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遠航

地煞七十二變·祭酒·42,241·2026/3/26

季風冬北夏南,按理說,這個時節少有船隻向北。 但李長安一行逆風北上,海路卻並不孤單,或說熱鬧得奇怪。 從發船伊始,便有水軍戰船接替尾隨,時不時撞見水軍船隊沿岸巡邏,不但有護法兵將駐守,甚至見著元帥、天王坐鎮。怪不得錢塘鬧騰許久,也只見著六位,敢情其餘七位都在海上飄著。 卻苦了李長安一夥,每遇船,都得躲進船艙不敢冒頭,以免暴露行藏,壞了計劃。 好在船頭有銅虎壓著,擺出一臉不愉悅等人上門正好撒氣的模樣,叫水軍不敢登船檢查。否則,“偷渡客們”就得丟根纜繩入水,自個兒鑽到海底,抓緊纜繩跟著船跑了。 這意料之外的狀況,叫大夥兒氣惱又疑惑。 依著李長安對城隍印冥冥中的感應,寶印應在出錢塘灣往東偏南的方向,合乎黃尾對海眼當在舟山與琉球之間的推測。 所以向北,是因料想水軍在南方護航,為了避開十三家耳目而已,沒想是自作聰明,撞到了人家臉上。 “李爺爺可是問對人啦。”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水手笑眯眯嚼著檳榔。 他是何水生岳父留給小年輕的“壓艙石”,資歷比腳下這條船還老,似他這年紀,不是死了就是退了,還在跑船當水手的,少得像和尚頂門上的蝨子。 “十三家說剿滅了作亂的海盜,嘿,祖師們是不會撒謊,可底下的和尚、道士卻慣愛扯淡。老朽從軍中的熟人悄悄打聽來,海盜是剿了一些,不過麼,都是南方海面上收攏來的小嘍囉,那巨寇的主力和水軍在海面上繞了個把月的圈子,搶夠了錢,吃飽了肉,都撤回北邊去了。” 怪不得十三家在北邊層層佈防。 “海盜來自北方?” “是北方佬無疑,可海盜麼?”老水手“呵呵”吐出一口紅渣,“那夥'海盜'船是好戰船,水手也是好水手,船上器械精良更兼有法師坐鎮,活似十三家的水軍老爺們換了船旗出門打劫,世上何曾有這般海盜?我那熟人還說,他瞧見了早年投降了膠東王的海盜頭子!” 說罷,老水手嘆了一聲,整張臉被愁緒捏成皺巴巴一團。 李長安雖也隱隱不安,卻勸慰道:“官面上的爾虞我詐與小民何干?任是誰拿了錢塘,都得靠海路吃飯,不會影響老丈的生計。” “老朽哪兒是擔心那勞什子海盜,老朽是憂心這趟航程。”老水手撓著稀疏白髮,臉上褶子皺得更深了,“李爺爺要尋傳說中的海眼,得離了岸往大海里鑽,海波茫茫連個參照也沒有,老朽背了幾十年的針路、認了幾十年的海流風向都不管用啦。我是受過李爺爺的恩惠,萬死不辭,可老東家把他女婿託付給我,我卻不敢把他丟在海波,作那番客。” “老丈放寬心。”李長安笑道,“我等敢出海,又豈能沒有準備?” 他指著桅杆上眺望著沿岸景色的小七。 “若遇風暴,有翅下生風的夜遊神為咱們引航。” 又指著船頭的銅虎、劍伯。 “若遇惡獸,有兩位城隍府大將下海搏殺。” 再指著甲板上靜坐冥思的鏡河。 “若遇妖魔,有玄女廟高真作法鎮壓。” “再不濟。”最後指著何水生和老水手,“還有水生兄弟這精通操船的舵手,有老丈這熟悉海波的水手,又何懼汪洋?” 何水生撓頭嘿嘿直笑,老水手嘀咕一聲“傻小子”,也稽首道:“有城隍爺這句話,老朽便是死了也值啦。” “是啦,是啦,船上人人都有用。”旁邊忽然插進一個鬱悶聲音,“卻如何獨獨捎上我這麼個無用廢物?” 覃十三滿身酸臭,一臉愁悶,鑽出了船艙。 他在錢塘呆得好好的,已漸漸習慣了當麻衣師公的生活,雖活多錢少,好歹不必擔心哪天有神主不滿意,要剝他皮、挖他心。況且,指不定哪天錦衣城隍就上門招攬,他不得已棄暗投明,還不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可惜美夢沒做完,忽有鬼卒上門打了悶棍,再醒來,人已在船上,被告知要出海撈什麼城隍印! 天可憐見,這同他一個沒了神主的小巫師有甚幹係? “覃師公太小瞧自個兒了。”李長安笑吟吟道,“咱們出海前作了許多預案,近些年,海上有一非妖非鬼的東西鬧騰得很。” “龍子龍女?” “不錯。” 他臉色難看得好似啃了半塊船上的積年肉乾,才發現,幹樹皮似的肉殼下出乎意料的柔嫩爆汁兒。 急忙搶白。 “我早就不供那些鬼東西了,何況,錢塘供奉龍子龍女的巫師又不止我一個?” “可他們不是瘋了就是殘了,何及覃師公你,白璧無瑕。” 覃十三欲哭無淚。 ………… 繼續向北,巡船漸稀,何水生終於找著機會,操船擺脫了監視,離開沿岸航路,一頭扎向大洋深處,再折返東南。 從此開始,傳統航海經驗已經不起作用,只能靠李長安一點冥冥中的感應指引方向。 日復一日,只有碧波萬頃;夜復一夜,唯見星河燦漫。 時而,遇上大魚異獸,幾人輪番下海搏殺,殺得碧波染赤,割取鮮肉解饞;時而,海上無風無浪,需得李長安駕起大風推船向前;時而,海上風雲突變,便靠小七振翅而起,長鳴於狂風與急濤之間,指引方向。 然,風波難測,總有來不及一頭撞上風暴之時…… 是夜。 雷鳴陣陣,銀蛇亂舞。 海浪似起伏不定的險峰與深谷,叫船隻在它股掌間顛倒。 這突如其來的的雷暴中,連小七也不敢振翅高飛,老實同大夥兒躲進了船艙,留著老水手在艙外做最後的檢查。 他提著風燈,雙腳似生了釘子,在顛簸的甲板上如履平地。 細細檢視了桅杆、纜繩與風帆,正要回艙。 忽的,雷霆一閃,照得海天一片慘白。 照出船舷邊,孤零零立著一個溼漉漉的背影。 “呆卵!不回艙慫在那兒,等著作魚食啦?” 老水手提燈過去,張口就罵。 船在海浪中“嘎吱”搖晃,昏暗裡,那背影似團模糊的影子,不動也無聲。 老水手嘴上仍罵罵咧咧,腳步卻悄然停住。 “問你狗入的話哩,怎個不答你爹?” 那背影聞言,終於有了動靜,緩緩轉過身來。 老水手舉起風燈,但雨點潑打太急,叫眼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他遲疑稍許,不動聲色挪動腳步徐徐後退。 忽的。 轟。 又一道閃電照亮甲板,照亮了舷邊之人的面孔,年輕,慘白,不屬於船上任何人。 老水手老當益壯的身軀猛地打了一個哆嗦,肉眼可見地變得佝僂許多,他再度挪動腳步,卻不是後退,而是向前。 向著那站在船舷邊上,臉色慘白的,正在微笑招手的年輕人。 一步。 兩步。 “小心!” 身後響起覃十三聲嘶力竭的警告。 李長安縱身而來,將老水手撲倒一旁。 下一刻。 一道浪頭打過,將船舷邊的一切捲入了大海,除了那年輕人。 “左映太陽,右照太陰。” 鏡河捧法鏡急趨而出。 “魑魅魍魎,敢不現形?!” 一點雷光投映鏡面,頓時勾起燦爛靈光。 “急急如律令!” 鏡光大明籠罩青年。 但聽得許多童聲嬉笑,青年身上血肉化作團團黑氣剝落投入漆黑海浪,彷彿以湯沃雪,鏡光下,皮減肉消,眨眼,那青年已是白骨一副。 唯餘慘白麵孔依舊微笑,身子向後傾倒,要栽落船舷。 老水手奮力掙開李長安,踉蹌著猛撲過去,將白骨搶入懷中,可馬上,骨架便散作塊塊骨片,落入海波。 風嘯雷震,怒濤在船邊高聳如山巒。 “走!” 李長安把老水手硬拽回船艙。 才關上艙門。 覃十三一拳砸在老水手臉上。 “你瘋啦?” 他第一個察覺異樣,第一個出聲提醒,太過激動,喊破了嗓子。 “虧你還是老水手,它是在誘你墜海,你難道不知?它是邪祟!” “他是我兒子。” 老水手聲音沙啞。 他抬起頭,臉上溼漉漉的,本以為是雨水,現在才看清,原來是老淚縱橫。 “我一把老骨頭,為啥賴在船上不走?因為我兒子,就在這麼個暴雨天,就在這條船上,落到了海里,浪一卷就沒了信兒,作了番客,連魂都叫不回去。”老水手緊緊將一枚骨片攥在心口,“我守在船上,就為了哪天,他能認出這條船,能跟著我回家!” 銅虎聽罷,一聲不吭就要推門而去。 李長安攔住他,搖了搖頭。 風高浪急,撈不回來的。 覃十三滿腔話語梗在胸口。 最終狠狠一踹船板。 “天殺的小混蛋!” ………… 海上烏雲密佈,城隍府亦是愁雲慘淡。 海船離開後,十三家乘勝追擊,一面大肆宣揚種種不利城隍府的流言蜚語,一面日日開法會、放焰口,收取死人與活人的香火。 當然,也少不了豪擲金銀來拉攏搖擺者,封官許願來動搖堅定者。 在以往,城隍法令一出劉府便能叫闔城響應,可而今,諸坊多有陰奉陽違,甚至驅趕陰差鬼卒,連許多百姓也是面上喏喏,背裡卻去尋得錦衣城隍庇護的無賴毛神,叫一些淫祭惡俗死灰復燃。 便是望不見天上蓮池,也能察覺青色已在加速潰敗。 黃尾看得明白,原由在於《麻衣律》太過嚴苛。錢塘人好鬼喜巫,縱使有害,也是浸進骨子裡的風俗,城隍府卻這也不行,那也不能。 要得人喜愛、求人支援,便該順其心、從其意,怎能一味呵斥、責罰甚至喊打喊殺呢? 他提議,不若放鬆對巫俗的管制,挑選一些名頭不壞的巫師達成協作,借百姓之愚來聚斂香火。 華老卻說這是飲鴆止渴。 錢塘之弊,在於十三家無所作為,放任巫俗滋生以致邪鬼橫行。《麻衣律》雖嚴,卻是治療錢塘頑疾的一劑良方,也是城隍府的立足之本。今日退一步容易,來日想邁回來卻是千難萬難了,何況,有些事縱粉身碎骨也退不得。 府中公議,華老的威望壓倒了雜音。 黃尾失望至極。 …… 十三家再接再厲,不顧臉面,向城內諸方施予壓力。 豪商、權貴們支撐不住,雖然言辭愈發恭敬,但捐贈的銀錢物資卻越來越少,府庫漸空,一度連香社都難以維持。 黃尾又趕緊提議。 把一些不緊迫的開支暫且裁去,比如為萬年公拔毒消業的醮壇,比如對一些老弱的賑濟,把財力人力集中起來,組織香社開香會,在李長安回來之前,儘可能地維持住香火。 此言一出,立馬招致眾人反對,乃至得了許多白眼,便連秀才、大憨他們也頗多埋怨。 …… 黃尾獨自尋了個酒肆買醉。 市面上熱熱鬧鬧,時時聽著感念東城隍恩德之聲。 他聽得心煩意亂,藉著醉意大吵大鬧。 忽有一人不請自來坐上酒桌。 熟悉的聲音:“借酒撒潑可不合黃大使赫赫大名。” 他黃毛一抖,頓時驚醒——吝嗇慣了,喝的是摻了水的劣酒,哪裡會醉? 面色複雜望向來者。 “無塵。” ------------ 第一百零一章 探海 龍宮何在? 煙濤微茫難求。 海船離岸折轉東南,一路來,波濤也踏,風暴也闖,下海擒殺過數頭異獸,作法治退了幾許妖魔,但最讓人感到棘手的,仍屬龍子龍女。 這些小混蛋認準了海船,似惡童瞧上了新玩具,纏住就不肯放手。 個頂個的狡猾,從不正面對抗,總是趁著夜晚或風暴,騷擾、戲弄乃至迷惑船員,而每等船上好手察覺,便早早跳海遁去,它們畢竟沾個“龍”字,入了水,誰也攆不上。 幸好,船上有個覃十三,他對上龍子龍女,鼻子格外靈,反應特別快——也不曉得怎麼磨鍊出來的——總是能及時察覺那些致命的惡作劇。 應付經驗更是豐富,譬如,在水手中間流傳有一種對付龍子龍女的方法,即出航前,準備一些個撥浪鼓之類的小玩具,待海童子(水手們對龍子龍女的別稱)出現,便把玩具遠遠丟去,如此,海童子就會被小玩具吸引,從而放掉大玩具(船和人)。 覃十三卻嗤之以鼻,認為恐怕會適得其反,這法子確實抓住了龍子龍女貪玩的一面,卻忽略了它們兇暴的本性。 龍子龍女作祟時從不獨行,而是群起如海中之魚!你丟幾個玩具出來,小混蛋們勢必爭搶,也定會把玩具扯得稀爛。尋常小娃娃沒了玩具會哭鬧,而龍子龍女……原本它們只作些惡劣要命的惡作劇,現在非叫你船沉人亡不可! 有他這專業人士在,雖夜夜遭海童子作祟,也幸無人員傷亡,一路來算是有驚無險,抵達了李長安感應的盡頭。 停船降帆。 四野唯見海天一色,細波萬裡空闊無邊,莫說島嶼人跡,連飛鳥遊魚都消失不見。 依著感應,城隍印就在這片海域之下,可具體位置實難知曉。 欲尋龍宮。 只能下海走一遭。 …… “小七也要去!” 夜遊神嘟著嘴,氣得炸毛。 “小鳥兒長的是翅膀,又不是魚鰭,進了水裡還能飛起來?” 李長安笑著挼了挼小七的腦袋,捋順了他髮間支稜的彩羽。他卻搖頭猛甩,叫彩羽炸得更蓬鬆了。 “此番探海兇險難測,這一去不曉得能不能回來,水生他們甘冒奇險載咱們來此,若我等不能及時歸來,也唯有你飛得高看得遠,能領著他們平安回家。” 道士按著他的肩膀。 “小七,這一船人的性命就交給你啦。” 小七滿頭彩羽都垂了下去,悶悶“嗯”了一聲。 李長安又掃過銅虎、劍伯,兩鬼點頭,盡在不言之間,目光最後看向了鏡河。 “道友你……” “怎麼?李城隍看不起我鏡河?” “豈敢。只是我等是死人,道友卻是活人。” “我出海前便已做好元神出竅的準備。” “可若失期不歸,只怕肉身朽爛。” “你們能作鬼,我便作不得?” 李長安拱手,不復多言,回頭正叮囑何水生,若自己一行失期不回,不要停留,快快歸航。 “城隍爺好生強項,不由分說把人押上船,又要不由分說把人丟下麼。” 李長安吃了一驚。 “覃師公也要下海?!” 插話的正是覃十三,他一臉慷慨:“傳聞,海眼之上便是龍宮,李城隍既尋我對付龍子龍女,那麼何處此僚聚集最多呢?” 稀奇,真稀奇。 這巫漢竟原來如此急公好義? 滿船人剛要刮目相看,覃十三臉上正氣飛快垮掉,顯出底下的委屈與無奈。 “何況,船上離了您四位,小混蛋們再找上門,誰還能護我周全?” “龍子龍女喜愛師公,應當無礙。” “就是喜愛,才有礙呀!小娃娃喜歡什麼東西,不都得死死抓在手裡嗎?”覃十三急得冒汗,“實不相瞞,我雖在錢塘住了大半輩子,可平素莫說海邊,連河溝都不敢輕易靠近呀!” 李長安恍然。 都說孩童玩心大耐心小,偏偏此行龍子龍女卻纏住海船不放。 原來是你小子引來的。 ………… 海水最開始是藍色的。 像一塊柔軟的、純淨的玻璃。 天光在微波中盪漾,可隱隱聽見浪花沖刷船底的聲響。 再後來。 “玻璃”越來越厚,顏色越來越深。 天光也熄了。 聲響也靜了。 最後墜入了一片漆黑的死寂。 鏡河點亮了法鏡。 鏡光朦朦籠住小小一片。 四下觀照,沒有預想中的妖魔、海怪、大魚或者什麼繽紛的海洋世界,有的只是彼此,與漆黑的海水。 如此。 下沉。 下沉。 再下沉。 沉得連時空都混淆了,恍惚分不清上下左右,懵懂遺忘了下潛了多久,一個時辰,一天,一年,還是已不自覺間作了番客,困在了茫茫深海。 心神迷亂之際。 “看!” 鏡河急呼。 竭力催亮鏡光。 眾人見著,在光照邊沿模糊出現了一個龐然大物,從茫茫未知處蜿蜒而來,向著未知茫茫處蜿蜒而去,橫亙在眼前漆黑的深海之中。 龍?! 所有人第一時間作此念想。 但好在,那巨物在深海中靜止不動。 大夥兒提心吊膽靠近。 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不是龍。 是鐵索。 又立馬狂喜。 那鐵索每一條都粗如合抱之木,十來根絞成一股,所以才能叫人誤以為蛟龍。如此造物,豈是人力所為?傳說,天師先用鎮海印平定海波,再用大鐵索縛住妖龍,如此才將其填入海眼。 照此說來,循之向前,便能尋到傳說中的海眼? 大夥兒歡喜靠近,才發覺,大鐵索原來並非全然靜止,而是在輕微的緩緩的顫動,彷彿在遙遠的盡頭正鎖著一個奄奄一息的活物。 眾人面面相覷,心頭凜然,繼續前行。 這一走又不知用了多少時間。 一路隨之向下,顫動越發明顯,甚至在前方蕩起微微的“煙塵”,那是鐵索觸及了海底,震動時激起的泥沙。 遙遙望去,可見“煙塵”後密密的海藻林,大鐵索斜斜沒入其中,不見蹤跡。 無奈,眾人只好潛下去,試圖在藻林尋找道路。 可方踏足海底,未及入林。 明明臨行前喝飽了槐酒,眾人仍在霎時被寒意刺得魂魄戰慄。 鏡光下,看得分明,前方沉在海底隨波盪漾的,哪裡是海藻,分明是一具又一具屍體,完整的,破碎的,皮肉腐爛的,骨架光潔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曉得在這漆黑的海底苦候了多久,而今終於等到來客,隨著海波彷彿踏歌起舞相迎, 這不是藻林,是屍林! 所幸。 在場的除了覃十三,哪個不是殺胚?惡寒一陣,打起精神,也就坦然自若了。 銅虎一馬當先,拔出鬼頭大刀,一手持刀警戒,一手用撥開密密麻麻的屍體探路。 鏡河緊隨其後,用鏡光照明。 李長安與覃十三居中。 劍伯持劍殿後。 深入屍林,又驚異察覺,漂浮其間的某些碎片,不是血肉骸骨,竟是破碎的魂魄。即便是在陰陽秩序混亂的錢塘,這類破碎之魂也該緩緩消散歸於天地,可在這海底,卻能維持不滅,散發著殘留的怨恨與陰冷。 李長安不由想到,被斬首的鬼王會不會也在其中呢?但很快,這點念頭就被拋之腦後。活的尚且不懼,何況死的。 只是有一點。 百川歸海,是因河流。海底屍聚成林,又因何物呢?海流?或者,別的東西? “活物”闖入死物之間,攪亂了海流,似乎也將死物們驚醒,它們在水中輕輕搖曳著,或轉過面孔,或晃動手臂,或投來懷抱。 覃十三惴惴不安,任何動靜都能叫他投去驚駭目光。 李長安勸慰:“寬心,都是死的。” 這座屍林彷彿匯聚了所有橫死東海之人的屍體與怨恨,其陰冷與鬼王巢穴也不遑多讓,正因如此,堪稱活物之絕地,連一顆藻、一隻蟲、一條魚也沒有,否則,屍體也不會儲存得如此完好。 覃十三卻越發緊張。 終於尖叫一聲。 扯開衣兜,全是撥浪鼓之類小玩具,猛地拋擲出去。 下一刻。 彷彿暮色裡驚起群鴉,也似風沙中飛起蝗蟲,數不盡的黑影自屍群中竄起,夾雜著刺耳的嬉笑、哭喊、尖叫,向著小玩具嘯聚而去。 激盪水波,群屍狂舞,甚至李長安幾個也卷得東倒西歪。 但很快。 吵聲一靜,水波平緩,屍體們再度“死”去。 鏡河投過鏡光。 玩具都已被扯成碎片。 深海里,數不盡殘破的、青灰的小臉齊齊投來惡毒的目光。 李長安一把拽住覃十三。 …… “快走吧。” “杯酒未飲,善均師兄便要逐客?” 無塵自顧自拿過酒壺,斟酒一飲,立刻擰起了眉頭。 壺中劣酒劣得出奇,酒是土釀,兌的水也是井水,好似泡了黃連的醋,又酸又苦。 無塵擺出豪飲的架勢,嚐出滋味,已喝下半杯,剩下半杯實難入口,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黃尾見了嗤笑連連。 “有些酒喝不慣就不必喝,恰如某些事做不慣就莫要做。” 他自從做了黃大使,倒是出息上了,現在連無塵也敢暗暗嘲諷。 無塵乾咳一陣,利索地放下酒杯,笑道:“為了朋友,做不慣的事也得做。” “各為其主也就罷了,私通收買也算朋友?” “自然,不過良藥苦口罷了。”無塵宣了聲佛唱,直入正題,“道長是過江之龍,銅虎等是山間虎狼,華老是雲間白鶴,唯獨善均師兄是地頭蛇,依你看,道長當真有勝算麼?” “如何沒有?”黃尾斷然回答,“道長治惡鬼,救萬命,錢塘誰不感其恩德?今日縱一時窘迫,仍有豪傑信眾矢志追隨。” “師兄何必自欺欺人?”無塵搖頭,“你看這市面上男女老少,哪個不是生下來就去寺觀認了神佛作乾親,平日燒香供奉殷勤更甚侍奉雙親。緣何?因這生老病死衣食住行每一樁都有神佛照拂,親近更甚父母。道長是於百姓有恩,可恩又如何比得上孝呢?” 他又道:“更何況,哪些個豪傑權貴百姓追隨道長不去,當真全為恩義?怕不是還有祖師們傳話,道長縱使爭不過府城隍,也不失縣城隍的緣故。眼下,祖師們還有耐心,肯容忍麻衣城隍做事,倘若明日覺得爾等冥頑不靈,改口斥為邪魔,城隍府當真還能堅持下去麼?” 黃尾長了張嘴,最後默然無言。 “介時,恐怕道長只能避入飛來山,《麻衣律》也成一紙空文,幽冥世界勢必群雄並起,哀哉生民恐再遭塗炭。”無塵喟然長嘆,“莫說他們,便是善均師兄,你當真願意披著狗皮餘生同荒山野林為伴麼?” 座上一時無言。 黃尾搶過酒壺,一杯連著一杯。 良久。 聲音乾澀。 “我想投胎。” 無塵微笑,雙掌合十。 “容易。” “我要投入善善之家!” 無塵聞言臉色急變,左右一看,低聲苦笑:“此乃隱密,怎可宣之大庭廣眾?” 在錢塘投胎,依香火,可投入四等人家,分別是疾苦、下善、中善與上善,譬如曾經投胎界的活招牌——張家便劃為上善之家。可除此之外,還有一等善善之家秘而不宣,這等人家只在十三家所在裡坊,平日不顯山不漏水,卻是權貴不敢欺,妖魔不敢害。 “此等人家乃是祖師們安置親傳弟子轉世重修所用,向不對外人開放。” “除非。” 無塵言語幽幽。 “為錢塘立下大功。” ------------ 第一百零二章 危急 深海之下。 鏡光刺出屍林,晃動著探照上空。 前,後,左,右。 無論照向何方,無論探出多遠,望見的盡是密密麻麻幼小的身軀與青灰的面孔,它們嬉笑著、哭喊著、吵鬧著,在深海之下,聚成了一片低垂的遊動的天穹。 百萬?千萬? 數不清,算不明,天知道一條錢塘江千年以來給龍王爺送了多少子,走了多少親。若非覃十三及時察覺,自己一行竟在數不盡鬼嬰包圍裡全然未覺。 李長安毛骨悚然。 “它們在這兒。”覃十三口齒打顫,“它們果然在這兒!” 李長安無聲掐起法訣,便見從袖口鑽出幾尾小魚,細看乃紙符折成,在海里活靈活現擺著魚尾,倏忽上來,銜住了覃十三的衣角。 “李……李爺爺?” 覃十三方疑惑不解,衣衫突兀一緊,周遭景物疾速前掠,整個人已被魚兒扯著向後飛退。 下一刻。 “天穹”崩裂,數不盡的龍子龍女洶湧而下,似風暴,如狂濤,霎時淹沒屍林。 光線驟然一暗。 …… 龍子龍女的嬉笑聲填塞於耳,黑暗中不曉狀況,覃十三隻知自己在最後一刻被“推”開,正貼著屍林滑行,冷不丁的,腳腕忽然被什麼東西纏住。 覃十三心裡一突。 死的,它們都是死的。 他戰慄著安慰自己。 或許只是死人頭髮? 然而,那東西卻迅速攀了上來,抓住他的小腿,抱住他的腰腹,鎖住了他的脖頸。 不是死的,是活的! 他發出比龍子龍女還刺耳的尖叫,慌張摸索,匆忙抓到一對水玉,兩廂一碰,在黑暗裡發出朦朦的光,照出了那東西的模樣——一個死人。 一個皮膚泡得腐白而軟爛的死人,張著爛光了牙齒和舌頭的嘴,一口吞吃了符魚,又抬起臉,直勾勾對著覃十三,一對枯萎眼球在眼眶裡轉了又轉,噗!竟掉了出來,落進他的領口。 覃十三手腳發軟,連尖叫的力氣也沒了,怔怔聽著面前黑漆漆的眼洞裡鑽出幾聲嬉笑,便見一隻小手從中探出,扒拉著眉骨,一隻死嬰“咿呀”著擠了出來,拍著小手彷彿做著什麼有趣遊戲又竄了開去,隨後,幾尾符魚也自眼洞飛射而出,隨之沒入黑暗不見。 留著覃十三墜入屍林,和幾具腐屍滾做一塊。 待他扒開纏在身上的屍體,舉起水玉,朦朦光照擴開,映出了幾具悄然圍來的活屍。 “低頭。” 他心肝兒一顫,猛地撲倒,奈何身在水中,腦袋低下去了,屁股卻抬起來,一時,只覺一股厲風自臀尖兒掃過,立將一具撲來的活屍斫作兩截。 便見,六臂的鬼神跳入光中,六柄長劍掄開來,劈刺撩斬,讓死物更死,叫殘屍更殘。 劍鋒捲起亂流,在水裡隱生尖嘯。 覃十三不敢抬頭,手腳並用遊開,還沒稍稍定神,一顆死人頭滾落腳邊,衝他眨了眨眼睛。 緊接著。 人頭斷頸處,鑽出了一個鬼嬰,身子扭了扭,變作了一條半魚半蛇的怪魚,就地一彈,已咬住了覃十三的耳朵。 “救命!” 剛呼之於口,更多的怪魚自碎屍中竄出。 待劍伯聞聲看來。 原地只見遺落的一對水玉。 至於覃十三。 已被怪魚裹挾著沒入屍林深處,此時此刻,耳邊盡是孩童不加掩飾的歡笑,好似找到了大玩伴,但他深知,決不能以為小混蛋們開心,自個兒就能落個好下場。 他強自鎮定,摸索進懷裡,掏出某物,奮力往外一擲。 挾持他的怪魚竟都頓時停下,一個個又化作童子模樣,小眼睛瞧了又瞧,小鼻子嗅了嗅,個個“呀呀”幾聲,拋下覃十三,向著丟出的東西蜂擁而去——小孩子喜歡的除了媽媽與玩具,還有什麼呢?當然是糖——覃十三留了一手,兜裡除了玩具,還有一包糖果。 接下來。 只見他在屍林中奮力逃奔,時而丟出一顆糖果,兇名在外的龍子龍女們好似撒歡的小狗,便被逗弄得東一跑、西一遛。 可他卻有苦自知。 身在海底,行動太慢,四周漆黑,也不曉得同伴方位,更要緊的是——他再次伸進兜裡,卻抓了個空。 當龍子龍女再度攆上來,覃十三心裡只一個念頭。 “完了。” 好在。 熟悉的身影再度落到身邊,長劍一揮,將龍子龍女們逼退,劍伯及時趕到,這次吸取了教訓,乾脆騰出一隻手,把覃十三夾在腋下。 龍子龍女們仍徘徊不去,眼巴巴望著,卻遲遲不見糖果,目光漸從期待變為疑惑,從疑惑變為兇惡。 嚇得覃十三連連擺手。 “完了,不,沒了,都沒了!” 他太慌張,卻忘了一點,以小混蛋們的任性與兇殘。 扯爛了小玩具,你就是大玩具,吃完了小糖果,你不就是大糖果了麼? “哇!” 刺耳哭喊響徹屍林,又從屍林傳遞到上空密密麻麻遊動的龍子龍女中,一時間,嬉笑聲,吵鬧聲都不見了,“天”上“地”下唯餘嚎哭,而在下一刻,哭泣的“天穹”壓了下來! “太陰太陽,濟吾威光。” “急急如律令!” 燦爛靈光橫掃深海,照耀處,龍子龍女紛紛驚叫逃散,循之望去,鏡河浮於屍林之上,法鏡大放光芒,猶如在海底升起一輪明月。 又見海底煙塵滾滾而來,銅虎衝開群屍,毫髮無損。 再瞧青光凜凜一現,李長安乘著符魚,輕盈歸來。 一行再度聚首,瞧著各自都無大礙,覃十三心神大定,又趕緊高呼: “走!咱們得快些走!” 鏡河降下來,用鏡光逼退龍子龍女,駁斥:“不成,方才失了方位,咱們眼下得先找到鐵索。” 在她看來,龍子龍女們雖然難纏,卻只難纏在數目眾多,以及在水裡行動快速靈活,除此,沒甚危害。 可是…… “唉呀!這些小混蛋再狡猾不過!這一路來,可曾與諸位正面交過手?”覃十三急切萬分,“眼下纏著咱們,分明是另有……” 嘩嘩譁! 水波忽然開始劇烈的搖晃,海底騰起大片煙塵,在屍林上空傳來陣陣悶雷一樣的巨響。 鏡河不由把鏡光投去,“天穹”隨之裂開,顯出一個身型修長的龐然大物,片片磨盤大的青鱗,堅似鐵,明如鏡。 這次。 不是鐵索。 巨物在海中一扭動身軀,便聽轟隆響聲相伴,原來那悶雷是它遊動時的擊水生。 它在上空盤旋,破開了“天穹”,垂下了頭顱——一座小山般、由無數屍骨拼合成的蛇首。 如此駭人巨物,顯非凡俗。蛇耶?龍耶?鬼耶?神耶?大夥兒分不清,也沒機會去分清。 但見大蛇張開巨吻,發出好似成千上萬個嬰孩一齊地啼哭聲,而後,伴隨巨響,俯衝而下! 轟! 海底震顫,水波激射,泥沙高卷如火山噴發。 鏡河衝開煙塵,不顧法鏡已生出裂紋,竭力催動鏡光,靈光凝成一束射向煙塵中盤旋而起的大蛇。 可先前無往而不利的太陽太陰之威光落在蛇鱗上,卻只反射出七彩流溢,給大蛇裹上了一層彩虹,若非那顆屍骨拼成的頭顱,真叫人誤以為是什麼上古神獸。 法鏡無功,緊接著,煙塵滾動,銅虎激射而出,攀上蛇軀,手中鬼頭大刀重重砍去。 鏘! 精鐵所鑄、厲氣侵染數百年的大刀竟霎時片片碎裂,銅虎亦被反震倒飛而回。大群龍子龍女趁機一擁而上,將其密密圍起,要當個大玩具扯個稀爛。然就在下一瞬,兇惡之氣沖天而起,恍惚裡海水為之一赤,龍子龍女們駭得四散驚逃,留得原地一尊青面獠牙的凶神。 銅虎不理會那些小混蛋,猩紅雙眸死死盯住大蛇,腳下猛踩水波,直射大蛇三寸,揮起利爪。 咚!這是兩者撞擊的巨聲。 茲!這是利爪撕裂蛇鱗的異響。 大蛇吃痛橫滾而去,發出層層疊疊的啼哭。 待銅虎再要擊水撞去,大蛇卻突兀一竄,以身形不相符的敏捷躲開了攻擊,又繞著銅虎一陣飛旋,在海底捲起渦流,頓叫銅虎難以穩住身形,只在旋渦中打轉,而大蛇已昂起蛇身,居高臨下張大巨吻,便要一口吞吃銅虎。 咻~咻~ 輕快破水聲急促,幾尾符魚切入激流,在蛇吻闔上的一剎,拽著銅虎脫出旋渦。 亦同時間。 李長安已現身蛇軀之上。 寶劍纏起青白光華,沿著銅虎撕開的裂口,奮力一斬。 咦? 劍刃順利斬開鱗片,砍入了蛇軀,可反饋給李長安的手感,卻是空空如也。 再沿著破損一路犁去,劃開了一道駭人裂口,但見鱗片下果然並非血肉,而是……一個又一個密密擠壓在鱗下、痛苦哀嚎的魂魄,甫一瞧見出口,不顧外邊煞氣騰騰的李長安,化作道道黑氣爭先湧出。 看模樣,老少皆有,不是龍子龍女,應該俱是番客。 李長安手中劍稍一遲疑,黑氣已撲面而來,遮蔽了視線,衝亂了身形,他立刻警醒,詠咒斥退群鬼。 身周已被一片陰影覆蓋。 他自嘲一笑。 再抬頭。 眼前是大蛇張開的巨吻。 …… 李長安墜入了一個黑暗而擁擠的空間。 周遭。 無數手臂拉扯著自己。 無數骨頭擠壓著自己。 無數牙齒啃咬著自己。 他聽見許多老人在哀求:“救救我”。 聽見許多女子在哭泣:“幫幫我”。 聽見許多男人在怒嚎:“殺了我”。 “退下!” 李長安催符點亮靈光。 熾亮光照裡,數不盡的番客遮住眼睛紛紛慘叫退後。 可隨即又聽著聲聲嬉笑,這惡鬼組成的胃壁與骸骨拼成的牙齒頂著靈光擠壓上來,要把落入蛇腹的李長安磨爛嚼碎。 李長安揮起長劍,奮力抵抗,不知道削斷了多少死人手,砍落了多少死人頭,可番客們卻嚎叫著自覺或被迫地擠上來,斬之不盡,殺之不絕。 四周更是一片漆黑,李長安左衝不得脫,右闖不得出,竟不知方向為何物。 眼看要困死蛇腹。 “府君!” 鬼哭中聽得一聲呼喚。 李長安急急尋聲望去,在黑暗裡,在數不盡的惡鬼與骸骨間,滲出一點微光。 道士大喜,靈符開路,揮劍披“荊”斬“棘”而去。 亦在同時間。 龍子龍女的嬉笑變作憤怒的嚎叫。 逼迫著惡鬼們不顧魂飛魄散圍攏近來,拼盡一切也要留住李長安,砍掉了手,就用牙齒咬,砍掉了頭,便拿屍骸填路。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 源源不絕。 空間越來越狹小!越來越逼仄!越來越擁擠! 李長安一路掙扎,那微光已近在眼前,可週遭已經連揮劍的餘地也沒有。 無數手臂糾纏住他,叫他再難以前進時。 一隻指節扭曲卻不改堅定有力的大手從微光中處探了進來。 李長安握住了它。 下一刻。 脫出“泥沼”。 眼前是大笑的銅虎與關切的鏡河。 揮袖放出魚兒擊水,帶著三人向後疾退數十丈。 待穩住身形,舉目望去。 大蛇浮於漆黑的海水中,巨大蛇首高高俯視下來,長長蛇身蜿蜒入黑暗深處不現,教人知其巨,難知其長。 而龍子龍女們一群群好似重雲環繞其身,不住有龍子龍女一股股湧入其蛇腹破口,修補鱗肉破損。 三人深知,待其修補完好,又將是一場廝殺。 恰在這時。 “找著啦!找著啦!” 劍伯應聲出現在三人身後,保持著一貫的沉默,被他夾雜腋下的覃十三卻在手舞足蹈。 “鐵索找著了,龍宮便在那個方向。” 他一邊指向遠方,一邊怯怯抬頭望了大蛇一眼,又飛快低頭不敢再看。 “咱們趕緊逃吧!慢了,非叫它一口吞了不可。” “聒噪,不過一副舊皮朽骨而已。”銅虎一根根掰直手指,“若非在水裡,我早就拆了這條爛骨頭。” 李長安扯去被撕扯啃咬得破爛的外袍:“早曉得海里有這等怪物,咱們出海前就該尋幾個水戰好手。” “府君說甚笑話?”鏡河捧著遍佈裂紋的法鏡,“錢塘熟識水性又有本事的,不是在十三家的水師,就是為虎作倀被咱們斬了,怎會與你我同行?” 說話間,三人目光交流,已有決斷。 再揮袖。 幾尾符魚擺尾銜住鏡河、劍伯與覃十三向著龍宮方向疾退。 而大蛇已修補完好,緩緩垂下巨首,數不盡龍子龍女成群盤旋,彷彿風雲激盪。 當面。 銅虎舒展利爪。 李長安橫起長劍。 ………… 逃! 逃!! 逃!!! 符魚的靈性早已耗盡,化為死物,覃十三隻能手腳並用在屍林中亡命逃奔。 同伴都已不在身邊,唯留縈繞在耳邊的一句句: “你們先走,我隨後就來。” 可他有什麼辦法?他只是個小巫師罷了。 只能哭喊著麻木地向著既定方向逃竄。 驚惶間,卻沒注意到,前方漸漸有微微的光亮,原本盡是死物的屍林中慢慢有水藻珊瑚,甚至一些小小的生物。 光芒越來越亮,水藻越來越密。 咚。 其實並沒有聲音,半爬半遊中,他突然撞上一道柔軟卻不容逾越的透明壁障,倒栽而回跌坐在地。 愣愣看著眼前的水藻隨著呼吸般的水波有節奏的晃動,眼睛越瞪越大,終於一個激靈,爬起來,貼著透明壁障望內張望,裡面是一片傾頹的不似人間造物的宮闕。 龍宮?! 他嘗試呼救,可廢墟里一個人影也瞧不見,又摸索著壁障試圖找到一個可能存在的入口。 推倒浮屍,撥開水藻。 冷不丁。 和一個從壁障裡探出頭顱的東西撞了個正著。 那是什麼樣的怪物啊! 有狹長的臉頰,慘白的牙齒,生滿粗而密的短毛。 漆黑的眼睛瞪著他。 “啊呃。” ………… 在城北的白雲坊有一豪傑,在剿滅窟窿城的過程裡,為“解冤仇”下了死力,城隍開府後,也理所當然領了陰府職司,併兼任了白雲坊鬼頭,坐鎮裡坊。 其雖出身微末,卻敢想敢幹、仗義疏財,為坊間敬重。 妙心宣佈競選城隍,大肆許願招攬時,他沒有離開。 抱一封金掛印不告而別,府中人心動搖時,他沒有離開。 銅虎被逼北走,李城隍大受打擊逐漸深居簡出時,他也沒有離開。 時人都誇他忠貞不二,也暗暗為其嘆息,認為麻衣城隍敗局已定,他越是忠誠,就越是明珠暗投。 不想。 十三家卻捅出一個訊息。 此人得勢後,暗中收攬了一些精通“造畜”之術的邪門歪道,利用職務之便,悄悄聯絡城中老饕重建起靈肉的買賣,他所以不離開,不是忠貞不二,是深知自己犯下的罪行,莫說城隍府,便是近來格外愛惜羽毛的十三家也容他不得! 城隍府裡已吵翻了天。 若趁著訊息沒有擴散,將人和案件一併悄然處理掉,十三家必定大肆宣揚,說城隍府官官相護,遮百姓眼、捂百姓嘴云云。 若公開處理,此類惡行,這等醜聞,也定會給搖搖欲墜的城隍府重重一踹。 兩頭為難之際,大夥兒便分外想念黃尾,別管餿不餿,至少有個主意,但這幾天他老不見人,想來是主意被駁得太多,一氣之下,學小七、劍伯回飛來山躲清淨去了。 吵吵嚷嚷時,文判華翁拍板作了決定。 此事欲平公議。 只能公審。 …… 依舊是邀信徒入夢。 依舊在“無回崖”畔。 可這一次,卻有十三家的人馬前來旁觀。 大夥兒雖認為他們是來看笑話的,可既是公審,便沒有驅趕旁人的道理。 於是。 鐘聲再響。 公審開場。 此案人證物證俱在,案犯無從抵賴,很快定下斬刑。 可在押案犯去崖邊斬首之際。 他卻突兀掙扎,高呼“不服”。 文判怒斥:“罪證確鑿,何敢不服?!” “我有罪無罪,豈是你一區區判官能定的?你是陰官,我亦是陰官,依《麻衣律》章程,無有城隍法令,誰也不能斬我!” “放肆!不見府君就在臺上。” “呸!人樣也沒有的東西織了身皮就敢冒充城隍。” “大膽!”華翁一驚,“左右,還不快快斬了他!” “且慢。” 熠熠靈光射入公堂。 楊萬裡身周簇擁著兵將現身場中。 依舊一副從容恬靜模樣:“文判莫急,別壞了自家律法。貧道也曾聽聞,李城隍心灰意懶,已遠走海外。若如此,麻衣城隍怕是審不了此僚,不若交予錦衣城隍處置?” “不過是宵小之徒為脫罪口不擇言罷了,不勞閣下費心。”華翁死死盯著楊萬裡,“說什麼冒充城隍,不知是哪個在胡言亂語?” “是我。” 楊萬裡身邊一員身材矮小的護法兵將摘下兜鍪,露出一張毛臉。 他重複道。 “是我。” 場中一下變得喧騰,種種目光紛紛投來,臺上“李長安”嘆了一口氣,一揮手,驅回了信徒靈識,又見霧氣迷離,已變回了織娘模樣。 “善均大哥。” 說話的是五娘,大夥兒都愛叫黃尾為黃尾,只有她和無塵喚他“黃善均”。 “你平日也是個有情義的,今日緣何突兀變節?莫非有甚苦衷?” 黃尾低著頭。 良久。 懦懦回答:“我想投胎。” 投胎? 大夥兒投來的目光從期盼變作疑惑,從疑惑變作不可置信,從不可置信化為暴怒。 霎時。 毛臉賊、黃皮狗一類謾罵與質問如同疾風驟雨撲面而來。 楊萬裡笑吟吟在旁,並不阻止,留得黃尾攥緊拳頭獨自承受,他哆嗦著身軀,顫抖得越發厲害。 終於。 “沒錯!” 他猛地抬頭大喊。 “我就是隻為了投胎!” “你叫我黃尾,他叫我黃尾,你們都叫我黃尾。”他指著眾人,“我想當黃尾嗎?我想披著一身狗皮,想拖著一條狗尾巴嗎?不!我不想。” 他又看向五娘: “五娘總叫我黃善均,我謝謝你,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更不想當黃善均。” 聲音變得哀慼。 “因為黃善均是個爛賭鬼,賭光了家產,氣死了爹媽,賭輸了自個兒的命,連累了髮妻被債主掠走賣為僧伎,世上獨一份兒的王八蛋,一等一的不孝子!” “我想投胎,因為只要投了胎,就沒了黃尾,也沒了黃善均,一切一筆勾銷,從頭再來。” 