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城隍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3,931·2026/3/26

鬼王伏法後第一日。 昨夜的對峙看似一觸即發,實則都沒有開戰的準備,結局也就平靜收場。 可在這平靜之下,陪審們似夢似真的所見所聞已若漣漪擴散到每一個角落。當夜,陰差四出,將以為逃過公審的巫漢、潑皮、毛神、奸官、惡吏一併逮拿城隍府,依律判刑,斬首者十一,受杖者三十九,其餘輕刑微罰者百餘人,錢塘風氣為之一靖。 鬼王伏法後第二日。 十三家以坊間邪說淫祀太多,以至於人心狂亂、風俗敗壞為由,下令其所在十三坊驅趕一切外來祭祀、法教,實行一坊一祀制度,城隍廟遭到“波及”,麻衣師公們被驅趕出街口橋頭,又查封了諸多的祭壇、神祠,城隍神祠自在其中。 而後,又致函其餘寺觀,要求他們一併施行。諸寺觀不敢拒絕十三家,也不敢得罪城隍府,便讓麻衣師公離開街頭,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保留了神祠,允許他們在神祠內宣講《麻衣律》。 鬼王伏法後第三日。 城隍府文判聯合陰陽、速報、罪惡諸司共同窮究“保嬰菩薩之案”,依其死前所供,抓捕了天姥坊里正與鬼頭,審理後得兩者供詞。 依錢塘之制,里正鬼頭皆有記錄坊中人家戶口增減之責,如有婦人懷孕則如實記下,上報十三家,再由輪轉寺兵將送來魂魄投胎。可此一人一鬼卻與“保嬰”勾結,選定受害人家後,便故意隱瞞不報,叫其胎中無魂,再以言語哄騙讓受害人落入惡神陷阱。 坊中神將本有監察之責,但他受了“保嬰”重金賄賂,受人香火,竟然視而不見。速報司遣鬼卒前去逮捕此神將,卻遭天姥宮悍然插手,打傷了鬼卒,劫走了案犯,並稱此乃十三家家事,神將縱有過錯,也該由師門戒律定奪,豈容外人處置?事遂不了了之。 鬼王伏法後第四日。 十三家又與官府通氣,言近日外來賊匪作亂,攪得坊市不寧,下令嚴行宵禁,一應活人死人入夜後只許在本坊活動,不許流竄它坊。當夜,鬼卒追捕窟窿城餘孽出坊,遭巡邏神將阻攔,對峙中雙方各自呼喚同僚,神兵鬼吏雲集,一度劍拔弩張,所幸,鏡河與無塵相繼趕到,安撫住兩方兵馬,不至於繼續惡化。 鬼王伏法後第五日。 文殊坊元某於城隍像前焚燒訟狀,隨即自刃,以血訴冤。召元某魂魄入府衙,他伏拜涕泣說,他與妻子成婚七年無有子嗣,便去輪轉寺求子,不到一年喜得麟兒,可當兒子年歲漸長,他察覺不對,他瘦兒胖,他黑兒白,細細想來,倒是那給他夫妻作求子祈福的和尚卻生得白胖高大。疑心一生,不可收拾,暗中追查,發現妻子竟真與那和尚有姦情!一紙訴狀將姦夫瀛婦告上衙門,孰料,老爺卻道,兒不肖父並不稀奇,信徒與法師親近也在情理之中,怎可誣為通姦,壞了佛門清譽,打了一頓板子,丟出了府衙。 他傷沒好利落,人尚臥床不起,那毒婦惡僧為隱瞞姦情,竟四處宣揚他為厲鬼所祟,邪氣入體壞了腦子,有輪轉寺和尚背書,鄰裡都相信他患了癲病,他也被當成了瘋子被鎖在了家裡,今天好不容窺得時機,逃脫出來,一心不為活命只為伸冤。 文判聽罷訴狀,急遣鬼差,恰逢那對姦夫㸒婦正在私會,做奸在床不容抵賴,拿下兩人到了堂前。 