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鎮壓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13,059·2026/3/26

煙氣氤氳似雲霧籠罩道觀,團團光氣在其中不住變幻、凝聚、化形。 那是曾受百姓香火又出於種種原因被送上飛來山的諸神,當然,它們並非神靈本尊,而是神像中日積月累生出的一點靈性。如無意外,它們應當在這荒山野觀裡被歲月風雨一點點磨去靈機,頂多借些神性給銅虎鎮壓兇頑,但在李長安把收集起來的香火信願分與他們,並施以驅神之變後…… 聽。 雲霧中有細細低語,有男人,有女子,有少年,有老人,他們在祈求平安,祈求健康,祈求驅邪,祈求除惡!這是香火的毒,是百姓的願,亦是李長安口中千萬之心。 “殺了他!” 群鬼齊動,撲入雲霧。 …… 夜啼使者化身匯聚融為一體,霧中飄來輕輕的嬉笑,一個紅肚兜的小娃娃從觀音像後怯怯探出頭來,小兒鬼“咿咿呀呀”張開懷抱,蹣跚走近,孩子懵懂的小臉露著茫然,竟好奇地握住了惡鬼伸來的手掌,然後,緊緊抓住,咧嘴笑出缺一顆的門牙。 便見相繼從周遭神像後又繞出三個孩子,一齊圍上來,各自握住了惡鬼手腳。 嬉笑著。 撕~拉~ 將這夜啼使者當場扯作五塊,不見鮮血噴灑,一陣蠕動,五塊殘屍化作五個大小不一的嬰孩。可那四個孩子見了,個個拍掌歡笑,更多的孩童從各個角落探出身子,無數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一大四小,彷彿瞧見了什麼稀奇玩具。 這些孩子正是錢塘最不受歡迎的神靈之一——龍子龍女,即便回應了李長安的呼喚,得了李長安的香火,行事仍帶著天真的殘忍。 …… 捷疾使者方俯身飛入光霧,頓有寒光刺面,一柄鐵叉攪起煙氣刺入眼簾,使者急以柄尾撥擋,腳步連踩,掠空繞到敵側,順勢旋檳揮刺,卻見“哆”的一聲,鐵叉只刺到木柄,敵人已閃身不見,身側厲風來襲。 夜叉大吃一驚,霧中閃身再鬥,一連交手數回,雙方何止勢均力敵,連反應招式都似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急急盤空而上,脫出雲霧,對方也緊追上來,立於虛空對峙,光氣消散,輪廓徹底凝實,化作一與捷疾使者形貌類似的大鬼,只是腰間盤的不是骷髏而是念珠。 夜叉作為鬼中名流,典籍中多有記載,此類既有為惡作祟的,自也有向善皈依的,這一尊響應呼喚的便是一位降魔衛道的夜叉大將。 …… 草棚下,密密髮絲如蟲蠕動攀爬過座座神像,濃濃惡臭摻入香氣中混出一種古怪難以言喻的氣味,唉,一聲嘆息,一個著紫衣、面容姣好的女子走出光霧,向著玄華使者盈盈施了一個萬福。 那使者味兒臭心更臭,毫無徵兆,唯見“蟲”流湧動,瞬間將女子吞沒,滴瀝著帶毒的膿血,緩緩絞緊,紫衣女吃力地掙出一隻手來,遙遙一點。 使者湧出臭發的傷口本是半分膿半分血,可頃刻間,半分血爛成了黃膿,半分膿卻凝成了黑糞,膿糞裡又鑽出數不盡的白生生的蛆蟲,駭得這大鬼尖嚎著死命抓撓。 紫衣女喚作紫姑,也就是俗稱的廁神。 …… 一道鬼影忽隱忽現潛到了紫姑之旁,搖身化作一頭老鬼,正是那破法使者,鬼祟嘬嘴要吸,一股子寒意忽而攝住了脖頸,這老鬼慌張回頭,見著一尊高大的天王像上蹲立著一個削瘦身影,光氣凝成一對幽綠瞳孔,顯出容貌,是個貓臉老媼。 破法使者急忙細看,天王像上已然一空,再回頭,一張貓臉已抵在眼前,利爪伴著寒光一現,破法使者已捂著血淋漓的老臉慘叫跳開。 老媼喚作野婆神,實則是虎姑婆一類,多是被遺棄山林的老人所變,因人畏懼,被供奉為神靈。為了說服它幫忙,李長安可是叫炭球兒,挑了好幾只聲嬌毛順的貓兒在它神像邊兒賣萌。 …… 呼嘯使者蹲伏屋簷,腹部高高鼓起又猛然一收,厲風呼嘯直下,捲起滿院雲霧翻湧,吹得道士殘袍獵獵,然而,風中的無形毒箭竟沒了蹤影?使者亦是驚愕,正要鼓氣再吹,簷上靈光閃耀,一員神將怒目圓睜、手持鐵鞭,一鞭將這刀勞鬼打下屋脊。 神將名為溫太保,或說瘟太保,它並非泰山府君麾下那位亢金大神,實是某個鄉野道派攀附大神名諱所供養的一位瘟神,隨道派流落錢塘後,因著城中正牌溫元帥的道場,作為仿品只好被棄置飛來山。然,其作為瘟神,神性中所蘊含破毒去疫卻是真實不虛。 …… 夔魖使者用蒲扇掩嘴捂笑,身影在霧中朦朦朧朧,步子落地無聲,悄然探手,眼看要摸到李長安後背。 “小鬼安敢作祟!” 一名跨寶劍、著紅袍的凶神攔擋在前。他一雙赤睛外努,容貌竟比厲鬼還要猙獰醜惡幾分。 此乃鍾馗。 …… 香氣蒸蒸,鬼氣騰騰。 更多的虛影自光霧中顯化,他們或許已被風雨磨去了形貌,或許連自己的名字也忘卻了,但此時卻都義無反顧地迎上了一頭頭縛魂鬼。 為善除惡,守正辟邪,是為神靈之責,也是受香火之義,何須吝惜性命。或者說,也無性命可言,他們本就是千萬次供奉、祭拜裡凝聚出的一點神性、一點念頭,受道士之術而豹變,也因豹變而燃燒。 也就是說…… 道士橫劍齊眉,眸光映著劍光雪亮。場中諸神皆他以靈性為芯,香火為蠟,以驅神之變喚醒,只消“蠟油”燃盡,靈機也會隨之散去,介是,自己就將再度陷入重圍。 鬼王怒氣惡哼,吹起赤須飄飛如焰雲。它本以為沒了雷符的李長安就是沒了爪牙的孤狼,傾力圍殺取其性命輕而易舉,沒想其手段如此繁多,再說那十三家,本就心懷鬼祟,難說會盡力阻攔援軍,若叫他馳援趕來,事情怕更有反覆! 所以。 雙方目光在空中冷冷相遇。 要在靈機燃盡前;搶在援兵到來前。 宰了他! ………… 鬼王首先發難。 它仰天厲嘯,長身高高躍起,砸入院子,聲勢好比不周山斷裂墜海,腳落處,地面立式掀起一道泥波石浪,洶湧奔騰,彷彿要將沿途一切通通摧毀。 轟隆間,一個高大可比肩鬼王的身形跨步而出,隻身擋在濤頭。石敢當是泰山石與石將軍神性的混合,兼具鎮災殃、護良善之神力,他雙手舉起重劍——那劍本是石將軍身前所用,只比尋常戰劍規格大些,可在這一刻,光氣匯聚,霎時化作一柄寬近兩尺、長可丈餘的巨兵——重重貫入大地。 下一刻。 怒濤撞上堤岸,數不盡泥塊碎石沖天而起又轟隆落下。 一抹冷光乍現。 劍鋒切開泥幕,李長安疾射而出,青白二氣在鬼王膝上一閃而逝,鬼血潑灑如雨,鬼王吃痛趔趄,狂叫著揮手猛掃,掌風厲嘯裹挾著數不清泥塊石屑激飛如箭鏃籠罩住了尚在半空的道士,然,身為鬼體輕盈,又駕馭清風,間不容髮間橫移三尺,與掌風擦身而過,叫那泥箭石鏃徒徒飛上天去。 那裡,兩頭夜叉纏鬥正激,猝不及防被亂“箭”掃落墜地。 鬼王卻看也不看,目射兇光緊追道士身影,重拳接連落下死咬不放,在這關頭,泥沙飛濺,卻是石敢當衝開泥雨,捨身狠狠撞在鬼王腰間。泰山石本體足有八萬八千斤,這一擊,怕是碰牆牆倒,撞山山摧,可鬼王卻在霎時間曲膝沉腰,兩腳如柱貫入大地,犁起土石如小山,硬生生抵住了衝擊,更反過來抱住石敢當腰腹,正吐氣開聲。 目光驟然驚怒。 李長安輕飄飄飛過眼前,手中劍光一閃,它只覺喉頭冰涼,幾股赤須齊斷。 石敢當趁機掙脫,揮劍將其砸退。 李長安亦輕巧落地,轉身對上鬼王猩紅雙眸。 它那身肥肉比想象中更為堅韌。 砍得太淺。 振去劍上鬼血。 再來! …… 道士冷冽,石靈沉默,鬼王暴戾,短暫對峙,三道身影再度拼殺作一團。 鬼王撒開拳腳,端的是力大無窮,一拳一掌間皆掀起大風裹挾泥石如亂箭,拳掌本身更是挨著就死、擦著就傷,好在石靈亦非凡俗,借了幾分東嶽之力,堅如金剛力比龍象,能與鬼王稍稍角力,手中巨劍雖然斬不破鬼王外皮,但也能為李長安創造時機,施以斬妖與白虎庚金之氣。 交手數回,在鬼王愈發暴怒的狂吼裡,長劍飽飲鬼血。 但李長安臉上卻不見喜色。 太淺了! 流血可殺不死鬼神。 但石敢當的靈性卻有燃燒殆盡之時。 李長安雙目一凝,閃過鬼王一擊,同時接連擲出丹丸。 霎時間,丹火沖天,朗映重雲。 漫漫火光中,鬼王卻晃動著犄角放聲獰笑,能熔邪煉煞的道家真火與它不過是熱氣溫湯,任由火焰加身,自顧自揮出重拳,拳風霎時暴起,在火焰中撕開一條通道,重拳隨後而至狠狠砸在了石敢當的左臉。 石粉簌簌抖落,沉重的石人“咚咚”後退三步,猛然踩住退勢,雙手緊握巨劍裹起火焰如龍捲攔腰橫掃而去。 鬼王不閃也不避,右腳搶步上前,左臂曲肘成盾,迎著來勢兇猛的劍鋒…… 咚! 巨聲激起大風瞬間壓滅了丹火。 