他咧嘴在笑。 可淚水早已如泉湧。 “我是鬼。” “我想投胎。” “我要投胎。” “我有什麼錯?!” ------------ 第一百零三章 故人故事 慘叫在屍林迴盪。 覃十三再一次被駭得栽倒,好在,此番屁股沒及摔地,便被揪了起來。 “你在這兒磨蹭作甚?!” 慌張一瞧,是鏡河。 身後,隨她而來的,是緊追不捨的活屍群與且戰且退的劍伯。 覃十三又驚又喜:“怪物!龍宮有怪物!” “哪兒有什麼怪物?!” 鏡河不耐。 “就是一頭驢!” 長臉,尖耳,大鼻孔,不是驢,卻是何物? 等等? 鏡河突兀一驚。 這深海龍宮哪裡來的一頭驢? 兩人都怔怔看去,龍宮中那頭格外肥實、一身皮毛油亮得發青的大驢打了個清脆的響鼻,自顧自探出嘴,嚼吃著壁障外的水草。 世人說“天上龍肉,地下驢肉”,難不成這驢真跟龍是親戚?可否向它詢問龍宮入口所在? 胡思亂想之際。 “你們還在磨蹭什麼?!” 銅虎的吼聲遠遠傳來。 只見他縱身一躍,沖天而起,如流星直投龍宮而去。 底下兩人瞧見,忙高呼:“當心。” 銅虎人在“半空”回頭: “什……” 疑問戛然而止,整個人已pia在了透明壁障上,隨著水波盪漾,一點點往下滑落。 “你們還在磨蹭什麼?!”又是熟悉一句,“大蛇已經追上來了!” 李長安駕著符魚疾射而來。 “小心!” “咦?” 李長安卻及時剎住了車。 “有結界?” 他向前摸索到透明壁障,再一扭頭,一人一驢對視了個正著。 “憨貨?” “啊呃!” 龍宮裡的正是闊別已久的大青驢,驢兒瞧見主人,叫喚著要上來拱腦袋,可剛把頭伸出壁障,便結結實實嗆了一臉海水,“咕嚕嚕”直吐泡泡,李長安趕緊把它推回龍宮,自己的手卻依舊被阻擋在外。 道士若有所思。 裡面的東西出得來,外邊的東西進不去,不對,似乎神念能稍稍延伸而入。 卻在此時。 水波激盪,海底震顫,回顧來處,一線灰黑如浪濤、似塵暴席捲而來,那是千千萬萬的龍子龍女與被其操縱的屍體,更駭人的,卻是浮於灰黑之間那龐然的長影。 “府君?” “稍等。” 緊要關頭,李長安卻原地不動,把手貼在壁障上,閉起雙眼,似在感知什麼。 銅虎、劍伯什麼也沒問,返身就殺入了活屍群中。 鏡河急得跺了一陣腳,無奈回身,再度舉起了破裂的法鏡。 連覃十三也抄起一把金剛杵,哆哆嗦嗦守在了道士身邊。 …… 劍伯驅散了大群怪魚,銅虎扯爛了無數活屍,鏡河催起的靈光撕開了龍子龍女們聚成的“天穹”,而後,現出了“天穹”外已張開了巨吻的大蛇。 “李爺爺?!” 覃十三已經哭出了聲來。 回應他的卻是——咻。 一宣告快破響掠過耳旁,眼前頓時被一抹鮮紅所佔據,這紅色不似銅虎那身兇氣幻化的血海,更像是絢爛的紅霞,可絕不似雲霞那般柔軟熱烈,反而透著極度的森寒、極度的鋒利,紅霞漫空而去,將沿途的一切,無論是覃十三手裡的金剛杵,還是水草與屍體,甚至海水與黑暗,都統統切個粉碎,最後,不容阻擋地投入了大張的蛇吻中。 大蛇那蛇噬鯨吞之勢立時一滯,皮囊下響起鬼嬰們驚恐的啼哭,長軀彷彿因劇痛痙攣起來,失去了原本的方向,擦著眾人的頭頂,重重撞在了結界上。 轟! 水波劇烈翻湧,深海為之沸騰。 “咔嚓”響聲不絕,那是大蛇在撞擊後扭成了一團,骨節與骨節在擠壓,鱗片與鱗片在磋磨。 隨後。 如同崩塌的山嶺。 在眾人上空兜頭壓下。 …… 轟隆~ 眾人驚魂未定地看著龍宮外騰起的煙塵。 沒錯。 千鈞一髮之際,他們被人拽進了結界,躲過了這壓頂之災。 而這人正裹著一身淡淡金光,合什說道:“那孽障尚未被降服,還請諸位助貧僧一臂之力。” 幾人紛紛看去。 果不其然。 煙塵瀰漫間,大蛇搖搖晃晃立起長軀,那屍骸拼成的蛇頭因撞擊潰散小半,正有龍子龍女們捲起屍體過去修補。 金光客忽的探出龍宮,雙手一撈,竟把大蛇的尾巴尖拽了進來。 蛇尾在外時,血肉飽滿,鱗片鮮亮有鋼鐵之光澤,可進了結界,離了水,卻一下變得乾癟而暗淡。 小小的舉動似給了大蛇重重一擊,昂首長嘶,顧不得修補破碎頭顱,瘋狂扭動蛇軀,卷得煙塵滾滾,海底一片混沌,可龍宮內見金光奪目,這人竟紋絲不動,硬生生與之角力,也不知該感慨結界玄妙,還是讚歎力大無窮。 亦在此時。 數不盡龍女龍女一齊啼哭,蜂擁著投入蛇軀,叫大蛇更添威力,一舉一動,悶聲如雷,有翻江倒海之勢,便連先前還紋絲不動的金光客,腳下也在寸寸外移。 “快快驅趕嬰靈!” 幾人不敢怠慢。 劍伯拔劍,踩著蛇軀疾趨而上。 銅虎縱身,兇焰染赤深海。 鏡河敲碎法鏡,將碎片撒出,放出最後的靈光。 李長安並指作劍訣,蛇鱗下紅光隱現。 覃十三……覃十三在大聲鼓舞。 …… 有銅虎等在外驅趕嬰靈,有飛劍在內剿殺陰鬼,大蛇逐漸虛弱。 金光客便將蛇尾扛在肩上,一點一點往裡拽,結界成了張濾網,將惡鬼、陰煞都攔擋在外,唯餘骨與皮得以進入。 就這麼一步踏過一步。 整條蛇軀都慢慢被拽了進來,留得骸骨蛇首還卡在結節上垂死掙扎。 最終。 呵! 胸膛裡激起風雷。 金光客猛一發力。 蛇首片片崩爛,龐大蛇軀已被他整個掄進了龍宮。 留得龍子龍女們齊齊啼哭,烏壓壓在結界外徘徊不去。 龍宮內。 金光客或說法嚴和尚散去了金光。 “一別數旬,道長無恙否?” ………… 公審之後。 麻衣城隍拋棄錢塘的流言甚囂塵上。 黃尾作為“重要人證”,理所當然住進了錦衣城隍署衙所在——輪轉寺。 或許是因從風流第二的“黃善均”到廝混市井的“黃毛鬼”又到棄暗投明的“黃大使”,箇中經歷委實曲折離奇,寺中僧眾、兵將常在宴飲或遊戲時將他喚去,說說經歷、漏漏尾巴來看個稀奇,黃尾也甘之如飴,不敢稍稍怠慢。 直到數天後,無塵怒衝衝上門: “輪轉寺的僧人怎可這般輕佻無狀?黃師兄為祖師立下大功,如何視若奇禽異獸頻頻狎辱?貧僧定要在棲霞閣上告他們一狀!” “誤會!都是誤會!大師們是看我俗孽深積,特意為我講經說法,是我愚笨不解佛法高深,但有幸見著佛容、聽著佛言,也算沾染些許佛光,下輩子正好修行哩。”黃尾連忙擺手解釋,瞧著無塵面色稍霽,勾著腰碎步近前,小心問,“大師此來,莫非已有進展?” “已由多方證實,道長的確出海去了。”無塵並未掩飾十三家對黃尾的懷疑,畢竟,“城隍府用間誘殺鬼王”的前轍猶在眼前,“道長實在頑固,莫說在海波茫茫裡尋一小小寶印,真如水中撈月,便能撈著,千載歲月已然滄海桑田,舊時的法印哪裡治得了今日之陰陽?” “道長一貫的草莽脾氣,我也勸他不得。”黃尾賠著笑,“可是,若真叫他尋回了城隍寶印,恐怕也有麻煩?” 無塵嘴角噙著笑,玩味打量了黃尾幾眼,才緩緩說道:“祖師們已有計較,晚些便會傳下法旨,提前五日舉行就任儀式。” “妙哉!道長出海是鋌而走險,本就時間緊迫。而今一提前,那船便是會飛,也趕不回來。介時,便是取回了法印,城隍之爭也木已成舟!” 黃尾連聲誇讚,興致一起,向著棲霞山方向遙遙揖拜。 “恭喜祖師榮登錢塘府君之位。只是……” 他搓著手。 “我那投胎?” “酬功宜早不宜遲。”無塵笑答,“明日師兄便可褪去此身俗緣。” “好!好!好!” 他喜不自勝、抓耳撓腮,卻又忽而想到什麼,神情暗淡一瞬。 “小人厚顏,還有一樁心願。” 他猶豫著。 “可否勞煩大師?” ………… “黃施主請回吧,師傅說了,她染了風寒,今日不便見客。” 咸宜庵,靜修師太的院子前。 拾得板著圓乎乎的小臉兒把客套話講得似模似樣。 “黃某此行只為見師太一面,小師傅慈悲,幫我遞句話。” 小尼姑守在門前,腦袋搖得似個撥浪鼓。 黃尾也不急,慢條斯理攤開手,手心裡幾顆蜜餞,勾得小尼姑直了眼。 “唉呀,今兒在市上見著好蜜餞,買下才想起牙疼吃不得,菩薩說不得浪費,不知小師傅要不要替我承擔呢?” “要!” 拾得眼放饞光,可馬上,又忙慌擺手。 “不要,不要,師傅聽著你的名字,臉上可兇了哩。” 黃尾依舊不急,把一張毛臉笑出三枚月牙,掏出了一整個油紙包,開啟來,杏脯、話梅、糖蓮子、金絲蜜棗……五顏六色,滿滿當當。 “就一句?” “就一句。” 拾得歡歡喜喜接過蜜餞,蹦蹦跳跳回了院子。 不一陣。 “師傅說了,庵中群尼琴棋書畫、唱和歌舞樣樣有人精通,無塵要宴飲,自有群芳增香添色,無需她出來礙眼。” “小師傅……”黃尾掏出幾個小泥偶,小貓、小狗、小兔各個活靈活現。 小尼姑眼睛又亮了起來,“呀”的一聲,卻又忙慌搖頭。 “不成,不成。”撅著嘴,舉著通紅的小手:“你看,師傅都打我掌心了哩。” “不強求師太出面,只求她聽我撫琴一曲。”黃尾又拿出一個泥人,與拾得一般模樣。 “壞黃尾,那……”小尼姑又歡喜起來,“最後一句?” “最後一句!” 蹦蹦跳跳地走了。 又過一陣。 兩眼轉著淚花,捂著屁股。 “師傅說了,無塵給了重金,包下了整個咸宜庵,只要不進院子,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黃尾大喜,把剩下的糖果玩具都一股腦兒塞給拾得,盤膝取琴坐下,按住琴絃閉目不動。 良久。 有風“簌簌”拂過枝頭,搖動簷下風鈴“叮咚”。 黃尾撥動琴絃,音符潺潺而出,幾個宮、商、角勾勒出一池清波,又幾個商、角、徵開出蓮花朵朵,再幾個角、徵、羽便有赤色神鳥飛入蓮池蹁躚戲波。 身後。 同行而來的無塵聽得如痴如醉。 “自從黃師兄被惡鬼擄去,本以為這曲《鶼鶼戲蓮波》已成絕唱,今日有幸再聞仙樂,果真不虛此行。” 與他同來的是寶光天王,收起了法相,化作一儒生模樣,敲著摺扇:“聽聞此曲乃一對伉儷合奏而成,用鶼鶼為名即是取比翼飛雙之意,怎麼聽來,似只一鳥獨舞?” 疑聲方落,院中忽起洞簫相和。 簫聲清幽婉轉,似青色神鳥飛入蓮池共舞。 琴與蕭,好似鶼鶼比翼嬉戲蓮波,只是青鳥有些任性,時不時故意製造些小問題,這裡緩一聲,那裡急一聲,該高亢時暗啞,應暗啞時高亢,赤鳥也只能處處容忍,即興改曲調配合。如此一來,雖不如原曲溫柔和諧,卻多了活潑生趣。 一曲奏罷。 風也息了,鈴也靜了。 聽眾還在久久沉醉於餘味。 拾得開啟門: “壞黃尾,師傅喚你進來哩。” 黃尾趕緊手忙腳亂爬起來,丟了琴,急匆匆進了院子。 無塵、寶光想要跟上,卻被拾得擺出個“大”字攔下。 “師傅說了,只見黃尾一個。” …… 靜修抱著只圓滾滾的三花貓,挨著小火爐,半臥在廊下。 黃尾向以臉厚、心活、舌巧著稱,可今兒見著靜修,往常的能耐都不管用啦,支支吾吾半響。 良久。 吃吃吐出句。 “師太近日安好?” “不勞黃大使費心。”靜修卻瞧也不瞧他一眼,自顧自撫著貓兒,“又是請無塵出面,又是重金包下咸宜庵,又是賄賂那不成器的徒兒,好大的陣仗!郎君要是想續魚水之歡,貧尼是敞開庵門作買賣的,給足銀子即可,不必如此費……” “我明日就要去投胎了。” 靜修手一顫,不自覺用了力,痛得貓兒“嗷喵”竄了出去。 院中陷入難堪的沉默。 許久。 黃尾囁嚅著:“我……我知道自己沒臉見你,可是這輩子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問清楚。” “何事?” “拾得是我們的女兒麼?” 靜修終於肯抬起眼睛,她看著黃尾那副眼巴巴的、好似家犬在桌底乞食的神情,她笑了起來,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放肆,笑得眼淚直流,笑得咳嗽不止,笑得貓兒炸毛逃出了院子。 “你想知道?” 笑著將黃尾領進了院中靜室。 這間靜室算是咸宜庵中“禁地”,向不許他人靠近,連拾得好奇纏了師傅許久也沒有遂意,黃尾作為踏入靜室的第二人,只一眼就將室內一切攬入眼底。 靜室不大,四面無窗,陳設十分簡單,只一個蒲團,蒲團前有一方矮桌,桌上點著油燈,放著一支玉簫與一卷抄寫了一半又被撕去的佛經,矮桌前是一座神案,案上只供著一張靈牌。 愛女之靈位。 無名也無姓。 原來,昔日靜修被債主掠去抵債時,已經顯懷,債主害怕折在手裡,就將她賣給了咸宜庵,又因驚嚇和勞累動了胎氣,雖及時請來了何五妹,卻也只是保住了大人。 黃尾的話語和身子一樣顫得幾乎聽不清。 “我們的女兒?” 靜修冷冷道。 “死了。” “拾得?” “拾得就是拾得。” 門外,一個小傢伙嚎啕大哭。 ------------ 第一百零四章 重逢 千千萬萬個嬰靈化作千千萬萬尾怪魚驅使千千萬萬具活屍,於深海之下掀起狂潮。 激流震盪,泥塵高揚。 狂怒著要將眾人吞沒。 卻奈何不得那薄薄一層無形壁障。 甚至連那刺耳的、尖銳的、惱人的、逼人發狂的啼哭也被隔斷、削減作微弱的嗚咽。 耳中只聽: 啊呃! 啊呃!! 啊呃!!! 驢兒撒歡跑來,一腦門兒拱進懷裡。 李長安一不留神,險些被頂翻,才驚覺,這蠢驢幾月不見,竟然氣力大增,拉開來細細打量,連身板也大了一圈,它原本已是驢中肥壯,而今不僅肩高更高了一頭,身軀也更修長,四肢更粗壯,若遮住腦袋,冒名一聲傳說中的神駿“盜驪”,也未嘗不可。 再挼它大腦袋,手掌有輕微的刺割感,扒開頂毛一瞧,皮上生出了一層細鱗。 乖乖。 驢別三月,就變了血統,成了龍驢,或者蛇驢? 方才著急合鬥龍子與大蛇,縱使海底故人重逢,萬般疑惑都暫得且拋開,而今這層細鱗頓把道士一肚子疑問全給勾了出來。 道士望著和尚,一時卻不知從哪裡問起。 大夥兒看著他倆,也不曉得從何處開口。 法嚴知其意,並不答,宣了聲佛唱,示意眾人隨他向龍宮深處而去。 一路前行,入目盡是坍塌荒棄的亭臺樓闕,樣式與人間相似,可規格大小卻絕非凡人所用,大夥兒攀越高出人頭的石階,又跨過只掌可覆的庭院,來到又一片斷壁殘垣,眼前,高若擎天巨木的華柱之間,側倚著一個龐然大物——一座彷彿山丘的蛇首。 其額上生著短角,眸子好似琥珀中凝聚火焰,面部稜角鋒利,鱗片光燦若新。 相較於被龍子龍女蛀空、被海水侵朽的蛇軀,更猙獰,更偉岸,兼具著兇性與神性。 僅僅靜臥不動。 便叫覃十三兩膝軟軟,叫劍伯攥緊長劍,叫鏡河默誦天尊。 好在,它已是死物。 其頜下,一枚巴掌大的淺白鱗片上破開一道長可三四寸的窄細傷口,一柄長劍半沒其中,有似水似汽的鮮紅之物沿著劍柄不住滴瀝,在下方匯成一方深池。 李長安凝望蛇與劍。 一段本以為遺失的記憶再度浮現腦海: 群山震響,白浪奔流。 小舟在激流中翻騰若飛,驢兒驚得“啊啊”亂叫,李長安護住法嚴軀殼,望著其在與大蛇的搏鬥中漸漸不支,或者說,大蛇主要精力在於行洪,要自蛇溪入錢塘江,再從錢塘江東流入海,褪蛇化龍,而法嚴,於它好比一條糾纏不去、需得時時抽空踹上一腳的野狗,至於李長安,更不過是嗡嗡叫喚的蚊蟲。 恰恰是不值一提的蟲子,借法嚴的神通元神出竅,悄然潛近,以“驅神”之變催盡斬龍劍上神性,破開大蛇護體罡流,法嚴再以擲象之力短暫縛住蛇身,現出逆鱗,道士抓住剎那之機,以青白二氣鑿開鱗片,驅使飛劍貫鱗而入,終以刺穿蛇珠,斬滅魂魄! 大蛇瀕死發狂,長軀捲起巨浪,法嚴的肉身和女嬰跌出小舟,李長安回身竭力護住二者。 餘下。 唯記白浪滾滾,神魂顛倒。 …… 濃烈腥氣襲人。 把李長安自沉思中燻醒。 原是自個兒不自覺間,踱步到了血池之旁。 驚愕抬眼。 對上一線琥珀裡凝固的血光。 下一刻。 視線已被大張的蛇口與倒生的獠牙所佔據。 “當心。” 泛著金光的臂膀及時探來,只聽金石撞響。 鏘。 法嚴已單掌擎住蛇口。 “這孽畜元神所寄的驪珠雖已被道長所破,精華流瀉成池,但其兇頑殘存不散,猶可噬人。” 接著,他就這麼手撐蛇牙,腳踏蛇口,說起自己的境遇。 大蛇成道千年,已到了化龍的邊沿,神魂精魄都寄於頜下驪珠之中,李長安趁其不備,斬開逆鱗,再以飛劍刺穿驪珠,其實當時便已將其偷襲殺死,可尋常蛇類猶可死而不僵,又何況乎龍蛇?它登時便兇性大發,法嚴無暇他顧,只能護住舟上人和驢,勉強與之纏鬥。 大蛇神魂已滅,自也無法行洪,驅趕來的大水後繼無力,待湧出群山已聲勢大減,而到流經錢塘時,只餘夜裡一股洪波,法嚴和大蛇藏在濁流下,亦不被大眾察知,至於山中傳出的隻言片語,也被掩埋在亂世種種光怪陸離的訊息中。 彼時在山中如何浩大,待入海也不過一點微瀾。 或許神通廣大的祖師們有所察覺,但還是那句話,亂世裡怪事、怪人、怪物多如牛毛,只消不妨礙他們高臥經閣,視而不見又有何妨?如此,便任由大蛇將法嚴裹挾入海,輾轉到了龍宮,再被法嚴利用龍宮結界,反過來鍘斷了蛇頭,其身軀被一路尾隨的龍子龍女奪去,成了它們最中意的大玩具。 法嚴說得簡單,道得平淡,但簡單平淡又如何聽不出驚心動魄? 大夥兒感慨不已。 “兩位斬妖蛇定洪波,不知救下多少沿岸人家,錢塘竟半點不知!”鏡河扼腕嘆息,“庸碌之輩竊據高堂,豪傑之士卻埋沒草莽,世上真多咄咄怪事。” “不然。” 銅虎卻道。 “大師韋馱降魔之力,豈無佛名?府君豪義過人,做鬼尚可攪動乾坤,做人時又怎會默默無聞?應是咱們僻居東南訊息閉塞了。” “你們過譽了,法嚴大師誠然有除妖救命之功,而我只不過幫了一點小忙罷了。” 李長安有所謙虛,但更多真誠。 他是真真親身感受過大蛇行洪時彷彿天災一般不可抵禦的偉力,若非法嚴遮護,自己早被大蛇隨手一個浪頭拍到不知哪裡去了,又哪裡會有近身的機會? 更何況…… “多謝大師護我軀殼。” 道士鄭重施禮。 瞧得銅虎幾個一怔,不待發出疑問,李長安已縱身投入血池。 大夥兒驚呼聚來,扭頭見法嚴面無異色,心中隱有猜想,不敢確定,便見池面冒出氣泡。 很快。 李長安一躍而出。 短短功夫,換了一身裝束,臉頰消瘦些許,鬍子拉碴,頭髮也長了一截。 “府君……” 大夥兒個個驚異。 “你活啦?!” 李長安本就沒死,被五娘從河灘撿來時遺失部分記憶,不是因為新死懵懂,而是因在大蛇發狂時為保護女嬰和法嚴軀殼元神受創。當然,生魂與死魂是有很大差異的,即便是在錢塘這個陰陽混淆的環境裡,所以沒被人察覺,大抵是因為“通幽”的緣故。 稍稍活動四肢,沒有想象中的虛弱,反而神清氣爽,身軀更敏捷有力,靜觀自在,精氣神三寶較先前大幅增長。 