黃尾聞訊而來,急忙勸說,那和尚身份不俗,若在城隍府受罰,必然招致輪轉寺的敵視甚至報復,叫雙方矛盾激化,不如當眾交還,輪轉寺礙於臉面,定會給個交代。 文判弗聽,當庭斬了這對毒婦惡僧。 這邊人頭剛落地,那邊輪轉寺就找上了門。黃尾說得沒錯,和尚來頭確實不俗,是輪轉寺新生代中的佼佼者,貫受寵愛,所以行事無忌。輪轉寺一方要人不成,竟蠻橫地強闖城隍府,雙方發生械鬥,輪轉寺一方招來護法兵將,護法兵將又引來了金枷銀鎖等陰司大吏,陰司大吏又引出了護法天王,護法天王又招來了武判銅虎…… 眼看一場亂鬥不可避免。 李長安持雷符趕來,赫赫天威震懾住了相繼到來的元帥、天王,輪轉寺一方這才不甘退去。 鬼王伏法後第六日。 十三家忽然廣發請帖,邀請各寺觀高僧全真與城中達官顯貴明日同聚於棲霞山,將有大事宣佈。 “他們總算是按耐不住了。” 李長安早有預料,環視場中,望見一張張各懷心思的面孔,銅虎、抱一、鏡河、曲定春、黃尾、劉府老供奉……他們都是支撐起城隍府的核心力量,或者有特殊的才能,或者身後有大量的支持者,今天把他們齊聚一堂,也是道士嗅出了前路艱險,決定說個明白。 “十三家雖不如鬼王兇狠殘暴,可其勢力勝窟窿城何止十倍?對上鬼王時,咱們都曉得,堅持下去便有轉機,迎來轉機便可得勝,因那轉機就是十三家,可而今咱們卻對上了十三家。我也不是說喪氣話,論財力,論人力,論人望,城隍府俱不如人。那便要跪下磕頭?我李某人是不甘心的,縱是不為什麼天下蒼生,也要為了胸中一口惡氣!” “但這只是我的決意,卻與諸位無關。我已讓人清點了庫府,諸位或是諸位手下人不欲與十三家為敵,領了金銀離去,我絕不阻攔,好聚好散,不枉你我同生共死一場。” 飛來山厲鬼最是桀驁。 銅虎當即發作,砸爛了身前案几,“騰”地站起,怒道:“道長你的脖子是硬的,咱們膝蓋就是軟的?!” 身旁黑煙兒幾個紛紛附和。 “這些時日好生憋屈,不如痛痛快快打殺一場,大不了再回飛來山。” “除了道長,哪個能容下咱們這幫厲鬼?唉呀,見慣了城裡繁華,哪裡還能忍受山中冷清?” “沒了城隍府,哪裡去請人為萬年公醮祭?” 會社好漢們輕身尚義,重壓在身,一股子狠勁兒上來,反倒昂揚。 曲定春徐徐飲酒,笑道:“我曲大發達了,祖墳冒青煙,成了堂堂陰司大神枷鎖將軍,城隍府若是倒了,叫我回去繼續作個街頭潑皮,呵,不若死了痛快!” 身後好漢紛紛大笑附和。 抱一身邊簇擁著許多流落錢塘的法脈傳人,人雜心思也雜,但訴求都相似。 老法師指著身邊的楊歡、姚羽。 “楊居士是家傳的法脈,一路輾轉錢塘,家裡已是老的老、小的小,留他一人苦苦支撐。” “姚道友更是獨苗一個。” “老道又何嘗不是呢?有幾個徒弟都不爭氣,只能靠我賣賣老臉。”他嘆了一口氣,“若不能建壇立廟,奉養神靈,召攝兵馬,法脈遲早衰落散去,怕是無顏面見祖師。” “可十三家……”他搖了搖頭,又拱手道,“唯有城隍府能遂我等心願。” 場中大夥一一表明心跡,熬過了窟窿城,哪個不是心智堅毅之輩,怎會懼怕那還摸不著影子的威脅,眼下都願同舟共濟。 甚至有人玩笑,十三家好歹是正兒八經的和尚道士,又不是那凶神惡鬼,縱使最後輸了,還能把大夥兒捉去吃了不成。 最後,輪到了鏡河。 她沉吟了好一陣,就當大夥兒以為她要隨無塵腳步離開時,緩緩開口: “世人都說錢塘六十四寺觀同氣連枝,好比一條龍,十三家是龍頭、龍角、龍眼,其餘五十一家是那身、爪、尾、鱗,共同盤山鎮海,庇護錢塘繁榮昌盛。