巨劍高高彈起,帶著石人中門大開。 鬼王獰笑著左腳再搶一步,右手追上石靈踉蹌步伐,一把拿住其咽喉,肥肉下肌肉如山壘起,竟是要以蠻力強行扼斷手中石頭脖頸。 卻在這時。 李長安冷不丁自石敢當背後現身,一手翻過石人肩頭,一手持劍砍在鬼王手腕,鬼王吃痛難免手上一鬆,石敢當抓住良機,抬肘頂開鬼王手臂,後撤半步,拉開一劍之距,劍柄已順勢從腦後繞到斜上方。 力劈華山! 巨劍斫在鬼王肩頸之交。 拼盡全力的一劍當即砸得鬼王雙腿彎曲,然在跪倒的最後一刻,鬼王怒目裂破眼角,肥肉下骨頭嘎吱悲鳴,竟然生生止住,惡狠狠抬頭凝視石敢當,卻沒注意,李長安已縱身而起,腳下連點石人膝頭、捍腰、肩甲,再次出現在鬼王視線中時,已近在眼前。 青白二氣倒映眸中,森寒劍尖無限放大。 李長安將將落地,看也不看,翻身滾出數尺,便聽得身後歇斯底里的咆哮,轟隆巨響伴著陣陣厲風在場中胡亂肆虐,道士乾脆躲到一座鏽銅像後,等到狂風息止,探身去看。 石敢當也被那陣狂砸爛打逼出數丈開外,原地唯餘鬼王,它低著頭,手掌橫在鼻下,自眼眶湧出的鬼血瀝瀝積在掌心,目視良久,忽而一口吮盡。 場中迴盪著它的狂笑。 “石頭劍正好捶背,道士劍活似蚊叮,呵呵,不夠,不夠!” 李長安橫劍仔細打量,數合廝殺下來,給鬼王留下的傷口皆已癒合無蹤。 還是太淺。 再來! ………… 鬼王已厭倦了這貓捉老鼠的遊戲。 任由巨劍劈砸,抓著李長安一味窮追猛打,一時間場中厲風呼嘯不斷,吹得香火織就的雲霧翻騰不已,“箭鏃”更作急雨密佈,波及到霧中鬼與神都顧不上彼此。 李長安更是狼狽不堪,縱有石敢當援護,連滾帶爬也閃躲不及,只好消耗許多法力,駕起大風裹偏厲風與“箭鏃”,叫它落在旁邊草棚,已千瘡百孔的棚子頓時咔嚓崩塌,房梁滾落到鬼王腳邊,它哈哈大笑抄起,拿脊背硬吃了石敢當一劍,重重一踏,叫大地如水面翻湧起伏,奮力擲出了木樑。 那木樑在鬼王的蠻力之下,化作一枚巨箭。李長安前一瞬還在提身飛縱,下一刻,巨箭劈“波”斬“浪”直抵眼前。 電光火石之間。 道士一邊奮力擰轉身形,一邊將長劍貼上撥引,可那木樑所攜力量大得駭人,李長安縱以超絕的身手勉強擦身閃躲開去,但仍震得長劍瘋顫,握持不住,脫手而出。李長安一咬牙,腳步疾點,掠身追上一把扣住劍格,顫抖的劍刃劃爛了手心,木樑貫入正殿,他自個兒也被這慣性狠狠摔在了石牆上。 眼前天地倒轉,看得不遠處,鬼王跺腳如擂鼓。 大地吐波。 驚濤怪浪奔湧而來! 這時。 高大身影再度橫在了二者之間。 轟! 泥濤石浪再遇堤岸。 泥塊碎石翻湧沖天。 石敢當一刻不停,雙手提劍猛然前刺,穿開層層石雨泥幕,直取大步奔襲而來的鬼王。 “滾開!” 鬼王揮拳砸去,轟然巨響,愣把巨劍砸退,再搶步上前,攥拳化作重錘,破風生出尖嘯,重重擂在石敢當肋下,竟將這石人轟得雙腳離地,懸空而起。 也在這一霎。 一道迅疾身影再度躍出石人肩頭,剎那搶入鬼王視線,當空旋身飛轉,青白二氣相激隨著劍刃在空中劃出一道絢爛圓弧,重重斫入惡鬼左肩。 鏘! 竟迸出金石之聲。 卻是劍刃卡在了肩骨之上。 鬼神怒睜雙眼猩紅似火,道士眸光冷冽凜凜如電,迎面交匯的瞬間,道士握劍的雙臂青筋暴起。 滋~鈧! 劍鋒與鐵骨尖銳嘶鳴。 頓見瓢潑鬼血夾著大蓬火星飛濺。 鬼王肉山一樣的身軀上,從左肩到右肋被硬生生犁出一道駭人的劍痕或說溝壑,翻吐的皮肉下可以看見白色的皮膜、暗紅的筋肉以及鐵灰色的嵌著深痕的骨頭,以及,聽著它腹中人頭們一刻不停的哀嚎與雀躍歡呼。 它那一對猩紅死死追隨著李長安落下的軌跡,因劇痛而抽搐的嘴角掛起一絲……得意? “抓住你啦!” 鬼王磨盤也似的右腳不知何時抬起了半個後腳掌,在李長安一擊得手,腳尖點地正要閃身後撤之際。 “輕輕”一跺。 咚。 地面應聲泛起微瀾,叫著力點為之一亂,身子趔趄栽倒,一隻巨掌已夾帶轟鳴兜頭拍下,而石敢當方被打退,哪及來援? 鬼掌未至,呼嘯掌風已肆意拉扯臉孔,道士死死盯著頭上佔據了所有視野的青灰鬼掌,曲膝蜷身,將那半副殘甲頂在臂前。 咚! 又是一聲巨響。 李長安重重跪倒在地。 殘甲早在巨掌臨身的一瞬崩作爛銅片四散,懷中的護身符迅速一齊燃作飛灰,金光相繼浮現又崩裂,唯餘最後一道搖搖欲墜護著他沒被拍成一灘鬼餅。 李長安卻沒有趁機撤身,反而借這金光破滅前的最後時機,在腳邊浮土之下扯出一串鐵鏈——鐵鏈非是凡鐵,卻是昔日運送泰山石所用,因被石頭壓住難以回收,乾脆留在了廟中,被不明所以的信徒傳說為石敢當捆縛惡鬼的鐵索一併受到祭拜,已是神體的一部分——李長安奮力拋起,將鬼掌死死纏住,又翻身到了鬼掌手背處,以寶劍纏住神索深深釘入地面。 嘶聲大呼: “快!” 石敢當依舊無言,重重猛踩,泥土翻飛間,腿部關節石頭嘎吱磨響,強行剎住踉蹌,在地面留下一個大坑,已然舉劍反撲而回。 一時間,鬼王右手被李長安牢牢鎖住,抽脫不出,只能無奈轟出左拳,雖然是匆忙間的迎擊,但聲勢依舊駭人,拳風轟鳴,大有一拳能開山裂地之威,可這一次,石敢當既不躲也不擋,反而抬起肩膀,將整個身體甩了出去,這八萬八千斤的泰山石靈與鬼王的拳頭彷如兩山相撞,掀起的氣浪幾將院中香火信願織就的雲霧一掃而空。 嘎~吱~吱! 筋骨哀鳴,石屑紛飛,短暫的角力後,卻是石敢當贏下半招,粗暴地擠開了鬼王左臂,闖入其懷,反握的巨劍高舉,劍尖對準了鬼王胸腹間尚未彌合的傷口。 鬼王說得沒錯。 石敢當的劍強而鈍,李長安的劍利而弱,單獨對上鬼王那身銅皮鐵骨,傷害都有限。 可二者合二為一呢? 巨劍狠狠貫入。 ………… “大王!” “主公!” 惡鬼們遽見此幕,接連作出驚呼。 大鬼們各自拼命要甩開對手糾纏,縛魂鬼們更是不顧一切撲來,要搶下著窟窿城之主,卻在這時,院中本已打翻、暗淡的法香忽而香頭熾亮,雲霧如煙波驟生、如海潮倒卷剎那織起白茫茫一片,浩浩蕩蕩,捲起一圈高接雲天的霧牆,將一眾惡鬼與神靈統統隔絕在外。 留得霧牆中心,把寶劍作了鐵樁的李長安死命壓住劍柄,石敢當用全身氣力將長劍一寸寸壓入鬼王身軀,劍刃從其後背透體而出,腥臭的鬼神之血沿著劍身如泉湧,血中鬼毒侵蝕大地滋滋冒出煙氣。 鬼王頭顱低垂,怔怔看著貫入胸膛的重劍。 許久。 “呵、呵!哈哈哈哈哈!” 竟放聲大笑起來,笑聲翻作音浪陣陣衝入霧牆。 “有意思,好手段!” 李長安聽著,心裡頓時一突,便見得眼前被鐵索纏住的臂膀厚實的肥肉下忽的壘起疊疊肌肉,霎時膨脹倍餘,勉勵支撐的鐵索立遭崩斷,李長安自己亦被甩飛出去。 又見鬼王忽以頭槌砸得石敢當踉蹌半步,緊追著再一記正蹬,直將這近十萬斤的石靈踹得平地而起,橫飛數丈,轟然滾地。 掙脫了束縛。 鬼王卻未乘勝追擊,卻是高舉雙拳,往胸膛奮力一錘。 噹! 彷如是以鐵錘鍛打砧板的聲響放大千倍萬倍,霧牆中首當其衝的李長安只覺腦子一嗡、雙耳劇痛,所幸身是魂體,若是肉身恐怕腦髓都要從耳洞中擠出來! 亦在這聲響裡,鬼王身上肥肉起伏翻波,肢體不住扭動。 再看去。 原本肉山般的鬼王赫然再龐大了一圈,只是周身肥肉盡去,餘下青黑色的皮裹著嶙峋的骨架,而那骨架卻如此怪異,彷彿無數次被砸斷又自行癒合,根根骨頭肆意交錯又糾纏,甚至挑破皮膚,如刀槍般刺入空氣。 是啦。 道士心頭閃過一絲明悟,相傳鬼王是苦工所化,這大概才是他的本來模樣。 鬼王依舊低頭,依舊瞧著胸前重劍,依舊舉起了雙臂。 雖不知所欲何為,但李長安的靈覺卻在瘋狂刺痛神經。 無論如何。 阻止它! 李長安縱身飛掠如雨燕,霎時穿越十數丈,抄起地上寶劍,青白劍光再現。 石敢當亦翻身而起,發足狂奔,將數萬斤之軀拋擲而來。 然而。 還是晚了一步。 鬼王的雙臂已在胸前猛然交錯。 鏘! 巨聲裡再掀氣浪。 道士只覺自己迎面撞上了一面銅牆鐵壁,渾身骨頭都在寸寸斷裂,雖然他沒有骨頭,被氣牆壓得倒飛而回時,他不可置信地瞧著鬼王胸膛前那片片碎裂的巨劍——泰山石之靈以厚重堅固著稱,那重劍也歷經數百年不朽不壞,兩者神性相合本該堅不可摧,而今,竟然斷裂了——李長安砸入道觀主殿,這座今日受盡折騰的建築終於不堪摧殘,“嘩嘩”倒塌。 而在那霧牆中心,只餘下鬼王與石靈。 ………… 方才氣浪勁吹,亦壓得石敢當弓身舉臂抵擋,但待他放下手臂,抬起頭來,望見的確是鬼王居高臨下的戲謔目光以及高舉如錘的拳頭。 當! 這一刻,鬼王的拳頭作了鐵錘,大地作了鐵砧,而石敢當便成了兩者間那塊可憐的頑鐵。 重錘狠狠砸在石靈的頭頂。 