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掛印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3,254·2026/3/26

商船的抵港似一陣及時的春雨潤澤了寒冬裡嗷嗷待哺的錢塘,市面不復蕭條,百業再度興盛,便連迎潮坊碼頭的力工行當——因著積壓的貨物著急出海,一時人力奇缺——開出的工錢都翻了一倍。 人人歡呼,家家喜悅。 可這甘霖獨獨沒有惠及到富貴坊。 力工們去碼頭找活計。 工頭首先便問。 你拜的是錦衣城隍還是麻衣城隍? 麻衣? 今日的繁華全賴錦衣城隍恩澤,你個拜麻衣的,又怎好意思來蹭咱們的福分? “所以你們便要退社?爛心肝!白眼狼!摸著良心問問,先前你們要餓死凍死,是誰給你們飯吃,是誰給你們屋住?!” 香社裡。 香頭勃然大怒。 對面幾個要提出退社的漢子,雖縮頭縮腦似鵪鶉,卻仍堅持道: “咱們也是沒辦法,那工頭說了,碼頭上不要香社中人。” “為了幾個銅子兒就能賣了良心?!” “李爺爺的恩情咱們記在心裡,一刻也不敢忘,可就這麼呆在富貴坊,一天兩碗稀粥騙騙肚子濟個什麼事兒?咱一家老小也是要過日子的。幾個銅子怎麼了?幾個銅子攢幾天能給家裡嚐點兒葷腥,攢幾月能給妻兒扯身衣裳!” 雙方各執一詞,香會不歡而散。 同在社裡的牛六看在眼裡嘆在心裡。 糞行這邊也有人拉攏他們這幫“吃屎鬼”,手段也不再用原來的暴力脅迫,而是誘之以利,每天要加五文工錢! 牛六一度是心動的,他很缺錢,老母與妻子都死在了惡神手裡,連魂魄也尋不回來,家裡只剩一對兒女同樣作了死人,他不忍心孩子留在陽世作鬼,走自己的路,受自己的苦,一心想攢齣兒女的輪迴銀,讓他們快快投胎。可那是何等龐大的一筆錢啊,相較之下,區區五文又有何用?他是個求安逐穩的性子,所以婉拒了拉攏,留在了香社。 可倘若沒被惡神禍害一遭,兒女未亡、妻母俱在,每日所求是家中溫飽,又會如何呢? 牛六不確定。 錢啊。錢! ………… “你們也要走?” 曲定春平靜地看著在他的注視下目光閃躲的一干老朋友、老弟兄。 “臨陣倒戈可不合江湖道義。” “刀頭鬼”似羞似惱地站了出來。 “曲大要我們同李城隍講道義,李城隍又何曾與我們講了道義?高翎立下潑天大功,擱戲文裡,什麼封妻廕子免死鐵券也是該有的,他卻一言不合把人給殺了,魂魄還鎖在海邊敲石頭哩!我們提著腦袋給他賣命,不過想著事成後能共享富貴,他可好,自己當了城隍爺,高高在上,卻把我們給個小官小吏打發了,整日支使去巡街看戶,近來更可惡,竟還要去砍柴擔水?我們又不是那門丁家僕!如此慢待英雄,輕忽好漢,便沒有錦衣城隍相招,我遲早也是要走的。” 說到激動處,他反過來勸曲定春。 “李城隍哪裡是十三家的對手?這城隍府眼看就要散架了,曲大兄留在這兒,白白耽擱前程。何不與我們同去投了錦衣城隍,有弟兄們支援,縱使當不得枷鎖將軍,掙個校尉、都頭也是好的。介時,背靠十三家,豈不比現在快活千百倍?” 曲定春看著眼前這可以託付生死,曾隨他與牛石相爭,又同他做了解冤仇,甚至一度要加入龍濤誘餌小隊的老兄弟。 沒有回答。 “十三家打算在錦衣城隍府下重設掠剩、喧騰各司,只不過原本的名字臭了,都換了新招牌,還是幹原本的買賣,需召熟手充任。兄弟們在街頭放浪慣了,受不了府裡的規矩與作派,那邊給的價碼高,又是英雄好漢該做的事兒……” “所以他們就這麼走了?” “道長想要如何?” 李長安搖搖頭。 “曲大誤會了,我早說過,要走的人可在府庫裡領一筆遣散費,大夥兒都是拎著腦袋與惡鬼廝殺,今日雖分道揚鑣,錢也是要給的。” 曲定春道了聲“道長大度”,卻遲遲沒有起身去領錢。 李長安詫異:“曲大不走?” “道長大仁大義,我錢塘好漢又怎能盡作背信棄義之人?”曲定春笑道,“何況,什麼校尉、都頭,哪兒有將軍聽來響亮?寧為雞口無為牛後的道理,我曲大也是懂的。” “無論結果如何,我曲某人願陪道長再走一遭!” ………… 鏡河一去數日。 這期間原本腆著臉加入城隍府的和尚道士們相繼散去。 大夥兒還以為鏡河同樣屈從於了十三家的壓力。 她卻突然歸來,並拉來了一大車物資。 物資搬進了府庫,清點一番,有法器、符籙若干,並幾副銅符甲,這可是好寶貝,比什麼金銀珠寶貴重得多。 