他總算明白,大青驢一身蛇鱗從何而來了。 想來也是,初到錢塘時,李長安為了吊住法嚴肉身不壞,是又沿街賣符,又和黃尾鼓搗什麼“看葬”買賣,為攢錢抓藥,費勁了心思,直到輪轉寺上門“認親”,才終得解決。可法嚴枯守深海之下,裡面是斷壁殘垣,外頭是惡鬼陰屍,要養活一人一驢,除了大蛇驪珠溢位的千年精粹,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李長安取來攜之入海的長劍,乃是“信徒”所獻珍藏,雖不及還於無塵那柄寶劍,但亦是名家鍛制,足以吹毛斷髮。 將劍刃貼在手臂,輕輕一劃,竟不見皮開肉裂,只一道白痕。 道士卻苦起臉。 用力再劃,終於見血。 他反覆打量傷口,長長舒了口氣。 還好,還好,沒長出一層蛇皮。 又輕巧躍起丈餘,拔出大蛇逆鱗上的長劍,橫於眼前細觀,劍尖崩缺一角,卻也飲飽了龍蛇之血,顯出些許神異,劍身冰寒,青光瀲灩流轉中泛著微藍,仿若一泓秋水。 李長安忽而想起燕行烈所贈《劍經》,《經》上記,欲煉飛劍,先要選用一柄兇氣十足的寶劍,李長安便常在閒暇時,祭煉配劍,畢竟它也算陪著自己身經百戰,而今刺死大蛇,又浸其精華…… 心思一動,長劍顫鳴呼應。 ……已初見成效。 收劍歸鞘,又哐哐敲了兩下蛇頭,便聽“嗡嗡”聲回應。 倒不是蛇頭裡孕育出了新怪物,卻是飛劍驅趕了龍子龍女後,迫不及待地飛回了龍宮,投入蛇首,汲取大蛇血氣,主人呼喚,也懶洋洋不捨出來,眼下沒有劍匣,帶在身上也割人,乾脆暫且由它去了,可惜這蛇皮雖外表看來光華若新,內裡實已漸漸朽敗,不然,《劍經》中最後一步煉製劍匣就不需另尋材料了。 又往懷裡一摸索。 毫不意外。 掏出了一本平平無奇的小黃書。 開啟來。 書頁上幾個顯眼墨字。 通幽、劍術、斬妖、御風、驅神、噴化。 再一一翻頁。 畫皮鬼、殭屍、山蜘蛛、屍佛、瀟水一一過目,最終停留在一頁半墨半彩的圖畫上: 海天間,巨浪摩雲蔽日,一道猙獰龍影盤踞在波濤之中,底下,零星散佈著數十島嶼。仔細看,島嶼上俱有建築人跡,落在紙上,人比米粒還小,卻能讓觀者感受到他們的驚恐。 “此書原來在池中麼?” 法嚴從牆後轉出,拿著道士的帆布包,裡面是月盞、祖師和玄壇元帥畫像以及旁的雜物。 “貧僧收拾了道長的行囊,一回頭,卻不見了此書,還以為不慎遺失,原來卻是異寶認主。” “哪是什麼異寶?” 道士且笑且嘆,揣進懷裡。 “一塊牛皮癬罷了。” ------------ 第一百零五章 龍君 “大師竟是護送明行成祖師轉世金身的當代阿梨耶?” “功行尚未圓滿,豈敢妄稱阿梨耶。” 解決了大蛇,取回了肉身,李長安自是煥然一新,可其他人折騰一路,端的是又累又餓,哪兒能立即啟程?便割了蛇肉,取了蛇血,再薅上些海藻,就地修整,也趁著閒餘,為雙方互相介紹。知曉了法嚴身份,銅虎等驚訝之餘,更覺尷尬,較真來講,法嚴可以算作輪轉寺的僧人,而同道士爭奪城隍之位,將大夥兒逼得遠走海外的,不就是輪轉寺麼? 也就鏡河,本著同屬錢塘僧道的情面,問了聲:“卻不知祖師金身何在?莫非亦遺失海中?” “金身並未隨身。”法嚴從不撒謊,“應已送達道場。” 她本就隨口一問,以為金身另有僧人護送,並不深究,氣氛於是又冷了下來,再加之嘴裡嚼著的冷肉、冷血、冷藻,空氣都不由透著絲絲寒意,李長安便主動挑起話頭,說起了他在錢塘的所見所聞,待講到出海尋印,見著大夥兒都休息得差不多,便問法嚴: “大師久困龍宮,可知寶印何在?” 法嚴依舊寡言少語,只起身,再度領著眾人去往龍宮更深處。 前行數百步,望見一座矮丘。?????????? 甫一接近,一股森森的、熟悉的陰寒霎時襲人,叫眾人頓時齊齊打了個激靈,才後知後覺,原來方才休息時那若有若無的冷意並非錯覺,正驚疑,法嚴的腳步卻一刻不停,大夥兒只好匆忙跟上。 很快,大夥兒相繼攀上丘頂,可這一刻,誰都沒有了疑問的????????,因為眼前所見似一柄突如其來的重錘,敲得人心驚肉跳、目瞪口呆。 “貧僧不知寶印何在。” 法嚴頂著迎面蕩來的冷風,指向前方。 前方是一望無盡傾倒、坍塌、風化的建築群與遍佈其中數不勝數已銷盡血肉唯餘朽骨的屍體,這是一片無垠的廢墟與骸骨的荒原。 “但龍君便在前方。” …… 法嚴撐起佛光,驅散陰寒。 眾人隨他深入荒原,四顧所見,有生著螯足的巨人被長槍貫胸,依舊高舉巨鉗怒對蒼天;有體型與大蛇相差無幾、脊上遍生骨刺的怪蛇被斬作數截,骸骨散落在廢墟上幾道巨大裂痕周邊;有半人半魚的妖物披甲執刃、結陣而戰,卻被雷火所焚,盡數化作焦炭…… 原來。 這片荒原不止是埋骨地,不止是屠宰場,亦是一處千年前天師降龍時天兵天將與水族死斗的古戰場。 冷風自荒原深處陣陣吹來,摩擦著風化的骸骨發出“嗚嗚”悽響,應和著聲聲啼哭——那是龍子龍女們聚集在穹頂外,如同鉛雲陰魂不散,匯著籠罩龍宮的陰寒,凝成絲絲縷縷的黑氣,彷彿苦雨灑落廢墟,淤積在縫隙溝槽之間。 黑而稠。 李長安與銅虎、劍伯對這東西很熟悉,正是怨氣不散凝積的產物。 然,遍地骸骨不見半點兒靈機,怨恨又來自何處呢?李長安想到了龍宮外那片屍林,他們的屍體流落於斯,他們的憎恨自然也匯聚於斯。 可奇怪,怎麼遇見法嚴那片廢墟不見骸骨與怨雨呢? 又深入數百步。 疑問得以揭開。 前方又是一片矮丘,依然是以建築殘渣壘成,但尚未封頂,可以瞧見裡頭堆疊的朽骨——原是一座未完工的墳墓。 在埋骨地為異類收拾骸骨另起墳丘,能做這種事,會做這種事的,也只有法嚴了。 “大師的慈悲之心,當真叫人敬佩。” “龍宮水族早得天師惻隱,收留了魂魄,貧僧不過拾撿些遺軀殘殼,只是自家修行,談何慈悲?” “大師過謙了。” 銅虎接過話頭,打量周遭骸骨。 它們不論何種死狀,頭顱大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它們雖是異類,卻能為主君盡數戰死,堪稱忠義之士。” 鏡河擰眉冷哼:“奈何助紂為虐!” 法嚴垂目,道了聲“阿彌陀佛”,繼續向前。 而今,已無需他引路了。 因為骸骨們頭顱所對,已指明瞭方向。 ………… 越往前,怨氣越冷越重。 絲絲縷縷於空中化作黑霾瀰漫,將法嚴的佛光所照壓得暗淡壓得狹小,叫大夥兒不得不擠成一團,以免暴露在那徹骨的陰寒中。 又於地上凝成黑水,初如涓流,再如池塘,最後連橫成一片沼澤,這沼澤稠重彷彿瀝青,不長草木,不生魚蟲,連氣泡也不吐一個,只有從龍宮深處伴著吹息而來的震動,叫死水蕩起微瀾。 沒有人敢嘗試踏足沼澤,去賭註定糟糕的後果,只好挑揀冒出沼澤的建築殘骸與水族屍骨落腳,如此艱難前行。 可隨著越發深入,沼澤越深而廣,殘骸與屍骨也越少而低,迎面的風息與震動愈加強勁,天上的嚎哭也愈加尖銳,迎風捲起黑霾彷如沙暴,佛光搖搖欲墜,一行幾乎立不住腳、尋不著路時,瞧見有兩股大鐵索衝出沼澤,其在前方匯聚處,巨大光柱拔地而起直抵穹頂。 咚。 咚! 咚!! 震響聲自光柱沉重響起,順著嘩嘩顫抖的大鐵索,將這搏動傳遞到怨沼,傳遞到龍宮,傳遞到屍林,傳遞到整片深海。 遲緩而有序。 一如心跳。 一如呼吸。 李長安不自覺將連鞘長劍自右手換到左手,又訝然發現自己竟有些口乾舌燥,悄悄看同行。 劍伯六隻手搭著劍柄,反覆握緊又鬆開;銅虎嘴邊悄悄探出獠牙,眸子殷紅如血;鏡河已掐起法訣,直勾勾望著光幕,口中唸唸有詞。 唯有法嚴,依舊是那副潦草而平靜模樣,越眾而出,探手放在光幕上,身上佛光愈盛,漸漸與光幕相融。 接著。 聽著四面嗡嗡有聲,夾雜著辨不清是誦經還是念咒的含混迴音。 光柱自上而下片片崩解。 眾人不由隨之抬頭,當先,望見了一輪太陽。 陽光並不刺眼,反柔和得容人直視,散開玉白光暈,照徹深海龍宮,極力探視,可以看到光暈中那龐大的輪廓,鹿角,牛耳,駝首,蛇頸……那哪裡是什麼太陽,那是龍君的眼睛! 咚! 又一聲震顫,激盪起黑雲捲起須鬢漂浮,無有光幕阻擋,狂風夾著漆黑冰屑肆無忌憚鼓盪開來,吹得人立不住腳,冷得人魂魄戰慄,怨沼翻湧,骸骨悽鳴,穹頂外的龍子龍女們的哭聲變得格外尖銳,格外刺耳,也格外悲慟。 因為這些漂泊海中的嬰靈,這些被遺棄的孩子,它們的港灣,它們的父親。 龍君。 已經死了。 ………… 怨氣在廢墟邊沿凝結時,尚清如浮霧,越深入,色越重質越稠,接近光柱時,已凝如軟膠,而待光柱崩散,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漆黑的冰川,將龍君大半身軀凍結其中,探出的部分,亦有黑色如脈絡似根鬚在鱗片間蔓延。 遙記初見萬年公,那片怨氣凝成的黑池讓這株許天師親手植下的定山神木根鬚腐壞,而那也不過是一座山的怨氣罷了。 可若是一片海,乃至由一條錢塘江與大海相連的江南之地呢? 震動依舊遲緩而沉重地響起。 李長安才看清楚,震動並非來自龍君,而是來源冰川之下,傳聞中的海眼,時有地鳴上湧,晃動冰川,激起震盪,揚起吹息,剝裂激揚冰屑蓬飛如雲。 龍君的確是死了。 尤給龍宮光與熱的身軀,已無魂靈,只是鱗甲鮮麗的空殼。 李長安悄悄翻看了眼小黃書,圖冊如故,暗自鬆了口氣。 他按劍向前,進入這片海域後變得朦朧的感應,終於再度清晰。 城隍印果然就在此處,就在龍眼裡! 李長安試著呼喚,冥冥中果有回應,但見天上太陽一陣明暗不定,可無論如何召攝,城隍印始終不得脫出,似被連同龍君一併鎮封。 深海龍宮關乎千年宿命,他不好胡來,回首要詢問兩個可能的知情者。 鏡河作為本地道士,瞪著兩眼兒左顧右盼,全然一副為先人偉業神魂顛倒模樣,反倒是法嚴這個“外來戶”平靜得多。 李長安詢以疑惑,大夥兒得知寶印在龍眼中,也都投來關注。 法嚴不急作答,沉思好一陣,卻反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 “道長素具慧根,依你所見,孰為天道?” 道士不明所以,還是試著回答:“或是日升月落,時序更替。” “孰為神道?” 道士好歹當了幾天城隍爺,答得肯定許多:“大抵是上應天命,下遂人心。” 法嚴又問:“世人皆知許天師將龍君鎮於海眼,可誰知這海眼連通何處呢?” 這次不待道士回答,他已揭開答案。 “奈河。” ………… 世上有連通人間與陰間的洞窟深井之類,魂靈從此出入幽冥,皆稱“地竅”。據傳,酆都是一處,泰山是一處,桃都山是一處。 “難道海眼也是一處地竅?” “不止是地竅,更是海眼。海眼者,連通黃泉、天河,吞吐水波如日月升落有序。每晝夜,漲落潮汐;每春秋,推拔大潮;每千年,則大溢東海之水。” 海溢即是海嘯。 法嚴繼續道:“千年之前,有識者推算得此番海溢乃一會(一萬八百年)之最,能使山巒作孤島,桑田為滄海,龍君本乃江海精氣交匯所生,以為天意欲殺人,故願秉天命,盡起東海之水。江南生靈何止億萬,哭訴直達九霄,諸真有感,上帝降旨命許天師南下號令八部神將降龍鎮海,投法印以平海波,遣神將以殺水族,再將龍君鎮入海眼以止海益,約以千年,待餘沸消盡,再行釋放,卻不料……” “不料填了海眼也堵塞了地竅,更兼江南之地大興,北人南下,戶口日豐,死人日多,滯留難去,怨恨流於東海,匯於龍宮,終於徹底隔絕了陰陽,乃至毒殺了龍君魂魄。”道士感慨,“果真天行有常。” 法嚴垂目,嘆了聲“阿彌陀佛”。 大夥兒聽了各自唏噓。 李長安問:“既然龍君已死,千年之期也將至,可否提前解下鐐銬,容我取出寶印。” 法嚴卻搖頭:“貧僧此行確為釋放龍君,但龍宮的禁制乃天師所設,又與錢塘六十四寺觀相連,非是貧僧一力能夠更改的。” 眾人大感失望,再追問千年約定時日。 便在近日不遠。 幾人稍稍合計。 李長安與小七都有馭風之能,若在拿到城隍印後,立即登船,交替催航,或許能在臘八節當日趕回錢塘。 大夥兒稍稍放心,而接下來麼,自然是趕緊離開。 再呆下去,非得讓怨氣毒殺了不可! ------------ 第一百零六章 歸去 (上一章因個人馬虎大意,出了岔子,給各位看官道聲不是,現已重新修改上傳,渠道平臺或許沒有更新,但主體內容並未更改,只增加了“靜修用貓給五娘傳信,告訴城隍府眾人,黃尾在卷宗室留有一封信”小段劇情。) 有時。 做人不如做狗。 做人會被人欺著壓著嫉著憚著,做狗則不然,縱被人剝皮取肉、折磨取樂,也只當個物件,並不懷揣惡意,畢竟誰又會打心底裡在意一條狗呢?所以,即便人們有什麼不可為人知的心思與秘密,也不會特意避忌。 黃尾曾是一條好狗。 因此,他曉得曾經的主人——捉魂使者不僅是個喜聽人哀嚎的雜種,也是個愛窺人陰私的變態,為滿足私慾,暗裡糾集巫師研製了一味秘藥,這藥在旁人聞來無色無味,在鬼犬鼻子裡卻好似夜裡的指路明燈,且能經日不散,實是一件追蹤利器。 捉魂使者靠秘藥,探得許多大人物的蹤跡隱密,但因這事兒實在犯忌諱,除含糊告知了鬼王外,便再無他人知曉,至於那些巫師,黃尾只表示,他們的哀嚎很刺耳,肉也不好吃。 然,這藥妙則妙矣,且有一點“缺陷”,它的主藥取自鬼犬的腺液,有些微弱而難以察覺的崔情之效。 ………… “且慢,世人皆知黃尾是府君親舊,十三家哪裡會不提防?他今日造訪咸宜庵,便有神將隨身監視,如何能傳出訊息?” 劉府書房,有人質疑。 咸宜庵與城隍府一向親善,黃尾一行還沒入庵,就早早有尼姑通風報信。 “我或能猜測一二。”五娘曲指扣響桌面,奏出了一小節樂曲,“靜修師太精擅音韻、數術、舞樂,能將言語藏進樂曲裡。聽聞黃郎君與靜修師太今日合奏了一曲《鶼鶼戲蓮波》,此曲乃二人昔日合作,興許便是憑琴曲傳信。” “這麼說黃尾沒有投敵?!” “黃郎君縱使性子市儈了些、奸猾了些、偏私了些……”五娘決定略過黃尾的優點,直接下結論,“本性還是不壞的。” “那他……” “他興許已經鑽進了哪家高門大戶孕婦的肚子,就等著呱呱墜地、再世為人,便是十三家事後察覺,嬰兒靈肉已合,還能把他再拽出來不成?”華翁撫須,似贊似罵,“這混球,當真能算計!” ………… “我家那口子又出門遊玩去了,家裡空落落的,許是少了陽氣,惹了陰邪,孩子整夜哭啼沒完,大師何不移步寒舍,夜裡來誦經顯法,還信女家宅安寧。” “夫人請見諒,祖師就任城隍在即,早於寺中閉關齋戒,弟子須陪同為祈福,等閒不得外出。” “大師心裡沒慈悲了麼?” “阿彌陀佛,這般,且把這串念珠拿去,於子時誦《金剛經》,自有佛法顯聖。” 輪轉寺山門。 印善送走了一步三回頭的女施主。 他方才所言並非敷衍,妙心祖師能拿下城隍之位殊為不易,不僅要和外人鬥,還得和自己人爭,哪裡敢輕忽?早早離開了棲霞山別院,久違了地迴歸了輪轉寺,對外宣稱閉門齋戒,實則是坐鎮道場,掌控局勢。 而自家子孫是何作派,他老人家一清二楚,為免在競選期間惹出亂子,乾脆一刀切,一律圈禁寺裡,除了正門,其餘寺門都掛上鐵鎖,僧人無有諭令不得外出。 僧人也算懂事,曉得大事為重,並不怎麼抱怨,齊心念佛,協力誦經,大有萬眾一心的模樣。但無奈,黃尾的到來揭穿了麻衣城隍的老底,叫祖師抓住時機,定下妙計,眼看大局已定,眾僧難免鬆懈,似一些佛法不精的年輕僧人,六根也就跟著搖晃起來。 印善是督監僧,有糾察紀律之責。 在當夜,遣散了隨行弟子與神將,獨自提燈巡行,到了後門偏僻處,果然,牆邊鬼鬼祟祟聚著一大簇人影,拿提燈模糊一照,頂門上都無煩惱,而人影們瞧見印善,霎時都變成石雕泥塑,一個個呆住、僵住,氣兒也不敢顫一聲。 印善冷臉冷眼原地立了好一陣,終究一聲不吭,轉過了臉去。 人影們如蒙大赦,翻牆的翻牆,鑽洞的鑽洞,一陣窸窸窣窣後,待印善再回頭,都已消失無蹤。 他才輕輕道了聲“阿彌陀佛”,從袖子裡拿出一把鑰匙,開啟了門上鐵鎖。 他是大、和尚,可以走後門。 …… 走小路,穿偏巷。 待敲響某大戶人家後門,約莫已到子時。 後門開啟,迎出了一個老嬤嬤,印善照面就塞去一塊銀子,那老嬤藏在袖裡掂了掂,笑出了滿臉褶子,讓開了門,印善低頭快步熟門熟路到了後院某閨房。 悄悄推開門。 室內點著薰香,燃著火盆,香香暖暖。 他側身閃入,才輕輕闔上房門,一個更香更暖的身子便投入了懷裡,正是白日的女施主,全身只披一件薄紗,頸上還掛著念珠。 他二話不說,把女施主一把抱起,摁在了床榻上。 女施主欲拒還迎地抵住他胸膛,嬌嗔: “死人!怎生這般急賴?難得來一趟,先去看看孩子。” “孩子年年都能看,小僧這邪火卻一刻也難停。素了十天半月,勝似吃了狗寶驢鞭,燒得厲害!”印善急不可耐扒了衣裳,胡亂丟了,“女菩薩可憐則個,且幫小僧解解腫毒。” 女施主秋水流轉,虛起眼眸。 於是乎。 。 歡情正濃時。 屋外忽起喧囂,聽得老嬤高喊:“難怪今早見蜘蛛懸網,原是老爺回來啦!” 婦人花容失色,和尚冷汗直冒。 “唉喲”一聲駭得跌落床榻張,蓋因這戶人家姓李乃勳貴出身,又經營著海上買賣,家主既奢遮又強橫,如被他做奸在床,非把事情鬧大不可!自己丟臉是小,若連累了祖師大事……印善急急要尋僧袍,僧袍找不著;匆匆想鑽床底,床底太窄,容不下。 慌張間,瞧見屋角一口大箱子,聽著屋外越來越近的動靜,哪兒顧著許多,赤條條就跳了進去。 咔噠。 銅鎖從外頭扣上。 …… 翌日。 城內某河渠飄來一口大箱。 那箱子四角鑲著銅邊,六面刷著彩漆,繪著鴛鴦,描著金銀,一眼可知不是尋常物件。 兩船伕將它撈上岸來,頓時迎來觀者如堵。 有識者指出,這般好物件,非達官顯貴用不得,再看箱子鎖釦,有李與週二字,城裡有位李侯爺,他的夫人孃家正姓周,這箱子莫非是李夫人閨中之物?雖不知為何流落在外,如能物歸原主,必能討來貴人歡心。 倆船伕卻不肯,非是見財起意,而是憂心倘若物歸原主後,侯爺發現裡頭少了缺了,向他二人討要,他倆乃貧賤百姓,哪裡賠得起? 正好父老鄉親都在,要先開啟箱子,請大夥兒做個見證。 兩人一吆喝,引來了更多的看客。 剛開啟鎖釦…… 那箱子突然一陣晃動。 驚得大夥兒齊呼,莫非箱子漂流水中時,鑽進了什麼邪祟? 但見船伕壯著膽子上去,抬腳重重一踹。 