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孰寡孰眾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2,693·2026/3/26

“實不曾見著鬼神出入。” 看守口齒結巴、神情畏縮,雙股站站不止,若非雙目生有一層白翳,誰能懷疑他的所見所言呢? 然而。 反應再真,言語再實又何如? 他已被鬼遮了眼啊! 一聲長唳。 小七化出雙翼,振翅衝開屋瓦而去。 其餘人鬼旋即反應。 “走!” “飛來山!” …… 沿路狂奔。 曲定春懊惱不已。 “定是我言語哪裡漏了破綻,叫惡鬼窺破了虛實。當真該死!它們怕早已潛入飛來山,叫道長陷入陷境!” “曲大當真糊塗。”鏡河冷哼一聲,“你還不明白嗎?” “晚鐘一響,咱們各路人馬齊出封鎖了道路。它鬼王能耐再大,也沒法這般悄無聲息地瞞天過海!惡鬼是定已潛上了人間,可你再想想,當是何時?” “你是說……白天?”曲定春愕然,“可是各處樞紐在白日時都有十三家的兵馬盯著,惡鬼縱使能借人皮囊藏身,但窟窿城要攻飛來山,定會傾巢而出,一個兩個尚可隱瞞,數目一多,那神兵神將又不是瞎……” 曲定春話語戛然,叫許多目光齊齊投向了同行的無塵。 “不可能!定有誤會!我……”無塵下意識辯解,可隨即沉默片刻,終究苦澀道,“貧僧實在不知。” 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 大夥兒一路疾行,將出坊門。 “站住!” 前方靈光驟顯,暴起呵斥。 “是何鬼祟,敢犯宵禁!” 宵禁?錢塘確有宵禁。可平日裡都執行得寬鬆,而在窟窿城與解冤仇相鬥以來,更是形同虛設,怎麼忽然…… 大夥兒驚訝抬頭。 但見夜霧梢頭,有靈光織就玉帶蜿蜒,百十位個兵將高踞其上,當中一員,戴白玉冠,披狻猊甲,飾以五彩流蘇,姿容高出眾兵將一頭。 在十三家,每一家都有著一尊統領兵馬鎮守道場的護法大神,稱作元帥或天王。 眼前的神將,正是增福廟中統領三萬八千眾的鎮魔馬元帥。 他緣何在此? 然驚訝很快變作驚怒。 蓋因那元帥手中正提著一個背生雙翼、發雜彩羽、耷拉著腦袋的童子。 “夜遊?” “小七!” 大夥兒頓時譁然一片,質問與怒罵當即洶湧,莽撞的已暗暗握緊了兵刃。 “住口。” 馬元帥冷眼下瞥,天上兵將齊齊跺響手中戈矛。 霎時,靈光煊赫,壓得一眾陰差鬼卒熄了聲響,卻也換得銅虎、織娘等大鬼們眸中猩紅愈盛。 “阿彌陀佛。” 無塵急忙越眾而出。 向那元帥合什道:“元帥安好,那小施主乃是新任夜遊神,若有什麼地方衝撞了元帥,還請念他年少,擔待一二。” 有無塵出面,那元帥終於肯正臉瞧人。 “夜遊?非人非鳥半精半鬼的雜種也配作神?”話語裡仍十足輕慢,“既然你這小和尚開口,那便予你吧。” 說罷,隨手將小七拋擲下來。 織娘忙張起絲網,把小七小心兜住,大夥兒圍上來,粗略檢查,小七雖昏迷不醒,好在沒有性命之憂,只是翅骨卻都被折斷了。 一部分鬼卒身上靈光搖墜,冒出縷縷厲氣;織娘輕撫小七緊皺的眉心,目光漸幽;黑煙兒衣裳下灑出點點火星伴著微微焦臭;銅虎沉默無言,新換的銅面上卻生出裂響…… “道長尚處險境,豈能與他們在此糾纏?!” 無塵趕緊小聲安撫眾鬼。 又向馬元帥施禮。 “惡鬼正在城外作亂,意圖刺殺城隍,禍亂錢塘。在場的都是城隍府屬吏,得知了訊息,正去馳援。救兵如救火,還親元帥高抬貴手放開道路。” “城隍?” 馬元帥反而愈發輕蔑。 “是受了哪家的封?得了哪家的敕?可笑!