大夥兒咂舌。 “功曹(鏡河兼任了速報司功曹)這是去哪兒發了財?!” 鏡河卻冷著臉:“不是發了財,是生了病。” “病?什麼病?誰生了病?” “是貧道生了病!莫須有之病!”鏡河冷笑,“貧道重病不能理事,離職去任,所以老主持不得已放下靜修,出關重掌廟務。” 大夥兒啞口無言,終於明白這哪裡是發財,分明是寺觀一方趕著跳船,急於撇清關係,給的最後一筆“分手費”。 說實話,大夥兒其實並不怪罪匆匆離開的和尚道士們。雖然,他們“有好處腆著臉往前湊,沒好處袒著屁股向後縮”的前後作派實在難看,但十三家本就是六十四寺觀的魁首,他們沒法拒絕祖師號令,在府中能盡心盡力處理事務,離開後能對城隍府的動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已經殊為難得了。 也只有鏡河,脾氣烈,性子直,寧折不曲,偏要一條路走到死。 …… 最初,聚集在城隍府下的諸方勢力,大夥兒以為最不牢靠的有三者: 權貴、豪商與巫師。 前兩者本就趨炎附勢而來,後者更是心思莫測的降人。 沒想。 本以為是基石的香社,人員不斷流失;曾經同生共死的好漢,在利誘之下,對城隍府棄如敝履;本就是牆頭草的僧道,風向一變,急著劃清界限也是常理。 而權貴、豪商們在城隍府得勢時,不僅出錢出力配合著執行《麻衣律》,還把自家子侄攀著七彎八拐的關係送進劉府,在老供奉和劉家遺孤身邊鞍前馬後。如今城隍府眼看失勢,這些富家子弟大多沒有離開,某些人甚至更為殷勤,各家供奉的錢財物資比以往還多上兩三成。 “能在十三家和窟窿城的夾縫裡維持家業不倒,哪個不是十成十的人精?”老供奉眼雖瞎,心卻明,“咱們城隍府要的又不多,於他們不過九牛一毛,倘若勢頭不對,便要翻臉,豈不白白招人記恨?照十三家的說法,咱們便是沒爭贏香火,也是可做縣城隍的,而十三家留著咱們是要做什麼?他們難道不明白?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啊。” 再看巫師們。 他們所以留下的原因更簡單——十三家瞧不上。 十三家自詡錢塘主宰,高出其餘寺觀一等;寺觀們則自以為是佛道正宗,輕視流落坊市的民間法脈子弟;民間法脈子弟們又認為自家是正派修行,看不起鄉巫野覡。於是乎,巫師們在錢塘修行圈子裡就成了鄙視鏈的最底層。 他們倒不介意改換門庭,奈何十三家寧願招攬出身貧賤、不通法術的麻衣師公們,也不願沾染這幫野狐禪。 而他們從前倚仗的惡鬼毛神,大多都與窟窿城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早被城隍府一掃而空,剩下的要麼加入了鬼卒陰吏,要麼託庇寺觀作了護法兵將。身為巫師,連個供奉的野鬼雜神也找不著,他們無可奈何,只得留在城隍府聽命。 所以。 在麻衣城隍節節敗退、底下人心渙散的當今,這三股勢力竟成了貌似最堅定的力量。 反倒是…… 抱一不告而別。 大夥兒開啟他的廂房,見到他承香火、凝法身的陰陽司主簿官印、調動兵馬的令牌以及一些護身法器和金銀都留在了書案上,下面壓著一封信。 開啟來,裡面寫著: 他夙夜難寐,幾經思慮,終於下定決心,辭去陰陽司主簿之職,帶著門下弟子與姚羽幾個退出城隍府。非是他膽小怕事,貪圖名利,而是十三家許諾他,正照寺荒棄多年,一度拆賣為番寺胡廟、商鋪倉庫,淪為坊間笑料,該當另立新觀,他名望高、道法深,許他聯合交好的法脈建立靈寶道場。 百年前,讓虛元子闔門死盡、自己也淪落惡鬼腸胃的目標,在他眼前,竟然唾手可得。 這該如何拒絕? 他自覺無顏面對大夥兒,只好封金掛印,不辭而別。 書信傳閱一圈,人人沉默無言,誰都曉得這位老道長畢生夙願就是重立山門,為此生死可以不顧,顏面可以不要,如今希望觸手可及,又怎能指摘他的選擇呢? 抱一乃城隍府大吏,他的例子一開,便不停有人效仿。 今日走個文書,明日走個都頭。 幾天下來,城隍府各司屬吏散了大半,叫棄置的官印在李長安的案頭堆積如山。好在鬼卒中骨幹多由飛來山群鬼充任,再以軍法約束,香火供奉不缺,編制大體完整。 這天。 “不好啦!道長,不好啦!” 黃尾心急火燎衝進來。 李長安見怪不怪:“誰又走了?” “是武判!” “武判官走了,銅虎投敵啦!” ------------