眾目睽睽之下。 箱子翻倒。 滾出一個光溜溜的和尚。 ………… 和尚偷人不是什麼稀奇事。 都是精壯的漢子,飽食終日不事生產,一身子力氣難道盡向沙彌使? 俗語有云麼,一個字是僧,兩個字是和尚,三個字是鬼樂官。 他處尚且尋常,何況是在這“和尚稱風流,尼庵作雞寮”的錢塘?和尚愛施主的故事,本地人早已聽得耳朵生繭。 然而。 和尚萬不該是輪轉寺的和尚,施主也萬不該是輪轉寺的施主。 十三家不是那尋常寺觀,他們既供著天外的神佛,也管著人間的職司,例如錢莊、航運、兵馬、絲綢、瓷器、茶鹽……似輪轉寺,在死人的圈子裡管著投胎,在活人的世界裡則管著求子。 李侯爺夫妻,成婚多年,無有子嗣,去歲李夫人花費重金供養靈牌領受了佛法,終於喜得麟兒,夫妻倆平日寶貝非常,可這事兒一鬧出,小侯爺就忽然沒了訊息,有人問起,便說由李夫人帶回孃家省親去了。 可鄰裡卻道,偶爾在夜裡,能聽著從李府後院傳出女子淒厲的哭聲。 要說,不管李侯爺再怎麼強項,事情再如何廣為人知,以輪轉寺的權勢,也是能捂住人嘴、遮住人眼的。 可無奈。 禍不單行。 就在當夜,有姦夫婬婦私會,被苦主捉姦,姦夫仗著身強力壯,反過來毆殺了苦主,打鬥驚動了街坊,鄰裡群起將其捉住,細細一看,是輪轉寺的和尚;有野鴛鴦在暗處敦倫,不知怎的招惹了野狗,被狗群咬爛了屁股,幸好坊丁巡夜及時趕到,將其救下送到醫館,仔細一問,也是輪轉寺的和尚;事情鬧開後,有人殺了妻兒,割下大小頭顱,投了衙門要告狀,稱妻子與人私通生下了孽種,而他要告的,還是輪轉寺的和尚…… 忽然之間,好大動靜。 似一杆子捅翻了和尚窩,冷水落入滾油,炸起的油星子糊了看客滿臉。 即便如此,以祖師的聲望,以輪轉寺的積威,百姓也不敢明著指向矛頭。所以,就算捂不住、遮不住別人的,反過來,捂自己的嘴、遮自己的眼也是一種應付。 但又不巧。 城西有一浪蕩子,三十幾許一事無成。學文,考不過鄉試;習武,射不中箭靶;經商,賠掉了老本。他卻仍自視甚高,以為責不在己,全因時運、環境、家境拖累。 桃色醜聞一經傳開,他“恍然大悟”,呆愣蠢笨的老不死,如何能生出俊秀天成的自己? 噫! 自個兒定是佛子佛孫無疑! 想通之後,殺回家去,逼問老母,非要問出她是與哪個和尚成全好事,生下了自己。 可憐他老母親,一把年紀了,卻遭親生兒子這般侮辱,想不開便懸樑自盡。 爭吵引來許多鄰居看熱鬧,見要出人命,一擁而上救下老母,老母也不再尋短見,只是哭泣不止,那廝卻喋喋不休,非要問出親生父親姓甚名誰。 圍觀中有無賴,拿言語耍弄,說三十多年前,輪轉寺的印真禪師常在曲巷走動,莫非你是他的種? 浪蕩子大喜,問印真容貌,無賴就照著他的模樣胡謅,他越聽越確信,那印真定是他生父無疑! 事不宜遲,忙趕去輪轉寺尋親。 山門前,向迎客僧說明瞭來意,擱往常,只會當他犯了癔症,可而今……迎客僧把他引到偏院,不久,又請來了印真禪師。 印真容貌與無賴描述頗多參差,他不以為怪,相貌應年歲而變也是常理,何況,印真聽到尋親便急急趕來,言語親切更不作假。 可沒想,印真問清了他出生年歲、家住何處、母親名姓容貌,一下變了臉孔,呵斥他是鬼迷心竅,著弟子亂棍將他打了出去。 尋親不成,反落了一頓好打。 浪蕩子惱恨得緊,竟一紙訴狀告上了衙門,衙門哪兒敢得罪輪轉寺,自是不管,他便以為官僧勾結,轉頭又把訟紙遞上了城隍府。 城隍府剛接到訴訟,很是歡喜,還以為是揭露和尚面目、打擊對手聲譽的大好機會,連夜將浪蕩子魂魄攝來,一審,大夥兒哭笑不得、又羞又惱,將他打了一頓板子,丟去了海塘罰作苦役。 雖只是荒唐人荒唐事,但錢塘人就愛這種荒唐,不多時,一則名為《浪蕩兒尋和尚親》的戲文,便在滿城的茶肆與酒樓傳唱。 拜神佛作乾親是本地風俗,“佛子佛孫”本也是誇讚之詞,可《尋親》一出,這詞兒就變了味道,捎帶還連累得錢塘諸寺廟一時門庭冷落,信徒要上門禮佛,都得遮遮掩掩,否則,若不慎撞見了平日有齟齬的,多半當面問一句: “足下如此虔誠,一定是佛子佛孫吧?” 如此一來,輪轉寺再如何裝聾作啞也不成了。 十三家本來在蘭李坊廢墟上清理出一大片空地,計劃在此築起高臺,要於城中舉行就任儀式。 而今,只好對外宣佈,印善禪師修行有誤,遭天魔亂了心神,所以才犯下大錯,現已革去職務,閉關修持慧劍斬除心魔。 其餘犯戒僧人,都是長期掛單的外來僧,並非本院子弟。 至於那些個流言蜚語,多是某些別有用心之輩故意炮製、散播,想要攪亂佛法,為錢塘眾生招來劫難,幸為祖師識破,已於寺中誦經為蒼生消災解難。 是故。 就任時日需得向後推延。 ………… 龍宮中心。 自陸地蜿蜒入深海縛住龍君的大鐵索而今已根根繃得陡直,咯吱吱~顫抖著發出讓人膽戰心驚的呻吟。 從海眼湧上的轟鳴一陣強勁過一陣,揚起冰屑裹入大風呼嘯,激盪怨沼捲起濁浪排空。 “錢塘龍君,千年前,汝起大潮吞殺江南生靈億萬,天師上奉天帝之命,下遂萬民之願……” “和尚。”李長安頂著大風艱難高喊,“龍君已經死透啦,它聽不著!” 地鳴洶湧,吹起狂風叫人立不住腳,怨毒摻在風裡雨裡浪裡都要殺人,這種時候,就不要講場面話了! “此乃祖師代代相傳的遺命。”法嚴屈身致歉,非要一板一眼地完成千年前訂下的儀程,“……如今千年之期已至,解汝枷鎖,放歸江海。” 隨著一聲梵唱。 不堪重負的鐵索發出最後的顫鳴,然後齊齊崩斷,斷口高高揚起又重重砸下。 在此之後,這深海下的龍宮卻是出人意料地安靜了下來。 風也止了,浪也平了,連穹頂外的龍子龍女們也不再哭泣,把一張張青烏小臉貼滿了天穹。 是的。 貼滿。 法嚴解開光幕後,龍君的屍體似乎引來了整片大海的龍子龍女,他們密密麻麻聚集而來,一心為龍君哭泣,連大夥兒趁機去收拾龍宮外的番客屍體,也不管不顧。 寂靜中。 咔。 咔咔。 有裂響聲從微弱漸清晰,但見怨氣凝結成冰山上道道裂紋蔓延開來。 怨沼又開始泛起漣漪,大地又重新晃動,卻不再似先前如心跳般有節奏,而是變作持續的,漸強的,彷彿在這龍宮中心、在冰川之下有股力量正在孕育。 震感越發強烈,終於…… 轟! 冰川在震耳轟鳴中猛地炸開,顯出遮掩其下巨大的、不規則的、幽深不見底的裂口,有漆黑的河流從中噴薄而出直上“天穹”,那不是怨氣,而是菁純濃鬱到凝成形狀的癸水之精。 脫出束縛的龍君乘著癸水騰空而起。 鬚髯飄飄,鱗爪飛揚。 龍目燦爛大放光芒,彷如旭日高升。 穹頂之上,龍子龍女不復沉默,卻不再哭泣,而是呀呀歡笑,為龍君的脫困、為龍君的飛騰,而歡呼,而雀躍。 可很快。 笑聲戛然而止。 但見龍君鮮亮的鱗片忽的變得暗淡,變得灰敗,繼而片片剝落,露出內裡枯槁的血肉,血肉亦留存不住,化作塵埃飄散,餘下一副隨著激流沉浮的骸骨,很快,骸骨上也爬滿裂紋,悄無聲息裡支離破碎。 而璀璨如太陽的龍目,光芒也漸漸微弱,緩緩墜下,最終收攏成小小光團落入了李長安手掌中。 道士凝望手中光團,神魂裡忽而觸動靈機,靈臺裡綻放青蓮,神思霎時恍惚。 再回神。 發覺自個兒正浮游於青冥之間,俯瞰著蒼茫大地,神思一動,便乘風而下,飛過高山,飛過峽谷,飛過森林,飛過河流,飛過村莊,飛過城池,感知到一個龐大而駁雜的靈識,冥冥中有明悟,這便是錢塘城隍所轄山川萬物之靈。 嘗試接觸,萬物之靈沒有牴觸,輕易地接納了李長安,把世間萬物的喜怒都呈於眼前。 人總是不知足的。 李長安仰望雲天。 地上萬物如斯,那天上風光又如何? 神念乘風而起,穿過雲層,穿過天穹,眼前所見,不是神話裡三十三天天外樓閣,也不是現代科學觀測到的億萬星辰閃爍,而是一片片斑斕的光塊,彼此緊鄰,共同縫補、撐起一片浩瀚宇宙。 不及驚訝。 眼前光輝大盛,一股柔和卻不容抵擋的力量壓了下來。 神識墜下天穹。 墜下雲層。 墜下海洋。 墜回了自己的肉身。 李長安戰慄驚醒。 再看手中,光團已化作一枚古樸的玉印。 輾轉千里,踏平險波,城隍寶印終於到手。 可李長安的思緒仍沉浸在那剎那的恍惚中,他隱約窺見,在宇宙燦爛的光塊裡,似乎有個巨大的輪廓,隱隱如人形。 “道長。” 法嚴的呼喚打破沉思。 “龍宮將陷,我們得速速離開。” 李長安四下一望,穹頂正在崩解破裂,海水傾瀉而下,鬼嬰啼哭著一擁而入。癸水衝蕩怨沼,沉積千年的怨氣之毒再度蒸騰瀰漫,要將整片龍宮化為不容活物的劇毒之地。 他最後看了眼沖天激流裡沉浮散落的龍骨,打消了為龍君收斂遺骨的念頭。 事到如今,該當歸去。 ------------ 第一百零七章 歸來 慈幼院近來多了許多孩子。 小的尚在襁褓,大的也不過八九歲。 或在夜裡被棄置牆根,咿咿呀呀不曉世事;或是黃昏前自個兒叩開大門,忍著哭,含著淚,像只求人收養的小貓。他們並不白來,總給慈幼院帶來些零碎東西,一包豆子,兩袋陳米,三卷雜布,如是等等。 五娘來者不拒。 一是這些孩子除了慈幼院,在別處恐怕活不了。二是有個尖銳的念頭似釘子藏在心裡,這不就是自己造的孽嗎? 輪轉寺的醜聞一經爆開,誠然嚴重打擊了錦衣城隍的聲譽,逼迫十三家推遲了就任儀式。可留言這東西,放出去了,就收不回,在橋頭井邊,在長舌婦無賴漢嘴裡滾上一遭,就理所當然變了味道,從李夫人、王小姐之類,漸漸波及到曾向輪轉寺求子的人家,甚至所有佛門信徒,一時間,滿城都是佛子佛孫。 其實,只消動動腦子就明白大多是無稽之談。輪轉寺攏共就百十號僧人,就算個個身體力行,又哪兒能造出許多佛子佛孫? 無奈何眾口鑠金,閒言碎語也能殺人。 五娘把孩子們安頓好,從不追問父母身世,反過來勸慰,說並非家人有意拋棄,只是近來風頭太壞,讓他們在慈幼院暫避,等流言消去,便會接他們回家。 孩子們大多聽話,卻有個大孩子格外固執,總是悄悄離開,自個兒回家。第一次,他被打得遍體鱗傷被攆了回來;第二次,一個面容憔悴的婦人將他送了回來,並留下十幾個銅子作為藥錢,他傷得更重了,幾乎被打折了腿;第三次…… 他的屍體浮在一條臭水溝裡,腦袋凹陷,不是淹死的,是被打死的。差人尋上門去,他的父親跑海去了,家裡只有母親和爺爺,而母親昨夜也已經自縊。審問之後,便曉得,前兩次的傷是母親打的,第三次卻是爺爺作的。被打入大牢前,老頭還振振有詞:“那孽畜是和尚的野種,祖宗吃不到他的香火,卻白養了許多年,殺之何罪?!” 問他如何篤定?竟只是簡單的孩子性情固執,不聽話罷了。緣由在於,某天他聽人閒談,說世上飛禽走獸血脈相續,小輩服從長輩是天理所在,若不聽話,或是鳩佔鵲巢,他便起了疑心。 流言殺人,荒唐如斯。 且,這絕非孤例。 六井廢棄數百年,是城隍府解決了盤踞地下的窟窿城後,才得以重新疏通啟用,剛供水時,還有些波折,後來才漸漸為百姓接納,可近日,人們寧願飲苦鹵井水或花錢購買,也不願再從六井打水,因為就在幾天前,從井裡打出好幾個死嬰。 衙門雖張榜,稱井底已清理乾淨,並遣人看守,使歹人不能溺嬰於六井。 可坊間沒人肯信。 流言一再嬗變,不知怎的,從求來的孩子是佛子佛孫,變作今年誕生的孩子都是佛子佛孫!若非如此,妙心禪師為何突然要擔當城隍之任呢?這話邏輯不通、因果不明,卻叫坊間棄嬰溺嬰一時成了風氣,甚至有父母不忍親手殺死孩子,竟鄰裡親朋間互相交換著動手,叫錢塘城少了啼哭聲。 或是良心不安,一則關於孩子的志怪故事新鮮出爐。 說錢塘的貓與別處不同,因與鬼魅交雜,生出了妖異。寄養於人家,冥冥中會有個期日定數,一旦在期日前,貓因主人而死了或被拋棄,就會化為貓鬼,伺機鑽入家中孕婦子宮,啃食胎兒,化作嬰兒降生,待到期日補足,就會重新變回貓身而去。所以城裡忽然沒了孩子的人家,孩子不是死了丟了,而是化作了長毛賊,正在夜裡於錢塘的屋脊上游蕩哩。 因為貓的壽命是十年左右,這個期日定數也在十年以內,“貓孩”的年齡亦不會超過十歲。 “過了十歲已經曉事,男孩兒能算半個勞力,女孩兒養個兩三年就能出嫁,這歲數丟了殺了豈不蝕本?錢塘人果真精打細算!” 劉府書房。 秀才們“誇讚”連連,李道長一走,這段時日,錢塘人“變臉”的手藝可教他們大開眼界。 一旁的五娘聽得心不在焉,兩手把一塊衣角揉皺了再扯平,如此三四次,終於鼓起勇氣。 “我曉得黃郎君的計策是沒辦法的辦法,也很有成效。”她斟酌著用詞,“可咱們做解冤仇、立城隍府不都是為了救人嗎?倘若繼續放任流言,每傳出一句話,就是再殺一個孩子呀!” 她滿是期盼地望著書房內的大夥兒。 孰料,即使是剛直清正的華老也搖起了頭。 原來,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五娘忙於施藥與照顧孩子,並不清楚,早在流言擴散前,老於政事的華翁就已經察覺苗頭不對,第一時間下令停止推波助瀾,但流言仍在以異常的速度蔓延惡化,其中明顯有東西兩城隍以外的第三方參與,幾經明察暗訪,發現散播的竟多是僧道中人。 “十三家……不,十二家為何要幫咱們?這不是資敵麼?” “資敵?他們恐怕不這麼想。城裡畫行接到一樁買賣,輪轉寺預定了一批陰司大神的畫像,可這兩天,被打回重做,因為好幾個大神換了相貌。” “大事未成先內鬥爭利?不怕道長尋著寶印麼?” “尋著又如何?他們根本不在乎。別說十三家,便是鬼王,在道長設計拔除魙巢之前,又何曾真正把‘解冤仇’放在眼裡?坐慣了神壇,看慣了磕頭,在他們眼裡,世上何事辦不成?何物求不得?不外乎,開多少法會,撒多少銀錢罷了。” 勢力漸頹的城隍府無能為力,五娘只好加倍努力義診施藥,努力告訴每一個人,佛子佛孫只是謠言,即便有疑慮,自有慈幼院大開方便之門,切莫徒作冤孽。 如此數日。 五娘熬製湯藥時,不慎睡去。 “五娘!五娘!” 泥鰍焦急的呼喊將她及時驚醒,手忙腳亂熄了窯爐,強撐著疲憊。 “又是哪個打起來啦?” 新來的孩子太多,哭的哭,鬧的鬧,好在泥鰍和春衣懂事,曉得五娘辛勞,帶著原來的小鬼頭照料新來的小鬼頭,尋常不會打擾。 “回來啦!” 泥鰍手舞足蹈。 “小七回來啦!” 五娘怔怔頓住了雙手。 ………… “那龍宮裡,鬼嬰密密麻麻聚集勝似烏雲蓋頂,啼聲貫腦能殺人魂魄,再有毒風毒水毒霧都來銷人軀殼,武判站不住腳,城隍立不住身,卻是咱夜遊神顯出法身,誦詠神咒壓住魔音,張開羽翼倒捲了毒風……” 劉府裡。 小七叉著腰神氣洋洋把一段“探龍宮”講得活靈活現。 大夥兒卻嬉笑:“哪個教你的胡吹大氣。” “黃尾。”他嘴快說了,又忙呸呸兩聲,“誰吹牛皮?” 正強自辯解,眼角掃著五娘匆匆進屋。 身型自退化為孩童後,小七便常愛來慈幼院與孩子們玩耍,得到了五娘一視同仁的照顧。 喜滋滋迎上去,髮間的彩羽都跟著雀躍得支稜起來,迫不及待地把故事再度講述起來。 可惜,五娘對他故事裡的驚心動魄一點也不感興趣,只把他拉到眼前,一處處細細檢查著臉上的淤青、手臂的傷痕、破碎的羽毛…… 也不曉得是否因著搭著麻衣城隍受了人間香火,五孃的眼神彷彿有了別樣的法力,小七一身原本渾不在意的傷勢與疲憊,都隨著那目光掃過,生出絲絲的痠麻。 “五娘。” 小七很不自在,不小心漏了怯。 “我一直留在船上,不曾下海哩。” 哎呀! 剛出口,小七心底猛打鼓。 說漏啦! 大夥兒一同出海,唯自己留在船上,叫旁人曉得,可不招人嘲笑?小七歸航時磨了大夥兒許久,才統一口徑,把自個兒加入了故事裡,費勁心思編了好一段跌宕起伏,這下全白費了。 可當他怯怯抬眼,迎來的不是失望與責怪,而是一個溫柔的懷抱。 小七更不自在了,扭捏著掙扎,可堂堂能鎮魔音止毒風的夜遊神此時此刻竟掙不開一個弱女子的雙臂。 而後。 幾滴液體落入衣領,觸在頸上冰涼涼的,卻奇異生出暖意絲絲鑽進心底。 小七一下子安靜了。 連發間的彩羽也緩緩趴伏下去。 他嘴唇嚅囁兩下。 無聲吐出一個慈幼院的孩子們都曾藏在夢裡悄悄呼喚的詞兒。 …… 前段時間,家人住了一個月院,我去陪床耽擱了,萬分抱歉。 現已迴歸,恢復更新。 ------------ 第一百零八章 貓的失蹤(上) 在沿海地界常有一種“死人船”的傳說。 即海船靠岸,船上卻無一活人,只有滿艙死屍,帶著海中厲鬼上岸索命。 實則,航海本就是危險重重之事,海盜、迷航、疾病,樣樣都能教人闔船死盡,最後留得一船屍體隨著海流漂泊歸岸。如此“死人船”,載著厲鬼還算小事,就怕屍體上帶著瘟疫,若不慎傳染開來,在岸上掀起大疫,定使當地十室九空,所以向為沿海人家所忌。 而民間又慣於將難以抵禦的災害與惡鬼請上神壇,供以香火,贈於“王爺”、“都天”之類尊號以求安撫,於是又催生出“送王船”之類的祈福禳災儀式。 閒話不提。 夜遊神白日行空,向整個錢塘的有心人昭告了麻衣城隍的歸來。 翌日。 城隍府請了鼓吹、點了人馬浩浩蕩蕩往迎潮坊而去,各方眼線明裡跟著、暗裡綴著尾隨其後,偌大動靜又招來了更多的閒人看客湊熱鬧,再加之碼頭上的水手、腳伕、乞丐、小販……頓將本就繁忙的海港碼頭擠了個滿滿當當。 剛開始。 人們不明所以,交頭接耳。 “可是有大和尚出來遛鳥?” “又撈著死孩子走親啦?” 沒人回答也無需回答。 不多時。 所有的吵鬧與疑惑都化作一句。 “快瞧!” 但見海天處,一艘大船浮波踏浪而來。 錢塘是天南地北海內海外商路的中樞,迎潮坊碼頭上,每日進進出出,尖頭的鳥船,方頭的沙船,懸硬帆的大福船,掛三角帆的波斯船,運人參、馬匹的新羅船,載香料、檀木的崑崙船……錢塘人是見慣了千帆雲集,照理說什麼船在他們眼裡都沒了稀奇。 偏偏這船卻吸引了一致的目光,惹起了一致的驚呼。 它太快了。 船底幾乎貼著水面滑行,時而短暫騰空而起,打水漂也似飛掠而來。第一眼,尚是海天一線上小小黑點,第二眼,已能瞧著它吃飽了風力的船帆,看見它披在船舷上的漁網掛滿了……漁獲? 人群裡有好眼力的搭手眉前極力遠眺。 可漸漸,一下努了眼,變了臉,張嘴要驚呼,可瞧見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又急急閉嘴,只悄悄往外挪步。 而隨著大船漸近。 更多的人搭眉,更多的人變色,更多的人挪步。 終於。 “死人!” 