頓見石粉紛飛,石敢當轟然跪下,捶打聲激起聲浪震得霧牆顫動。 鬼王又舉鐵拳。 當!! 石敢當無力伏地,只用雙手勉勵撐起身軀不倒,石屑“簌簌”,身上蔓延出網狀裂紋,激起的聲浪震得霧牆搖晃不休。 鬼王再舉鐵拳。 當!!! 石敢當徹底撲地,石塊片片剝落,裂紋蔓延周身,聲浪轟鳴裡,霧牆層層潰散。 鬼王厲聲狂笑,牽動串在骨架間的張張死人面孔淒厲哭嚎,這一次,它對準了石敢當的腦袋,抬起了腳。 獰笑落下。 眼看石靈身死在即。 鬼王身軀卻忽的一個趔趄,腳步歪了半尺,只踩爛了石敢當半張面孔。 它怒目回望,竟是地面鑽出了幾條手腕粗細的樹根纏住了它的小腿,緊要關頭,把它往後拽了半步。 鬼王大怒抬腳,拔起樹根,卻沒想帶起土塊翻飛,更多的樹根牽扯而出,蟒蛇一般纏住雙腿,緣著軀幹向上攀爬,它急急揮爪撕扯,那樹根雖韌,卻也難抵鬼王蠻力,但奈何樹根彷彿無情無盡,扯斷一根,鑽出十根,扯斷十根,纏上百根。 鬼王怒罵著瘋狂抓扯,卻沒注意,一些纖細的樹根已悄然爬上手背,纏住手指,突兀往後—— 咔! 鬼軀亦是人軀所化,十指連心,立馬教它痛得仰天大叫,樹根卻趁機一擁而上,纏死臂膀,勒住脖頸,絞住犄角徐徐收緊。不消片刻,鬼王周身已被樹根死死纏住,唯餘一張鬼臉怒目向天。 到了這時候,李長安才灰頭土臉把自己巴拉出來,一個滾身,猛然竄起,手把寶劍殺氣凜凜,待看清場面,愣了愣,喘出一口大氣。 “萬年公,您老可總算來了。” 有風吹入潰散了大半的霧牆,送來馨香,彷彿是在解釋說:“作為一株樹以及一位腿腳不便的老人,走得慢些亦是無可奈何,還望府君見諒。”(最開始寫的萬年公是榕樹,但後來不小心寫成槐樹,以就近原則統一為槐樹,見諒) 能及時趕到已是邀天之幸,李長安又怎會真去抱怨,他匆匆叉手權作招呼,忙返身從瓦礫裡翻出一口大箱子,一腳踹開,但見箱子裡密密麻麻堆滿了符鳥。 雙手掐訣,急誦法咒。 “震亨九氣,靄鬱青宮。生氣重重,化成九龍。木公駕氣,色正蒼蔥……” 同時間,石敢當已從地上爬起,抄起斷劍一撲而上。 鬼王的形象一如許多惡鬼凶神,頭生犄角,口吐獠牙,獠牙這東西固然威風又駭人,卻有一樁不好,牙關合不上。 便叫石敢當一手揪住犄角,一手把斷劍從牙縫裡塞進去,硬生生撬開了大嘴。 “急急如律令!” 李長安咒聲唱罷,鳥兒群起飛騰,“撲簌簌”密密盤空,而後俯衝而下爭先恐後投入鬼王口中。 鳥兒太多太密,鬼王嘴巴張得再大也是不夠,有擠出隊伍的,也算得了主人李長安幾分機靈,尋那眼角、耳道、鼻孔乃至胸膛傷口,凡是孔洞,便往裡鑽。 鬼王瞪著眼,張著嘴,聽著鳥兒在臉上、在喉中、在身體血肉裡“嘰喳”不休,他乃錢塘幽冥之主,人人敬懼,戶戶朝拜,一度連十三家也要讓它三分,何曾受過這等羞辱?胸中擂鼓越來越急,眸中怒焰越來越猩紅。 終於。 “夠了!” 牙關迸血,獠牙斷裂,鬼王硬生生嚼爛了口中斷劍,用那被碎牙與裂刃攪得稀爛的大口瘋狂撕扯樹根,扯出右臂,掙脫左腿,扒出軀幹,眼看掙脫出小半個身體—— 地面沙沙顫抖。 下一刻。 更多更密更粗的樹根破地而出,又束住手,又縛住腳,一圈圈一層層密密麻麻纏上來,圍成一個圓形樹牢。 結束了?李長安方作此想。 咚。 樹牢中心傳出忽的彷彿心臟跳動的聲響。 是鬼王?如此微弱? 疑問未清。 咚! 心跳聲再次震響,伴著地面微微一震。 錯不了,確係鬼王。 李長安強撐疲敝,拿起寶劍便要急奔過去。 咚!! 第三聲震響激起氣浪從樹根的縫隙間滲透而出擴散開來,聲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可當著“微風”觸及雲霧,先前頑強不散的光霧卻片片消解。 捷疾使者一叉將那夜叉大將貫胸而過,順勢一攪,便散作煙氣泯滅;玄華使者身軀潰爛、爬滿蛆蟲,而作它對手的紫姑被臭發死死纏住狠狠一絞,留得風中一聲輕嘆:夜啼使者與龍子龍女的遊戲已進尾聲,小兒鬼分化出更多的嬰孩,龍子龍女們卻沒法再呼喚更多的夥伴;野婆神的身軀無力軟倒,破法使者那張老臉口生鋸齒,叼著老媼脖頸,目透幽光;呼嘯使者張口疾吐氣箭,身上靈光衰微的溫元帥再不能抵擋,在箭雨裡支離破碎:夔魖使者被鍾馗攆得連滾帶爬,在最後一劍要取下它鬼頭時,鍾馗遺憾長嘆,散作雲煙。 而阻攔縛魂鬼的無名無形之神們,更早已無法堅持,一一隨著雲霧消散。 糟糕。 靈機燃盡了。 鬼王卻還在。 李長安剎住腳步,提劍警惕地望著周遭惡鬼。 孰料。 今夜充作先鋒,對鬼王最為忠誠的縛魂鬼們卻沒有第一時間撲上來,圍殺李長安或是搶出鬼王,反是呆在原地,似在側耳傾聽: 咚,咚,咚! 樹牢裡傳出響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縛魂鬼們竟應和著節奏,抬腳隨之踏步。 大鬼們見著此幕,彷彿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拋下了李長安,丟下了鬼王,捷疾使者倒拽鐵叉慌張騰空便走;夔魖使者身形一晃,已了無影蹤;夜啼使者們尖叫著撒開雙腳,卻被龍子龍女們嬉笑攔下;破法使者縱身欲去,被野婆神用最後氣力,纏住手腳;呼嘯使者連滾帶爬、翻牆遁走;玄華使者緊隨其後,但它的軀體腐爛得太厲害,剛邁出腳步,雙腿便齊根朽折。 而在縛魂鬼這頭。 它們的腳步初時散亂,但很快就變得齊整,與鬼王在樹牢中傳出的震響合二為一時。 李長安忽的驚覺,地上的一切,泥巴、石塊、木頭、瓦片、屍骨,都在齊齊躍動,好像大地成了一面鼓,縛魂鬼們的雙腳成了鼓槌。 在鼓聲中。 “嘿~喲~” 樹牢裡傳出鬼王拉得長長的呼喊,聲音艱澀得彷彿將死之人的最後一口氣從兩片砂紙裡磨出。 縛魂鬼齊聲踏步,大地躍動,這一刻,它們已扭曲畸變的聲帶重新發出了人聲。 初時含混,繼而清晰。 “山是鐵喲,地是鋼。 打不完的石塘,敲不穿的荒! 海水泡爛筋骨皮。 血汗滴穿石頭樁!” 踏步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大地頓從鼓面變作怒海,入目處,非但院子,整片山地都在抖動,土浪洶湧翻騰,一時壘起作山丘,一時又深陷作坑谷。 李長安在狂濤中苦苦支撐,哪裡還管的著什麼厲鬼、鬼王,只看著正殿廢墟被顛上半空,斷作數截,旋即,又被吞入谷底,擠壓成團;又看見龍子龍女們拖著夜啼使者分身,大笑著衝上浪頭,又尖叫著栽入谷底,嬉鬧得不亦樂乎,然後個個消失無蹤;看得萬年公不斷自“海”中伸出根鬚,苦苦在浪濤中維持著樹牢。 再聽到。 “嘿~喲~” 鬼王再度長嘶,從艱澀變作淒厲的哭腔。 縛魂鬼踏步相和: “工頭的鞭子噼啪響喲, 工錢變作爛穀糠! 娃兒餓成一張紙, 婆娘埋進亂葬崗!” 翻湧的泥濤石浪迸出數不盡的刀槍劍戟。 那臭發使者腳步太緩,落在了波濤中,方才用毛髮將自己裹成個臭毛球在其中顛簸才得幸免,現在刀槍劍戟四起,頓將那些臭毛絞爛割碎。 而在一切的中心,樹牢亦被絞爛,鬼王脫困而出,仰天怒吼。 “嘿~喲~” 縛魂鬼們踏步再和,見得它們身軀有黑氣不住散逸,原來在風中作歌的從來不是喉嚨,而是它們消散的魂魄。 “鐵錘砸向天靈蓋喲—— 腦殼迸出火星光! 鉤子劃爛心肝肺。 骨頭渣子作刀槍。 日日哭嘯化血雨。 夜夜索命黑心腸。” 縛魂鬼們踏步漸漸變得重而緩,大地也不再那麼劇烈的起伏變化,只裂開無數大可吞屋宇、小可食人畜的口子,不住開合,把泥土作血肉,把礫石作牙齒,吞食咀嚼地上殘留的一切事物。 李長安幾經廝殺,又幾經搏“浪”,已然精疲力盡,終於不慎墜入裂口,礫石如利齒四合之際,萬年公最後的根鬚從地底鑽出將他托出裂口,自己卻被咀嚼得稀爛。 大地之上。 縛魂鬼們扯開符布,任由魂魄消散,縱情踏歌。 “踏不平! 踩強梁! 去他孃的神仙佛祖閻羅殿。 不如人間作鬼強!” 最後齊齊一踏,卻落地無聲,原來它們的魂魄已然消散得只剩薄薄的虛影。 大地微微顫鳴,好似飽足後打了個嗝,徹底歸於平靜。 ………… 結束了? 破破爛爛的李長安呆滯地跪立在地怔怔看著眼前的一切。 道觀、森林、溪流、山石、花草……都已蕩然無存,入目,唯餘平整的大地。 是的。 平整。 這處山腰,這大半座山峰。 山腳被抬升,山頂被壓平,無需滄海桑田,只需一曲踏歌,山巒已改換了形貌化為臺地,向前可見連雲的懸崖,向後可見聳立的峰牆,而臺地上更是被壓平夯實為一整面硬土,有大小不一的縫隙在其中蔓延。 