商船的抵港似一陣及時的春雨潤澤了寒冬裡嗷嗷待哺的錢塘,市面不復蕭條,百業再度興盛,便連迎潮坊碼頭的力工行當——因著積壓的貨物著急出海,一時人力奇缺——開出的工錢都翻了一倍。

人人歡呼,家家喜悅。

可這甘霖獨獨沒有惠及到富貴坊。

力工們去碼頭找活計。

工頭首先便問。

你拜的是錦衣城隍還是麻衣城隍?

麻衣?

今日的繁華全賴錦衣城隍恩澤,你個拜麻衣的,又怎好意思來蹭咱們的福分?

“所以你們便要退社?爛心肝!白眼狼!摸著良心問問,先前你們要餓死凍死,是誰給你們飯吃,是誰給你們屋住?!”

香社裡。

香頭勃然大怒。

對面幾個要提出退社的漢子,雖縮頭縮腦似鵪鶉,卻仍堅持道:

“咱們也是沒辦法,那工頭說了,碼頭上不要香社中人。”

“為了幾個銅子兒就能賣了良心?!”

“李爺爺的恩情咱們記在心裡,一刻也不敢忘,可就這麼呆在富貴坊,一天兩碗稀粥騙騙肚子濟個什麼事兒?咱一家老小也是要過日子的。幾個銅子怎麼了?幾個銅子攢幾天能給家裡嚐點兒葷腥,攢幾月能給妻兒扯身衣裳!”

雙方各執一詞,香會不歡而散。

同在社裡的牛六看在眼裡嘆在心裡。

糞行這邊也有人拉攏他們這幫“吃屎鬼”,手段也不再用原來的暴力脅迫,而是誘之以利,每天要加五文工錢!