區區一介不明跟腳的孤魂野鬼也來冒認地祇大神?” 正眼也不瞧地上兇戾越發難耐的群鬼。 “宵禁是祖師們定下的規矩,豈能因一狂徒而輕易更張?管你救兵救火,規矩就是規矩!” “還與這狗賊廢什麼話!” 黑煙兒周身火光大作,織娘掩袖輕吐絲霧,銅虎已然攥緊了儺面…… 眼看事態一觸即發。 “放肆!” 卻是天上神將怒目呵斥。 神威赫赫沖天,教天上重雲裂開一道雲隙,月光如水傾瀉而下,卻見那雲端,一左一右還侯著兩隊兵馬。 左邊兵馬為首神將紫鬚眉,背後懸著一輪骸骨法(和諧)輪,正是輪轉寺統領四萬一千眾的寶光天王。 右側兵馬為首神將生四臂,各持寶塔、寶鏡、寶弓、寶劍,乃是萬壽宮統領三萬五千眾的弘法張元帥。 一齊按下雲頭,靈光赫赫相連,照徹人間,肅殺之氣森森似將那如水的月光凍結成一座冰川沉沉壓下。 叫眾鬼兇焰為之一滯。 無塵抓住時機,急道。 “大局為重!” 黑煙兒暴怒不已:“攔住咱們不放還有狗屁個規矩。” “既是規矩,各方都得遵守。”無塵目光灼灼,“他們要依規矩阻攔,也該依規矩讓咱們走。” 說罷。 抬手指向了路邊的排水溝。 ………… “事到如今,你還以為要殺你的只我一家麼?” 飛來山上。 李長安聞言失笑。 “鬼王說笑了。” “若十三家要殺我李某人,今夜來襲山的便不會是爾等餓鬼窮屍了。” 鬼王似乎吃定了李長安,見著獵物落入餐盤,不急下刀叉,先拿言語好好調味。 “祖師們矜貴,些許小事,自有走狗代勞。” 這廝好生囉嗦。李長安暗裡瞧了眼院裡氤氳的煙氣。心道,幸好。 “十三家確實矜貴,縱有算計,也不肯親自下場。” 他神色輕鬆好似酒宴閒聊。 “讓我猜猜,十三家高高在上享盡尊崇,但總需有人來打理腳下數不盡遊魂野鬼。然無論是曾經的窟窿城還是如今的城隍府,聲勢都太大,所以才放爾等出來,叫你我廝殺。最後無論剩下哪一方,都傷筋動骨容易驅使。是也不是?” 鬼王沒反駁:“世間人人念舊,新犬總不如舊狗。” “咬過主人家的狗卻要另當別論。” “再讓我猜猜,為了向舊主搖尾乞憐……”道士目光再鬼王身上打量一陣,瞧見那方一貫隨身攜帶的寶鏡“幾許”沒了蹤影,“好哇!法王竟連自個兒的狗窩都送上去了麼?” 周遭厲氣霎時洶洶,看來猜得沒錯。 “道士當真好膽色,以寡敵眾深陷重圍,言語詼諧依舊。合該入我腹中作一俳優!” 鬼王語氣陰森,雙目狠狠獰視李長安,卻忽略掉腳下諸多神像前的香頭燃得格外猩紅,乍一眼望去,彷彿半掩於雲霧後燦爛星河。 “鬼王又說笑了。” 道士姿態越發鬆弛,臉上反收起笑意。 “鬼王莫不見這院中諸神?他們受百姓經年供奉,承千萬人之念,合千萬人之心。” 他又取出一葫槐酒,澆入塵土,饗祭諸神。 剎那間。 明明無風,卻見煙氣擾動,香焰大熾,光與氣在煙霧中凝結成一道又一道虛影。 “孰眾孰寡,你且看清!” 石將軍像是一塊似人形而跪坐的泰山石,昔日因護民而死的英雄所遺重劍正橫在神像膝前,一如兩百年間廟中受祭模樣。 而今。 在李長安的言語中,在光氣結合間,隨著石屑不住剝落,一尊身形龐大的石體神心的將軍在緩緩起身。 鬼王終於失色:“殺了他!” 群厲齊動,殺機刺人骨髓。 道士卻低頭瞧向腳下的屍體,在一堆爛肉中勉強分辨出半張臉孔,還殘留著驚懼與痛苦。 這可憐人,在不該醒來的時候醒來了。 光氣愈發燦漫。 李長安俯身為他闔上雙眼。 他問: “石敢當何在?” 一隻石鑄的大手握住巨劍。 粗糲仿若滾石的回應在身後響起。 “石敢當在此!” ------------

“實不曾見著鬼神出入。”

看守口齒結巴、神情畏縮,雙股站站不止,若非雙目生有一層白翳,誰能懷疑他的所見所言呢?

