那恐怖的風壓已叫李長安五官變形,隨身的金光護身符一個接一個自行燃燒,浮現層層金光又悄然皸裂,電光火石之間,李長安盡力蜷起身體,橫起長劍。

早在解冤仇的時候,李長安就曾經詢問過黃尾與無塵等熟知窟窿城情形之人,鬼使們形態各異,各懷妖法神通,那麼,鎮服群兇的鬼王又有何能耐呢?他們都道,鬼王並無什麼奇法異術,只是力大無窮可撼山動地而已。

好個而已!

掌風好似一場短暫的風暴肆虐而過,頃刻間已壓滅了蔓延的山火。

至於李長安。

他早已倒飛而去,在地上犁出一條深溝,又磕到一塊山石彈起,打著旋兒在地面彈飛幾次,撞爛了道觀大門,最後重重砸在了石將軍像上,才總算剎住勢頭。

瞪著空洞的目光望著緩緩暗沉的天空。

好一陣。

李長安才從胸腔裡擠出幾聲咳嗽,拄著劍艱難站起,用小刀割去銅符甲繫帶,將變形的鱗甲扯下來丟到一邊,再打量手裡的長劍,不愧是無塵贈送的寶劍,竟還完好如故。

又從後腰掏出裝著酒葫蘆,已被擠壓變形,好在它出自萬年公,拍打拍打便恢復渾圓。

仰頭灌下一口葫中槐酒,絲絲清涼滋生,療補神魂。

一聲接一聲含混嘶吼從四面八方響起。

道士冷眼覷去。

見著一個個“縛魂鬼”攀上牆頭,將院子死死圍住,一時間,沒見急著上來廝殺的意思。

道士也就自顧自從容飲酒,有空閒細想,這些腦袋碎裂的厲鬼大抵就是傳說中追隨鬼王起兵的苦工,是經受住怨恨長年折磨的殘餘老鬼,但到底不如諸鬼使,所以才要用那符布勒束形體。

細細數來,一、二、三……十七,共計十七頭。

一聲厲笑落在大殿屋脊,腰纏骷髏的大鬼手中鐵叉鋒芒凌厲——道士心思轉了轉,多記一數,第十八頭,凌空虛渡,迅疾如風,名為捷疾使者,一頭藥叉鬼。

咿咿呀呀自牆角響起,幾個嬰兒正拍掌叫喚——第十九頭,分身裂形,惑神亂心,名為夜啼使者,一頭小兒鬼。

有熟悉的惡臭飄來,密密麻麻的毛髮從牆角垂入院子——第二十頭,髮帶膿血,臭毒蝕身,名為玄華使者,一頭臭毛鬼。這名字叫李長安多瞧了它兩眼,區區邪祟,膽敢冒用上景發神尊名。

怪風吹起簷上瓦片翻響,青黑長鬼已蹲伏其上——第二十一頭,狂風伴身,口射毒箭,名為呼嘯使者,一頭刀勞鬼。

腳步踏踏落在前院,老鬼四下打量諸神像嘖嘖有聲——第二十二頭,嚼神通,吞靈機,名為破法使者,一頭食法鬼。

陰冷寒氣襲頸,猛回頭,三尺侏儒已嬉笑遠去——第二十三頭,神出鬼沒,盜人財,奪人志,名為夔魖使者,一頭虛耗鬼。

以及……

轟隆腳步踩得大地陣陣晃動,高大如山丘的龐然大物一腳踩爛山門,攥著一具屍體高舉嘴邊,稍稍用力,擠幹汁水淅瀝入口飲盡,隨手一拋,滾落李長安腳邊的只一團碎骨渣爛肉糜。

……第二十四頭,鬼王。

李長安飲盡槐酒,長舒一口氣。

側耳聽,四野寂寂唯聞風濤;抬眼看,天光褪盡,殘月深掩於重重雲翳。

“天曹緣何東張西望?”鬼王見他模樣,呵呵譏笑,“莫非還在盼望有甚援手?”

援兵遲遲未至,李長安也樂得同它閒話:“得道者多幫,失道者寡助的道理,法王大抵不懂。”

“得道?失道?城狐社鼠、鄉巫野道、浮浪賤民再多又如何?沒錯,託天曹賜福,半個錢塘要取我等性命!可此時,他們卻在何處?”

“義之所在,利之所趨,遲早將至。”

“遲早?”

鬼王放聲大笑。

笑聲震顫著柱柱法香上燃起的縷縷煙氣,叫煙氣糾纏作一團,織成了淡淡雲霧,籠罩住院中座座神像,依稀似神靈不忍再看人間悲慼,悄然掩住了耳目。

“李城隍,李天曹,李道士。事到如今,你還以為要殺你的只我一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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