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東西兩城隍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4,452·2026/3/26

城隍者,築土為城,掘壕為隍。 其本義就是守護城池之神。 千年前,前任府君也是龍君,引東海之潮水淹錢塘,被許天師降服填了海眼後,城隍廟雖仍然受萬家香火如故,各司屬吏也存在依舊,但城隍之位卻空置了千年之久,久到讓某些本地人以為城隍就該是無面無名之神。 可今兒,錢塘的人們一覺醒來,卻聽得看得一個十足的大稀奇。 一座錢塘城破天荒的有了兩位城隍爺! 一位是斬了鬼王,拔了窟窿城,風頭正盛的後起新秀;一位是無數人聽著他的名諱從小到大、從生到死的佛門祖師。 哪個也不好說是假,哪個也沒法輕易說是真,可若都認作城隍,兩者難免混淆,錢塘人便發揮了天賦。那位李城隍雖將府衙設在感業坊,可據說其最初卻來自城西清波門外的富貴坊,而妙心祖師的輪轉寺卻在城東,處在繁華富庶的東瓦子與迎潮坊之間,所以一位可稱“西城隍”,一位可稱“東城隍”。 李城隍的畫像與泥塑早隨著麻衣師公們傳遍錢塘,是一個腰挎寶劍、身披麻衣的英武青年模樣,而妙心祖師雖未正式受封,其為城隍的法相也早早流傳各坊,是一個著錦繡戴金玉,模樣雍容華貴的老者。所以麼,一位又可稱“麻衣城隍”,一位又可稱“錦衣城隍”。 貧賤者拜“麻衣”,富貴者敬“錦衣”,縷縷香氣自千家萬戶嫋嫋升上雲天化作朵朵蓮花。 原本青白二色的蓮池已悄然塗上了一抹明黃。 …… 城裡溝渠延伸向外連通錢塘江,日日有汙水排出,養得排水渠口附近魚兒肥嫩,引來了許多釣客、漁人。 這天,渠口水流忽斷,深處“嚯嚯”有聲,彷彿有口老痰在喉嚨裡不上不下。“怪聲”嚇散了魚兒,叫釣客漁人忙活許久簍裡空空。要在以前,因著溝渠深處就是窟窿城,人們連聲抱怨也是不敢的,但而今鬼王被斬,窟窿城也灰飛煙滅,便有膽大少年要進渠內一窺究竟。 可剛鑽入渠口,他霎時變色。 下一刻。 轟~ 大股泥漿夾著片片慘白噴薄而出。 少年頓被泥流衝入江中,所幸他水性極佳,掙扎著浮出水面,四下一看。 煞白了臉。 但見江面覆著一層骯髒厚實的泥沫,而浮在泥沫上的慘白——竟全是人骨! 一時之間,少年只覺得一股子寒氣攝住了身子,叫手腳僵硬,人便似個秤砣直往水底沉。好在附近的漁民冒死前來,把他拖上了船。再看岸上,已然慌亂驚叫一片,有人跪地不住磕頭,以為是挖穿了地殼,連通了真正的幽冥地府,叫那陰間骸骨河倒湧上了人間。 不多時,麻衣師公們匆匆趕到,安撫人群,解釋說,水中骸骨不是來自什麼冥河,而是窟窿城一窩惡鬼吃人吃剩的殘骸,因為積累太多不好處理,城隍爺重新疏通了水渠,引西湖水沖刷,讓骸骨陰煞東入大海,免得積累日久,生出病疫邪祟再添禍亂。並稱,溝渠淘洗乾淨後,也將重啟六井,可引西湖之水免費供給百姓。 不久,廢棄數百年的六井果然有活水湧現,周遭都來看新鮮,卻遲遲不見有人動手打水。師公們奇怪詢問,百姓便訕笑,溝渠裡泡了幾百年的腐屍爛骨,誰曉得勾縫裡洗刷乾淨沒有?麻衣城隍是好心腸,咱們心中也感激,可這口頭湯還是交給別人去消受吧。 有麻衣師公心急,當場打了井水喝下以證清潔,人們依舊不買賬,甚至事後有流言傳出,說這師公回家後就嘔吐不止,每反胃便會嘔出一根手指或吐出一顆眼球,一天一夜後,家人將他吐出的東西拼接起來,恰好是一具完整的屍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疏通六井的第二天,有個老漢在城隍廟前投下狀紙,然後一頭撞死在了石階上。有好事者開啟狀紙,卻見老漢狀告的就是城隍本神。錢塘近海,井水鹹鹵,稍稍講究的人家都從挑水工處買西湖水,老漢正是以挑水為業,他見六井重啟,自言老來困頓、生計無著,便憤而以死訴神。 