然而。

反應再真,言語再實又何如?

他已被鬼遮了眼啊!

一聲長唳。

小七化出雙翼,振翅衝開屋瓦而去。

其餘人鬼旋即反應。

“走!”

“飛來山!”

……

沿路狂奔。

曲定春懊惱不已。

“定是我言語哪裡漏了破綻,叫惡鬼窺破了虛實。當真該死!它們怕早已潛入飛來山,叫道長陷入陷境!”

“曲大當真糊塗。”鏡河冷哼一聲,“你還不明白嗎?”

“晚鐘一響,咱們各路人馬齊出封鎖了道路。它鬼王能耐再大,也沒法這般悄無聲息地瞞天過海!惡鬼是定已潛上了人間,可你再想想,當是何時?”

“你是說……白天?”曲定春愕然,“可是各處樞紐在白日時都有十三家的兵馬盯著,惡鬼縱使能借人皮囊藏身,但窟窿城要攻飛來山,定會傾巢而出,一個兩個尚可隱瞞,數目一多,那神兵神將又不是瞎……”

曲定春話語戛然,叫許多目光齊齊投向了同行的無塵。

“不可能!定有誤會!我……”無塵下意識辯解,可隨即沉默片刻,終究苦澀道,“貧僧實在不知。”

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

大夥兒一路疾行,將出坊門。

“站住!”

前方靈光驟顯,暴起呵斥。

“是何鬼祟,敢犯宵禁!”

宵禁?錢塘確有宵禁。可平日裡都執行得寬鬆,而在窟窿城與解冤仇相鬥以來,更是形同虛設,怎麼忽然……

大夥兒驚訝抬頭。

但見夜霧梢頭,有靈光織就玉帶蜿蜒,百十位個兵將高踞其上,當中一員,戴白玉冠,披狻猊甲,飾以五彩流蘇,姿容高出眾兵將一頭。

在十三家,每一家都有著一尊統領兵馬鎮守道場的護法大神,稱作元帥或天王。

眼前的神將,正是增福廟中統領三萬八千眾的鎮魔馬元帥。

他緣何在此?

然驚訝很快變作驚怒。

蓋因那元帥手中正提著一個背生雙翼、發雜彩羽、耷拉著腦袋的童子。

“夜遊?”

“小七!”

大夥兒頓時譁然一片,質問與怒罵當即洶湧,莽撞的已暗暗握緊了兵刃。

“住口。”

馬元帥冷眼下瞥,天上兵將齊齊跺響手中戈矛。

霎時,靈光煊赫,壓得一眾陰差鬼卒熄了聲響,卻也換得銅虎、織娘等大鬼們眸中猩紅愈盛。

“阿彌陀佛。”

無塵急忙越眾而出。

向那元帥合什道:“元帥安好,那小施主乃是新任夜遊神,若有什麼地方衝撞了元帥,還請念他年少,擔待一二。”

有無塵出面,那元帥終於肯正臉瞧人。

“夜遊?非人非鳥半精半鬼的雜種也配作神?”話語裡仍十足輕慢,“既然你這小和尚開口,那便予你吧。”

說罷,隨手將小七拋擲下來。

織娘忙張起絲網,把小七小心兜住,大夥兒圍上來,粗略檢查,小七雖昏迷不醒,好在沒有性命之憂,只是翅骨卻都被折斷了。

一部分鬼卒身上靈光搖墜,冒出縷縷厲氣;織娘輕撫小七緊皺的眉心,目光漸幽;黑煙兒衣裳下灑出點點火星伴著微微焦臭;銅虎沉默無言,新換的銅面上卻生出裂響……

“道長尚處險境,豈能與他們在此糾纏?!”

無塵趕緊小聲安撫眾鬼。

又向馬元帥施禮。

“惡鬼正在城外作亂,意圖刺殺城隍,禍亂錢塘。在場的都是城隍府屬吏,得知了訊息,正去馳援。救兵如救火,還親元帥高抬貴手放開道路。”

“城隍?”

馬元帥反而愈發輕蔑。

“是受了哪家的封?得了哪家的敕?可笑!區區一介不明跟腳的孤魂野鬼也來冒認地祇大神?”

