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流放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6,760·2026/3/26

殘陽落下的一瞬。 海上銀蛇乍現,短暫點亮夜空。 一場暴風雨忽如其來,不消片刻,錢塘風急雨驟。 送走了客人,張相公逗弄著幼子或說老五,雖能保留往世記憶,可人在孩提時難免懵懂,該哭叫時會哭叫,該尿床時也要尿床。張相公或說昔日十二賊中的老二最愛耍弄嬰孩時的兄弟姐妹,樂此不疲。 他拿筷子沾了一點酒,遞到老五嘴邊。老五是個酒鬼,前世的零散記憶叫他迫不及待地湊上來舔食,可剛入口,稚嫩的身體卻…… “哇~” 嬰兒嚎啕大哭。 張相公則樂得嘿嘿直笑,要再逗弄…… 轟隆! 忽起的雷聲震得心神驚怖,手上一抖,筷子落地。 他自嘲老大一人怎麼突然膽小如孩童,呼喚僕人送來新箸。有風吹入堂內,燈火晃動,光線暗淡了幾分。 沒人應答。 但很快。 一雙筷子從身後遞了過來。 嬰孩突然又哭叫起來,張相公哄了幾聲,卻愈發聲嘶力竭,尖利的啼哭好似掀開了天靈蓋變作針往人腦子裡扎! 他無可奈何,隨手接過筷子。 咦? 堂下侍奉的應當是個婢女,可來送來筷子的手,緣何看來筋骨分明、粗糙有力? “誰?!” 悚然間要猛回頭,可卻有一隻大手抓住了他的腦袋,五指如鉤扣進頭骨,劇痛裡叫他動彈不得。 同時間。 手上一空,筷子被人奪去。 哆。 把嬰孩惱人的啼哭連同那顆小腦袋一併釘死在了酒桌上。 張相公驚叫著要呼救,可頭上大手立時收緊,頓叫他乖覺地閉上了嘴。要是以前的他,莫說腦袋被人抓住,就是後心被刀抵著,也敢拼死一撥,可而今的他幾世輪迴,早就被富貴泡軟了骨頭,所以,他只佯裝著鎮定: “好漢,你若是來求財的,家裡有什麼入眼的財貨,儘管取走。” “若是來尋仇的,我張家一貫和氣為貴、與世無爭,只與人交善不與人為惡,素無仇敵,你怕是找錯人了。” “若是來挑事的,我家與十三家的高僧全真們素來交好,在我家殺人,也不怕走不出錢塘城?” 他面上鎮定,心裡早罵起了娘,看家的神將莫非又去喝花酒?怎麼還不現身? “素無仇敵?”冷笑貼著腦後響起,“你莫非忘掉我了麼?” 那聲音熟悉得陌生,一個名字在記憶深處呼之欲出,卻總差一點,怎麼也想不起來。 而頭上的大手已用一股不可抵擋的巨力,將他的腦袋一點點緩緩扭向背後。 老二驚慌著喊出一個個名字: “你是賈三孃的家人,是她自己想不開,非是我有意加害!” “何家?是何家?我只是想給他個教訓,誰知會惹上窟窿城?” “是伍船主……啊啊啊!” 胡亂地猜測終被慘叫所取代,他的脖頸已被扭到了極致,好似擰緊的毛巾,皮膚滲出細細血珠。 “看來,你真的忘了。” 熟悉聲音在腦後嘆息,這一次,記憶裡的迷霧終於被拂去,一個他拼命想忘掉卻始終不能真正忘卻的名字在腦中浮現。 可他已沒機會再說出口。 咔嚓。 昔日十二賊中老二,如今的張相公,他那驚恐的臉被擰到了背後。 雙眼殘存的光彩裡倒影出的,是那張闊別數百年的面容。 ………… “銅虎!銅虎!” 風雨傳來呼喊。 蜷在門簷下躲雨的李長安應聲望去,城隍府的人馬終於姍姍來遲,黃尾心急火燎地衝在最前頭。 到了門前,劈頭就問。 “銅虎來了麼?” 道士沒答話,可當黃尾看見門上破舊的門神畫,也就無需回答了。 “殺不得!殺不得呀!” 他焦急高呼著要衝進門,李長安卻默默上前,攔住了去路。 黃尾毛臉一呆。 怔怔道。 “道長不是說你先行一步,叫咱們安排好府中事務隨後跟上,怎麼……”他眼中漸漸顯出不可思議,“你沒攔他?” 道士:“不錯。” “你反要攔我?!” “也不錯。” “你腦袋被門……你糊塗啊!”黃尾激動得渾身亂顫,抖起無數水珠,“張家可是錢塘名望,縱要殺他們,也該抓進府衙,再栽贓罪名,怎能讓銅虎親自出手動用私刑?” 李長安心想,要這麼幹,文判第一個不答應。 “我答應過他們,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這都什麼時候了?危急存亡之秋啊!小恩小諾儘可先放一邊,保住城隍府,保住《麻衣律》,才是大仁大義呀!” 黃尾苦口婆心,可李長安不僅不為所動,還嫌棄地退了半步,拿袖子遮擋他抖出的水珠,心知白費口水,忙向周遭喊著:“你們愣著幹什麼?