牛六一度是心動的,他很缺錢,老母與妻子都死在了惡神手裡,連魂魄也尋不回來,家裡只剩一對兒女同樣作了死人,他不忍心孩子留在陽世作鬼,走自己的路,受自己的苦,一心想攢齣兒女的輪迴銀,讓他們快快投胎。可那是何等龐大的一筆錢啊,相較之下,區區五文又有何用?他是個求安逐穩的性子,所以婉拒了拉攏,留在了香社。

可倘若沒被惡神禍害一遭,兒女未亡、妻母俱在,每日所求是家中溫飽,又會如何呢?

牛六不確定。

錢啊。錢!

…………

“你們也要走?”

曲定春平靜地看著在他的注視下目光閃躲的一干老朋友、老弟兄。

“臨陣倒戈可不合江湖道義。”

“刀頭鬼”似羞似惱地站了出來。

“曲大要我們同李城隍講道義,李城隍又何曾與我們講了道義?高翎立下潑天大功,擱戲文裡,什麼封妻廕子免死鐵券也是該有的,他卻一言不合把人給殺了,魂魄還鎖在海邊敲石頭哩!我們提著腦袋給他賣命,不過想著事成後能共享富貴,他可好,自己當了城隍爺,高高在上,卻把我們給個小官小吏打發了,整日支使去巡街看戶,近來更可惡,竟還要去砍柴擔水?我們又不是那門丁家僕!如此慢待英雄,輕忽好漢,便沒有錦衣城隍相招,我遲早也是要走的。”

說到激動處,他反過來勸曲定春。

“李城隍哪裡是十三家的對手?這城隍府眼看就要散架了,曲大兄留在這兒,白白耽擱前程。何不與我們同去投了錦衣城隍,有弟兄們支援,縱使當不得枷鎖將軍,掙個校尉、都頭也是好的。介時,背靠十三家,豈不比現在快活千百倍?”

曲定春看著眼前這可以託付生死,曾隨他與牛石相爭,又同他做了解冤仇,甚至一度要加入龍濤誘餌小隊的老兄弟。

沒有回答。

“十三家打算在錦衣城隍府下重設掠剩、喧騰各司,只不過原本的名字臭了,都換了新招牌,還是幹原本的買賣,需召熟手充任。兄弟們在街頭放浪慣了,受不了府裡的規矩與作派,那邊給的價碼高,又是英雄好漢該做的事兒……”

“所以他們就這麼走了?”

“道長想要如何?”

李長安搖搖頭。

“曲大誤會了,我早說過,要走的人可在府庫裡領一筆遣散費,大夥兒都是拎著腦袋與惡鬼廝殺,今日雖分道揚鑣,錢也是要給的。”

曲定春道了聲“道長大度”,卻遲遲沒有起身去領錢。

李長安詫異:“曲大不走?”

“道長大仁大義,我錢塘好漢又怎能盡作背信棄義之人?”曲定春笑道,“何況,什麼校尉、都頭,哪兒有將軍聽來響亮?寧為雞口無為牛後的道理,我曲大也是懂的。”

“無論結果如何,我曲某人願陪道長再走一遭!”

…………

鏡河一去數日。

這期間原本腆著臉加入城隍府的和尚道士們相繼散去。

大夥兒還以為鏡河同樣屈從於了十三家的壓力。

她卻突然歸來,並拉來了一大車物資。

物資搬進了府庫,清點一番,有法器、符籙若干,並幾副銅符甲,這可是好寶貝,比什麼金銀珠寶貴重得多。

大夥兒咂舌。

“功曹(鏡河兼任了速報司功曹)這是去哪兒發了財?!”

鏡河卻冷著臉:“不是發了財,是生了病。”

“病?什麼病?誰生了病?”

“是貧道生了病!莫須有之病!”鏡河冷笑,“貧道重病不能理事,離職去任,所以老主持不得已放下靜修,出關重掌廟務。”

大夥兒啞口無言,終於明白這哪裡是發財,分明是寺觀一方趕著跳船,急於撇清關係,給的最後一筆“分手費”。

說實話,大夥兒其實並不怪罪匆匆離開的和尚道士們。雖然,他們“有好處腆著臉往前湊,沒好處袒著屁股向後縮”的前後作派實在難看,但十三家本就是六十四寺觀的魁首,他們沒法拒絕祖師號令,在府中能盡心盡力處理事務,離開後能對城隍府的動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已經殊為難得了。