要我說,同是千年流傳下來的寺觀,憑啥十三家是頭,我玄女廟就得是尾?” 場中齊齊笑呼:功曹好志氣! 那明日棲霞山還去不去? 自打鏡河重回玄女廟後,主持老邁漸不理事,廟裡事務已由她一言決斷,否則哪兒能借出神劍? “去!當然要去!” “若不去,旁人還以為我鏡河膽怯心虛。” 她笑得豪邁。 “再說,若不去,哪兒能知道十三家打的什麼主意?” …… 鬼王伏法後第七日。 各方名流齊聚棲霞山,熱熱鬧鬧浩浩蕩蕩,彷彿又到了什麼良時佳節。 可在城隍府這邊。 大夥兒已悄悄把婦孺、家小安排在城外以防萬一,又囑咐師公們離開神祠,解下麻衣,暫時不要露面,各路兵馬也收縮到幾個能透過地下溝渠互相支援的關鍵據點。 城隍府已像個刺蝟一樣蜷縮著立起毛刺,即便對手是老虎,也要扎它一嘴刺! 就這麼到了傍晚。 踏著晚鐘,賓客們辭別了棲霞山,鏡河也隨之歸來。 大夥兒原以為她帶回來的會是一紙戰書,不料,卻是滿臉古怪。 “賓客們到了棲霞山,開了宴,吃了席,便見得十三位祖師一齊出面……” 聞訊圍上來的大夥兒聽了都覺稀奇,祖師們向來深居簡出,便是有重要節慶,也鮮少見得多位祖師一同出面,甚至連面也不漏,只拿出一件衣裳、一個冠冕便讓眾生跪拜。 如此說來,十三家當真看得起城隍府。 大夥兒且喜且憂。 鏡河繼續道。 “……說業已稟報朝廷,得天子恩許,要在一個月後的佛成道日,由余杭郡王總領官紳、善信祭拜天地昭告四方,舉輪轉寺主持妙心禪師為錢塘城隍。” 啥? 一時間資訊太多叫李長安鬼腦過載。 首先,餘杭郡王是誰? “道友不知道麼?”鏡河詫異。 “我該知道什麼?”李長安尋思,黃尾沒提過呀。 “餘杭郡王是本地的宗親,錢塘名義還是他的封國哩。他體弱多病不能理事,無塵便是他的第三子,自幼替父出家以求功德,所以無塵明明不是任何一家寺廟的子弟,地位卻能如此超然。” 第一個問題明瞭,第二個問題又緊隨浮出。 “為何偏偏是輪轉寺的祖師?” 大夥兒哪裡曉得,一頓胡猜。 “輪轉寺管著投胎輪迴,他是捏著死人的卯蛋,叫大夥兒給他磕頭。” “大抵是其他祖師從來裹得嚴實,不露真容,唯妙心有臉見人吧。” “其餘十二位祖師都是八九百歲的老不死,只妙心年紀輕,只有五百歲,莫非是讓年輕人多擔待?” 至於第三個問題,為何不盡快敕封,卻要留待一個月後的佛成道日,也就是臘八節。 李長安想想也就明白了。 凡是以人道登神,必要收聚人心,得百姓由衷認可。 李長安自封城隍已許多時日,天上的蓮花卻依舊白多青少,輪轉寺信徒再多,妙心祖師聲望再隆,驟稱城隍也難得人道認可,所以需要一個月的時間,供他收攬香火。 “那我們呢?”大夥兒又問,“他做了城隍,卻要把咱們打成什麼妖魔鬼怪呢?” 聞言,鏡河面上更加古怪。 “李道友還是城隍,錢塘城隍。只不過妙心祖師做的是府城隍,李道友做的是縣城隍。” 好麼。 十三家還是沒放棄收狗的打算,要作道士的頂頭上司。屆時,若出亂子,上面意圖是好的,下面執行壞了? 這幫老不死可真是滑頭,自覺瓶瓶罐罐太多,便想放下刀槍,要在自己擅長的領域以勢壓人。 若不遂其意? 李長安瞧著在場的大夥兒,聽聞這訊息,人人臉上神情都輕鬆許多。是啊,刺蝟能扎老虎一嘴毛,可若能不被老虎咬,豈不更好? 道士心裡哀嘆。 我是來打架,不是來競選的! ------------