人群裡尖叫乍起。 “網上掛的全是死人!” “是死人船!” 短暫的寂靜後,是如大潮般迅速洶湧的轟然。後知後覺的人們終於想到逃跑,可先前擠得多熱鬧,現在想轉身就有多艱難,便是掙扎著轉過身來,在眼前卻是一張張同樣驚惶的面孔。 當恐慌開始蔓延,當人群開始推搡,眼看一場踩踏事故不可避免。 忽然。 轟隆隆~一陣大風平地而起,蠻橫地碾過港口,硬生生將決堤的人潮摁倒在了原地。 有個目力好的漢子,半途瞧見了大船蹊蹺,他比旁人聰明些,曉得人群擁堵,若往後擠,短時間脫不出身,便反其道而行之,往前尋出路,眼看離了人群,沒待欣喜,那忽如其來的大風頓將他掀翻作了滾地葫蘆,天旋地轉裡,耳邊只聽得風聲、叫聲與“咯吱吱”的船板在大風與慣性的角力下發出的哀鳴聲。 待到風息聲靜,他已一路滾到棧橋上,好險沒跌進海里。在眼前,一艘船輕緩地駛進泊位,將將好停駐在了棧橋邊,濺起的些許水珠帶著濃鬱的海腥氣與刺鼻的腐臭味兒。 漢子怔怔著抬起頭來。 在他眼前的,是一張又一張慘白的臉,是一雙又一雙灰敗的眼珠,頭髮如水草凌亂交纏,把一個又一個死人密密匝匝掛滿了漁網,而大漁網後半截仍拖在船後,掛著更多的屍體隱隱約約在水下浮沉。 漢子僵住了身子,嘴唇開始哆嗦,眼裡蓄著淚。 “爹!” 人在害怕時,喊孃的雖多,喊爹也不算奇怪。 可緊接著,那漢子往地上重重一磕頭,衝著漁網另一處,喊了一聲“阿爺”,再一磕頭,叫了聲“二舅”! 瞧得身後正踉蹌起身的人們好生迷糊。 只聽過哭爹喊娘,何曾見哭爺喊舅? 也在這時。 城隍府一行終於有了動靜,卻是樂師們開始奏樂,悽悽簫嗩,幽咽管絃,奏的不是什麼恭迎大人物的喜樂,而是人們在街頭巷尾聽得耳熟的,每逢清明、中元呼喚亡人的哀樂。 漢子還在磕頭,有相熟的認出,此人是個船上求食的水手,不僅是他自己,一大家子都是,只不過也不知是否得罪了龍王,這些年親人相繼失陷海波,家中成年男丁幾乎剩下他獨苗一個。在場人們見他流淚呼喚不止,漸漸有了猜測,再瞧著青天白日的沒有邪祟跡象,更兼有城隍府的麻衣師公們在場,都按下驚惶,細看那網上懸掛的屍體。 錢塘因海貿而繁榮,錢塘誰人沒個靠跑船養家餬口,最後又亡故海上的親友嗎? 於是乎。 一聲聲驚呼,一聲聲哭泣,一聲聲呼喚,俱在幽幽哀樂中相繼響起。 原來今朝隨死人船而來的,不是厲鬼索命,而是離人歸鄉。 …… 船上。 “原以為反正趕不及了,就花了些時間,收斂了部分番客遺體,可聽小七回來說,時日已往後推延,咱們還有時間?” “全賴黃大使的謀劃。” “這混球怕是正躲在哪家貴婦肚子裡偷樂吧,堂堂十三家也吃了他的洗腳水!” “那小子一貫奸猾,希望下輩子能老實些,且不說他,府君,拿到了麼?” 縱使小七傳了捷報,可華老此刻還是忍不住要再三確定,直到李長安微笑點頭,他心裡的秤砣才結實落了底。 大喜道: “好!好!好!快快召集豪傑,速速正本清源!” “不急。” 李長安卻搖頭。 “咱們雖已取得了寶印,但十三家財雄勢大,手段眾多,咱們若早早落子,恐再生波折。” “既然勝負已在手,不若暫且觀之。” ………… 黑漆漆的夜裡掛著毛茸茸的月亮。 一對幽綠的星星閃爍在慈幼院新起的宅院裡,巡過院落,飛上牆頭又掠過屋脊,一遍又一遍,伴著聲聲淒厲撓心的“喵嗷”,在暗淡的月光裡留下一道漆黑的剪影。 原來不是星星,而是炭球兒。 廂房裡,孩子們輾轉難眠,悄悄支起耳朵,聽著貓兒孤零零的叫聲,小臉上都是擔憂。 炭球兒雖一直努力掩飾賣乖,但連五娘也隱約察覺,它是貓中霸王,是長毛賊們的總瓢把子的事實,身邊總不乏小弟跟隨,更在道士出海後,召集了大量的貓貓衛兵也似的守護在慈幼院周遭,而每俟五娘出行,明裡暗裡貓兒相隨,儼然一副千貓侍衛、萬喵景從之像。 可在貓鬼的傳說新鮮出爐後,成了貓窩的慈幼院理所當然招來了流言,說一個小小慈幼院哪兒有能耐撫養這許多孤兒,怕是都在夜裡悄悄藥死,屍體丟進了水裡送予了龍王,你看那滿院子的貓鬼,都是死孩子所化徘徊不去。 留言幾經傳播,更為細緻,用什麼藥,用多少劑量,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好拋屍,都編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親身經歷。 還有更惡毒的,說貓鬼之事就是五娘暗中操持,周遭貓兒便是她作法攝來的孩童魂魄!謠言傳出,竟在五娘義診時,招來了一些愚夫愚婦的謾罵圍攻。 或因如此。 李長安歸航前一日,炭球兒忽然發了狂,一夜廝打吼叫,將院裡並周遭其餘貓兒遠遠攆了開去,從此夜夜孤零零巡邏悽叫不止。 孩子們擔心它,但不明白原因,只好問大人,五娘一面要照料慈幼院,一面要上街義診,身心俱疲,孩子不忍打擾,便問到了盧老醫官頭上,可老頭整日幫著五娘熬藥,也疲憊得緊,只隨意道: 或許是走草了。 走草,即動物發情。孩子當面,總要委婉點。 小孩子半懂不懂,泥鰍和春衣兩個大孩子卻聽了個明白。 他們四處找母貓,可就算逮到了,一帶到慈幼院附近,保管要發狂著掙扎而去,叫兩個小傢伙捱了好幾爪子,可功夫不負有心人,總算叫他們找到一隻在慈幼院附近徘徊的小白貓,溫順親人,拎起來一看,正是小母貓。 是夜。 “炭球兒。” 泥鰍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小貓。 “你要老婆不要?” 大黑貓蹲立無語,環在腳邊的尾巴慢慢豎起。 喵~卻是小白貓忽的炸了毛,掙脫開去,頭也不回地竄入夜色,留下驚呼的春衣、預感到不妙的泥鰍與舉起貓掌探出爪子的炭球兒。 喵嗷! 一陣鬼哭狼嚎。 捱了一通貓貓拳的春衣“嚶嚶”掩面而走。 中了幾招貓貓爪的泥鰍“哇哇”抱頭而逃。 剩下炭球兒蹲立原地。 夜漸深,聲漸悄。 長毛的月亮下,貓兒慢慢掩去了輪廓,只餘一對幽綠的眸子似星子在暗裡微明。 巡過院落,飛上牆頭又掠過屋脊。 停在了支出院牆高高的簷角上,在簷下,在牆外,有一條死水溝,在這死寂的夜裡發出泊泊微響,彷彿在漆黑的汙水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湧動。 喵嗷! ------------ 第一百零九章 貓的失蹤(下) 城隍府在碼頭豎起高高的白幡。 城內外人家懷揣著眼淚與歡喜紛紛前來,晝夜不息排起長龍。 張阿三、宋九福、王全順…… 一個個名字伴著句: 魂歸來兮。 哭聲慼慼,紙錢紛紛,歸人換上新衣,親友扶棺而去。 無需師公再登門殷勤勸法,自有千家萬戶唸誦麻衣城隍之名伴著香燭煙氣,冉冉直上青冥。 此間事,十三家管不了,也沒法管,即便是輪轉寺的和尚也是錢塘之人,又哪裡沒個亡故海上的親友呢? 甚至有不少和尚道士喬裝而來認屍,雙方你知我知,俱裝不知。 李長安攜屍歸航,十三家是頗感慶幸的,至少帶回來的是番客屍體,而不是城隍寶印。 祖師們不是沒有疑慮,但為了城隍之位已經付出許多,如若失敗,十三家臉面何在?更兼李長安迴歸時日尚短,影響尚未完全鋪開,勢頭仍在妙心禪師一邊,於是愈發下血本,用財,用勢,用名,收買香火,招攬民心。 法會連軸著開,淨果、符水可勁兒地撒,連高僧高道們亦離開建在坊內高丘上巍巍的寺廟宮觀,下到橋頭井邊,親身為貧賤們講經說法。 擱以前,這可是天大的福分,豈能叫人白享?可不得捐些茶水費給大師們潤潤嗓?再給些鞋襪錢給道長們墊墊腳? 少了一分一釐,也別想叫大師道長們紆尊降貴。 可眼下,大師道長們臉孔一換,忽的變得和善親切,那茶水費、鞋襪錢也一降再降,乃至一日三變,早上一兩,中午三錢,到了下午就只需銅子兒數枚了,最後,只要肯來聽法的,倒給雞子一個! 有閒人戲稱此乃麻衣蛋——若非奉麻衣爺爺的香,哪兒能吃到錦衣爺爺的蛋? 百姓雖健忘,但心裡是有一杆秤的。 正如解冤仇掃滅窟窿城,報了錢塘百年之仇,解了千家之患,卻重不過十三家重開海路,再復萬戶生計。 而今,講經場上的幾枚雞子、幾句許諾,又如何重得過迎潮坊碼頭上真切的哭聲呢? 總而言之。 無論十三家的和尚道士們怎麼“努力”,人心仍在一點點扳正,天上代表眾生信願的蓮池也在緩緩返青。 十三家終於感到了急迫,再繼續放任下去,豈不教麻衣城隍踩著自家的臉面上位? 於是,哪怕“佛子佛孫”的醜聞還在肆虐,也匆匆宣告諸坊,說妙心禪師為眾生祈福完了,功行圓滿,上天命明行成祖師託夢降旨,重新定下了祭祀山川普告萬靈的黃道吉日。 宜早不宜遲,就在幾天後的臘月十六尾牙節。 ………… 炭球兒越發古怪了。 白日裡成了個粘人精,五娘站著它就拱著腦袋蹭裙角,坐著就跳進懷裡“喵喵”撒嬌,痴纏著寸步不離,稍稍離身,就嗷嗷叫喚不停。 五娘無奈,只好把它帶在身邊,可它一出了門,尤其是靠近水渠河溝,便立馬炸了毛,豎著尾巴,弓起腰,咬著五娘裙邊不放,喉嚨裡嚯嚯的響,彷彿前面有莫大的危險,可細看水中,什麼也見不著。 到了晚上,巡邏得越發勤快,叫聲也更加尖銳、淒厲,惹得新來的孩子和泥鰍這批“老資格”打了好幾場。 又是一個月亮長毛的夜晚。 孩子們哭過了也鬧過了,枕著笑容或淚水正睡得昏沉。 黑漆漆的睡夢裡。 “啵啵。” 一聲聲分外清晰,好似一縷縷粘在耳邊溼漉漉的頭髮。 泥鰍嘟嚷嘟嚷嘴巴,沒有醒來。那是牆外溝渠裡汙水湧動的聲響,這些天,汙水水位夜夜寸寸見漲,“啵啵”聲早同貓叫一樣在耳朵裡聽慣了。 可今夜…… 啵啵。 聲音越來越急。 彷彿汙水已溢位溝渠。 啵啵。 聲音越來越大。 好似已滲進了院子。 啵啵。 聲音越來越近。 它已灌進了房裡! 泥鰍驚醒了,或說他本該驚醒了,可身體卻被那“啵啵”聲死死魘住,眼皮也抬不起一絲,只聽著……啵、啵、啵,汙水漫過了地面,攀上了床榻,浸透了被褥,鑽進了耳朵,最後捂住了口鼻。 泥鰍的意識竭力掙扎,終於,睜開了眼睛。 等待他的不是清醒,而是……噗通!整個人墜入了黑暗無光的深水裡,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著,只是下沉,下沉,再下沉。 意識漸漸也要沉淪渙散之際。 水面上忽的亮起一對發出綠光的大燈籠,緊接著,一團巨大圓臉探入水中,一口叼住他,帶著他脫出深水,撞破屋頂,將他放到一處堅實的地面。 泥鰍匆匆用力呼吸幾口,惶惶回望,但見偌大的慈幼院泡在一潭無邊無涯的黑水裡,一點一點正在緩緩沉沒。 “五娘!春衣!盧老……” 他哭喊著一個個名字,慌張要奔去。 忽的。 啵啵啵啵,湧水聲密集大作,匯聚成大潮一般的轟隆。 而伴著轟隆,在沉沒的慈幼院後方,在水潭的更幽邃處。 巨大的長影若隱若現。 喵嗷! …… 泥鰍騰地坐起,一摸身上,溼漉漉的,駭得心肝一抖,急忙又摸了摸地面,乾乾燥燥,原來不是汙水,只是冷汗。 才鬆一口氣,卻見屋裡坐起好多人影,都同自己一樣,慌張四顧。 瞧方位,俱是“老資格”。 孩子們默默聚攏過來。 “你……” “你也?” 誰都不說話了,只有泥鰍支起了窗戶,幾個孩子都湊了過來,一齊悄悄往外看。 天上昏黃的月亮裹在薄薄的雲裡,月光像是發黴長出的菌絲垂落在庭院、牆頭與屋簷上。 庭院、牆頭與屋簷都空蕩蕩的。 除了月光什麼也看不見,除了冷風什麼也聽不著。 孩子們小臉挨著小臉等了好久好久,終究沒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聽到那熟悉的叫聲。 炭球兒不見了。 ………… 不問功德,不問罪業,紋銀百兩,即可投胎。 此乃十三家釐定陰陽、輪轉寺執掌輪迴後定下的規矩,昔日惡鬼群起肆虐不曾少一分,過去天下兵戈四起不曾缺一釐,過往數百年如此,過後數百年眼看著也要如此,彷彿是錢塘千萬年不易的鐵律。 直到。 妙心禪師“忽然”發現—— 死人的香火也是香火。 “和尚好生闊氣,城內城外據說幾萬個投胎名額,說放就放,一文錢不要,只消投胎成人後年年香火供奉,跟白送有甚區別?” “祖師慈悲。” “哥哥別被白話蒙了眼睛,投胎又不是送雞子,好幾萬個死人,錢塘哪兒來這許多肚皮?人又不是豬狗,一胎能下他十來個。” “禪師是在世的神佛,總不至於矇騙孤魂野鬼。” “大人物急了眼,做出啥事也不稀奇。再者說,得了和尚的便宜,就得燒他家的香火。咱們自託庇於麻衣城隍,受了人家多少恩德,便連侄兒侄女也是李爺爺遣人救出來的,若為眼前一點小利叛去,實乃不忠不義,咱們兄弟也沒得做!” 同鄉弟兄義憤填膺。 牛六垂著腦袋,懦懦不言。 今夜,不知多少相似的對話在諸坊各個角落響起,不知多少境遇相似的死人在同樣的抉擇中輾轉反側。 “祖師恩澤眾生,即便是孤魂野鬼,也願一視同仁渡以慈悲,坊間閒言碎語,不過是小人中傷,施主大可放心。” 翌日。 輪轉寺山門前長長的石梯前,身穿錦衣、面帶寶光的和尚語氣溫和卻不容質疑。 牛六遲疑著點頭,將一對哭鬧著不願離開的兒女狠心推了出去,早等得不耐煩的神將立時上來,一手拽住一個,步步蹬上長階。 他終究做出了選擇,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兒女。 他深切地知曉作孤魂野鬼的艱辛,自己嘗過的苦,熬過的累,不願讓孩子再嘗一次、熬一遍。 “既受了祖師的恩澤,施主當明白孰為正神……” 和尚在耳邊喋喋不休。 牛六卻只是緊緊摁住藏在心口的一對剪紙小人,眼睛死死對著長階。 輪轉寺背倚著朝陽,金光萬丈,兩個一步三回頭的小小人影就這麼一步步緣階而上,漸漸消融在了光芒中,終於不見。 牛六心底空洞洞的。 “小鬼曉得了。” ………… “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白日見得牆外汙水漸漲,所以夢著黑水淹沒屋宅,夜裡聽得貓叫,所以又夢著炭球兒變作大貓救人。” “可是炭球兒不見了!” 孩子們又找著老醫官,七嘴八舌說起昨夜共同的噩夢,老醫官忙活了一宿,疲憊得慌,但仍強打起精神: “貓兒嘛,三天兩頭的不見也是常事,以前它不也常常離家數日不歸麼?” “可是……” 沒了可是,老醫館已挨不住沉沉睡去。 孩子們對這回答很不滿意,奈何大人們都忙得很,老醫官已然是最“清閒”了的,他們懂事地不再打擾,決定自個兒去尋找真相。 正巧。 坊間流出一則奇聞。 說一坊民酒宴之後,乘船夜歸,忽抬頭望見橋頭、屋簷有星星團團簇集。 正疑惑寒冬臘月,何來繁星?便見,一對星子向著小船忽然投下,落在船邊,濺起幾點冷水撲面,讓他登時打了個激靈。沒及回神,漫天繁星如雨急下,駭得他終於酒醒,才聽清,“急雨”夾雜著淒厲的貓叫,他慌張匍匐船上,舉燈細看,哪裡是星星,分明是無數只貓幽綠的眼珠! 群貓爭相投水,砸得河水沸騰,亂波急湧掀翻了小船,叫他跌落水中,冬日水冷,凍得他手腳抽筋,人直往河底墜。 不知嗆了多少口冷水後。 幸有更夫路過,將他救上岸來,再看水中,水波靜謐,活貓死貓一概皆無。 …… 此事傳出,坊間多以為是醉漢胡言,孩子們卻放在了心上,一起到了傳聞中那處河畔,悄悄揣了幾衣兜飯糰子。 飯糰子是用陳舊雜糧與豆子蒸熟,再揉成糰子,是本地人祭拜鬼神所用最次等的貢品,常被貧寒人家拿去供奉路邊的野鬼毛神,譬如當初的某個十錢神,或者無名無姓的夭折嬰靈。 為防野貓野狗搶食,還會在糰子裡摻雜一種氣味濃重的野菜。 城裡的貓狗甚至是老鼠都不愛吃,可炭球兒卻偏偏喜歡。 孩子們把飯糰子撒進水裡,一遍又一遍呼喚著大黑貓的名字。 可除了招來幾尾魚苗啄食,什麼動靜也沒有。 又拿飯糰投餵附近看熱鬧的野貓,希望它能幫著傳遞訊息。貓兒只是靠近嗅了嗅,“喵”的一聲竄的老遠,嫌棄地拿爪子抹鼻子。 孩子們失望又沮喪,可泥鰍卻一下瞪圓了眼睛。 他也不解釋,領著大夥兒就滿城瘋跑,一遇著貓兒,就拿飯糰子投餵。 不出意外,沒一隻貓領情。 “飯糰子氣味重,它們不吃也不奇怪。”同伴勸慰。 “不!” 一路跑下來,泥鰍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還險些捱了幾爪子,此時兩眼卻亮晶晶。 “奇怪!非常奇怪!” 孩子們同炭球兒與它的小弟廝混久了,尤其是經歷了自鬼阿叔到來後的一系列風風雨雨,多少察覺到,炭球兒這夥貓兒與其他的貓兒是不同的,它們更加聰明,更加好鬥擅鬥,同樣親近五娘,也同樣喜歡吃雜糧糰子。 “是呀!”孩子們恍然大悟,“城裡一隻貓鬼……” “呸!盧老說了,貓鬼是大人們心虛編出來的屁話!” “那長毛賊……” “長毛賊也是屁話!” 總而言之,那些特殊的貓兒竟同炭球兒一起消失不見了。 可當孩子們將尋到的真相鄭重其事告訴大人們的時候,得到的卻只是幾聲調笑,幾個哈哈,幾句敷衍的誇獎。野貓裡還有這般奇妙?偌大的錢塘,你們都跑遍了?夢外漲了水,哪裡去尋貓兒救命?沒一個大人把孩子的話當真。 畢竟。 大人們總是忙活著大事,哪兒有功夫停下來,認真傾聽一個小孩子們關於小貓的小小夢魘呢? 何況,時日已至。 明日就是尾牙節。 ………… 十三家趕在尾牙節前,在曾經的蘭李坊,清理了廢墟,填平了泥沼,築起高高的封神臺,好在城內,在萬眾矚目之下,宣告四方即任城隍。 而天上蓮池仍黃多青少,妙心禪師好似已勝券在握。 祖師大度,特意在前一天,遣信使送來請帖,邀請李長安共襄盛舉,願意在他長長的封官許神的文書上,為麻衣城隍並部下幾位大吏留下不輕不重的幾筆。 “去,當然要去。” “臺子都給咱們搭好了,為什麼不去?” “為了今日,咱們冒了多少險,費了多少心,所以不但要去,還要早些去!” 劉府。 大夥兒已整裝待發。 小七躍躍欲試:“勝負子攥在手裡好些日,如今終於能落下啦!” 可李長安卻笑著搖頭。 “棋局都是人家擺的,落什麼子也無益。” “要想贏。” 李長安環視場中,目光停在了場中唯一一個不屬於城隍府的局外人身上,一個形容潦草的和尚。 “就得掀棋盤!” ------------