還不去阻止銅虎!” 然而,同他前來的。 飛來山是一撥,他們瞧著李長安個個目露精光,一副恨不得為之肝腦塗地的模樣;陰差鬼卒是一撥,他們所以留在城隍府不離開,多是受過解冤仇恩德,自是以李長安馬首是瞻;便連黃尾親手組織起來的“翻壇倒廟小隊”,也面面相覷,踟躕不前。 黃尾還要催促,卻突兀鼻子一抽,從雨腥氣裡聞到了一點鐵鏽味兒。 “已經動手啦?呵,殺一個是殺,殺一門也是殺,完啦,全完啦。” 毛也不抖了,淋溼了軟趴趴貼在身上,看來心酸又滑稽。 自打作了鬼,黃尾是拼了命想要翻身,想要投胎,可每次眼看要成功,又總會因自己的原因而失敗,這次為了城隍府,他絞盡腦汁出謀劃策,生怕重蹈覆轍,卻沒想,失敗還是失敗了,可第一次,原因不在自個兒。 毛臉似哭似笑。 一下坐倒在了積水裡。 ………… 嘩啦~ 柔荑舀起水波淋在雪白的肩頭。 女子半臥在浴桶裡嬌呼:“死人,你還在等什麼?” “娘子莫急,為夫馬上就來。” 男子取出藥盒,取出兩枚“顫聲嬌”和酒服下,又對著銅鏡,仔細整理了鬍鬚。 轟隆! 雷聲乍響,風雨推開窗戶,火光搖曳,暗了一瞬。 再亮起。 銅鏡裡赫然出現了另一幅面孔! 男子驚駭間剛張開嘴,一隻小鐵鉤閃電般鑽進嘴裡,勾住舌頭往外猛地一扯。 未及脫口的驚呼頓變喉嚨裡“赫赫”的哀鳴,又被風雨聲掩蓋,便是屋中的女子也沒能察覺。 他想要掙扎,卻被不可抵擋的巨力掐住了脖子,整個人提到了半空。 當窒息得面紅耳赤時,燭臺飛到眼前,將那張面孔照得清晰,男子一下放大了瞳孔。 “噓。” 銅虎豎起手指。 “莫叫老七聽著,且讓他快活一陣。” 男子瞪著眼,眼淚鼻涕一齊湧出,“嗚嗚”想說什麼,卻都被風雨聲吞沒。 銅虎又輕輕道:“我把老二的魂魄一點點拆了,終於曉得,當年是你來拷問我的妻子,你打斷了她的手腳,綁起來,掛在了樑上。便似這般……” 先“咔嚓”兩聲捏碎了男子或說老八的雙臂,再拿出一把連著繩子的鐵鉤,拋掛在房樑上,用鐵鉤穿起琵琶骨,將他似一扇豬肉吊了起來。 “可我那妻子咬死了不說,你就當著她的面,一刀一刀割殺了我的孩兒。便似這般……” 銅虎從銅鏡旁拿起一柄壓衣刀,平頭,巴掌長,不甚鋒利,拿它割東西,想必十分受罪,但在某些時候卻將將好。 銅虎擠出一個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在男子拼命的掙扎與哀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了內室。 掀開簾幕。 女子聽著了動靜,笑靨如花地轉過身來。 ………… “總算來了。” 李長安一把將坐在積水裡撒潑的黃尾拎起來丟到身後。 目光凜凜望向夜空。 漆黑的雨幕裡一道道靈光接連閃現。 增福廟鎮魔馬元帥、輪轉寺寶光天王、萬壽宮弘法張元帥,與這三位熟人一併現身的還有三道燦燦靈光,十三家今夜遣出的六位元帥天王領著兵將無數,終於“趕到”了。 “大膽狂徒,膽敢侵犯張府,還不束手就擒!” 李長安冷眼看著馬元帥裝模作樣。 “啊呀,方才眼拙,還以為是什麼惡鬼邪魔,原來是李城隍。”那元帥難得肯降下靈光,卻仍浮於屋簷之間,高出城隍府眾人鬼一頭,“我觀張府內血光沖天,定有妖邪作祟,你我雙方不若聯手速速進張府,救得他一家性命。” 黃尾一聽,嚇得毛都炸開了,周遭陰差鬼卒們個個面露慌張,飛來山群鬼更是反應激烈地顯出厲相。 屋簷之上。 弘法元帥四臂舒展:“本將從寶鏡中瞧見張府血光翻湧裡似有武判身影。” 寶光天王寶輪高懸:“貧僧自天耳通中聽著冤魂哀嚎裡夾雜‘銅虎’之名。” 馬元帥面作驚異,手中寶槍怒指:“好哇!城隍府莫非要包庇兇徒?!” 天上兵馬齊齊呵斥,彷彿臺上的戲子吊起嗓門,努力將唱詞送進每一個觀眾的耳朵。 李長安由他唱完,才不緊不慢回道: “世上善惡功過,自有天規、人法、陰律處置,爾等既是看壇的元帥、護廟的天王,道場之外於爾等何干?還不快快回去看家護院,此間事,城隍府自有法度。” “胡言亂語!” 馬元帥聞言大怒,不再演他的蹩腳戲,徑直拔空而起。 留住自家兵馬看住城隍府一行,餘下元帥、天王繞開側門,各自領兵飛散,將張府五面合圍。 飛來山群鬼生怕他們攻入張家,圍殺銅虎,紛紛變色要動手,黑煙兒更是已化出“禍星子”本相,煮得大雨蒸騰。 李長安卻伸手攔住了他們。 果不其然。 