鬼王伏法後第一日。

昨夜的對峙看似一觸即發,實則都沒有開戰的準備,結局也就平靜收場。

可在這平靜之下,陪審們似夢似真的所見所聞已若漣漪擴散到每一個角落。當夜,陰差四出,將以為逃過公審的巫漢、潑皮、毛神、奸官、惡吏一併逮拿城隍府,依律判刑,斬首者十一,受杖者三十九,其餘輕刑微罰者百餘人,錢塘風氣為之一靖。

鬼王伏法後第二日。

十三家以坊間邪說淫祀太多,以至於人心狂亂、風俗敗壞為由,下令其所在十三坊驅趕一切外來祭祀、法教,實行一坊一祀制度,城隍廟遭到“波及”,麻衣師公們被驅趕出街口橋頭,又查封了諸多的祭壇、神祠,城隍神祠自在其中。

而後,又致函其餘寺觀,要求他們一併施行。諸寺觀不敢拒絕十三家,也不敢得罪城隍府,便讓麻衣師公離開街頭,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保留了神祠,允許他們在神祠內宣講《麻衣律》。

鬼王伏法後第三日。

城隍府文判聯合陰陽、速報、罪惡諸司共同窮究“保嬰菩薩之案”,依其死前所供,抓捕了天姥坊里正與鬼頭,審理後得兩者供詞。

依錢塘之制,里正鬼頭皆有記錄坊中人家戶口增減之責,如有婦人懷孕則如實記下,上報十三家,再由輪轉寺兵將送來魂魄投胎。可此一人一鬼卻與“保嬰”勾結,選定受害人家後,便故意隱瞞不報,叫其胎中無魂,再以言語哄騙讓受害人落入惡神陷阱。

坊中神將本有監察之責,但他受了“保嬰”重金賄賂,受人香火,竟然視而不見。速報司遣鬼卒前去逮捕此神將,卻遭天姥宮悍然插手,打傷了鬼卒,劫走了案犯,並稱此乃十三家家事,神將縱有過錯,也該由師門戒律定奪,豈容外人處置?事遂不了了之。

鬼王伏法後第四日。

十三家又與官府通氣,言近日外來賊匪作亂,攪得坊市不寧,下令嚴行宵禁,一應活人死人入夜後只許在本坊活動,不許流竄它坊。當夜,鬼卒追捕窟窿城餘孽出坊,遭巡邏神將阻攔,對峙中雙方各自呼喚同僚,神兵鬼吏雲集,一度劍拔弩張,所幸,鏡河與無塵相繼趕到,安撫住兩方兵馬,不至於繼續惡化。

鬼王伏法後第五日。

文殊坊元某於城隍像前焚燒訟狀,隨即自刃,以血訴冤。召元某魂魄入府衙,他伏拜涕泣說,他與妻子成婚七年無有子嗣,便去輪轉寺求子,不到一年喜得麟兒,可當兒子年歲漸長,他察覺不對,他瘦兒胖,他黑兒白,細細想來,倒是那給他夫妻作求子祈福的和尚卻生得白胖高大。疑心一生,不可收拾,暗中追查,發現妻子竟真與那和尚有姦情!一紙訴狀將姦夫瀛婦告上衙門,孰料,老爺卻道,兒不肖父並不稀奇,信徒與法師親近也在情理之中,怎可誣為通姦,壞了佛門清譽,打了一頓板子,丟出了府衙。

他傷沒好利落,人尚臥床不起,那毒婦惡僧為隱瞞姦情,竟四處宣揚他為厲鬼所祟,邪氣入體壞了腦子,有輪轉寺和尚背書,鄰裡都相信他患了癲病,他也被當成了瘋子被鎖在了家裡,今天好不容窺得時機,逃脫出來,一心不為活命只為伸冤。

文判聽罷訴狀,急遣鬼差,恰逢那對姦夫㸒婦正在私會,做奸在床不容抵賴,拿下兩人到了堂前。

黃尾聞訊而來,急忙勸說,那和尚身份不俗,若在城隍府受罰,必然招致輪轉寺的敵視甚至報復,叫雙方矛盾激化,不如當眾交還,輪轉寺礙於臉面,定會給個交代。

文判弗聽,當庭斬了這對毒婦惡僧。

這邊人頭剛落地,那邊輪轉寺就找上了門。黃尾說得沒錯,和尚來頭確實不俗,是輪轉寺新生代中的佼佼者,貫受寵愛,所以行事無忌。輪轉寺一方要人不成,竟蠻橫地強闖城隍府,雙方發生械鬥,輪轉寺一方招來護法兵將,護法兵將又引來了金枷銀鎖等陰司大吏,陰司大吏又引出了護法天王,護法天王又招來了武判銅虎……