季風冬北夏南,按理說,這個時節少有船隻向北。

但李長安一行逆風北上,海路卻並不孤單,或說熱鬧得奇怪。

從發船伊始,便有水軍戰船接替尾隨,時不時撞見水軍船隊沿岸巡邏,不但有護法兵將駐守,甚至見著元帥、天王坐鎮。怪不得錢塘鬧騰許久,也只見著六位,敢情其餘七位都在海上飄著。

卻苦了李長安一夥,每遇船,都得躲進船艙不敢冒頭,以免暴露行藏,壞了計劃。

好在船頭有銅虎壓著,擺出一臉不愉悅等人上門正好撒氣的模樣,叫水軍不敢登船檢查。否則,“偷渡客們”就得丟根纜繩入水,自個兒鑽到海底,抓緊纜繩跟著船跑了。

這意料之外的狀況,叫大夥兒氣惱又疑惑。

依著李長安對城隍印冥冥中的感應,寶印應在出錢塘灣往東偏南的方向,合乎黃尾對海眼當在舟山與琉球之間的推測。

所以向北,是因料想水軍在南方護航,為了避開十三家耳目而已,沒想是自作聰明,撞到了人家臉上。

“李爺爺可是問對人啦。”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水手笑眯眯嚼著檳榔。

他是何水生岳父留給小年輕的“壓艙石”,資歷比腳下這條船還老,似他這年紀,不是死了就是退了,還在跑船當水手的,少得像和尚頂門上的蝨子。

“十三家說剿滅了作亂的海盜,嘿,祖師們是不會撒謊,可底下的和尚、道士卻慣愛扯淡。老朽從軍中的熟人悄悄打聽來,海盜是剿了一些,不過麼,都是南方海面上收攏來的小嘍囉,那巨寇的主力和水軍在海面上繞了個把月的圈子,搶夠了錢,吃飽了肉,都撤回北邊去了。”

怪不得十三家在北邊層層佈防。

“海盜來自北方?”

“是北方佬無疑,可海盜麼?”老水手“呵呵”吐出一口紅渣,“那夥'海盜'船是好戰船,水手也是好水手,船上器械精良更兼有法師坐鎮,活似十三家的水軍老爺們換了船旗出門打劫,世上何曾有這般海盜?我那熟人還說,他瞧見了早年投降了膠東王的海盜頭子!”

說罷,老水手嘆了一聲,整張臉被愁緒捏成皺巴巴一團。

李長安雖也隱隱不安,卻勸慰道:“官面上的爾虞我詐與小民何干?任是誰拿了錢塘,都得靠海路吃飯,不會影響老丈的生計。”

“老朽哪兒是擔心那勞什子海盜,老朽是憂心這趟航程。”老水手撓著稀疏白髮,臉上褶子皺得更深了,“李爺爺要尋傳說中的海眼,得離了岸往大海里鑽,海波茫茫連個參照也沒有,老朽背了幾十年的針路、認了幾十年的海流風向都不管用啦。我是受過李爺爺的恩惠,萬死不辭,可老東家把他女婿託付給我,我卻不敢把他丟在海波,作那番客。”

“老丈放寬心。”李長安笑道,“我等敢出海,又豈能沒有準備?”

他指著桅杆上眺望著沿岸景色的小七。

“若遇風暴,有翅下生風的夜遊神為咱們引航。”

又指著船頭的銅虎、劍伯。

“若遇惡獸,有兩位城隍府大將下海搏殺。”

再指著甲板上靜坐冥思的鏡河。

“若遇妖魔,有玄女廟高真作法鎮壓。”

“再不濟。”最後指著何水生和老水手,“還有水生兄弟這精通操船的舵手,有老丈這熟悉海波的水手,又何懼汪洋?”

何水生撓頭嘿嘿直笑,老水手嘀咕一聲“傻小子”,也稽首道:“有城隍爺這句話,老朽便是死了也值啦。”

“是啦,是啦,船上人人都有用。”旁邊忽然插進一個鬱悶聲音,“卻如何獨獨捎上我這麼個無用廢物?”

覃十三滿身酸臭,一臉愁悶,鑽出了船艙。

他在錢塘呆得好好的,已漸漸習慣了當麻衣師公的生活,雖活多錢少,好歹不必擔心哪天有神主不滿意,要剝他皮、挖他心。況且,指不定哪天錦衣城隍就上門招攬,他不得已棄暗投明,還不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可惜美夢沒做完,忽有鬼卒上門打了悶棍,再醒來,人已在船上,被告知要出海撈什麼城隍印!

天可憐見,這同他一個沒了神主的小巫師有甚幹係?

“覃師公太小瞧自個兒了。”李長安笑吟吟道,“咱們出海前作了許多預案,近些年,海上有一非妖非鬼的東西鬧騰得很。”

“龍子龍女?”

“不錯。”

他臉色難看得好似啃了半塊船上的積年肉乾,才發現,幹樹皮似的肉殼下出乎意料的柔嫩爆汁兒。

急忙搶白。

“我早就不供那些鬼東西了,何況,錢塘供奉龍子龍女的巫師又不止我一個?”

“可他們不是瘋了就是殘了,何及覃師公你,白璧無瑕。”

覃十三欲哭無淚。

…………

繼續向北,巡船漸稀,何水生終於找著機會,操船擺脫了監視,離開沿岸航路,一頭扎向大洋深處,再折返東南。

從此開始,傳統航海經驗已經不起作用,只能靠李長安一點冥冥中的感應指引方向。

日復一日,只有碧波萬頃;夜復一夜,唯見星河燦漫。

時而,遇上大魚異獸,幾人輪番下海搏殺,殺得碧波染赤,割取鮮肉解饞;時而,海上無風無浪,需得李長安駕起大風推船向前;時而,海上風雲突變,便靠小七振翅而起,長鳴於狂風與急濤之間,指引方向。

然,風波難測,總有來不及一頭撞上風暴之時……

是夜。

雷鳴陣陣,銀蛇亂舞。

海浪似起伏不定的險峰與深谷,叫船隻在它股掌間顛倒。

這突如其來的的雷暴中,連小七也不敢振翅高飛,老實同大夥兒躲進了船艙,留著老水手在艙外做最後的檢查。

他提著風燈,雙腳似生了釘子,在顛簸的甲板上如履平地。

細細檢視了桅杆、纜繩與風帆,正要回艙。

忽的,雷霆一閃,照得海天一片慘白。

照出船舷邊,孤零零立著一個溼漉漉的背影。

“呆卵!不回艙慫在那兒,等著作魚食啦?”

老水手提燈過去,張口就罵。

船在海浪中“嘎吱”搖晃,昏暗裡,那背影似團模糊的影子,不動也無聲。

老水手嘴上仍罵罵咧咧,腳步卻悄然停住。

“問你狗入的話哩,怎個不答你爹?”

那背影聞言,終於有了動靜,緩緩轉過身來。

老水手舉起風燈,但雨點潑打太急,叫眼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他遲疑稍許,不動聲色挪動腳步徐徐後退。

忽的。

轟。

又一道閃電照亮甲板,照亮了舷邊之人的面孔,年輕,慘白,不屬於船上任何人。

老水手老當益壯的身軀猛地打了一個哆嗦,肉眼可見地變得佝僂許多,他再度挪動腳步,卻不是後退,而是向前。

向著那站在船舷邊上,臉色慘白的,正在微笑招手的年輕人。

一步。

兩步。

“小心!”

身後響起覃十三聲嘶力竭的警告。

李長安縱身而來,將老水手撲倒一旁。

下一刻。

一道浪頭打過,將船舷邊的一切捲入了大海,除了那年輕人。

“左映太陽,右照太陰。”

鏡河捧法鏡急趨而出。

“魑魅魍魎,敢不現形?!”

一點雷光投映鏡面,頓時勾起燦爛靈光。

“急急如律令!”

鏡光大明籠罩青年。

但聽得許多童聲嬉笑,青年身上血肉化作團團黑氣剝落投入漆黑海浪,彷彿以湯沃雪,鏡光下,皮減肉消,眨眼,那青年已是白骨一副。

唯餘慘白麵孔依舊微笑,身子向後傾倒,要栽落船舷。

老水手奮力掙開李長安,踉蹌著猛撲過去,將白骨搶入懷中,可馬上,骨架便散作塊塊骨片,落入海波。

風嘯雷震,怒濤在船邊高聳如山巒。

“走!”

李長安把老水手硬拽回船艙。

才關上艙門。

覃十三一拳砸在老水手臉上。

“你瘋啦?”

他第一個察覺異樣,第一個出聲提醒,太過激動,喊破了嗓子。

“虧你還是老水手,它是在誘你墜海,你難道不知?它是邪祟!”

“他是我兒子。”

老水手聲音沙啞。

他抬起頭,臉上溼漉漉的,本以為是雨水,現在才看清,原來是老淚縱橫。

“我一把老骨頭,為啥賴在船上不走?因為我兒子,就在這麼個暴雨天,就在這條船上,落到了海里,浪一卷就沒了信兒,作了番客,連魂都叫不回去。”老水手緊緊將一枚骨片攥在心口,“我守在船上,就為了哪天,他能認出這條船,能跟著我回家!”

銅虎聽罷,一聲不吭就要推門而去。

李長安攔住他,搖了搖頭。

風高浪急,撈不回來的。

覃十三滿腔話語梗在胸口。

最終狠狠一踹船板。

“天殺的小混蛋!”

…………

海上烏雲密佈,城隍府亦是愁雲慘淡。

海船離開後,十三家乘勝追擊,一面大肆宣揚種種不利城隍府的流言蜚語,一面日日開法會、放焰口,收取死人與活人的香火。

當然,也少不了豪擲金銀來拉攏搖擺者,封官許願來動搖堅定者。

在以往,城隍法令一出劉府便能叫闔城響應,可而今,諸坊多有陰奉陽違,甚至驅趕陰差鬼卒,連許多百姓也是面上喏喏,背裡卻去尋得錦衣城隍庇護的無賴毛神,叫一些淫祭惡俗死灰復燃。

便是望不見天上蓮池,也能察覺青色已在加速潰敗。

黃尾看得明白,原由在於《麻衣律》太過嚴苛。錢塘人好鬼喜巫,縱使有害,也是浸進骨子裡的風俗,城隍府卻這也不行,那也不能。

要得人喜愛、求人支援,便該順其心、從其意,怎能一味呵斥、責罰甚至喊打喊殺呢?

他提議,不若放鬆對巫俗的管制,挑選一些名頭不壞的巫師達成協作,借百姓之愚來聚斂香火。

華老卻說這是飲鴆止渴。

錢塘之弊,在於十三家無所作為,放任巫俗滋生以致邪鬼橫行。《麻衣律》雖嚴,卻是治療錢塘頑疾的一劑良方,也是城隍府的立足之本。今日退一步容易,來日想邁回來卻是千難萬難了,何況,有些事縱粉身碎骨也退不得。

府中公議,華老的威望壓倒了雜音。

黃尾失望至極。

……

十三家再接再厲,不顧臉面,向城內諸方施予壓力。

豪商、權貴們支撐不住,雖然言辭愈發恭敬,但捐贈的銀錢物資卻越來越少,府庫漸空,一度連香社都難以維持。

黃尾又趕緊提議。

把一些不緊迫的開支暫且裁去,比如為萬年公拔毒消業的醮壇,比如對一些老弱的賑濟,把財力人力集中起來,組織香社開香會,在李長安回來之前,儘可能地維持住香火。

此言一出,立馬招致眾人反對,乃至得了許多白眼,便連秀才、大憨他們也頗多埋怨。

……

黃尾獨自尋了個酒肆買醉。

市面上熱熱鬧鬧,時時聽著感念東城隍恩德之聲。

他聽得心煩意亂,藉著醉意大吵大鬧。

忽有一人不請自來坐上酒桌。

熟悉的聲音:“借酒撒潑可不合黃大使赫赫大名。”

他黃毛一抖,頓時驚醒——吝嗇慣了,喝的是摻了水的劣酒,哪裡會醉?

面色複雜望向來者。

“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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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探海

龍宮何在?

煙濤微茫難求。

海船離岸折轉東南,一路來,波濤也踏,風暴也闖,下海擒殺過數頭異獸,作法治退了幾許妖魔,但最讓人感到棘手的,仍屬龍子龍女。

這些小混蛋認準了海船,似惡童瞧上了新玩具,纏住就不肯放手。

個頂個的狡猾,從不正面對抗,總是趁著夜晚或風暴,騷擾、戲弄乃至迷惑船員,而每等船上好手察覺,便早早跳海遁去,它們畢竟沾個“龍”字,入了水,誰也攆不上。

幸好,船上有個覃十三,他對上龍子龍女,鼻子格外靈,反應特別快——也不曉得怎麼磨鍊出來的——總是能及時察覺那些致命的惡作劇。

應付經驗更是豐富,譬如,在水手中間流傳有一種對付龍子龍女的方法,即出航前,準備一些個撥浪鼓之類的小玩具,待海童子(水手們對龍子龍女的別稱)出現,便把玩具遠遠丟去,如此,海童子就會被小玩具吸引,從而放掉大玩具(船和人)。

覃十三卻嗤之以鼻,認為恐怕會適得其反,這法子確實抓住了龍子龍女貪玩的一面,卻忽略了它們兇暴的本性。

龍子龍女作祟時從不獨行,而是群起如海中之魚!你丟幾個玩具出來,小混蛋們勢必爭搶,也定會把玩具扯得稀爛。尋常小娃娃沒了玩具會哭鬧,而龍子龍女……原本它們只作些惡劣要命的惡作劇,現在非叫你船沉人亡不可!

有他這專業人士在,雖夜夜遭海童子作祟,也幸無人員傷亡,一路來算是有驚無險,抵達了李長安感應的盡頭。

停船降帆。

四野唯見海天一色,細波萬裡空闊無邊,莫說島嶼人跡,連飛鳥遊魚都消失不見。

依著感應,城隍印就在這片海域之下,可具體位置實難知曉。

欲尋龍宮。

只能下海走一遭。

……

“小七也要去!”

夜遊神嘟著嘴,氣得炸毛。

“小鳥兒長的是翅膀,又不是魚鰭,進了水裡還能飛起來?”

李長安笑著挼了挼小七的腦袋,捋順了他髮間支稜的彩羽。他卻搖頭猛甩,叫彩羽炸得更蓬鬆了。

“此番探海兇險難測,這一去不曉得能不能回來,水生他們甘冒奇險載咱們來此,若我等不能及時歸來,也唯有你飛得高看得遠,能領著他們平安回家。”

道士按著他的肩膀。

“小七,這一船人的性命就交給你啦。”

小七滿頭彩羽都垂了下去,悶悶“嗯”了一聲。

李長安又掃過銅虎、劍伯,兩鬼點頭,盡在不言之間,目光最後看向了鏡河。

“道友你……”

“怎麼?李城隍看不起我鏡河?”

“豈敢。只是我等是死人,道友卻是活人。”

“我出海前便已做好元神出竅的準備。”

“可若失期不歸,只怕肉身朽爛。”

“你們能作鬼,我便作不得?”

李長安拱手,不復多言,回頭正叮囑何水生,若自己一行失期不回,不要停留,快快歸航。

“城隍爺好生強項,不由分說把人押上船,又要不由分說把人丟下麼。”

李長安吃了一驚。

“覃師公也要下海?!”

插話的正是覃十三,他一臉慷慨:“傳聞,海眼之上便是龍宮,李城隍既尋我對付龍子龍女,那麼何處此僚聚集最多呢?”

稀奇,真稀奇。

這巫漢竟原來如此急公好義?

滿船人剛要刮目相看,覃十三臉上正氣飛快垮掉,顯出底下的委屈與無奈。

“何況,船上離了您四位,小混蛋們再找上門,誰還能護我周全?”

“龍子龍女喜愛師公,應當無礙。”

“就是喜愛,才有礙呀!小娃娃喜歡什麼東西,不都得死死抓在手裡嗎?”覃十三急得冒汗,“實不相瞞,我雖在錢塘住了大半輩子,可平素莫說海邊,連河溝都不敢輕易靠近呀!”

李長安恍然。

都說孩童玩心大耐心小,偏偏此行龍子龍女卻纏住海船不放。

原來是你小子引來的。

…………

海水最開始是藍色的。

像一塊柔軟的、純淨的玻璃。

天光在微波中盪漾,可隱隱聽見浪花沖刷船底的聲響。

再後來。

“玻璃”越來越厚,顏色越來越深。

天光也熄了。

聲響也靜了。

最後墜入了一片漆黑的死寂。

鏡河點亮了法鏡。

鏡光朦朦籠住小小一片。

四下觀照,沒有預想中的妖魔、海怪、大魚或者什麼繽紛的海洋世界,有的只是彼此,與漆黑的海水。

如此。

下沉。

下沉。

再下沉。

沉得連時空都混淆了,恍惚分不清上下左右,懵懂遺忘了下潛了多久,一個時辰,一天,一年,還是已不自覺間作了番客,困在了茫茫深海。

心神迷亂之際。

“看!”

鏡河急呼。

竭力催亮鏡光。

眾人見著,在光照邊沿模糊出現了一個龐然大物,從茫茫未知處蜿蜒而來,向著未知茫茫處蜿蜒而去,橫亙在眼前漆黑的深海之中。

龍?!

所有人第一時間作此念想。

但好在,那巨物在深海中靜止不動。

大夥兒提心吊膽靠近。

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不是龍。

是鐵索。

又立馬狂喜。

那鐵索每一條都粗如合抱之木,十來根絞成一股,所以才能叫人誤以為蛟龍。如此造物,豈是人力所為?傳說,天師先用鎮海印平定海波,再用大鐵索縛住妖龍,如此才將其填入海眼。

照此說來,循之向前,便能尋到傳說中的海眼?

大夥兒歡喜靠近,才發覺,大鐵索原來並非全然靜止,而是在輕微的緩緩的顫動,彷彿在遙遠的盡頭正鎖著一個奄奄一息的活物。

眾人面面相覷,心頭凜然,繼續前行。

這一走又不知用了多少時間。

一路隨之向下,顫動越發明顯,甚至在前方蕩起微微的“煙塵”,那是鐵索觸及了海底,震動時激起的泥沙。

遙遙望去,可見“煙塵”後密密的海藻林,大鐵索斜斜沒入其中,不見蹤跡。

無奈,眾人只好潛下去,試圖在藻林尋找道路。

可方踏足海底,未及入林。

明明臨行前喝飽了槐酒,眾人仍在霎時被寒意刺得魂魄戰慄。

鏡光下,看得分明,前方沉在海底隨波盪漾的,哪裡是海藻,分明是一具又一具屍體,完整的,破碎的,皮肉腐爛的,骨架光潔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曉得在這漆黑的海底苦候了多久,而今終於等到來客,隨著海波彷彿踏歌起舞相迎,

這不是藻林,是屍林!