但見神將們放出靈光赫赫,照得大雨如千絲萬線織成一道鐵壁將張府牢牢圍起,便按兵不動,坐看府內血氣愈發濃鬱。 說來可笑,雙方都為張府而來,可沒一個真正在乎他家性命。 暴雨中。 雙方都在等待。 等待著…… 嘎吱~ 門軸的轉動聲在暴雨中清晰得刺耳。 所有的目光都聚攏過來。 下一刻。 彷彿是開啟了黃泉之門,無邊的血氣自門內湧出,濤濤淹沒街巷,倒卷天穹,一道高大雄壯的身影踩著“血河”跨步而出。 正是銅虎! 他解了百年之恨後,竟然更添兇厲,不,確切來說,已唯餘“兇”,不見“厲”,如果說踏進張府的銅虎還是一頭披著香火的厲鬼,走出張府的銅虎已化盡厲氣徹底成了一尊凶神! 攝人兇焰肆意“燃燒”。 壓得天上靈光一暗,激得馬元帥握緊寶槍如臨大敵,地上陰差鬼卒們明知是自己人卻仍舊因膽寒不由自主退後,飛來山群鬼也一時躊躇茫然不前。 門前唯餘黃尾和李長安。 黃尾是冷不丁嚇得應激,原地裝死。 李長安則輕鬆依舊,回身笑問: “冤仇可解?” 此言一出,滔天血氣霎時消失,彷彿一場幻夢,只留坦然露出真容的銅虎。他雖身型雄壯,但長相卻是闊面重頤、長眉細目,堪稱白淨後生,此刻渾身不見一點兒血汙,連衣衫也與先前不同,看來完事後,從容沐浴更衣過。 他也笑著回應:“痛快極了!” “可曾傷及無辜?” “雞犬也沒殺一隻。” “仇敵呢?” “十一人細細連肉帶骨都嚼吃盡了。” “那便好。” 李長安點點頭,卻忽而肅容。 “左右,還不快快把案犯銅虎拿下!” 周遭聽了都是一驚,好一陣,才有鬼卒硬著頭皮上前,道了聲“得罪”,銅虎微笑以對,沒有反抗,任由鐵索縛住雙手。 李長安按劍回望。 “張家滅門一案,三日之後,城隍府會給錢塘一個交代。” ………… 翌日。 流言蜚語傳遍錢塘。 婦人在井邊閒話。 說,武判本是飛來山野鬼,骨子裡的賊匪習氣,入城後看得花花世界,自覺鄙陋,便要強行與張府聯姻。張家是一等一的名流,自然不肯屈從,反而將其嘲諷了一頓,武判大怒之下,便趁夜將張府滅門。西城隍偏私愛將,不但不制止,反而出面攔住了前來救援的兵將。 酒客在宴上私語。 言,西城隍在東城隍的攻勢下節節敗退,香火日稀,那黃大使便建言用錢收買城內外貧賤流民,奈何府庫囧困,探聽得張家家資鉅萬,陰遣武判滅門劫財,卻不料被神兵神將撞個正著。 工人在休憩時瞎侃。 道,李城隍昔日為解冤仇時,邀請諸方共討鬼王,張府一貫清貴不沾是非,便婉言謝絕,李城隍由是記恨,而在東西兩城隍相爭後,張家因與十三家交好,便公然為錦衣城隍鼓吹,李城隍更為惱火,新仇舊恨之下,又曉得武判與張相公前世有所仇怨,便故意放銅虎上門尋仇。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但每種說法都指向了同一個事實——麻衣城隍縱容武判銅虎滅了張家滿門! “真真該死!定是十三家故意散播的謠言。一個個和尚道士平日道貌岸然,做起事來竟這般齷齪!” 劉府書房,黃尾急得滿屋打轉。 “銅虎太沖動了,此事一經傳出,活人擔心,死人受怕,咱們本就處在劣勢,若放任流言發酵,恐怕再無翻身餘地,得快快張榜澄清。” 剛說完,又立馬焦躁跺腳。 “不,不行,不能張榜!越是澄清,百姓信得越深。應該讓銅虎躲回飛來山,暫時不要露面,錢塘新鮮多,風頭快,時間一久,百姓也就忘了。對,最好再找個花魁倡優整一出風流戲,轉移注意,如此百姓忘得更快。” 一旁。 “事涉人心天理,豈能敷衍了事,需得公審以示公正。” “對,對!是我糊塗了!”黃尾猛拍額頭,“這事兒是十三家挑起的,百姓肯忘,他們卻不會忘,定會反覆提及。不若拿到府衙上先說分明,是黑是白,不就在官字兩張嘴?給張家炮製個罪名,就說私通窟窿城,武判哪裡是尋仇,分明是去掃除惡鬼餘孽。” “是非曲直,該當照實而斷,否則,律法何用?” “沒錯,沒錯!我又想差了。”黃尾使勁兒拍掌,“張家名望太重,胡亂栽贓,哪個肯信?就該依律公審,放大罪,抓小錯,輕實刑,重虛罰,任誰聽了也尋不出咱們的過錯。” 旁邊沒了聲響。 “妙!妙!妙!”黃尾卻連連誇讚,“不愧是華老,果真良官能吏,處事就是周全。” 他興奮回頭,對上了華翁鐵青的臉。 …… 三日之期很快到來。 又是一聲鐘響。 信徒們自迷濛中清醒,重回了公審大會現場,四下看,見天上祥雲繚繞裡隱見道道身影——神仙羅漢們竟也來觀審呢? 