眼看一場亂鬥不可避免。

李長安持雷符趕來,赫赫天威震懾住了相繼到來的元帥、天王,輪轉寺一方這才不甘退去。

鬼王伏法後第六日。

十三家忽然廣發請帖,邀請各寺觀高僧全真與城中達官顯貴明日同聚於棲霞山,將有大事宣佈。

“他們總算是按耐不住了。”

李長安早有預料,環視場中,望見一張張各懷心思的面孔,銅虎、抱一、鏡河、曲定春、黃尾、劉府老供奉……他們都是支撐起城隍府的核心力量,或者有特殊的才能,或者身後有大量的支持者,今天把他們齊聚一堂,也是道士嗅出了前路艱險,決定說個明白。

“十三家雖不如鬼王兇狠殘暴,可其勢力勝窟窿城何止十倍?對上鬼王時,咱們都曉得,堅持下去便有轉機,迎來轉機便可得勝,因那轉機就是十三家,可而今咱們卻對上了十三家。我也不是說喪氣話,論財力,論人力,論人望,城隍府俱不如人。那便要跪下磕頭?我李某人是不甘心的,縱是不為什麼天下蒼生,也要為了胸中一口惡氣!”

“但這只是我的決意,卻與諸位無關。我已讓人清點了庫府,諸位或是諸位手下人不欲與十三家為敵,領了金銀離去,我絕不阻攔,好聚好散,不枉你我同生共死一場。”

飛來山厲鬼最是桀驁。

銅虎當即發作,砸爛了身前案几,“騰”地站起,怒道:“道長你的脖子是硬的,咱們膝蓋就是軟的?!”

身旁黑煙兒幾個紛紛附和。

“這些時日好生憋屈,不如痛痛快快打殺一場,大不了再回飛來山。”

“除了道長,哪個能容下咱們這幫厲鬼?唉呀,見慣了城裡繁華,哪裡還能忍受山中冷清?”

“沒了城隍府,哪裡去請人為萬年公醮祭?”

會社好漢們輕身尚義,重壓在身,一股子狠勁兒上來,反倒昂揚。

曲定春徐徐飲酒,笑道:“我曲大發達了,祖墳冒青煙,成了堂堂陰司大神枷鎖將軍,城隍府若是倒了,叫我回去繼續作個街頭潑皮,呵,不若死了痛快!”

身後好漢紛紛大笑附和。

抱一身邊簇擁著許多流落錢塘的法脈傳人,人雜心思也雜,但訴求都相似。

老法師指著身邊的楊歡、姚羽。

“楊居士是家傳的法脈,一路輾轉錢塘,家裡已是老的老、小的小,留他一人苦苦支撐。”

“姚道友更是獨苗一個。”

“老道又何嘗不是呢?有幾個徒弟都不爭氣,只能靠我賣賣老臉。”他嘆了一口氣,“若不能建壇立廟,奉養神靈,召攝兵馬,法脈遲早衰落散去,怕是無顏面見祖師。”

“可十三家……”他搖了搖頭,又拱手道,“唯有城隍府能遂我等心願。”

場中大夥一一表明心跡,熬過了窟窿城,哪個不是心智堅毅之輩,怎會懼怕那還摸不著影子的威脅,眼下都願同舟共濟。

甚至有人玩笑,十三家好歹是正兒八經的和尚道士,又不是那凶神惡鬼,縱使最後輸了,還能把大夥兒捉去吃了不成。

最後,輪到了鏡河。

她沉吟了好一陣,就當大夥兒以為她要隨無塵腳步離開時,緩緩開口:

“世人都說錢塘六十四寺觀同氣連枝,好比一條龍,十三家是龍頭、龍角、龍眼,其餘五十一家是那身、爪、尾、鱗,共同盤山鎮海,庇護錢塘繁榮昌盛。要我說,同是千年流傳下來的寺觀,憑啥十三家是頭,我玄女廟就得是尾?”