再說另一位城隍爺。 輪轉寺忽然傳出發旨,曉諭諸坊,妙心祖師見市面蕭條物資短缺,不忍百姓受飢餓之苦,決定大開佛庫在六十四坊中施粥。便在當天,白白胖胖的和尚們抬著熱氣騰騰的粥桶來到各個裡坊。自古賑濟,筷子插進粥裡能立起來,就是了不得的善政了,可輪轉寺的粥非但能立起筷子,粥裡還加了豬油渣、碎肉糜,大勺一攪,白生生的米里泛著亮晶晶的油光,讓人肚裡“咕咚”,口水直流。 以往見著輪轉寺的僧人,大多是一副不染塵俗的漠然面孔,可此番來施粥的和尚卻一個比一個和善,遇見面帶病容的,道一句“世事多艱”,拿幾個錢叫他去抓藥看病;看到衣衫襤褸的,說一聲“蒼生可憐”,扯幾尺佈讓他去裁衣禦寒。 人人都說,妙心禪師此番賑濟,每天都是好幾萬兩銀子丟進貧苦百姓的嘴裡,為此傾盡了寺產,連佛像的金漆都颳了下來,為百姓換了米糧。 錢塘鹹感恩德。 也不是沒人作怪,比如有刁滑之輩貪小便宜,反覆排隊領取粥食;比如有人抱怨粥裡多是陳米雜糧,吃來一股子黴味兒;比如有人譏諷明明是寺廟粥裡卻有葷腥,看來和尚們個個白胖是有道理的;比如有人質疑輪轉寺中所供乃是河南三藏的金身遺褪,此金身非彼金身,又非真是黃金打造,刮下來也是臘肉屑、骨頭渣,哪兒能當錢使? 然每有人公然傳怪話,不需一個時辰,便有激憤者找上門,用拳腳與他講講佛法、論論良心。 東西兩城隍這一輪交鋒下來。 李長安望見天上蓮池,明黃之色勢頭大漲。 ………… 十三家又傳法旨,言市場蕭條、坊間苦悶,要聯合諸寺觀於各坊搭戲臺唱社戲,以娛神樂人。城中大戶紛紛響應,獻出了家伎私伶,又大撒銀嫖,將城內戲班樂師倡優一掃而空。 一時之間,半城“咿呀”,半城琴絃,每座戲臺觀者如堵。 然而,最初的新鮮勁兒散去,看戲的人卻一天少過一天,原來戲臺上唱的都是些目連戲、神功戲,千篇一律全是善惡因果、祖師功業。 人們興致漸乏之際,每座戲臺對面卻悄然搭起一個個小棚子,熟悉的簡陋,熟悉的麻衣師公。但這一次,他們一沒穿麻衣,二沒講《麻衣律》,拿個竹梆子或銅鑼,“哐哐”幾聲把人聚過來,開口講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佛,而是錢塘家長裡短的故事。故事從真人真事裡採集而來,再經黃尾潤色,這廝文采斐然,又不像和尚們顧及臉面,怪異粗俗一概不避,怎麼聳人聽聞就怎麼來。聽眾初聽只覺有趣,再聽便覺熟悉非常,彷彿自家境遇,不知不覺便拔不開腳了。 漸漸的,被“咿咿呀呀”吸引來的觀眾卻一個個捨棄了戲臺,擠到了那小小的草棚下。 最開始,還是師公們在講黃尾編寫的故事,後來有知情者們糾正這裡不對那裡有誤,再後來,人們乾脆講起來自家的故事,入夜了也不捨散去,打起火把,換到神祠,直說到天際白,遲覺身上飢寒,人們才恍惚想起,若非李城隍,何得今日安寢? 第二輪。 天上蓮池明黃勢頭一滯,青色漸鬱。 ………… 十三家再傳法旨。 言錢塘近日之多劫難,皆是人心不古、鬼神不定的緣故,所以決定開水陸法會,由祖師們親自講經說法,以施齋祈福、超拔冤孽。 一經傳出,群情洶湧。待到法會一開,大半錢塘之人蜂擁而來,法會設在棲霞山下,儘管已儘量擴大場地面積,卻仍舊容不下所有信徒,為爭搶位置,信徒爭吵甚至廝打起來,十三家不得不派遣大量兵丁僧道維持秩序。 千盼萬盼等到祖師出場,天上陰雲也散,海邊冷風也止,唯有陽光溫暖和煦照人。有幸入場的,得祖師恩許,可以抬頭望見佛容,人人激動不已甚至有人暈厥;沒能入場的,遙聽得祖師仙音,也個個痛哭流涕。 每日法會結束,無需捐獻,信徒都可得淨果一枚,據說可以消災除病,且再附贈錦衣城隍小像一尊,放入家中供奉,能招福氣辟邪祟。 麻衣城隍這頭,沒經可講,也沒會可開。 只能叫大夥兒都穿上麻衣,走訪城內外千家萬戶,實實在在去聽人困頓,解人急難。 