近來的風波,大家都曾耳聞,忙看向公堂,文判威嚴端坐,而堂下受審的竟是…… 武判?! 審理很快開始。 沒像黃尾期望的那樣,或炮製罪行,或抓小放大,只一個個喚上人證,一條條出示證據,沒有絲毫偏頗,將事情原原本本如實道來。 庭下,看客議論紛紛,各有見解。 庭上,驚堂木一響,已作出判決。 “銅虎滅人滿門,傷人性命,食人魂魄,依《麻衣律》罪當誅殺。然,宿世罪孽,箇中冤屈,豈可不查?何況,張家十一口雖轉世數輪,卻留有過往記憶,名非原名,人實故人,罪當同罪。但銅虎身為冥府公職,卻以私刑洩憤,報復過烈,亦是實情。故此,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該當革去武判之職,逐出錢塘!” 銅虎認罪伏法。 但懇求一樁,說復仇後執念已消,願回鄉守護家人墳冢,然時局紛亂,陸路難通,希望尋一海船從海路北返。 “準。” ………… 判決在坊間引起軒然大波,在城隍府裡也勾起天崩地裂。 鏡河本就脾氣暴躁,這一氣之下,竟然託病閉關去了;飛來山群鬼大鬧一番,當夜,小七與劍伯就辭官回了飛來山;其餘,心神動搖者,不告而別者,更不必贅言。 但城隍府仍有條不紊地處置事務,盡心為銅虎找了一艘上好的海船。 說來巧,船主正是五孃的弟弟何水生(見五十二章),他近日與相好的完了婚,岳父是個老船主,正好退休將衣缽傳給了他。 送行之日。 黃尾不住唉聲嘆氣。 “銅虎這一走,咱們是敗局已定。待妙心祖師當了城隍爺,他老人家一心參禪唸佛,哪裡會管錢塘事務?《麻衣律》怕會成廢紙一張,好不容易掃掉的髒東西,個個都要加倍回來,錢塘的活人死人又要重新遭罪咯。平日裡嘴上都說‘仁義’,可到緊要關頭,小仁小義和大仁大義都分不清。” 他又是一聲長嘆,渾身黃毛都焉巴巴的。 “一個莽如豬,一個倔似驢,白白壞了大局!” 剛抱怨完,脖子惡寒。 往左一看。 飛來山群鬼怒目而視。 “你說誰是豬?!” “我是豬,我是豬。” 向右一瞧。 富貴坊鬼卒白眼亂飛。 “你說誰是驢?!” “我是驢,我是驢。” “我莽,我倔,唉!”黃尾心如死灰,“是我壞了大事。” …… 隨大夥兒登船進艙,飲一場送別宴。 無精打採的黃尾一下瞪圓了眼睛。 不止李長安、銅虎、五娘、華翁等人,竟連託病不出的鏡河,回了飛來山的小七與劍伯都在這裡,可是,方才來途的隊伍裡明明不見他們的身影,莫非是事先偷偷潛進來的? 見黃尾一臉疑惑。 銅虎爽朗笑道:“黃兄弟你說得沒錯,與十三家相爭,一點也不能輕忽,事事得顧全大局,否則我等失敗是小,百姓血淚重流是大。” 華翁接著說:“十三家深耕錢塘千年,勢力雄厚,我等樣樣不如人,如何與他們相爭?” 李長安最後道:“所以得跳出棋盤之外,出奇招,方可一舉制勝!” 黃尾聰明,哪裡還瞧不出蹊蹺,當即沒好氣:“我是看出了三位早有默契,要不要拿來毛筆,各自在手心寫下計策?” 好在三人不愛賣關子。 當即。 銅虎:“東海。” 華翁:“海眼。” 李長安:“城隍印。” 黃尾大抵明瞭,無非是瞞天過海,他深吸一口氣,往宴上各人臉上一瞧,均不見異色。 好麼,就瞞著我一個?我這幾天上躥下跳,全是笑話? “莫急怪罪。”李長安笑道,“要騙過敵人,先得騙過自己,你可知,城隍府裡哪個最招人矚目?” “哪位?” “當然是天狗轉世的黃大使!誰不曉得,麻衣城隍能以劣勢與錦衣城隍相持,全賴黃大使出謀劃策,可謂李城隍之謀主。只消盯住你,就能看清城隍府一舉一動。” 明知道士嘴裡是漂亮話,黃尾仍被誇得心情舒坦,周身黃毛也柔順金燦許多。 “此去海上波濤萬裡,兇險異常,前途未知。錢塘這邊,十三家也會繼續步步緊逼,我會讓織娘留在府中,以幻術叫他人以為,我尚在城中。然而……” 李長安收起玩笑,正色道。 “文判剛直嚴整,卻不通機變。織娘幻術非凡,若久暴人前,也難免生出紕漏。兩者,都需你查漏補全。我走之後,麻衣城隍就交給黃大使了。” “道長放心。”黃尾狠狠點頭,“我黃善均定不辱使命。” 道士舉杯。 “君子一言。” 黃尾共飲。 “快馬一鞭!” ………… 不得不親手流放愛將,李城隍似乎心情大壞。 港口。 雷霆一震。 “滾!” 地上的人畜駭得亂竄。 天上的眼睛驚得飛退。 待他們再聚攏回來。 城隍府上下已登上馬車打道回府。 但見海船正緩緩離港,船尾處,銅虎憑欄遠眺飛來山。 隨後揚帆北上。 ------------