怪不得十三家忌憚鬼王,要是讓它狂性大發,在錢塘地下撒這麼一次瘋……李長安的目光不由落在這方新造高臺唯一聳立的身影上。 鬼王又從形銷骨立變回那副肉山模樣,甚至看來比之前更痴肥幾分,他仰著頭保持著那副在“波濤”中引吭高歌的模樣,雙眼卻有血淚如泉流淌。 它徐徐垂下目光,悲慟與呆滯半空相遇,下一刻,變為同樣的兇惡! 道士強撐站起,握向腰間,卻握了一個空,目光四下一掃,長劍插在十步之外,裝著符籙的褡褳也散落劍旁。 正要拔步。 腳腕突兀一緊。 該死的熟悉的惡臭鑽入鼻腔,道士咬牙看去,腳邊正有一條寬不過半尺的裂縫,裂縫裡磷火昏照,照出被擠壓成一團的玄華使者,這臭毛鬼從糜爛的血肉裡生出幾股毛髮爬出了裂縫纏住了道士腳踝。 糟了! 鬼王沉重的腳步已隆隆漸近,李長安四下摸索,只找到幾塊石片半枚破瓦時。 腳步聲忽而停住,卻是土殼破出了一隻大手,同樣抓住了鬼王的腳腕。 隨即,見得地面隆起,土殼片片崩裂,遍佈裂縫的寬厚脊背破開土石,石敢當單膝跪立正要緩緩起身。 咚! 鬼王一拳將他砸回泥坑,可他的手卻沒有絲毫放鬆。 “放開!” 重拳攜著怒火再度砸下。 石敢當身形搖晃欲倒,軀幹“咔嚓”生出更多裂紋,似乎下一刻就將潰散一堆碎石。 可鬼王卻怔怔看著腳腕,那隻生著裂紋的手攥得更緊了。 “頑石。” 爛牙裡磋磨出低語。 “頑石!” 胸膛裡翻湧出暴怒。 “頑石!!” 重拳如雨點般砸下,激起土塵漫天,又被氣浪陣陣吹遍這空曠平野。 “為什麼打不死?!” “為什麼踩不爛?!” “為什麼……” 沉悶撞響裡卻不見塵土激揚,戛然的怒喝後是鬼王驚愕的目光,塵土漫漫飄灑,但見石敢當正抬著左掌,掌心牢牢握住了鬼王的右拳。 扯了扯,紋絲不動。 鬼王愣了一瞬,猛然揮出左拳,然而,它只覺腳腕一鬆手腕又一緊,左手亦被石敢當攥死。 這不可能! 它拼命催動它那足以撼山動地的蠻力,筋肉膨脹,赤須戟張,氣血湧動間鐵灰色的皮膚都彷彿被炭火煅燒變得暗紅,然而,拳頭卻始終不得寸進,反而雙臂被一點點掰開,石敢當頂著巨力緩緩站起身來。 鬼王狂怒又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與自己角力的對手,石人身軀上遍佈駭目的裂紋,卻有根鬚蔓生其下如同針線將其縫補不至崩散。 這石人變強了? 方作此想。 忽覺眼角曾被道士刺傷處瘙癢異常,眼珠在眼眶中不由自主轉動,漸漸偏斜。 噗。 幾點鬼血濺落。 一枝槐木鑽出眼角。 那槐枝好似在鬼王過分豐腴的脂膏裡吃足了養分,迅速生長,幾個呼吸,枝幹佔據了大半個眼眶,長作兩三尺長,又見枝上抽出嫩芽,嫩芽轉眼又成蒼鬱綠葉,葉下生出骨朵,骨朵開成串串潔白槐花,在晚風中搖曳清香。 啊。 鬼王心底沒由生出明悟。 原來是我變弱了。 ………… 另一頭。 李長安用石片、破瓦和牙齒撕扯開了毛髮,他踉蹌著去撿起褡褳,又返身回來。 “呸!” 將嘴裡的斷髮臭水通通呸還給臭毛鬼,再把剩餘的丹丸全部塞進裂縫,轟!火焰噴薄,那所謂玄華使者已被燒成一股焦煙。 做完這一切,道士已覺疲敝欲死,卻沒半點歇息的意思,他凝神拖著輕飄飄要隨風而去的身體,拔出地上寶劍,步步走近被石敢當牢牢扼在原地的鬼王。 “為什麼?” “成天掛著鏡子,就不曾照一照自個兒?” 一隻倖存的符鳥“撲簌”返回,半途耗盡靈機,散作張符紙正好飄落在一條探出石敢當身軀縫隙的樹根上,符紙沒有燃燒,只靜靜與樹根融為一體,便見根上生出新枝,枝頭蒼翠,花串累累。 如何對付一個堅不可摧的東西?答曰,攻其內部。 萬年公所以被許天師留下穩固飛來山,正因其根系堅韌而能穿鑽。 先前,在困住鬼王的同時,同時也將細小根鬚從鬼王未及癒合的傷口裡鑽進了它的血肉,而李長安所驅符鳥,其符紙皆由萬年公皮葉所化,再以青龍羽章之符灌注乙木精氣,根鬚入體,符鳥入口,兩者相會,會發生什麼呢? 答案是…… 李長安竭力催動法力,劍上浮起淺淺的青白光華,砍向鬼王肥碩的腹部。 皮肉將將翻口,頓有槐枝爭相從裡頭舒展出來,汲食毒血惡肉,生出綠葉白花。 鬼王身體抖擻一下,只覺力氣又去了幾分,咬著牙關拼命強撐。 李長安繞到它側後,寶劍刺入肋下,而後劍隨身走,但瞧劍鋒過處,綠葉婆娑,花枝垂落宛若新衣。 鬼王氣力再減,單膝重重跪地。 李長安已重新繞到身前,劍尖抵住鬼王眼珠。 “時至如今,那該被踏平踩爛的不正是食盡百姓脂膏的窟窿城麼?!” 劍尖前,鬼王眼中動也不動,只答以一口血沫,可惜,它全部的氣力都用於支撐身體,這一口爛牙、毒血、碎肉都吐在了自個兒的肚皮上。 李長安目光不悲不喜。 沒錯。 是自己話多了。 於是。 長劍貫入又拔出。 血泉中長出槐枝生機勃勃。 鬼王也終於力竭,沒了絲毫反抗的氣力,被石敢當摁倒在地,反剪手臂,單膝跪壓住後頸。 終將血食錢塘數百年的大惡鎮封。 “辛苦了。” 李長安稽首致意,石敢當微微頷首,隨即沒了聲息,凝固成一座純粹的石像。 但槐樹還在汲取鬼王血肉繼續生長,根鬚鑽入大地,枝葉卻向上生長,與石敢當身上根鬚向匯,聚合繼續向上,直長成一株合抱巨木,舒展華蓋,鬱鬱參天,又有數不盡槐花怒放,時值風逐雲走,明月當空,朗照著鬼王、石像以及這一樹燦爛。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後,從容回頭,身後是去而復返的幾頭大鬼。 它們瞧著眼前所見,個個驚疑不定,不知是進是退,李長安只是冷冷持劍向對。 短暫僵持。 惡鬼彼此相覷幾眼,終究各自逃散而去。 它們前腳剛走,後腳一團火球飛上高臺,煙火滾滾中,黑煙兒化出身形。 他左顧右盼,這山,這樹,這人,處處是驚異,一時竟不知該問些什麼。 倒是李長安先開口: “有酒麼?” 臭發使者發上帶毒,撕咬過後,殘毒刺得口腔火辣辣的疼。 “啊?哦,哦,有,有。”黑煙兒忙不迭解下一壺槐酒遞來。 槐酒本該是冷的,可到了黑煙兒這兒卻是熱的,實在是滋味大減。 李長安拿來漱了兩口吐了,餘下也不嫌棄,全部灌進肚子,熱酒入喉卻生清涼,溫補魂魄,道士自覺恢復了幾分力氣,指著惡鬼逃去方向。 “走了幾頭大鬼,速追,莫放餘孽脫身。” 黑煙兒領命,架起火球橫空,留得李長安重新提起寶劍,到了鬼王旁邊,殺豬也似的把寶劍捅進去,切開厚實的脂肪筋肉,翻找出腸子。 頓有人頭在腸中淒厲作聲,他們在鬼王腹中蹉跎太久,是時候出來透透氣了。 ………… 當李長安把最後一顆試圖咬他手的腦袋敲得眼冒金星,抓著頭髮拽出鬼王腸胃,身邊的人頭已堆成小山。 扶著腰桿,呻吟抬頭。 卻迎面見著一張張關切的面孔,銅虎、鏡河、織娘、楊歡……乃至黃尾都趕來了,他們安靜簇擁在道士周圍。他太疲憊了,又專注於開腸取頭,以至於沒有發現大夥兒的到來。 現在,大夥兒都一言不發,眼巴巴看著,李長安渾身不自在,怪道: “怎麼呢?” 這一問,叫人群霎時鮮活,大夥兒一擁而來,七嘴八舌說起今夜故事。 什麼惡鬼將計就計,又被曲大慧眼識破;什麼神將以規矩為藉口攔路,又被無塵以規矩找到出路;什麼鬼王陰險,在地下暗布伏兵,卻被大夥兒齊心衝破…… 李長安注意到黑煙兒也在,便問: “逃走的大鬼呢?” “都捉住了,沒走脫一個。”黑煙兒“嘿嘿”道,“那夜叉飛得最快,運道卻最差,正撞著上山的銅虎大哥。” 隨後,大夥兒又安靜下來,眼巴巴等著李長安再開口。 道士實在累得很,想了想。 “諸位。” 他笑道。 “我們贏了。” 贏了? 贏了!! 大夥兒大叫、歡呼、痛哭!禍害錢塘數百年,數度把大夥兒逼到絕境,那不可一世的鬼王、窟窿城就這麼被打敗了! 歡騰裡。 人群的邊緣,無塵微笑著看著眼前歡欣,察覺了道士投來的目光,合什一禮,悄然退去。 雀躍間。 “可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呢?” 黃尾的話有些不合時宜。 大夥兒都滿不在乎說,當然是攻入窟窿城,徹底蕩平惡鬼餘孽。 “我是說,道長是該留在飛來山,還是再入錢塘城?”黃尾撓著毛臉,憂心忡忡,“萬一……” 何為萬一沒有明說,可大夥兒都相繼領會,一時間,高漲的氣氛都低沉了許多。 “無妨。”李長安笑道,“十三家既會忌憚窟窿城,難道卻敢輕視城隍府?” 他擦淨了劍上鬼血,橫在膝前。 “何況,既為錢塘府君,便該在錢塘城。” ------------