然而…… 訪得一做苦力的老鬼,他魂體為勞累所壞,幾乎難成人形,可想攢出的輪迴銀卻還遙遙無期,幾個師公湊了湊錢,卻個個窮得毛光鳥淨,湊的錢連零頭也不夠,反讓老鬼請了他們一頓雜糧野菜粥,師公們不好意思,打算上報,看城隍府可否撥款相助。老鬼卻笑著拒絕,說錢唐內外似他這樣的不知有多少,若個個撥款,便是把李城隍自己賣了也給不起。 又訪得一獨居老媼,抱怨她的兒孫不孝,不肯來探望她,可師公們問鄰人,才曉得,她的兒子孫子早已相繼失陷海波,她不肯接受,逢人便道兒孫不孝,又整日倚門盼望。師公們沒法子揭穿,只好一時說自己欠她兒孫人情,幫她做做活計;一時說被她兒孫囑託,給她送些米糧肉菜。 再訪得一戶人家,丈夫幾年前病死,剩下妻子獨自拉扯著幾個年幼的孩子,可妻子也漸漸病得厲害,腳痛得無法走路,手痛得不能舉起,師公們連忙請來五娘,妻子聽得五娘便是傳說中的鬼醫娘娘,便哀求為她治病,哪怕只讓手能動彈也好,家裡米糧將盡,不能做工怎麼養活孩子?奈何,五娘醫術再好,此番也是束手無策,妻子的病是常年拼命做工積勞所至,只能稍作調理緩解。五娘便把這一家子接到了慈幼院,可在當夜,妻子便在床頭自縊,孩子有了著落,她終於可以放心去死了。 諸如此類,疾苦繁多。 麻衣師公們很快發現,自己能解決的事情其實很少,多的是給老弱挑挑水,為婦孺劈劈柴,除此之外,便是陪著說說話、嘆嘆氣。 李長安驚訝望見。 天上蓮池青黃各半。 ………… “十三家好大的口氣,一個月?一個月就想把城隍的位置從咱們手裡搶走?看慣了磕頭,便以為人人聽話事事如意?呵,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虛名攢了千年又如何?哪裡及得上咱們提著腦袋為錢塘做的實事?百姓的心裡是有一杆秤的。” 黃尾得意洋洋。 這幾日來,東西兩城隍爭香火,就屬他和五娘貢獻最大。 五娘是四處奔走,為百姓診病施藥,叫鬼醫娘娘的名頭越發響亮,許多信徒在供奉城隍之餘,也在神龕裡陪祀了一尊鬼醫娘娘像。若干年後,今日模糊成故事,說不定會訛傳成城隍公、城隍婆云云。 而黃尾則是為“競選”出謀劃策,他腦子靈光,熟悉世情,更兼臉皮厚、下限低,好主意、餿主意一刻冒不停。只可惜,華翁還是太方正了些,叫他的“才華”不能盡情發揮。 儘管如此。 取得的成績也叫大夥兒大為鼓舞,以為就算面對是十三家那樣的龐然大物,小而堅韌的城隍府也未必會輸。 就像昔日解冤仇對上窟窿城。 直到…… 歡呼是從最東邊的迎潮坊開始的,不到半個時辰,便傳到了最西邊的富貴坊。 傳遞如此之快,好像城裡每一個人都自覺加入了這接力歡呼的遊戲——聽到歡呼,發出歡呼,把歡呼傳染給下一個人。 待李長安發覺,劉府已被歡呼聲環繞。 他走上街頭。 到處是歡呼雀躍,到處是喜氣洋洋。 有人大笑著在街上縱情狂奔,有人在臨街的樓上潑灑銅錢,有人勾肩搭背青天白日地就要大加慶賀、一醉方休。 李長安拉住一個路人。 “什麼喜事?個個發癲。” “船!是船!船抵港了!” “港口不是天天有船麼?” “唉呀!不是客船,不是軍艦!是商船!南洋來的商船!”路人興奮得張牙舞爪,“城隍爺說啦,海患已平,買賣可以做,工坊也可以開啦!” “城隍?哪個城隍?” “還能是哪個城隍?自然是東城隍!當然是錦衣城隍!” 李長安似有所感,他走遍了裡外諸坊。 看見關門閉市的商鋪、酒店重新開張,看見東西瓦子再度熱鬧,看見楊柳街的姐兒又開始臨窗招袖,看見乞丐唱起蓮花落來比平日多得了一倍的賞錢,看見力工們喜笑顏開聚向碼頭,看見工坊又開始“叮叮噹噹”,看見滯留倉庫數月之久的絲綢陶瓷裝滿了商船,迫不及待揚帆出港…… 李長安抬頭。 又看到天上蓮池,西邊青,東邊黃,中間依舊混沌不明,但明黃已緩慢而堅定壓倒碧青。 李長安知道。 大勢已去。 ------------