場中齊齊笑呼:功曹好志氣!

那明日棲霞山還去不去?

自打鏡河重回玄女廟後,主持老邁漸不理事,廟裡事務已由她一言決斷,否則哪兒能借出神劍?

“去!當然要去!”

“若不去,旁人還以為我鏡河膽怯心虛。”

她笑得豪邁。

“再說,若不去,哪兒能知道十三家打的什麼主意?”

……

鬼王伏法後第七日。

各方名流齊聚棲霞山,熱熱鬧鬧浩浩蕩蕩,彷彿又到了什麼良時佳節。

可在城隍府這邊。

大夥兒已悄悄把婦孺、家小安排在城外以防萬一,又囑咐師公們離開神祠,解下麻衣,暫時不要露面,各路兵馬也收縮到幾個能透過地下溝渠互相支援的關鍵據點。

城隍府已像個刺蝟一樣蜷縮著立起毛刺,即便對手是老虎,也要扎它一嘴刺!

就這麼到了傍晚。

踏著晚鐘,賓客們辭別了棲霞山,鏡河也隨之歸來。

大夥兒原以為她帶回來的會是一紙戰書,不料,卻是滿臉古怪。

“賓客們到了棲霞山,開了宴,吃了席,便見得十三位祖師一齊出面……”

聞訊圍上來的大夥兒聽了都覺稀奇,祖師們向來深居簡出,便是有重要節慶,也鮮少見得多位祖師一同出面,甚至連面也不漏,只拿出一件衣裳、一個冠冕便讓眾生跪拜。

如此說來,十三家當真看得起城隍府。

大夥兒且喜且憂。

鏡河繼續道。

“……說業已稟報朝廷,得天子恩許,要在一個月後的佛成道日,由余杭郡王總領官紳、善信祭拜天地昭告四方,舉輪轉寺主持妙心禪師為錢塘城隍。”

啥?

一時間資訊太多叫李長安鬼腦過載。

首先,餘杭郡王是誰?

“道友不知道麼?”鏡河詫異。

“我該知道什麼?”李長安尋思,黃尾沒提過呀。

“餘杭郡王是本地的宗親,錢塘名義還是他的封國哩。他體弱多病不能理事,無塵便是他的第三子,自幼替父出家以求功德,所以無塵明明不是任何一家寺廟的子弟,地位卻能如此超然。”

第一個問題明瞭,第二個問題又緊隨浮出。

“為何偏偏是輪轉寺的祖師?”

大夥兒哪裡曉得,一頓胡猜。

“輪轉寺管著投胎輪迴,他是捏著死人的卯蛋,叫大夥兒給他磕頭。”

“大抵是其他祖師從來裹得嚴實,不露真容,唯妙心有臉見人吧。”

“其餘十二位祖師都是八九百歲的老不死,只妙心年紀輕,只有五百歲,莫非是讓年輕人多擔待?”

至於第三個問題,為何不盡快敕封,卻要留待一個月後的佛成道日,也就是臘八節。

李長安想想也就明白了。

凡是以人道登神,必要收聚人心,得百姓由衷認可。

李長安自封城隍已許多時日,天上的蓮花卻依舊白多青少,輪轉寺信徒再多,妙心祖師聲望再隆,驟稱城隍也難得人道認可,所以需要一個月的時間,供他收攬香火。

“那我們呢?”大夥兒又問,“他做了城隍,卻要把咱們打成什麼妖魔鬼怪呢?”

聞言,鏡河面上更加古怪。

“李道友還是城隍,錢塘城隍。只不過妙心祖師做的是府城隍,李道友做的是縣城隍。”

好麼。

十三家還是沒放棄收狗的打算,要作道士的頂頭上司。屆時,若出亂子,上面意圖是好的,下面執行壞了?

這幫老不死可真是滑頭,自覺瓶瓶罐罐太多,便想放下刀槍,要在自己擅長的領域以勢壓人。

若不遂其意?

李長安瞧著在場的大夥兒,聽聞這訊息,人人臉上神情都輕鬆許多。是啊,刺蝟能扎老虎一嘴毛,可若能不被老虎咬,豈不更好?

道士心裡哀嘆。

我是來打架,不是來競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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