煙氣氤氳似雲霧籠罩道觀,團團光氣在其中不住變幻、凝聚、化形。

那是曾受百姓香火又出於種種原因被送上飛來山的諸神,當然,它們並非神靈本尊,而是神像中日積月累生出的一點靈性。如無意外,它們應當在這荒山野觀裡被歲月風雨一點點磨去靈機,頂多借些神性給銅虎鎮壓兇頑,但在李長安把收集起來的香火信願分與他們,並施以驅神之變後……

聽。

雲霧中有細細低語,有男人,有女子,有少年,有老人,他們在祈求平安,祈求健康,祈求驅邪,祈求除惡!這是香火的毒,是百姓的願,亦是李長安口中千萬之心。

“殺了他!”

群鬼齊動,撲入雲霧。

……

夜啼使者化身匯聚融為一體,霧中飄來輕輕的嬉笑,一個紅肚兜的小娃娃從觀音像後怯怯探出頭來,小兒鬼“咿咿呀呀”張開懷抱,蹣跚走近,孩子懵懂的小臉露著茫然,竟好奇地握住了惡鬼伸來的手掌,然後,緊緊抓住,咧嘴笑出缺一顆的門牙。

便見相繼從周遭神像後又繞出三個孩子,一齊圍上來,各自握住了惡鬼手腳。

嬉笑著。

撕~拉~

將這夜啼使者當場扯作五塊,不見鮮血噴灑,一陣蠕動,五塊殘屍化作五個大小不一的嬰孩。可那四個孩子見了,個個拍掌歡笑,更多的孩童從各個角落探出身子,無數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一大四小,彷彿瞧見了什麼稀奇玩具。

這些孩子正是錢塘最不受歡迎的神靈之一——龍子龍女,即便回應了李長安的呼喚,得了李長安的香火,行事仍帶著天真的殘忍。

……

捷疾使者方俯身飛入光霧,頓有寒光刺面,一柄鐵叉攪起煙氣刺入眼簾,使者急以柄尾撥擋,腳步連踩,掠空繞到敵側,順勢旋檳揮刺,卻見“哆”的一聲,鐵叉只刺到木柄,敵人已閃身不見,身側厲風來襲。

夜叉大吃一驚,霧中閃身再鬥,一連交手數回,雙方何止勢均力敵,連反應招式都似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急急盤空而上,脫出雲霧,對方也緊追上來,立於虛空對峙,光氣消散,輪廓徹底凝實,化作一與捷疾使者形貌類似的大鬼,只是腰間盤的不是骷髏而是念珠。

夜叉作為鬼中名流,典籍中多有記載,此類既有為惡作祟的,自也有向善皈依的,這一尊響應呼喚的便是一位降魔衛道的夜叉大將。

……

草棚下,密密髮絲如蟲蠕動攀爬過座座神像,濃濃惡臭摻入香氣中混出一種古怪難以言喻的氣味,唉,一聲嘆息,一個著紫衣、面容姣好的女子走出光霧,向著玄華使者盈盈施了一個萬福。

那使者味兒臭心更臭,毫無徵兆,唯見“蟲”流湧動,瞬間將女子吞沒,滴瀝著帶毒的膿血,緩緩絞緊,紫衣女吃力地掙出一隻手來,遙遙一點。

使者湧出臭發的傷口本是半分膿半分血,可頃刻間,半分血爛成了黃膿,半分膿卻凝成了黑糞,膿糞裡又鑽出數不盡的白生生的蛆蟲,駭得這大鬼尖嚎著死命抓撓。

紫衣女喚作紫姑,也就是俗稱的廁神。

……

一道鬼影忽隱忽現潛到了紫姑之旁,搖身化作一頭老鬼,正是那破法使者,鬼祟嘬嘴要吸,一股子寒意忽而攝住了脖頸,這老鬼慌張回頭,見著一尊高大的天王像上蹲立著一個削瘦身影,光氣凝成一對幽綠瞳孔,顯出容貌,是個貓臉老媼。

破法使者急忙細看,天王像上已然一空,再回頭,一張貓臉已抵在眼前,利爪伴著寒光一現,破法使者已捂著血淋漓的老臉慘叫跳開。

老媼喚作野婆神,實則是虎姑婆一類,多是被遺棄山林的老人所變,因人畏懼,被供奉為神靈。為了說服它幫忙,李長安可是叫炭球兒,挑了好幾只聲嬌毛順的貓兒在它神像邊兒賣萌。

……

呼嘯使者蹲伏屋簷,腹部高高鼓起又猛然一收,厲風呼嘯直下,捲起滿院雲霧翻湧,吹得道士殘袍獵獵,然而,風中的無形毒箭竟沒了蹤影?使者亦是驚愕,正要鼓氣再吹,簷上靈光閃耀,一員神將怒目圓睜、手持鐵鞭,一鞭將這刀勞鬼打下屋脊。

神將名為溫太保,或說瘟太保,它並非泰山府君麾下那位亢金大神,實是某個鄉野道派攀附大神名諱所供養的一位瘟神,隨道派流落錢塘後,因著城中正牌溫元帥的道場,作為仿品只好被棄置飛來山。然,其作為瘟神,神性中所蘊含破毒去疫卻是真實不虛。

……

夔魖使者用蒲扇掩嘴捂笑,身影在霧中朦朦朧朧,步子落地無聲,悄然探手,眼看要摸到李長安後背。

“小鬼安敢作祟!”

一名跨寶劍、著紅袍的凶神攔擋在前。他一雙赤睛外努,容貌竟比厲鬼還要猙獰醜惡幾分。

此乃鍾馗。

……

香氣蒸蒸,鬼氣騰騰。

更多的虛影自光霧中顯化,他們或許已被風雨磨去了形貌,或許連自己的名字也忘卻了,但此時卻都義無反顧地迎上了一頭頭縛魂鬼。

為善除惡,守正辟邪,是為神靈之責,也是受香火之義,何須吝惜性命。或者說,也無性命可言,他們本就是千萬次供奉、祭拜裡凝聚出的一點神性、一點念頭,受道士之術而豹變,也因豹變而燃燒。

也就是說……

道士橫劍齊眉,眸光映著劍光雪亮。場中諸神皆他以靈性為芯,香火為蠟,以驅神之變喚醒,只消“蠟油”燃盡,靈機也會隨之散去,介是,自己就將再度陷入重圍。

鬼王怒氣惡哼,吹起赤須飄飛如焰雲。它本以為沒了雷符的李長安就是沒了爪牙的孤狼,傾力圍殺取其性命輕而易舉,沒想其手段如此繁多,再說那十三家,本就心懷鬼祟,難說會盡力阻攔援軍,若叫他馳援趕來,事情怕更有反覆!

所以。

雙方目光在空中冷冷相遇。

要在靈機燃盡前;搶在援兵到來前。

宰了他!

…………

鬼王首先發難。

它仰天厲嘯,長身高高躍起,砸入院子,聲勢好比不周山斷裂墜海,腳落處,地面立式掀起一道泥波石浪,洶湧奔騰,彷彿要將沿途一切通通摧毀。

轟隆間,一個高大可比肩鬼王的身形跨步而出,隻身擋在濤頭。石敢當是泰山石與石將軍神性的混合,兼具鎮災殃、護良善之神力,他雙手舉起重劍——那劍本是石將軍身前所用,只比尋常戰劍規格大些,可在這一刻,光氣匯聚,霎時化作一柄寬近兩尺、長可丈餘的巨兵——重重貫入大地。

下一刻。

怒濤撞上堤岸,數不盡泥塊碎石沖天而起又轟隆落下。

一抹冷光乍現。

劍鋒切開泥幕,李長安疾射而出,青白二氣在鬼王膝上一閃而逝,鬼血潑灑如雨,鬼王吃痛趔趄,狂叫著揮手猛掃,掌風厲嘯裹挾著數不清泥塊石屑激飛如箭鏃籠罩住了尚在半空的道士,然,身為鬼體輕盈,又駕馭清風,間不容髮間橫移三尺,與掌風擦身而過,叫那泥箭石鏃徒徒飛上天去。

那裡,兩頭夜叉纏鬥正激,猝不及防被亂“箭”掃落墜地。

鬼王卻看也不看,目射兇光緊追道士身影,重拳接連落下死咬不放,在這關頭,泥沙飛濺,卻是石敢當衝開泥雨,捨身狠狠撞在鬼王腰間。泰山石本體足有八萬八千斤,這一擊,怕是碰牆牆倒,撞山山摧,可鬼王卻在霎時間曲膝沉腰,兩腳如柱貫入大地,犁起土石如小山,硬生生抵住了衝擊,更反過來抱住石敢當腰腹,正吐氣開聲。

目光驟然驚怒。

李長安輕飄飄飛過眼前,手中劍光一閃,它只覺喉頭冰涼,幾股赤須齊斷。

石敢當趁機掙脫,揮劍將其砸退。

李長安亦輕巧落地,轉身對上鬼王猩紅雙眸。

它那身肥肉比想象中更為堅韌。

砍得太淺。

振去劍上鬼血。

再來!

……

道士冷冽,石靈沉默,鬼王暴戾,短暫對峙,三道身影再度拼殺作一團。

鬼王撒開拳腳,端的是力大無窮,一拳一掌間皆掀起大風裹挾泥石如亂箭,拳掌本身更是挨著就死、擦著就傷,好在石靈亦非凡俗,借了幾分東嶽之力,堅如金剛力比龍象,能與鬼王稍稍角力,手中巨劍雖然斬不破鬼王外皮,但也能為李長安創造時機,施以斬妖與白虎庚金之氣。

交手數回,在鬼王愈發暴怒的狂吼裡,長劍飽飲鬼血。

但李長安臉上卻不見喜色。

太淺了!

流血可殺不死鬼神。

但石敢當的靈性卻有燃燒殆盡之時。

李長安雙目一凝,閃過鬼王一擊,同時接連擲出丹丸。

霎時間,丹火沖天,朗映重雲。

漫漫火光中,鬼王卻晃動著犄角放聲獰笑,能熔邪煉煞的道家真火與它不過是熱氣溫湯,任由火焰加身,自顧自揮出重拳,拳風霎時暴起,在火焰中撕開一條通道,重拳隨後而至狠狠砸在了石敢當的左臉。

石粉簌簌抖落,沉重的石人“咚咚”後退三步,猛然踩住退勢,雙手緊握巨劍裹起火焰如龍捲攔腰橫掃而去。

鬼王不閃也不避,右腳搶步上前,左臂曲肘成盾,迎著來勢兇猛的劍鋒……

咚!

巨聲激起大風瞬間壓滅了丹火。

巨劍高高彈起,帶著石人中門大開。

鬼王獰笑著左腳再搶一步,右手追上石靈踉蹌步伐,一把拿住其咽喉,肥肉下肌肉如山壘起,竟是要以蠻力強行扼斷手中石頭脖頸。

卻在這時。

李長安冷不丁自石敢當背後現身,一手翻過石人肩頭,一手持劍砍在鬼王手腕,鬼王吃痛難免手上一鬆,石敢當抓住良機,抬肘頂開鬼王手臂,後撤半步,拉開一劍之距,劍柄已順勢從腦後繞到斜上方。

力劈華山!