城隍者,築土為城,掘壕為隍。

其本義就是守護城池之神。

千年前,前任府君也是龍君,引東海之潮水淹錢塘,被許天師降服填了海眼後,城隍廟雖仍然受萬家香火如故,各司屬吏也存在依舊,但城隍之位卻空置了千年之久,久到讓某些本地人以為城隍就該是無面無名之神。

可今兒,錢塘的人們一覺醒來,卻聽得看得一個十足的大稀奇。

一座錢塘城破天荒的有了兩位城隍爺!

一位是斬了鬼王,拔了窟窿城,風頭正盛的後起新秀;一位是無數人聽著他的名諱從小到大、從生到死的佛門祖師。

哪個也不好說是假,哪個也沒法輕易說是真,可若都認作城隍,兩者難免混淆,錢塘人便發揮了天賦。那位李城隍雖將府衙設在感業坊,可據說其最初卻來自城西清波門外的富貴坊,而妙心祖師的輪轉寺卻在城東,處在繁華富庶的東瓦子與迎潮坊之間,所以一位可稱“西城隍”,一位可稱“東城隍”。

李城隍的畫像與泥塑早隨著麻衣師公們傳遍錢塘,是一個腰挎寶劍、身披麻衣的英武青年模樣,而妙心祖師雖未正式受封,其為城隍的法相也早早流傳各坊,是一個著錦繡戴金玉,模樣雍容華貴的老者。所以麼,一位又可稱“麻衣城隍”,一位又可稱“錦衣城隍”。

貧賤者拜“麻衣”,富貴者敬“錦衣”,縷縷香氣自千家萬戶嫋嫋升上雲天化作朵朵蓮花。

原本青白二色的蓮池已悄然塗上了一抹明黃。

……

城裡溝渠延伸向外連通錢塘江,日日有汙水排出,養得排水渠口附近魚兒肥嫩,引來了許多釣客、漁人。

這天,渠口水流忽斷,深處“嚯嚯”有聲,彷彿有口老痰在喉嚨裡不上不下。“怪聲”嚇散了魚兒,叫釣客漁人忙活許久簍裡空空。要在以前,因著溝渠深處就是窟窿城,人們連聲抱怨也是不敢的,但而今鬼王被斬,窟窿城也灰飛煙滅,便有膽大少年要進渠內一窺究竟。