殘陽落下的一瞬。

海上銀蛇乍現,短暫點亮夜空。

一場暴風雨忽如其來,不消片刻,錢塘風急雨驟。

送走了客人,張相公逗弄著幼子或說老五,雖能保留往世記憶,可人在孩提時難免懵懂,該哭叫時會哭叫,該尿床時也要尿床。張相公或說昔日十二賊中的老二最愛耍弄嬰孩時的兄弟姐妹,樂此不疲。

他拿筷子沾了一點酒,遞到老五嘴邊。老五是個酒鬼,前世的零散記憶叫他迫不及待地湊上來舔食,可剛入口,稚嫩的身體卻……

“哇~”

嬰兒嚎啕大哭。

張相公則樂得嘿嘿直笑,要再逗弄……

轟隆!

忽起的雷聲震得心神驚怖,手上一抖,筷子落地。

他自嘲老大一人怎麼突然膽小如孩童,呼喚僕人送來新箸。有風吹入堂內,燈火晃動,光線暗淡了幾分。

沒人應答。

但很快。

一雙筷子從身後遞了過來。

嬰孩突然又哭叫起來,張相公哄了幾聲,卻愈發聲嘶力竭,尖利的啼哭好似掀開了天靈蓋變作針往人腦子裡扎!

他無可奈何,隨手接過筷子。

咦?

堂下侍奉的應當是個婢女,可來送來筷子的手,緣何看來筋骨分明、粗糙有力?

“誰?!”

悚然間要猛回頭,可卻有一隻大手抓住了他的腦袋,五指如鉤扣進頭骨,劇痛裡叫他動彈不得。

同時間。

手上一空,筷子被人奪去。

哆。

把嬰孩惱人的啼哭連同那顆小腦袋一併釘死在了酒桌上。

張相公驚叫著要呼救,可頭上大手立時收緊,頓叫他乖覺地閉上了嘴。要是以前的他,莫說腦袋被人抓住,就是後心被刀抵著,也敢拼死一撥,可而今的他幾世輪迴,早就被富貴泡軟了骨頭,所以,他只佯裝著鎮定:

“好漢,你若是來求財的,家裡有什麼入眼的財貨,儘管取走。”

“若是來尋仇的,我張家一貫和氣為貴、與世無爭,只與人交善不與人為惡,素無仇敵,你怕是找錯人了。”

“若是來挑事的,我家與十三家的高僧全真們素來交好,在我家殺人,也不怕走不出錢塘城?”

他面上鎮定,心裡早罵起了娘,看家的神將莫非又去喝花酒?怎麼還不現身?

“素無仇敵?”冷笑貼著腦後響起,“你莫非忘掉我了麼?”

那聲音熟悉得陌生,一個名字在記憶深處呼之欲出,卻總差一點,怎麼也想不起來。

而頭上的大手已用一股不可抵擋的巨力,將他的腦袋一點點緩緩扭向背後。

老二驚慌著喊出一個個名字:

“你是賈三孃的家人,是她自己想不開,非是我有意加害!”

“何家?是何家?我只是想給他個教訓,誰知會惹上窟窿城?”

“是伍船主……啊啊啊!”

胡亂地猜測終被慘叫所取代,他的脖頸已被扭到了極致,好似擰緊的毛巾,皮膚滲出細細血珠。

“看來,你真的忘了。”

熟悉聲音在腦後嘆息,這一次,記憶裡的迷霧終於被拂去,一個他拼命想忘掉卻始終不能真正忘卻的名字在腦中浮現。

可他已沒機會再說出口。

咔嚓。

昔日十二賊中老二,如今的張相公,他那驚恐的臉被擰到了背後。

雙眼殘存的光彩裡倒影出的,是那張闊別數百年的面容。

…………

“銅虎!銅虎!”

風雨傳來呼喊。

蜷在門簷下躲雨的李長安應聲望去,城隍府的人馬終於姍姍來遲,黃尾心急火燎地衝在最前頭。

到了門前,劈頭就問。

“銅虎來了麼?”

道士沒答話,可當黃尾看見門上破舊的門神畫,也就無需回答了。

“殺不得!殺不得呀!”

他焦急高呼著要衝進門,李長安卻默默上前,攔住了去路。

黃尾毛臉一呆。

怔怔道。

“道長不是說你先行一步,叫咱們安排好府中事務隨後跟上,怎麼……”他眼中漸漸顯出不可思議,“你沒攔他?”

道士:“不錯。”

“你反要攔我?!”

“也不錯。”

“你腦袋被門……你糊塗啊!”黃尾激動得渾身亂顫,抖起無數水珠,“張家可是錢塘名望,縱要殺他們,也該抓進府衙,再栽贓罪名,怎能讓銅虎親自出手動用私刑?”

李長安心想,要這麼幹,文判第一個不答應。

“我答應過他們,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這都什麼時候了?危急存亡之秋啊!小恩小諾儘可先放一邊,保住城隍府,保住《麻衣律》,才是大仁大義呀!”

黃尾苦口婆心,可李長安不僅不為所動,還嫌棄地退了半步,拿袖子遮擋他抖出的水珠,心知白費口水,忙向周遭喊著:“你們愣著幹什麼?還不去阻止銅虎!”