巨劍斫在鬼王肩頸之交。

拼盡全力的一劍當即砸得鬼王雙腿彎曲,然在跪倒的最後一刻,鬼王怒目裂破眼角,肥肉下骨頭嘎吱悲鳴,竟然生生止住,惡狠狠抬頭凝視石敢當,卻沒注意,李長安已縱身而起,腳下連點石人膝頭、捍腰、肩甲,再次出現在鬼王視線中時,已近在眼前。

青白二氣倒映眸中,森寒劍尖無限放大。

李長安將將落地,看也不看,翻身滾出數尺,便聽得身後歇斯底里的咆哮,轟隆巨響伴著陣陣厲風在場中胡亂肆虐,道士乾脆躲到一座鏽銅像後,等到狂風息止,探身去看。

石敢當也被那陣狂砸爛打逼出數丈開外,原地唯餘鬼王,它低著頭,手掌橫在鼻下,自眼眶湧出的鬼血瀝瀝積在掌心,目視良久,忽而一口吮盡。

場中迴盪著它的狂笑。

“石頭劍正好捶背,道士劍活似蚊叮,呵呵,不夠,不夠!”

李長安橫劍仔細打量,數合廝殺下來,給鬼王留下的傷口皆已癒合無蹤。

還是太淺。

再來!

…………

鬼王已厭倦了這貓捉老鼠的遊戲。

任由巨劍劈砸,抓著李長安一味窮追猛打,一時間場中厲風呼嘯不斷,吹得香火織就的雲霧翻騰不已,“箭鏃”更作急雨密佈,波及到霧中鬼與神都顧不上彼此。

李長安更是狼狽不堪,縱有石敢當援護,連滾帶爬也閃躲不及,只好消耗許多法力,駕起大風裹偏厲風與“箭鏃”,叫它落在旁邊草棚,已千瘡百孔的棚子頓時咔嚓崩塌,房梁滾落到鬼王腳邊,它哈哈大笑抄起,拿脊背硬吃了石敢當一劍,重重一踏,叫大地如水面翻湧起伏,奮力擲出了木樑。

那木樑在鬼王的蠻力之下,化作一枚巨箭。李長安前一瞬還在提身飛縱,下一刻,巨箭劈“波”斬“浪”直抵眼前。

電光火石之間。

道士一邊奮力擰轉身形,一邊將長劍貼上撥引,可那木樑所攜力量大得駭人,李長安縱以超絕的身手勉強擦身閃躲開去,但仍震得長劍瘋顫,握持不住,脫手而出。李長安一咬牙,腳步疾點,掠身追上一把扣住劍格,顫抖的劍刃劃爛了手心,木樑貫入正殿,他自個兒也被這慣性狠狠摔在了石牆上。

眼前天地倒轉,看得不遠處,鬼王跺腳如擂鼓。

大地吐波。

驚濤怪浪奔湧而來!

這時。

高大身影再度橫在了二者之間。

轟!

泥濤石浪再遇堤岸。

泥塊碎石翻湧沖天。

石敢當一刻不停,雙手提劍猛然前刺,穿開層層石雨泥幕,直取大步奔襲而來的鬼王。

“滾開!”

鬼王揮拳砸去,轟然巨響,愣把巨劍砸退,再搶步上前,攥拳化作重錘,破風生出尖嘯,重重擂在石敢當肋下,竟將這石人轟得雙腳離地,懸空而起。

也在這一霎。

一道迅疾身影再度躍出石人肩頭,剎那搶入鬼王視線,當空旋身飛轉,青白二氣相激隨著劍刃在空中劃出一道絢爛圓弧,重重斫入惡鬼左肩。

鏘!

竟迸出金石之聲。

卻是劍刃卡在了肩骨之上。

鬼神怒睜雙眼猩紅似火,道士眸光冷冽凜凜如電,迎面交匯的瞬間,道士握劍的雙臂青筋暴起。

滋~鈧!

劍鋒與鐵骨尖銳嘶鳴。

頓見瓢潑鬼血夾著大蓬火星飛濺。

鬼王肉山一樣的身軀上,從左肩到右肋被硬生生犁出一道駭人的劍痕或說溝壑,翻吐的皮肉下可以看見白色的皮膜、暗紅的筋肉以及鐵灰色的嵌著深痕的骨頭,以及,聽著它腹中人頭們一刻不停的哀嚎與雀躍歡呼。

它那一對猩紅死死追隨著李長安落下的軌跡,因劇痛而抽搐的嘴角掛起一絲……得意?

“抓住你啦!”

鬼王磨盤也似的右腳不知何時抬起了半個後腳掌,在李長安一擊得手,腳尖點地正要閃身後撤之際。

“輕輕”一跺。

咚。

地面應聲泛起微瀾,叫著力點為之一亂,身子趔趄栽倒,一隻巨掌已夾帶轟鳴兜頭拍下,而石敢當方被打退,哪及來援?

鬼掌未至,呼嘯掌風已肆意拉扯臉孔,道士死死盯著頭上佔據了所有視野的青灰鬼掌,曲膝蜷身,將那半副殘甲頂在臂前。

咚!

又是一聲巨響。

李長安重重跪倒在地。

殘甲早在巨掌臨身的一瞬崩作爛銅片四散,懷中的護身符迅速一齊燃作飛灰,金光相繼浮現又崩裂,唯餘最後一道搖搖欲墜護著他沒被拍成一灘鬼餅。

李長安卻沒有趁機撤身,反而借這金光破滅前的最後時機,在腳邊浮土之下扯出一串鐵鏈——鐵鏈非是凡鐵,卻是昔日運送泰山石所用,因被石頭壓住難以回收,乾脆留在了廟中,被不明所以的信徒傳說為石敢當捆縛惡鬼的鐵索一併受到祭拜,已是神體的一部分——李長安奮力拋起,將鬼掌死死纏住,又翻身到了鬼掌手背處,以寶劍纏住神索深深釘入地面。

嘶聲大呼:

“快!”

石敢當依舊無言,重重猛踩,泥土翻飛間,腿部關節石頭嘎吱磨響,強行剎住踉蹌,在地面留下一個大坑,已然舉劍反撲而回。

一時間,鬼王右手被李長安牢牢鎖住,抽脫不出,只能無奈轟出左拳,雖然是匆忙間的迎擊,但聲勢依舊駭人,拳風轟鳴,大有一拳能開山裂地之威,可這一次,石敢當既不躲也不擋,反而抬起肩膀,將整個身體甩了出去,這八萬八千斤的泰山石靈與鬼王的拳頭彷如兩山相撞,掀起的氣浪幾將院中香火信願織就的雲霧一掃而空。

嘎~吱~吱!

筋骨哀鳴,石屑紛飛,短暫的角力後,卻是石敢當贏下半招,粗暴地擠開了鬼王左臂,闖入其懷,反握的巨劍高舉,劍尖對準了鬼王胸腹間尚未彌合的傷口。

鬼王說得沒錯。

石敢當的劍強而鈍,李長安的劍利而弱,單獨對上鬼王那身銅皮鐵骨,傷害都有限。

可二者合二為一呢?

巨劍狠狠貫入。

…………

“大王!”

“主公!”

惡鬼們遽見此幕,接連作出驚呼。

大鬼們各自拼命要甩開對手糾纏,縛魂鬼們更是不顧一切撲來,要搶下著窟窿城之主,卻在這時,院中本已打翻、暗淡的法香忽而香頭熾亮,雲霧如煙波驟生、如海潮倒卷剎那織起白茫茫一片,浩浩蕩蕩,捲起一圈高接雲天的霧牆,將一眾惡鬼與神靈統統隔絕在外。

留得霧牆中心,把寶劍作了鐵樁的李長安死命壓住劍柄,石敢當用全身氣力將長劍一寸寸壓入鬼王身軀,劍刃從其後背透體而出,腥臭的鬼神之血沿著劍身如泉湧,血中鬼毒侵蝕大地滋滋冒出煙氣。

鬼王頭顱低垂,怔怔看著貫入胸膛的重劍。

許久。

“呵、呵!哈哈哈哈哈!”

竟放聲大笑起來,笑聲翻作音浪陣陣衝入霧牆。

“有意思,好手段!”

李長安聽著,心裡頓時一突,便見得眼前被鐵索纏住的臂膀厚實的肥肉下忽的壘起疊疊肌肉,霎時膨脹倍餘,勉勵支撐的鐵索立遭崩斷,李長安自己亦被甩飛出去。

又見鬼王忽以頭槌砸得石敢當踉蹌半步,緊追著再一記正蹬,直將這近十萬斤的石靈踹得平地而起,橫飛數丈,轟然滾地。

掙脫了束縛。

鬼王卻未乘勝追擊,卻是高舉雙拳,往胸膛奮力一錘。

噹!

彷如是以鐵錘鍛打砧板的聲響放大千倍萬倍,霧牆中首當其衝的李長安只覺腦子一嗡、雙耳劇痛,所幸身是魂體,若是肉身恐怕腦髓都要從耳洞中擠出來!

亦在這聲響裡,鬼王身上肥肉起伏翻波,肢體不住扭動。

再看去。

原本肉山般的鬼王赫然再龐大了一圈,只是周身肥肉盡去,餘下青黑色的皮裹著嶙峋的骨架,而那骨架卻如此怪異,彷彿無數次被砸斷又自行癒合,根根骨頭肆意交錯又糾纏,甚至挑破皮膚,如刀槍般刺入空氣。

是啦。

道士心頭閃過一絲明悟,相傳鬼王是苦工所化,這大概才是他的本來模樣。

鬼王依舊低頭,依舊瞧著胸前重劍,依舊舉起了雙臂。

雖不知所欲何為,但李長安的靈覺卻在瘋狂刺痛神經。

無論如何。

阻止它!

李長安縱身飛掠如雨燕,霎時穿越十數丈,抄起地上寶劍,青白劍光再現。

石敢當亦翻身而起,發足狂奔,將數萬斤之軀拋擲而來。

然而。

還是晚了一步。

鬼王的雙臂已在胸前猛然交錯。

鏘!

巨聲裡再掀氣浪。

道士只覺自己迎面撞上了一面銅牆鐵壁,渾身骨頭都在寸寸斷裂,雖然他沒有骨頭,被氣牆壓得倒飛而回時,他不可置信地瞧著鬼王胸膛前那片片碎裂的巨劍——泰山石之靈以厚重堅固著稱,那重劍也歷經數百年不朽不壞,兩者神性相合本該堅不可摧,而今,竟然斷裂了——李長安砸入道觀主殿,這座今日受盡折騰的建築終於不堪摧殘,“嘩嘩”倒塌。

而在那霧牆中心,只餘下鬼王與石靈。

…………

方才氣浪勁吹,亦壓得石敢當弓身舉臂抵擋,但待他放下手臂,抬起頭來,望見的確是鬼王居高臨下的戲謔目光以及高舉如錘的拳頭。

當!