可剛鑽入渠口,他霎時變色。

下一刻。

轟~

大股泥漿夾著片片慘白噴薄而出。

少年頓被泥流衝入江中,所幸他水性極佳,掙扎著浮出水面,四下一看。

煞白了臉。

但見江面覆著一層骯髒厚實的泥沫,而浮在泥沫上的慘白——竟全是人骨!

一時之間,少年只覺得一股子寒氣攝住了身子,叫手腳僵硬,人便似個秤砣直往水底沉。好在附近的漁民冒死前來,把他拖上了船。再看岸上,已然慌亂驚叫一片,有人跪地不住磕頭,以為是挖穿了地殼,連通了真正的幽冥地府,叫那陰間骸骨河倒湧上了人間。

不多時,麻衣師公們匆匆趕到,安撫人群,解釋說,水中骸骨不是來自什麼冥河,而是窟窿城一窩惡鬼吃人吃剩的殘骸,因為積累太多不好處理,城隍爺重新疏通了水渠,引西湖水沖刷,讓骸骨陰煞東入大海,免得積累日久,生出病疫邪祟再添禍亂。並稱,溝渠淘洗乾淨後,也將重啟六井,可引西湖之水免費供給百姓。

不久,廢棄數百年的六井果然有活水湧現,周遭都來看新鮮,卻遲遲不見有人動手打水。師公們奇怪詢問,百姓便訕笑,溝渠裡泡了幾百年的腐屍爛骨,誰曉得勾縫裡洗刷乾淨沒有?麻衣城隍是好心腸,咱們心中也感激,可這口頭湯還是交給別人去消受吧。

有麻衣師公心急,當場打了井水喝下以證清潔,人們依舊不買賬,甚至事後有流言傳出,說這師公回家後就嘔吐不止,每反胃便會嘔出一根手指或吐出一顆眼球,一天一夜後,家人將他吐出的東西拼接起來,恰好是一具完整的屍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疏通六井的第二天,有個老漢在城隍廟前投下狀紙,然後一頭撞死在了石階上。有好事者開啟狀紙,卻見老漢狀告的就是城隍本神。錢塘近海,井水鹹鹵,稍稍講究的人家都從挑水工處買西湖水,老漢正是以挑水為業,他見六井重啟,自言老來困頓、生計無著,便憤而以死訴神。

再說另一位城隍爺。

輪轉寺忽然傳出發旨,曉諭諸坊,妙心祖師見市面蕭條物資短缺,不忍百姓受飢餓之苦,決定大開佛庫在六十四坊中施粥。便在當天,白白胖胖的和尚們抬著熱氣騰騰的粥桶來到各個裡坊。自古賑濟,筷子插進粥裡能立起來,就是了不得的善政了,可輪轉寺的粥非但能立起筷子,粥裡還加了豬油渣、碎肉糜,大勺一攪,白生生的米里泛著亮晶晶的油光,讓人肚裡“咕咚”,口水直流。

以往見著輪轉寺的僧人,大多是一副不染塵俗的漠然面孔,可此番來施粥的和尚卻一個比一個和善,遇見面帶病容的,道一句“世事多艱”,拿幾個錢叫他去抓藥看病;看到衣衫襤褸的,說一聲“蒼生可憐”,扯幾尺佈讓他去裁衣禦寒。

人人都說,妙心禪師此番賑濟,每天都是好幾萬兩銀子丟進貧苦百姓的嘴裡,為此傾盡了寺產,連佛像的金漆都颳了下來,為百姓換了米糧。

錢塘鹹感恩德。

也不是沒人作怪,比如有刁滑之輩貪小便宜,反覆排隊領取粥食;比如有人抱怨粥裡多是陳米雜糧,吃來一股子黴味兒;比如有人譏諷明明是寺廟粥裡卻有葷腥,看來和尚們個個白胖是有道理的;比如有人質疑輪轉寺中所供乃是河南三藏的金身遺褪,此金身非彼金身,又非真是黃金打造,刮下來也是臘肉屑、骨頭渣,哪兒能當錢使?