正眼也不瞧地上兇戾越發難耐的群鬼。

“宵禁是祖師們定下的規矩,豈能因一狂徒而輕易更張?管你救兵救火,規矩就是規矩!”

“還與這狗賊廢什麼話!”

黑煙兒周身火光大作,織娘掩袖輕吐絲霧,銅虎已然攥緊了儺面……

眼看事態一觸即發。

“放肆!”

卻是天上神將怒目呵斥。

神威赫赫沖天,教天上重雲裂開一道雲隙,月光如水傾瀉而下,卻見那雲端,一左一右還侯著兩隊兵馬。

左邊兵馬為首神將紫鬚眉,背後懸著一輪骸骨法(和諧)輪,正是輪轉寺統領四萬一千眾的寶光天王。

右側兵馬為首神將生四臂,各持寶塔、寶鏡、寶弓、寶劍,乃是萬壽宮統領三萬五千眾的弘法張元帥。

一齊按下雲頭,靈光赫赫相連,照徹人間,肅殺之氣森森似將那如水的月光凍結成一座冰川沉沉壓下。

叫眾鬼兇焰為之一滯。

無塵抓住時機,急道。

“大局為重!”

黑煙兒暴怒不已:“攔住咱們不放還有狗屁個規矩。”

“既是規矩,各方都得遵守。”無塵目光灼灼,“他們要依規矩阻攔,也該依規矩讓咱們走。”

說罷。

抬手指向了路邊的排水溝。

…………

“事到如今,你還以為要殺你的只我一家麼?”

飛來山上。

李長安聞言失笑。

“鬼王說笑了。”

“若十三家要殺我李某人,今夜來襲山的便不會是爾等餓鬼窮屍了。”

鬼王似乎吃定了李長安,見著獵物落入餐盤,不急下刀叉,先拿言語好好調味。

“祖師們矜貴,些許小事,自有走狗代勞。”

這廝好生囉嗦。李長安暗裡瞧了眼院裡氤氳的煙氣。心道,幸好。

“十三家確實矜貴,縱有算計,也不肯親自下場。”

他神色輕鬆好似酒宴閒聊。

“讓我猜猜,十三家高高在上享盡尊崇,但總需有人來打理腳下數不盡遊魂野鬼。然無論是曾經的窟窿城還是如今的城隍府,聲勢都太大,所以才放爾等出來,叫你我廝殺。最後無論剩下哪一方,都傷筋動骨容易驅使。是也不是?”

鬼王沒反駁:“世間人人念舊,新犬總不如舊狗。”

“咬過主人家的狗卻要另當別論。”

“再讓我猜猜,為了向舊主搖尾乞憐……”道士目光再鬼王身上打量一陣,瞧見那方一貫隨身攜帶的寶鏡“幾許”沒了蹤影,“好哇!法王竟連自個兒的狗窩都送上去了麼?”

周遭厲氣霎時洶洶,看來猜得沒錯。

“道士當真好膽色,以寡敵眾深陷重圍,言語詼諧依舊。合該入我腹中作一俳優!”

鬼王語氣陰森,雙目狠狠獰視李長安,卻忽略掉腳下諸多神像前的香頭燃得格外猩紅,乍一眼望去,彷彿半掩於雲霧後燦爛星河。

“鬼王又說笑了。”

道士姿態越發鬆弛,臉上反收起笑意。

“鬼王莫不見這院中諸神?他們受百姓經年供奉,承千萬人之念,合千萬人之心。”

他又取出一葫槐酒,澆入塵土,饗祭諸神。

剎那間。

明明無風,卻見煙氣擾動,香焰大熾,光與氣在煙霧中凝結成一道又一道虛影。

“孰眾孰寡,你且看清!”

石將軍像是一塊似人形而跪坐的泰山石,昔日因護民而死的英雄所遺重劍正橫在神像膝前,一如兩百年間廟中受祭模樣。

而今。

在李長安的言語中,在光氣結合間,隨著石屑不住剝落,一尊身形龐大的石體神心的將軍在緩緩起身。

鬼王終於失色:“殺了他!”

群厲齊動,殺機刺人骨髓。

道士卻低頭瞧向腳下的屍體,在一堆爛肉中勉強分辨出半張臉孔,還殘留著驚懼與痛苦。

這可憐人,在不該醒來的時候醒來了。

光氣愈發燦漫。

李長安俯身為他闔上雙眼。

他問:

“石敢當何在?”

一隻石鑄的大手握住巨劍。

粗糲仿若滾石的回應在身後響起。

“石敢當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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