這一刻,鬼王的拳頭作了鐵錘,大地作了鐵砧,而石敢當便成了兩者間那塊可憐的頑鐵。

重錘狠狠砸在石靈的頭頂。

頓見石粉紛飛,石敢當轟然跪下,捶打聲激起聲浪震得霧牆顫動。

鬼王又舉鐵拳。

當!!

石敢當無力伏地,只用雙手勉勵撐起身軀不倒,石屑“簌簌”,身上蔓延出網狀裂紋,激起的聲浪震得霧牆搖晃不休。

鬼王再舉鐵拳。

當!!!

石敢當徹底撲地,石塊片片剝落,裂紋蔓延周身,聲浪轟鳴裡,霧牆層層潰散。

鬼王厲聲狂笑,牽動串在骨架間的張張死人面孔淒厲哭嚎,這一次,它對準了石敢當的腦袋,抬起了腳。

獰笑落下。

眼看石靈身死在即。

鬼王身軀卻忽的一個趔趄,腳步歪了半尺,只踩爛了石敢當半張面孔。

它怒目回望,竟是地面鑽出了幾條手腕粗細的樹根纏住了它的小腿,緊要關頭,把它往後拽了半步。

鬼王大怒抬腳,拔起樹根,卻沒想帶起土塊翻飛,更多的樹根牽扯而出,蟒蛇一般纏住雙腿,緣著軀幹向上攀爬,它急急揮爪撕扯,那樹根雖韌,卻也難抵鬼王蠻力,但奈何樹根彷彿無情無盡,扯斷一根,鑽出十根,扯斷十根,纏上百根。

鬼王怒罵著瘋狂抓扯,卻沒注意,一些纖細的樹根已悄然爬上手背,纏住手指,突兀往後——

咔!

鬼軀亦是人軀所化,十指連心,立馬教它痛得仰天大叫,樹根卻趁機一擁而上,纏死臂膀,勒住脖頸,絞住犄角徐徐收緊。不消片刻,鬼王周身已被樹根死死纏住,唯餘一張鬼臉怒目向天。

到了這時候,李長安才灰頭土臉把自己巴拉出來,一個滾身,猛然竄起,手把寶劍殺氣凜凜,待看清場面,愣了愣,喘出一口大氣。

“萬年公,您老可總算來了。”

有風吹入潰散了大半的霧牆,送來馨香,彷彿是在解釋說:“作為一株樹以及一位腿腳不便的老人,走得慢些亦是無可奈何,還望府君見諒。”(最開始寫的萬年公是榕樹,但後來不小心寫成槐樹,以就近原則統一為槐樹,見諒)

能及時趕到已是邀天之幸,李長安又怎會真去抱怨,他匆匆叉手權作招呼,忙返身從瓦礫裡翻出一口大箱子,一腳踹開,但見箱子裡密密麻麻堆滿了符鳥。

雙手掐訣,急誦法咒。

“震亨九氣,靄鬱青宮。生氣重重,化成九龍。木公駕氣,色正蒼蔥……”

同時間,石敢當已從地上爬起,抄起斷劍一撲而上。

鬼王的形象一如許多惡鬼凶神,頭生犄角,口吐獠牙,獠牙這東西固然威風又駭人,卻有一樁不好,牙關合不上。

便叫石敢當一手揪住犄角,一手把斷劍從牙縫裡塞進去,硬生生撬開了大嘴。

“急急如律令!”

李長安咒聲唱罷,鳥兒群起飛騰,“撲簌簌”密密盤空,而後俯衝而下爭先恐後投入鬼王口中。

鳥兒太多太密,鬼王嘴巴張得再大也是不夠,有擠出隊伍的,也算得了主人李長安幾分機靈,尋那眼角、耳道、鼻孔乃至胸膛傷口,凡是孔洞,便往裡鑽。

鬼王瞪著眼,張著嘴,聽著鳥兒在臉上、在喉中、在身體血肉裡“嘰喳”不休,他乃錢塘幽冥之主,人人敬懼,戶戶朝拜,一度連十三家也要讓它三分,何曾受過這等羞辱?胸中擂鼓越來越急,眸中怒焰越來越猩紅。

終於。

“夠了!”

牙關迸血,獠牙斷裂,鬼王硬生生嚼爛了口中斷劍,用那被碎牙與裂刃攪得稀爛的大口瘋狂撕扯樹根,扯出右臂,掙脫左腿,扒出軀幹,眼看掙脫出小半個身體——

地面沙沙顫抖。

下一刻。

更多更密更粗的樹根破地而出,又束住手,又縛住腳,一圈圈一層層密密麻麻纏上來,圍成一個圓形樹牢。

結束了?李長安方作此想。

咚。

樹牢中心傳出忽的彷彿心臟跳動的聲響。

是鬼王?如此微弱?

疑問未清。

咚!

心跳聲再次震響,伴著地面微微一震。

錯不了,確係鬼王。

李長安強撐疲敝,拿起寶劍便要急奔過去。

咚!!

第三聲震響激起氣浪從樹根的縫隙間滲透而出擴散開來,聲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可當著“微風”觸及雲霧,先前頑強不散的光霧卻片片消解。

捷疾使者一叉將那夜叉大將貫胸而過,順勢一攪,便散作煙氣泯滅;玄華使者身軀潰爛、爬滿蛆蟲,而作它對手的紫姑被臭發死死纏住狠狠一絞,留得風中一聲輕嘆:夜啼使者與龍子龍女的遊戲已進尾聲,小兒鬼分化出更多的嬰孩,龍子龍女們卻沒法再呼喚更多的夥伴;野婆神的身軀無力軟倒,破法使者那張老臉口生鋸齒,叼著老媼脖頸,目透幽光;呼嘯使者張口疾吐氣箭,身上靈光衰微的溫元帥再不能抵擋,在箭雨裡支離破碎:夔魖使者被鍾馗攆得連滾帶爬,在最後一劍要取下它鬼頭時,鍾馗遺憾長嘆,散作雲煙。

而阻攔縛魂鬼的無名無形之神們,更早已無法堅持,一一隨著雲霧消散。

糟糕。

靈機燃盡了。

鬼王卻還在。

李長安剎住腳步,提劍警惕地望著周遭惡鬼。

孰料。

今夜充作先鋒,對鬼王最為忠誠的縛魂鬼們卻沒有第一時間撲上來,圍殺李長安或是搶出鬼王,反是呆在原地,似在側耳傾聽:

咚,咚,咚!

樹牢裡傳出響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縛魂鬼們竟應和著節奏,抬腳隨之踏步。

大鬼們見著此幕,彷彿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拋下了李長安,丟下了鬼王,捷疾使者倒拽鐵叉慌張騰空便走;夔魖使者身形一晃,已了無影蹤;夜啼使者們尖叫著撒開雙腳,卻被龍子龍女們嬉笑攔下;破法使者縱身欲去,被野婆神用最後氣力,纏住手腳;呼嘯使者連滾帶爬、翻牆遁走;玄華使者緊隨其後,但它的軀體腐爛得太厲害,剛邁出腳步,雙腿便齊根朽折。

而在縛魂鬼這頭。

它們的腳步初時散亂,但很快就變得齊整,與鬼王在樹牢中傳出的震響合二為一時。

李長安忽的驚覺,地上的一切,泥巴、石塊、木頭、瓦片、屍骨,都在齊齊躍動,好像大地成了一面鼓,縛魂鬼們的雙腳成了鼓槌。

在鼓聲中。

“嘿~喲~”

樹牢裡傳出鬼王拉得長長的呼喊,聲音艱澀得彷彿將死之人的最後一口氣從兩片砂紙裡磨出。

縛魂鬼齊聲踏步,大地躍動,這一刻,它們已扭曲畸變的聲帶重新發出了人聲。

初時含混,繼而清晰。

“山是鐵喲,地是鋼。

打不完的石塘,敲不穿的荒!

海水泡爛筋骨皮。

血汗滴穿石頭樁!”

踏步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大地頓從鼓面變作怒海,入目處,非但院子,整片山地都在抖動,土浪洶湧翻騰,一時壘起作山丘,一時又深陷作坑谷。

李長安在狂濤中苦苦支撐,哪裡還管的著什麼厲鬼、鬼王,只看著正殿廢墟被顛上半空,斷作數截,旋即,又被吞入谷底,擠壓成團;又看見龍子龍女們拖著夜啼使者分身,大笑著衝上浪頭,又尖叫著栽入谷底,嬉鬧得不亦樂乎,然後個個消失無蹤;看得萬年公不斷自“海”中伸出根鬚,苦苦在浪濤中維持著樹牢。

再聽到。

“嘿~喲~”

鬼王再度長嘶,從艱澀變作淒厲的哭腔。

縛魂鬼踏步相和:

“工頭的鞭子噼啪響喲,

工錢變作爛穀糠!

娃兒餓成一張紙,

婆娘埋進亂葬崗!”

翻湧的泥濤石浪迸出數不盡的刀槍劍戟。

那臭發使者腳步太緩,落在了波濤中,方才用毛髮將自己裹成個臭毛球在其中顛簸才得幸免,現在刀槍劍戟四起,頓將那些臭毛絞爛割碎。

而在一切的中心,樹牢亦被絞爛,鬼王脫困而出,仰天怒吼。

“嘿~喲~”

縛魂鬼們踏步再和,見得它們身軀有黑氣不住散逸,原來在風中作歌的從來不是喉嚨,而是它們消散的魂魄。

“鐵錘砸向天靈蓋喲——

腦殼迸出火星光!

鉤子劃爛心肝肺。

骨頭渣子作刀槍。

日日哭嘯化血雨。

夜夜索命黑心腸。”

縛魂鬼們踏步漸漸變得重而緩,大地也不再那麼劇烈的起伏變化,只裂開無數大可吞屋宇、小可食人畜的口子,不住開合,把泥土作血肉,把礫石作牙齒,吞食咀嚼地上殘留的一切事物。

李長安幾經廝殺,又幾經搏“浪”,已然精疲力盡,終於不慎墜入裂口,礫石如利齒四合之際,萬年公最後的根鬚從地底鑽出將他托出裂口,自己卻被咀嚼得稀爛。

大地之上。

縛魂鬼們扯開符布,任由魂魄消散,縱情踏歌。

“踏不平!

踩強梁!

去他孃的神仙佛祖閻羅殿。

不如人間作鬼強!”

最後齊齊一踏,卻落地無聲,原來它們的魂魄已然消散得只剩薄薄的虛影。

大地微微顫鳴,好似飽足後打了個嗝,徹底歸於平靜。

…………

結束了?