然每有人公然傳怪話,不需一個時辰,便有激憤者找上門,用拳腳與他講講佛法、論論良心。

東西兩城隍這一輪交鋒下來。

李長安望見天上蓮池,明黃之色勢頭大漲。

…………

十三家又傳法旨,言市場蕭條、坊間苦悶,要聯合諸寺觀於各坊搭戲臺唱社戲,以娛神樂人。城中大戶紛紛響應,獻出了家伎私伶,又大撒銀嫖,將城內戲班樂師倡優一掃而空。

一時之間,半城“咿呀”,半城琴絃,每座戲臺觀者如堵。

然而,最初的新鮮勁兒散去,看戲的人卻一天少過一天,原來戲臺上唱的都是些目連戲、神功戲,千篇一律全是善惡因果、祖師功業。

人們興致漸乏之際,每座戲臺對面卻悄然搭起一個個小棚子,熟悉的簡陋,熟悉的麻衣師公。但這一次,他們一沒穿麻衣,二沒講《麻衣律》,拿個竹梆子或銅鑼,“哐哐”幾聲把人聚過來,開口講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佛,而是錢塘家長裡短的故事。故事從真人真事裡採集而來,再經黃尾潤色,這廝文采斐然,又不像和尚們顧及臉面,怪異粗俗一概不避,怎麼聳人聽聞就怎麼來。聽眾初聽只覺有趣,再聽便覺熟悉非常,彷彿自家境遇,不知不覺便拔不開腳了。

漸漸的,被“咿咿呀呀”吸引來的觀眾卻一個個捨棄了戲臺,擠到了那小小的草棚下。

最開始,還是師公們在講黃尾編寫的故事,後來有知情者們糾正這裡不對那裡有誤,再後來,人們乾脆講起來自家的故事,入夜了也不捨散去,打起火把,換到神祠,直說到天際白,遲覺身上飢寒,人們才恍惚想起,若非李城隍,何得今日安寢?

第二輪。

天上蓮池明黃勢頭一滯,青色漸鬱。

…………

十三家再傳法旨。

言錢塘近日之多劫難,皆是人心不古、鬼神不定的緣故,所以決定開水陸法會,由祖師們親自講經說法,以施齋祈福、超拔冤孽。

一經傳出,群情洶湧。待到法會一開,大半錢塘之人蜂擁而來,法會設在棲霞山下,儘管已儘量擴大場地面積,卻仍舊容不下所有信徒,為爭搶位置,信徒爭吵甚至廝打起來,十三家不得不派遣大量兵丁僧道維持秩序。

千盼萬盼等到祖師出場,天上陰雲也散,海邊冷風也止,唯有陽光溫暖和煦照人。有幸入場的,得祖師恩許,可以抬頭望見佛容,人人激動不已甚至有人暈厥;沒能入場的,遙聽得祖師仙音,也個個痛哭流涕。

每日法會結束,無需捐獻,信徒都可得淨果一枚,據說可以消災除病,且再附贈錦衣城隍小像一尊,放入家中供奉,能招福氣辟邪祟。

麻衣城隍這頭,沒經可講,也沒會可開。

只能叫大夥兒都穿上麻衣,走訪城內外千家萬戶,實實在在去聽人困頓,解人急難。

然而……

訪得一做苦力的老鬼,他魂體為勞累所壞,幾乎難成人形,可想攢出的輪迴銀卻還遙遙無期,幾個師公湊了湊錢,卻個個窮得毛光鳥淨,湊的錢連零頭也不夠,反讓老鬼請了他們一頓雜糧野菜粥,師公們不好意思,打算上報,看城隍府可否撥款相助。老鬼卻笑著拒絕,說錢唐內外似他這樣的不知有多少,若個個撥款,便是把李城隍自己賣了也給不起。