然而,同他前來的。

飛來山是一撥,他們瞧著李長安個個目露精光,一副恨不得為之肝腦塗地的模樣;陰差鬼卒是一撥,他們所以留在城隍府不離開,多是受過解冤仇恩德,自是以李長安馬首是瞻;便連黃尾親手組織起來的“翻壇倒廟小隊”,也面面相覷,踟躕不前。

黃尾還要催促,卻突兀鼻子一抽,從雨腥氣裡聞到了一點鐵鏽味兒。

“已經動手啦?呵,殺一個是殺,殺一門也是殺,完啦,全完啦。”

毛也不抖了,淋溼了軟趴趴貼在身上,看來心酸又滑稽。

自打作了鬼,黃尾是拼了命想要翻身,想要投胎,可每次眼看要成功,又總會因自己的原因而失敗,這次為了城隍府,他絞盡腦汁出謀劃策,生怕重蹈覆轍,卻沒想,失敗還是失敗了,可第一次,原因不在自個兒。

毛臉似哭似笑。

一下坐倒在了積水裡。

…………

嘩啦~

柔荑舀起水波淋在雪白的肩頭。

女子半臥在浴桶裡嬌呼:“死人,你還在等什麼?”

“娘子莫急,為夫馬上就來。”

男子取出藥盒,取出兩枚“顫聲嬌”和酒服下,又對著銅鏡,仔細整理了鬍鬚。

轟隆!

雷聲乍響,風雨推開窗戶,火光搖曳,暗了一瞬。

再亮起。

銅鏡裡赫然出現了另一幅面孔!

男子驚駭間剛張開嘴,一隻小鐵鉤閃電般鑽進嘴裡,勾住舌頭往外猛地一扯。

未及脫口的驚呼頓變喉嚨裡“赫赫”的哀鳴,又被風雨聲掩蓋,便是屋中的女子也沒能察覺。

他想要掙扎,卻被不可抵擋的巨力掐住了脖子,整個人提到了半空。

當窒息得面紅耳赤時,燭臺飛到眼前,將那張面孔照得清晰,男子一下放大了瞳孔。

“噓。”

銅虎豎起手指。

“莫叫老七聽著,且讓他快活一陣。”

男子瞪著眼,眼淚鼻涕一齊湧出,“嗚嗚”想說什麼,卻都被風雨聲吞沒。

銅虎又輕輕道:“我把老二的魂魄一點點拆了,終於曉得,當年是你來拷問我的妻子,你打斷了她的手腳,綁起來,掛在了樑上。便似這般……”

先“咔嚓”兩聲捏碎了男子或說老八的雙臂,再拿出一把連著繩子的鐵鉤,拋掛在房樑上,用鐵鉤穿起琵琶骨,將他似一扇豬肉吊了起來。

“可我那妻子咬死了不說,你就當著她的面,一刀一刀割殺了我的孩兒。便似這般……”

銅虎從銅鏡旁拿起一柄壓衣刀,平頭,巴掌長,不甚鋒利,拿它割東西,想必十分受罪,但在某些時候卻將將好。

銅虎擠出一個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在男子拼命的掙扎與哀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了內室。

掀開簾幕。

女子聽著了動靜,笑靨如花地轉過身來。

…………

“總算來了。”

李長安一把將坐在積水裡撒潑的黃尾拎起來丟到身後。

目光凜凜望向夜空。

漆黑的雨幕裡一道道靈光接連閃現。

增福廟鎮魔馬元帥、輪轉寺寶光天王、萬壽宮弘法張元帥,與這三位熟人一併現身的還有三道燦燦靈光,十三家今夜遣出的六位元帥天王領著兵將無數,終於“趕到”了。

“大膽狂徒,膽敢侵犯張府,還不束手就擒!”

李長安冷眼看著馬元帥裝模作樣。

“啊呀,方才眼拙,還以為是什麼惡鬼邪魔,原來是李城隍。”那元帥難得肯降下靈光,卻仍浮於屋簷之間,高出城隍府眾人鬼一頭,“我觀張府內血光沖天,定有妖邪作祟,你我雙方不若聯手速速進張府,救得他一家性命。”

黃尾一聽,嚇得毛都炸開了,周遭陰差鬼卒們個個面露慌張,飛來山群鬼更是反應激烈地顯出厲相。

屋簷之上。

弘法元帥四臂舒展:“本將從寶鏡中瞧見張府血光翻湧裡似有武判身影。”

寶光天王寶輪高懸:“貧僧自天耳通中聽著冤魂哀嚎裡夾雜‘銅虎’之名。”

馬元帥面作驚異,手中寶槍怒指:“好哇!城隍府莫非要包庇兇徒?!”

天上兵馬齊齊呵斥,彷彿臺上的戲子吊起嗓門,努力將唱詞送進每一個觀眾的耳朵。

李長安由他唱完,才不緊不慢回道:

“世上善惡功過,自有天規、人法、陰律處置,爾等既是看壇的元帥、護廟的天王,道場之外於爾等何干?還不快快回去看家護院,此間事,城隍府自有法度。”

“胡言亂語!”

馬元帥聞言大怒,不再演他的蹩腳戲,徑直拔空而起。

留住自家兵馬看住城隍府一行,餘下元帥、天王繞開側門,各自領兵飛散,將張府五面合圍。

飛來山群鬼生怕他們攻入張家,圍殺銅虎,紛紛變色要動手,黑煙兒更是已化出“禍星子”本相,煮得大雨蒸騰。

李長安卻伸手攔住了他們。

果不其然。

但見神將們放出靈光赫赫,照得大雨如千絲萬線織成一道鐵壁將張府牢牢圍起,便按兵不動,坐看府內血氣愈發濃鬱。

說來可笑,雙方都為張府而來,可沒一個真正在乎他家性命。

暴雨中。

雙方都在等待。

等待著……

嘎吱~

門軸的轉動聲在暴雨中清晰得刺耳。

所有的目光都聚攏過來。

下一刻。

彷彿是開啟了黃泉之門,無邊的血氣自門內湧出,濤濤淹沒街巷,倒卷天穹,一道高大雄壯的身影踩著“血河”跨步而出。

正是銅虎!