破破爛爛的李長安呆滯地跪立在地怔怔看著眼前的一切。

道觀、森林、溪流、山石、花草……都已蕩然無存,入目,唯餘平整的大地。

是的。

平整。

這處山腰,這大半座山峰。

山腳被抬升,山頂被壓平,無需滄海桑田,只需一曲踏歌,山巒已改換了形貌化為臺地,向前可見連雲的懸崖,向後可見聳立的峰牆,而臺地上更是被壓平夯實為一整面硬土,有大小不一的縫隙在其中蔓延。

怪不得十三家忌憚鬼王,要是讓它狂性大發,在錢塘地下撒這麼一次瘋……李長安的目光不由落在這方新造高臺唯一聳立的身影上。

鬼王又從形銷骨立變回那副肉山模樣,甚至看來比之前更痴肥幾分,他仰著頭保持著那副在“波濤”中引吭高歌的模樣,雙眼卻有血淚如泉流淌。

它徐徐垂下目光,悲慟與呆滯半空相遇,下一刻,變為同樣的兇惡!

道士強撐站起,握向腰間,卻握了一個空,目光四下一掃,長劍插在十步之外,裝著符籙的褡褳也散落劍旁。

正要拔步。

腳腕突兀一緊。

該死的熟悉的惡臭鑽入鼻腔,道士咬牙看去,腳邊正有一條寬不過半尺的裂縫,裂縫裡磷火昏照,照出被擠壓成一團的玄華使者,這臭毛鬼從糜爛的血肉裡生出幾股毛髮爬出了裂縫纏住了道士腳踝。

糟了!

鬼王沉重的腳步已隆隆漸近,李長安四下摸索,只找到幾塊石片半枚破瓦時。

腳步聲忽而停住,卻是土殼破出了一隻大手,同樣抓住了鬼王的腳腕。

隨即,見得地面隆起,土殼片片崩裂,遍佈裂縫的寬厚脊背破開土石,石敢當單膝跪立正要緩緩起身。

咚!

鬼王一拳將他砸回泥坑,可他的手卻沒有絲毫放鬆。

“放開!”

重拳攜著怒火再度砸下。

石敢當身形搖晃欲倒,軀幹“咔嚓”生出更多裂紋,似乎下一刻就將潰散一堆碎石。

可鬼王卻怔怔看著腳腕,那隻生著裂紋的手攥得更緊了。

“頑石。”

爛牙裡磋磨出低語。

“頑石!”

胸膛裡翻湧出暴怒。

“頑石!!”

重拳如雨點般砸下,激起土塵漫天,又被氣浪陣陣吹遍這空曠平野。

“為什麼打不死?!”

“為什麼踩不爛?!”

“為什麼……”

沉悶撞響裡卻不見塵土激揚,戛然的怒喝後是鬼王驚愕的目光,塵土漫漫飄灑,但見石敢當正抬著左掌,掌心牢牢握住了鬼王的右拳。

扯了扯,紋絲不動。

鬼王愣了一瞬,猛然揮出左拳,然而,它只覺腳腕一鬆手腕又一緊,左手亦被石敢當攥死。

這不可能!

它拼命催動它那足以撼山動地的蠻力,筋肉膨脹,赤須戟張,氣血湧動間鐵灰色的皮膚都彷彿被炭火煅燒變得暗紅,然而,拳頭卻始終不得寸進,反而雙臂被一點點掰開,石敢當頂著巨力緩緩站起身來。

鬼王狂怒又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與自己角力的對手,石人身軀上遍佈駭目的裂紋,卻有根鬚蔓生其下如同針線將其縫補不至崩散。

這石人變強了?

方作此想。

忽覺眼角曾被道士刺傷處瘙癢異常,眼珠在眼眶中不由自主轉動,漸漸偏斜。

噗。

幾點鬼血濺落。

一枝槐木鑽出眼角。

那槐枝好似在鬼王過分豐腴的脂膏裡吃足了養分,迅速生長,幾個呼吸,枝幹佔據了大半個眼眶,長作兩三尺長,又見枝上抽出嫩芽,嫩芽轉眼又成蒼鬱綠葉,葉下生出骨朵,骨朵開成串串潔白槐花,在晚風中搖曳清香。

啊。

鬼王心底沒由生出明悟。

原來是我變弱了。

…………

另一頭。

李長安用石片、破瓦和牙齒撕扯開了毛髮,他踉蹌著去撿起褡褳,又返身回來。

“呸!”

將嘴裡的斷髮臭水通通呸還給臭毛鬼,再把剩餘的丹丸全部塞進裂縫,轟!火焰噴薄,那所謂玄華使者已被燒成一股焦煙。

做完這一切,道士已覺疲敝欲死,卻沒半點歇息的意思,他凝神拖著輕飄飄要隨風而去的身體,拔出地上寶劍,步步走近被石敢當牢牢扼在原地的鬼王。

“為什麼?”

“成天掛著鏡子,就不曾照一照自個兒?”

一隻倖存的符鳥“撲簌”返回,半途耗盡靈機,散作張符紙正好飄落在一條探出石敢當身軀縫隙的樹根上,符紙沒有燃燒,只靜靜與樹根融為一體,便見根上生出新枝,枝頭蒼翠,花串累累。

如何對付一個堅不可摧的東西?答曰,攻其內部。

萬年公所以被許天師留下穩固飛來山,正因其根系堅韌而能穿鑽。

先前,在困住鬼王的同時,同時也將細小根鬚從鬼王未及癒合的傷口裡鑽進了它的血肉,而李長安所驅符鳥,其符紙皆由萬年公皮葉所化,再以青龍羽章之符灌注乙木精氣,根鬚入體,符鳥入口,兩者相會,會發生什麼呢?

答案是……

李長安竭力催動法力,劍上浮起淺淺的青白光華,砍向鬼王肥碩的腹部。

皮肉將將翻口,頓有槐枝爭相從裡頭舒展出來,汲食毒血惡肉,生出綠葉白花。

鬼王身體抖擻一下,只覺力氣又去了幾分,咬著牙關拼命強撐。

李長安繞到它側後,寶劍刺入肋下,而後劍隨身走,但瞧劍鋒過處,綠葉婆娑,花枝垂落宛若新衣。

鬼王氣力再減,單膝重重跪地。

李長安已重新繞到身前,劍尖抵住鬼王眼珠。

“時至如今,那該被踏平踩爛的不正是食盡百姓脂膏的窟窿城麼?!”

劍尖前,鬼王眼中動也不動,只答以一口血沫,可惜,它全部的氣力都用於支撐身體,這一口爛牙、毒血、碎肉都吐在了自個兒的肚皮上。

李長安目光不悲不喜。

沒錯。

是自己話多了。

於是。

長劍貫入又拔出。

血泉中長出槐枝生機勃勃。

鬼王也終於力竭,沒了絲毫反抗的氣力,被石敢當摁倒在地,反剪手臂,單膝跪壓住後頸。

終將血食錢塘數百年的大惡鎮封。

“辛苦了。”

李長安稽首致意,石敢當微微頷首,隨即沒了聲息,凝固成一座純粹的石像。

但槐樹還在汲取鬼王血肉繼續生長,根鬚鑽入大地,枝葉卻向上生長,與石敢當身上根鬚向匯,聚合繼續向上,直長成一株合抱巨木,舒展華蓋,鬱鬱參天,又有數不盡槐花怒放,時值風逐雲走,明月當空,朗照著鬼王、石像以及這一樹燦爛。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後,從容回頭,身後是去而復返的幾頭大鬼。

它們瞧著眼前所見,個個驚疑不定,不知是進是退,李長安只是冷冷持劍向對。

短暫僵持。

惡鬼彼此相覷幾眼,終究各自逃散而去。

它們前腳剛走,後腳一團火球飛上高臺,煙火滾滾中,黑煙兒化出身形。

他左顧右盼,這山,這樹,這人,處處是驚異,一時竟不知該問些什麼。

倒是李長安先開口:

“有酒麼?”

臭發使者發上帶毒,撕咬過後,殘毒刺得口腔火辣辣的疼。

“啊?哦,哦,有,有。”黑煙兒忙不迭解下一壺槐酒遞來。

槐酒本該是冷的,可到了黑煙兒這兒卻是熱的,實在是滋味大減。

李長安拿來漱了兩口吐了,餘下也不嫌棄,全部灌進肚子,熱酒入喉卻生清涼,溫補魂魄,道士自覺恢復了幾分力氣,指著惡鬼逃去方向。

“走了幾頭大鬼,速追,莫放餘孽脫身。”

黑煙兒領命,架起火球橫空,留得李長安重新提起寶劍,到了鬼王旁邊,殺豬也似的把寶劍捅進去,切開厚實的脂肪筋肉,翻找出腸子。

頓有人頭在腸中淒厲作聲,他們在鬼王腹中蹉跎太久,是時候出來透透氣了。

…………

當李長安把最後一顆試圖咬他手的腦袋敲得眼冒金星,抓著頭髮拽出鬼王腸胃,身邊的人頭已堆成小山。

扶著腰桿,呻吟抬頭。

卻迎面見著一張張關切的面孔,銅虎、鏡河、織娘、楊歡……乃至黃尾都趕來了,他們安靜簇擁在道士周圍。他太疲憊了,又專注於開腸取頭,以至於沒有發現大夥兒的到來。

現在,大夥兒都一言不發,眼巴巴看著,李長安渾身不自在,怪道:

“怎麼呢?”

這一問,叫人群霎時鮮活,大夥兒一擁而來,七嘴八舌說起今夜故事。

什麼惡鬼將計就計,又被曲大慧眼識破;什麼神將以規矩為藉口攔路,又被無塵以規矩找到出路;什麼鬼王陰險,在地下暗布伏兵,卻被大夥兒齊心衝破……

李長安注意到黑煙兒也在,便問:

“逃走的大鬼呢?”

“都捉住了,沒走脫一個。”黑煙兒“嘿嘿”道,“那夜叉飛得最快,運道卻最差,正撞著上山的銅虎大哥。”

隨後,大夥兒又安靜下來,眼巴巴等著李長安再開口。

道士實在累得很,想了想。

“諸位。”

他笑道。

“我們贏了。”

贏了?

贏了!!

大夥兒大叫、歡呼、痛哭!禍害錢塘數百年,數度把大夥兒逼到絕境,那不可一世的鬼王、窟窿城就這麼被打敗了!

歡騰裡。

人群的邊緣,無塵微笑著看著眼前歡欣,察覺了道士投來的目光,合什一禮,悄然退去。

雀躍間。

“可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呢?”

黃尾的話有些不合時宜。

大夥兒都滿不在乎說,當然是攻入窟窿城,徹底蕩平惡鬼餘孽。

“我是說,道長是該留在飛來山,還是再入錢塘城?”黃尾撓著毛臉,憂心忡忡,“萬一……”

何為萬一沒有明說,可大夥兒都相繼領會,一時間,高漲的氣氛都低沉了許多。

“無妨。”李長安笑道,“十三家既會忌憚窟窿城,難道卻敢輕視城隍府?”

他擦淨了劍上鬼血,橫在膝前。

“何況,既為錢塘府君,便該在錢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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