又訪得一獨居老媼,抱怨她的兒孫不孝,不肯來探望她,可師公們問鄰人,才曉得,她的兒子孫子早已相繼失陷海波,她不肯接受,逢人便道兒孫不孝,又整日倚門盼望。師公們沒法子揭穿,只好一時說自己欠她兒孫人情,幫她做做活計;一時說被她兒孫囑託,給她送些米糧肉菜。

再訪得一戶人家,丈夫幾年前病死,剩下妻子獨自拉扯著幾個年幼的孩子,可妻子也漸漸病得厲害,腳痛得無法走路,手痛得不能舉起,師公們連忙請來五娘,妻子聽得五娘便是傳說中的鬼醫娘娘,便哀求為她治病,哪怕只讓手能動彈也好,家裡米糧將盡,不能做工怎麼養活孩子?奈何,五娘醫術再好,此番也是束手無策,妻子的病是常年拼命做工積勞所至,只能稍作調理緩解。五娘便把這一家子接到了慈幼院,可在當夜,妻子便在床頭自縊,孩子有了著落,她終於可以放心去死了。

諸如此類,疾苦繁多。

麻衣師公們很快發現,自己能解決的事情其實很少,多的是給老弱挑挑水,為婦孺劈劈柴,除此之外,便是陪著說說話、嘆嘆氣。

李長安驚訝望見。

天上蓮池青黃各半。

…………

“十三家好大的口氣,一個月?一個月就想把城隍的位置從咱們手裡搶走?看慣了磕頭,便以為人人聽話事事如意?呵,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虛名攢了千年又如何?哪裡及得上咱們提著腦袋為錢塘做的實事?百姓的心裡是有一杆秤的。”

黃尾得意洋洋。

這幾日來,東西兩城隍爭香火,就屬他和五娘貢獻最大。

五娘是四處奔走,為百姓診病施藥,叫鬼醫娘娘的名頭越發響亮,許多信徒在供奉城隍之餘,也在神龕裡陪祀了一尊鬼醫娘娘像。若干年後,今日模糊成故事,說不定會訛傳成城隍公、城隍婆云云。

而黃尾則是為“競選”出謀劃策,他腦子靈光,熟悉世情,更兼臉皮厚、下限低,好主意、餿主意一刻冒不停。只可惜,華翁還是太方正了些,叫他的“才華”不能盡情發揮。

儘管如此。

取得的成績也叫大夥兒大為鼓舞,以為就算面對是十三家那樣的龐然大物,小而堅韌的城隍府也未必會輸。

就像昔日解冤仇對上窟窿城。

直到……

歡呼是從最東邊的迎潮坊開始的,不到半個時辰,便傳到了最西邊的富貴坊。

傳遞如此之快,好像城裡每一個人都自覺加入了這接力歡呼的遊戲——聽到歡呼,發出歡呼,把歡呼傳染給下一個人。

待李長安發覺,劉府已被歡呼聲環繞。

他走上街頭。

到處是歡呼雀躍,到處是喜氣洋洋。

有人大笑著在街上縱情狂奔,有人在臨街的樓上潑灑銅錢,有人勾肩搭背青天白日地就要大加慶賀、一醉方休。

李長安拉住一個路人。

“什麼喜事?個個發癲。”

“船!是船!船抵港了!”

“港口不是天天有船麼?”

“唉呀!不是客船,不是軍艦!是商船!南洋來的商船!”路人興奮得張牙舞爪,“城隍爺說啦,海患已平,買賣可以做,工坊也可以開啦!”

“城隍?哪個城隍?”

“還能是哪個城隍?自然是東城隍!當然是錦衣城隍!”

李長安似有所感,他走遍了裡外諸坊。

看見關門閉市的商鋪、酒店重新開張,看見東西瓦子再度熱鬧,看見楊柳街的姐兒又開始臨窗招袖,看見乞丐唱起蓮花落來比平日多得了一倍的賞錢,看見力工們喜笑顏開聚向碼頭,看見工坊又開始“叮叮噹噹”,看見滯留倉庫數月之久的絲綢陶瓷裝滿了商船,迫不及待揚帆出港……

李長安抬頭。

又看到天上蓮池,西邊青,東邊黃,中間依舊混沌不明,但明黃已緩慢而堅定壓倒碧青。

李長安知道。

大勢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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