他解了百年之恨後,竟然更添兇厲,不,確切來說,已唯餘“兇”,不見“厲”,如果說踏進張府的銅虎還是一頭披著香火的厲鬼,走出張府的銅虎已化盡厲氣徹底成了一尊凶神!

攝人兇焰肆意“燃燒”。

壓得天上靈光一暗,激得馬元帥握緊寶槍如臨大敵,地上陰差鬼卒們明知是自己人卻仍舊因膽寒不由自主退後,飛來山群鬼也一時躊躇茫然不前。

門前唯餘黃尾和李長安。

黃尾是冷不丁嚇得應激,原地裝死。

李長安則輕鬆依舊,回身笑問:

“冤仇可解?”

此言一出,滔天血氣霎時消失,彷彿一場幻夢,只留坦然露出真容的銅虎。他雖身型雄壯,但長相卻是闊面重頤、長眉細目,堪稱白淨後生,此刻渾身不見一點兒血汙,連衣衫也與先前不同,看來完事後,從容沐浴更衣過。

他也笑著回應:“痛快極了!”

“可曾傷及無辜?”

“雞犬也沒殺一隻。”

“仇敵呢?”

“十一人細細連肉帶骨都嚼吃盡了。”

“那便好。”

李長安點點頭,卻忽而肅容。

“左右,還不快快把案犯銅虎拿下!”

周遭聽了都是一驚,好一陣,才有鬼卒硬著頭皮上前,道了聲“得罪”,銅虎微笑以對,沒有反抗,任由鐵索縛住雙手。

李長安按劍回望。

“張家滅門一案,三日之後,城隍府會給錢塘一個交代。”

…………

翌日。

流言蜚語傳遍錢塘。

婦人在井邊閒話。

說,武判本是飛來山野鬼,骨子裡的賊匪習氣,入城後看得花花世界,自覺鄙陋,便要強行與張府聯姻。張家是一等一的名流,自然不肯屈從,反而將其嘲諷了一頓,武判大怒之下,便趁夜將張府滅門。西城隍偏私愛將,不但不制止,反而出面攔住了前來救援的兵將。

酒客在宴上私語。

言,西城隍在東城隍的攻勢下節節敗退,香火日稀,那黃大使便建言用錢收買城內外貧賤流民,奈何府庫囧困,探聽得張家家資鉅萬,陰遣武判滅門劫財,卻不料被神兵神將撞個正著。

工人在休憩時瞎侃。

道,李城隍昔日為解冤仇時,邀請諸方共討鬼王,張府一貫清貴不沾是非,便婉言謝絕,李城隍由是記恨,而在東西兩城隍相爭後,張家因與十三家交好,便公然為錦衣城隍鼓吹,李城隍更為惱火,新仇舊恨之下,又曉得武判與張相公前世有所仇怨,便故意放銅虎上門尋仇。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但每種說法都指向了同一個事實——麻衣城隍縱容武判銅虎滅了張家滿門!

“真真該死!定是十三家故意散播的謠言。一個個和尚道士平日道貌岸然,做起事來竟這般齷齪!”

劉府書房,黃尾急得滿屋打轉。

“銅虎太沖動了,此事一經傳出,活人擔心,死人受怕,咱們本就處在劣勢,若放任流言發酵,恐怕再無翻身餘地,得快快張榜澄清。”

剛說完,又立馬焦躁跺腳。

“不,不行,不能張榜!越是澄清,百姓信得越深。應該讓銅虎躲回飛來山,暫時不要露面,錢塘新鮮多,風頭快,時間一久,百姓也就忘了。對,最好再找個花魁倡優整一出風流戲,轉移注意,如此百姓忘得更快。”

一旁。

“事涉人心天理,豈能敷衍了事,需得公審以示公正。”

“對,對!是我糊塗了!”黃尾猛拍額頭,“這事兒是十三家挑起的,百姓肯忘,他們卻不會忘,定會反覆提及。不若拿到府衙上先說分明,是黑是白,不就在官字兩張嘴?給張家炮製個罪名,就說私通窟窿城,武判哪裡是尋仇,分明是去掃除惡鬼餘孽。”

“是非曲直,該當照實而斷,否則,律法何用?”

“沒錯,沒錯!我又想差了。”黃尾使勁兒拍掌,“張家名望太重,胡亂栽贓,哪個肯信?就該依律公審,放大罪,抓小錯,輕實刑,重虛罰,任誰聽了也尋不出咱們的過錯。”

旁邊沒了聲響。

“妙!妙!妙!”黃尾卻連連誇讚,“不愧是華老,果真良官能吏,處事就是周全。”

他興奮回頭,對上了華翁鐵青的臉。

……

三日之期很快到來。

又是一聲鐘響。

信徒們自迷濛中清醒,重回了公審大會現場,四下看,見天上祥雲繚繞裡隱見道道身影——神仙羅漢們竟也來觀審呢?