也只有鏡河,脾氣烈,性子直,寧折不曲,偏要一條路走到死。

……

最初,聚集在城隍府下的諸方勢力,大夥兒以為最不牢靠的有三者:

權貴、豪商與巫師。

前兩者本就趨炎附勢而來,後者更是心思莫測的降人。

沒想。

本以為是基石的香社,人員不斷流失;曾經同生共死的好漢,在利誘之下,對城隍府棄如敝履;本就是牆頭草的僧道,風向一變,急著劃清界限也是常理。

而權貴、豪商們在城隍府得勢時,不僅出錢出力配合著執行《麻衣律》,還把自家子侄攀著七彎八拐的關係送進劉府,在老供奉和劉家遺孤身邊鞍前馬後。如今城隍府眼看失勢,這些富家子弟大多沒有離開,某些人甚至更為殷勤,各家供奉的錢財物資比以往還多上兩三成。

“能在十三家和窟窿城的夾縫裡維持家業不倒,哪個不是十成十的人精?”老供奉眼雖瞎,心卻明,“咱們城隍府要的又不多,於他們不過九牛一毛,倘若勢頭不對,便要翻臉,豈不白白招人記恨?照十三家的說法,咱們便是沒爭贏香火,也是可做縣城隍的,而十三家留著咱們是要做什麼?他們難道不明白?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啊。”

再看巫師們。

他們所以留下的原因更簡單——十三家瞧不上。

十三家自詡錢塘主宰,高出其餘寺觀一等;寺觀們則自以為是佛道正宗,輕視流落坊市的民間法脈子弟;民間法脈子弟們又認為自家是正派修行,看不起鄉巫野覡。於是乎,巫師們在錢塘修行圈子裡就成了鄙視鏈的最底層。

他們倒不介意改換門庭,奈何十三家寧願招攬出身貧賤、不通法術的麻衣師公們,也不願沾染這幫野狐禪。

而他們從前倚仗的惡鬼毛神,大多都與窟窿城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早被城隍府一掃而空,剩下的要麼加入了鬼卒陰吏,要麼託庇寺觀作了護法兵將。身為巫師,連個供奉的野鬼雜神也找不著,他們無可奈何,只得留在城隍府聽命。

所以。

在麻衣城隍節節敗退、底下人心渙散的當今,這三股勢力竟成了貌似最堅定的力量。

反倒是……

抱一不告而別。

大夥兒開啟他的廂房,見到他承香火、凝法身的陰陽司主簿官印、調動兵馬的令牌以及一些護身法器和金銀都留在了書案上,下面壓著一封信。

開啟來,裡面寫著:

他夙夜難寐,幾經思慮,終於下定決心,辭去陰陽司主簿之職,帶著門下弟子與姚羽幾個退出城隍府。非是他膽小怕事,貪圖名利,而是十三家許諾他,正照寺荒棄多年,一度拆賣為番寺胡廟、商鋪倉庫,淪為坊間笑料,該當另立新觀,他名望高、道法深,許他聯合交好的法脈建立靈寶道場。

百年前,讓虛元子闔門死盡、自己也淪落惡鬼腸胃的目標,在他眼前,竟然唾手可得。

這該如何拒絕?

他自覺無顏面對大夥兒,只好封金掛印,不辭而別。

書信傳閱一圈,人人沉默無言,誰都曉得這位老道長畢生夙願就是重立山門,為此生死可以不顧,顏面可以不要,如今希望觸手可及,又怎能指摘他的選擇呢?

抱一乃城隍府大吏,他的例子一開,便不停有人效仿。

今日走個文書,明日走個都頭。

幾天下來,城隍府各司屬吏散了大半,叫棄置的官印在李長安的案頭堆積如山。好在鬼卒中骨幹多由飛來山群鬼充任,再以軍法約束,香火供奉不缺,編制大體完整。

這天。

“不好啦!道長,不好啦!”

黃尾心急火燎衝進來。

李長安見怪不怪:“誰又走了?”

“是武判!”

“武判官走了,銅虎投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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