近來的風波,大家都曾耳聞,忙看向公堂,文判威嚴端坐,而堂下受審的竟是……

武判?!

審理很快開始。

沒像黃尾期望的那樣,或炮製罪行,或抓小放大,只一個個喚上人證,一條條出示證據,沒有絲毫偏頗,將事情原原本本如實道來。

庭下,看客議論紛紛,各有見解。

庭上,驚堂木一響,已作出判決。

“銅虎滅人滿門,傷人性命,食人魂魄,依《麻衣律》罪當誅殺。然,宿世罪孽,箇中冤屈,豈可不查?何況,張家十一口雖轉世數輪,卻留有過往記憶,名非原名,人實故人,罪當同罪。但銅虎身為冥府公職,卻以私刑洩憤,報復過烈,亦是實情。故此,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該當革去武判之職,逐出錢塘!”

銅虎認罪伏法。

但懇求一樁,說復仇後執念已消,願回鄉守護家人墳冢,然時局紛亂,陸路難通,希望尋一海船從海路北返。

“準。”

…………

判決在坊間引起軒然大波,在城隍府裡也勾起天崩地裂。

鏡河本就脾氣暴躁,這一氣之下,竟然託病閉關去了;飛來山群鬼大鬧一番,當夜,小七與劍伯就辭官回了飛來山;其餘,心神動搖者,不告而別者,更不必贅言。

但城隍府仍有條不紊地處置事務,盡心為銅虎找了一艘上好的海船。

說來巧,船主正是五孃的弟弟何水生(見五十二章),他近日與相好的完了婚,岳父是個老船主,正好退休將衣缽傳給了他。

送行之日。

黃尾不住唉聲嘆氣。

“銅虎這一走,咱們是敗局已定。待妙心祖師當了城隍爺,他老人家一心參禪唸佛,哪裡會管錢塘事務?《麻衣律》怕會成廢紙一張,好不容易掃掉的髒東西,個個都要加倍回來,錢塘的活人死人又要重新遭罪咯。平日裡嘴上都說‘仁義’,可到緊要關頭,小仁小義和大仁大義都分不清。”

他又是一聲長嘆,渾身黃毛都焉巴巴的。

“一個莽如豬,一個倔似驢,白白壞了大局!”

剛抱怨完,脖子惡寒。

往左一看。

飛來山群鬼怒目而視。

“你說誰是豬?!”

“我是豬,我是豬。”

向右一瞧。

富貴坊鬼卒白眼亂飛。

“你說誰是驢?!”

“我是驢,我是驢。”

“我莽,我倔,唉!”黃尾心如死灰,“是我壞了大事。”

……

隨大夥兒登船進艙,飲一場送別宴。

無精打採的黃尾一下瞪圓了眼睛。

不止李長安、銅虎、五娘、華翁等人,竟連託病不出的鏡河,回了飛來山的小七與劍伯都在這裡,可是,方才來途的隊伍裡明明不見他們的身影,莫非是事先偷偷潛進來的?

見黃尾一臉疑惑。

銅虎爽朗笑道:“黃兄弟你說得沒錯,與十三家相爭,一點也不能輕忽,事事得顧全大局,否則我等失敗是小,百姓血淚重流是大。”

華翁接著說:“十三家深耕錢塘千年,勢力雄厚,我等樣樣不如人,如何與他們相爭?”

李長安最後道:“所以得跳出棋盤之外,出奇招,方可一舉制勝!”

黃尾聰明,哪裡還瞧不出蹊蹺,當即沒好氣:“我是看出了三位早有默契,要不要拿來毛筆,各自在手心寫下計策?”

好在三人不愛賣關子。

當即。

銅虎:“東海。”

華翁:“海眼。”

李長安:“城隍印。”

黃尾大抵明瞭,無非是瞞天過海,他深吸一口氣,往宴上各人臉上一瞧,均不見異色。

好麼,就瞞著我一個?我這幾天上躥下跳,全是笑話?

“莫急怪罪。”李長安笑道,“要騙過敵人,先得騙過自己,你可知,城隍府裡哪個最招人矚目?”

“哪位?”

“當然是天狗轉世的黃大使!誰不曉得,麻衣城隍能以劣勢與錦衣城隍相持,全賴黃大使出謀劃策,可謂李城隍之謀主。只消盯住你,就能看清城隍府一舉一動。”

明知道士嘴裡是漂亮話,黃尾仍被誇得心情舒坦,周身黃毛也柔順金燦許多。

“此去海上波濤萬裡,兇險異常,前途未知。錢塘這邊,十三家也會繼續步步緊逼,我會讓織娘留在府中,以幻術叫他人以為,我尚在城中。然而……”

李長安收起玩笑,正色道。

“文判剛直嚴整,卻不通機變。織娘幻術非凡,若久暴人前,也難免生出紕漏。兩者,都需你查漏補全。我走之後,麻衣城隍就交給黃大使了。”

“道長放心。”黃尾狠狠點頭,“我黃善均定不辱使命。”

道士舉杯。

“君子一言。”

黃尾共飲。

“快馬一鞭!”

…………

不得不親手流放愛將,李城隍似乎心情大壞。

港口。

雷霆一震。

“滾!”

地上的人畜駭得亂竄。

天上的眼睛驚得飛退。

待他們再聚攏回來。

城隍府上下已登上馬車打道回府。

但見海船正緩緩離港,船尾處,銅虎憑欄遠眺飛來山。

隨後揚帆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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