所幸。

在場的除了覃十三,哪個不是殺胚?惡寒一陣,打起精神,也就坦然自若了。

銅虎一馬當先,拔出鬼頭大刀,一手持刀警戒,一手用撥開密密麻麻的屍體探路。

鏡河緊隨其後,用鏡光照明。

李長安與覃十三居中。

劍伯持劍殿後。

深入屍林,又驚異察覺,漂浮其間的某些碎片,不是血肉骸骨,竟是破碎的魂魄。即便是在陰陽秩序混亂的錢塘,這類破碎之魂也該緩緩消散歸於天地,可在這海底,卻能維持不滅,散發著殘留的怨恨與陰冷。

李長安不由想到,被斬首的鬼王會不會也在其中呢?但很快,這點念頭就被拋之腦後。活的尚且不懼,何況死的。

只是有一點。

百川歸海,是因河流。海底屍聚成林,又因何物呢?海流?或者,別的東西?

“活物”闖入死物之間,攪亂了海流,似乎也將死物們驚醒,它們在水中輕輕搖曳著,或轉過面孔,或晃動手臂,或投來懷抱。

覃十三惴惴不安,任何動靜都能叫他投去驚駭目光。

李長安勸慰:“寬心,都是死的。”

這座屍林彷彿匯聚了所有橫死東海之人的屍體與怨恨,其陰冷與鬼王巢穴也不遑多讓,正因如此,堪稱活物之絕地,連一顆藻、一隻蟲、一條魚也沒有,否則,屍體也不會儲存得如此完好。

覃十三卻越發緊張。

終於尖叫一聲。

扯開衣兜,全是撥浪鼓之類小玩具,猛地拋擲出去。

下一刻。

彷彿暮色裡驚起群鴉,也似風沙中飛起蝗蟲,數不盡的黑影自屍群中竄起,夾雜著刺耳的嬉笑、哭喊、尖叫,向著小玩具嘯聚而去。

激盪水波,群屍狂舞,甚至李長安幾個也卷得東倒西歪。

但很快。

吵聲一靜,水波平緩,屍體們再度“死”去。

鏡河投過鏡光。

玩具都已被扯成碎片。

深海里,數不盡殘破的、青灰的小臉齊齊投來惡毒的目光。

李長安一把拽住覃十三。

……

“快走吧。”

“杯酒未飲,善均師兄便要逐客?”

無塵自顧自拿過酒壺,斟酒一飲,立刻擰起了眉頭。

壺中劣酒劣得出奇,酒是土釀,兌的水也是井水,好似泡了黃連的醋,又酸又苦。

無塵擺出豪飲的架勢,嚐出滋味,已喝下半杯,剩下半杯實難入口,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黃尾見了嗤笑連連。

“有些酒喝不慣就不必喝,恰如某些事做不慣就莫要做。”

他自從做了黃大使,倒是出息上了,現在連無塵也敢暗暗嘲諷。

無塵乾咳一陣,利索地放下酒杯,笑道:“為了朋友,做不慣的事也得做。”

“各為其主也就罷了,私通收買也算朋友?”

“自然,不過良藥苦口罷了。”無塵宣了聲佛唱,直入正題,“道長是過江之龍,銅虎等是山間虎狼,華老是雲間白鶴,唯獨善均師兄是地頭蛇,依你看,道長當真有勝算麼?”

“如何沒有?”黃尾斷然回答,“道長治惡鬼,救萬命,錢塘誰不感其恩德?今日縱一時窘迫,仍有豪傑信眾矢志追隨。”

“師兄何必自欺欺人?”無塵搖頭,“你看這市面上男女老少,哪個不是生下來就去寺觀認了神佛作乾親,平日燒香供奉殷勤更甚侍奉雙親。緣何?因這生老病死衣食住行每一樁都有神佛照拂,親近更甚父母。道長是於百姓有恩,可恩又如何比得上孝呢?”

他又道:“更何況,哪些個豪傑權貴百姓追隨道長不去,當真全為恩義?怕不是還有祖師們傳話,道長縱使爭不過府城隍,也不失縣城隍的緣故。眼下,祖師們還有耐心,肯容忍麻衣城隍做事,倘若明日覺得爾等冥頑不靈,改口斥為邪魔,城隍府當真還能堅持下去麼?”

黃尾長了張嘴,最後默然無言。

“介時,恐怕道長只能避入飛來山,《麻衣律》也成一紙空文,幽冥世界勢必群雄並起,哀哉生民恐再遭塗炭。”無塵喟然長嘆,“莫說他們,便是善均師兄,你當真願意披著狗皮餘生同荒山野林為伴麼?”

座上一時無言。

黃尾搶過酒壺,一杯連著一杯。

良久。

聲音乾澀。

“我想投胎。”

無塵微笑,雙掌合十。

“容易。”

“我要投入善善之家!”

無塵聞言臉色急變,左右一看,低聲苦笑:“此乃隱密,怎可宣之大庭廣眾?”

在錢塘投胎,依香火,可投入四等人家,分別是疾苦、下善、中善與上善,譬如曾經投胎界的活招牌——張家便劃為上善之家。可除此之外,還有一等善善之家秘而不宣,這等人家只在十三家所在裡坊,平日不顯山不漏水,卻是權貴不敢欺,妖魔不敢害。

“此等人家乃是祖師們安置親傳弟子轉世重修所用,向不對外人開放。”

“除非。”

無塵言語幽幽。

“為錢塘立下大功。”

------------

第一百零二章 危急

深海之下。

鏡光刺出屍林,晃動著探照上空。

前,後,左,右。

無論照向何方,無論探出多遠,望見的盡是密密麻麻幼小的身軀與青灰的面孔,它們嬉笑著、哭喊著、吵鬧著,在深海之下,聚成了一片低垂的遊動的天穹。

百萬?千萬?

數不清,算不明,天知道一條錢塘江千年以來給龍王爺送了多少子,走了多少親。若非覃十三及時察覺,自己一行竟在數不盡鬼嬰包圍裡全然未覺。

李長安毛骨悚然。

“它們在這兒。”覃十三口齒打顫,“它們果然在這兒!”

李長安無聲掐起法訣,便見從袖口鑽出幾尾小魚,細看乃紙符折成,在海里活靈活現擺著魚尾,倏忽上來,銜住了覃十三的衣角。

“李……李爺爺?”

覃十三方疑惑不解,衣衫突兀一緊,周遭景物疾速前掠,整個人已被魚兒扯著向後飛退。

下一刻。

“天穹”崩裂,數不盡的龍子龍女洶湧而下,似風暴,如狂濤,霎時淹沒屍林。

光線驟然一暗。

……

龍子龍女的嬉笑聲填塞於耳,黑暗中不曉狀況,覃十三隻知自己在最後一刻被“推”開,正貼著屍林滑行,冷不丁的,腳腕忽然被什麼東西纏住。

覃十三心裡一突。

死的,它們都是死的。

他戰慄著安慰自己。

或許只是死人頭髮?

然而,那東西卻迅速攀了上來,抓住他的小腿,抱住他的腰腹,鎖住了他的脖頸。

不是死的,是活的!

他發出比龍子龍女還刺耳的尖叫,慌張摸索,匆忙抓到一對水玉,兩廂一碰,在黑暗裡發出朦朦的光,照出了那東西的模樣——一個死人。

一個皮膚泡得腐白而軟爛的死人,張著爛光了牙齒和舌頭的嘴,一口吞吃了符魚,又抬起臉,直勾勾對著覃十三,一對枯萎眼球在眼眶裡轉了又轉,噗!竟掉了出來,落進他的領口。

覃十三手腳發軟,連尖叫的力氣也沒了,怔怔聽著面前黑漆漆的眼洞裡鑽出幾聲嬉笑,便見一隻小手從中探出,扒拉著眉骨,一隻死嬰“咿呀”著擠了出來,拍著小手彷彿做著什麼有趣遊戲又竄了開去,隨後,幾尾符魚也自眼洞飛射而出,隨之沒入黑暗不見。

留著覃十三墜入屍林,和幾具腐屍滾做一塊。

待他扒開纏在身上的屍體,舉起水玉,朦朦光照擴開,映出了幾具悄然圍來的活屍。

“低頭。”

他心肝兒一顫,猛地撲倒,奈何身在水中,腦袋低下去了,屁股卻抬起來,一時,只覺一股厲風自臀尖兒掃過,立將一具撲來的活屍斫作兩截。

便見,六臂的鬼神跳入光中,六柄長劍掄開來,劈刺撩斬,讓死物更死,叫殘屍更殘。

劍鋒捲起亂流,在水裡隱生尖嘯。

覃十三不敢抬頭,手腳並用遊開,還沒稍稍定神,一顆死人頭滾落腳邊,衝他眨了眨眼睛。

緊接著。

人頭斷頸處,鑽出了一個鬼嬰,身子扭了扭,變作了一條半魚半蛇的怪魚,就地一彈,已咬住了覃十三的耳朵。

“救命!”

剛呼之於口,更多的怪魚自碎屍中竄出。

待劍伯聞聲看來。

原地只見遺落的一對水玉。

至於覃十三。

已被怪魚裹挾著沒入屍林深處,此時此刻,耳邊盡是孩童不加掩飾的歡笑,好似找到了大玩伴,但他深知,決不能以為小混蛋們開心,自個兒就能落個好下場。

他強自鎮定,摸索進懷裡,掏出某物,奮力往外一擲。

挾持他的怪魚竟都頓時停下,一個個又化作童子模樣,小眼睛瞧了又瞧,小鼻子嗅了嗅,個個“呀呀”幾聲,拋下覃十三,向著丟出的東西蜂擁而去——小孩子喜歡的除了媽媽與玩具,還有什麼呢?當然是糖——覃十三留了一手,兜裡除了玩具,還有一包糖果。

接下來。

只見他在屍林中奮力逃奔,時而丟出一顆糖果,兇名在外的龍子龍女們好似撒歡的小狗,便被逗弄得東一跑、西一遛。

可他卻有苦自知。

身在海底,行動太慢,四周漆黑,也不曉得同伴方位,更要緊的是——他再次伸進兜裡,卻抓了個空。

當龍子龍女再度攆上來,覃十三心裡只一個念頭。

“完了。”

好在。

熟悉的身影再度落到身邊,長劍一揮,將龍子龍女們逼退,劍伯及時趕到,這次吸取了教訓,乾脆騰出一隻手,把覃十三夾在腋下。

龍子龍女們仍徘徊不去,眼巴巴望著,卻遲遲不見糖果,目光漸從期待變為疑惑,從疑惑變為兇惡。

嚇得覃十三連連擺手。

“完了,不,沒了,都沒了!”

他太慌張,卻忘了一點,以小混蛋們的任性與兇殘。

扯爛了小玩具,你就是大玩具,吃完了小糖果,你不就是大糖果了麼?

“哇!”

刺耳哭喊響徹屍林,又從屍林傳遞到上空密密麻麻遊動的龍子龍女中,一時間,嬉笑聲,吵鬧聲都不見了,“天”上“地”下唯餘嚎哭,而在下一刻,哭泣的“天穹”壓了下來!

“太陰太陽,濟吾威光。”

“急急如律令!”

燦爛靈光橫掃深海,照耀處,龍子龍女紛紛驚叫逃散,循之望去,鏡河浮於屍林之上,法鏡大放光芒,猶如在海底升起一輪明月。

又見海底煙塵滾滾而來,銅虎衝開群屍,毫髮無損。

再瞧青光凜凜一現,李長安乘著符魚,輕盈歸來。

一行再度聚首,瞧著各自都無大礙,覃十三心神大定,又趕緊高呼:

“走!咱們得快些走!”

鏡河降下來,用鏡光逼退龍子龍女,駁斥:“不成,方才失了方位,咱們眼下得先找到鐵索。”

在她看來,龍子龍女們雖然難纏,卻只難纏在數目眾多,以及在水裡行動快速靈活,除此,沒甚危害。

可是……

“唉呀!這些小混蛋再狡猾不過!這一路來,可曾與諸位正面交過手?”覃十三急切萬分,“眼下纏著咱們,分明是另有……”

嘩嘩譁!

水波忽然開始劇烈的搖晃,海底騰起大片煙塵,在屍林上空傳來陣陣悶雷一樣的巨響。

鏡河不由把鏡光投去,“天穹”隨之裂開,顯出一個身型修長的龐然大物,片片磨盤大的青鱗,堅似鐵,明如鏡。

這次。

不是鐵索。

巨物在海中一扭動身軀,便聽轟隆響聲相伴,原來那悶雷是它遊動時的擊水生。

它在上空盤旋,破開了“天穹”,垂下了頭顱——一座小山般、由無數屍骨拼合成的蛇首。

如此駭人巨物,顯非凡俗。蛇耶?龍耶?鬼耶?神耶?大夥兒分不清,也沒機會去分清。

但見大蛇張開巨吻,發出好似成千上萬個嬰孩一齊地啼哭聲,而後,伴隨巨響,俯衝而下!

轟!

海底震顫,水波激射,泥沙高卷如火山噴發。

鏡河衝開煙塵,不顧法鏡已生出裂紋,竭力催動鏡光,靈光凝成一束射向煙塵中盤旋而起的大蛇。

可先前無往而不利的太陽太陰之威光落在蛇鱗上,卻只反射出七彩流溢,給大蛇裹上了一層彩虹,若非那顆屍骨拼成的頭顱,真叫人誤以為是什麼上古神獸。

法鏡無功,緊接著,煙塵滾動,銅虎激射而出,攀上蛇軀,手中鬼頭大刀重重砍去。

鏘!

精鐵所鑄、厲氣侵染數百年的大刀竟霎時片片碎裂,銅虎亦被反震倒飛而回。大群龍子龍女趁機一擁而上,將其密密圍起,要當個大玩具扯個稀爛。然就在下一瞬,兇惡之氣沖天而起,恍惚裡海水為之一赤,龍子龍女們駭得四散驚逃,留得原地一尊青面獠牙的凶神。

銅虎不理會那些小混蛋,猩紅雙眸死死盯住大蛇,腳下猛踩水波,直射大蛇三寸,揮起利爪。

咚!這是兩者撞擊的巨聲。

茲!這是利爪撕裂蛇鱗的異響。

大蛇吃痛橫滾而去,發出層層疊疊的啼哭。

待銅虎再要擊水撞去,大蛇卻突兀一竄,以身形不相符的敏捷躲開了攻擊,又繞著銅虎一陣飛旋,在海底捲起渦流,頓叫銅虎難以穩住身形,只在旋渦中打轉,而大蛇已昂起蛇身,居高臨下張大巨吻,便要一口吞吃銅虎。

咻~咻~

輕快破水聲急促,幾尾符魚切入激流,在蛇吻闔上的一剎,拽著銅虎脫出旋渦。

亦同時間。

李長安已現身蛇軀之上。

寶劍纏起青白光華,沿著銅虎撕開的裂口,奮力一斬。

咦?

劍刃順利斬開鱗片,砍入了蛇軀,可反饋給李長安的手感,卻是空空如也。

再沿著破損一路犁去,劃開了一道駭人裂口,但見鱗片下果然並非血肉,而是……一個又一個密密擠壓在鱗下、痛苦哀嚎的魂魄,甫一瞧見出口,不顧外邊煞氣騰騰的李長安,化作道道黑氣爭先湧出。

看模樣,老少皆有,不是龍子龍女,應該俱是番客。

李長安手中劍稍一遲疑,黑氣已撲面而來,遮蔽了視線,衝亂了身形,他立刻警醒,詠咒斥退群鬼。

身周已被一片陰影覆蓋。

他自嘲一笑。

再抬頭。

眼前是大蛇張開的巨吻。

……

李長安墜入了一個黑暗而擁擠的空間。

周遭。

無數手臂拉扯著自己。

無數骨頭擠壓著自己。

無數牙齒啃咬著自己。

他聽見許多老人在哀求:“救救我”。

聽見許多女子在哭泣:“幫幫我”。

聽見許多男人在怒嚎:“殺了我”。

“退下!”

李長安催符點亮靈光。

熾亮光照裡,數不盡的番客遮住眼睛紛紛慘叫退後。

可隨即又聽著聲聲嬉笑,這惡鬼組成的胃壁與骸骨拼成的牙齒頂著靈光擠壓上來,要把落入蛇腹的李長安磨爛嚼碎。

李長安揮起長劍,奮力抵抗,不知道削斷了多少死人手,砍落了多少死人頭,可番客們卻嚎叫著自覺或被迫地擠上來,斬之不盡,殺之不絕。

四周更是一片漆黑,李長安左衝不得脫,右闖不得出,竟不知方向為何物。

眼看要困死蛇腹。

“府君!”

鬼哭中聽得一聲呼喚。

李長安急急尋聲望去,在黑暗裡,在數不盡的惡鬼與骸骨間,滲出一點微光。

道士大喜,靈符開路,揮劍披“荊”斬“棘”而去。

亦在同時間。

龍子龍女的嬉笑變作憤怒的嚎叫。

逼迫著惡鬼們不顧魂飛魄散圍攏近來,拼盡一切也要留住李長安,砍掉了手,就用牙齒咬,砍掉了頭,便拿屍骸填路。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

源源不絕。

空間越來越狹小!越來越逼仄!越來越擁擠!

李長安一路掙扎,那微光已近在眼前,可週遭已經連揮劍的餘地也沒有。

無數手臂糾纏住他,叫他再難以前進時。

一隻指節扭曲卻不改堅定有力的大手從微光中處探了進來。

李長安握住了它。

下一刻。

脫出“泥沼”。

眼前是大笑的銅虎與關切的鏡河。

揮袖放出魚兒擊水,帶著三人向後疾退數十丈。

待穩住身形,舉目望去。

大蛇浮於漆黑的海水中,巨大蛇首高高俯視下來,長長蛇身蜿蜒入黑暗深處不現,教人知其巨,難知其長。

而龍子龍女們一群群好似重雲環繞其身,不住有龍子龍女一股股湧入其蛇腹破口,修補鱗肉破損。

三人深知,待其修補完好,又將是一場廝殺。

恰在這時。

“找著啦!找著啦!”

劍伯應聲出現在三人身後,保持著一貫的沉默,被他夾雜腋下的覃十三卻在手舞足蹈。

“鐵索找著了,龍宮便在那個方向。”

他一邊指向遠方,一邊怯怯抬頭望了大蛇一眼,又飛快低頭不敢再看。

“咱們趕緊逃吧!慢了,非叫它一口吞了不可。”

“聒噪,不過一副舊皮朽骨而已。”銅虎一根根掰直手指,“若非在水裡,我早就拆了這條爛骨頭。”

李長安扯去被撕扯啃咬得破爛的外袍:“早曉得海里有這等怪物,咱們出海前就該尋幾個水戰好手。”

“府君說甚笑話?”鏡河捧著遍佈裂紋的法鏡,“錢塘熟識水性又有本事的,不是在十三家的水師,就是為虎作倀被咱們斬了,怎會與你我同行?”

說話間,三人目光交流,已有決斷。

再揮袖。

幾尾符魚擺尾銜住鏡河、劍伯與覃十三向著龍宮方向疾退。

而大蛇已修補完好,緩緩垂下巨首,數不盡龍子龍女成群盤旋,彷彿風雲激盪。

當面。

銅虎舒展利爪。

李長安橫起長劍。

…………

逃!

逃!!

逃!!!

符魚的靈性早已耗盡,化為死物,覃十三隻能手腳並用在屍林中亡命逃奔。

同伴都已不在身邊,唯留縈繞在耳邊的一句句:

“你們先走,我隨後就來。”

可他有什麼辦法?他只是個小巫師罷了。

只能哭喊著麻木地向著既定方向逃竄。

驚惶間,卻沒注意到,前方漸漸有微微的光亮,原本盡是死物的屍林中慢慢有水藻珊瑚,甚至一些小小的生物。

光芒越來越亮,水藻越來越密。

咚。

其實並沒有聲音,半爬半遊中,他突然撞上一道柔軟卻不容逾越的透明壁障,倒栽而回跌坐在地。

愣愣看著眼前的水藻隨著呼吸般的水波有節奏的晃動,眼睛越瞪越大,終於一個激靈,爬起來,貼著透明壁障望內張望,裡面是一片傾頹的不似人間造物的宮闕。

龍宮?!

他嘗試呼救,可廢墟里一個人影也瞧不見,又摸索著壁障試圖找到一個可能存在的入口。

推倒浮屍,撥開水藻。

冷不丁。

和一個從壁障裡探出頭顱的東西撞了個正著。

那是什麼樣的怪物啊!

有狹長的臉頰,慘白的牙齒,生滿粗而密的短毛。

漆黑的眼睛瞪著他。

“啊呃。”

…………

在城北的白雲坊有一豪傑,在剿滅窟窿城的過程裡,為“解冤仇”下了死力,城隍開府後,也理所當然領了陰府職司,併兼任了白雲坊鬼頭,坐鎮裡坊。

其雖出身微末,卻敢想敢幹、仗義疏財,為坊間敬重。

妙心宣佈競選城隍,大肆許願招攬時,他沒有離開。

抱一封金掛印不告而別,府中人心動搖時,他沒有離開。

銅虎被逼北走,李城隍大受打擊逐漸深居簡出時,他也沒有離開。

時人都誇他忠貞不二,也暗暗為其嘆息,認為麻衣城隍敗局已定,他越是忠誠,就越是明珠暗投。

不想。

十三家卻捅出一個訊息。

此人得勢後,暗中收攬了一些精通“造畜”之術的邪門歪道,利用職務之便,悄悄聯絡城中老饕重建起靈肉的買賣,他所以不離開,不是忠貞不二,是深知自己犯下的罪行,莫說城隍府,便是近來格外愛惜羽毛的十三家也容他不得!

城隍府裡已吵翻了天。

若趁著訊息沒有擴散,將人和案件一併悄然處理掉,十三家必定大肆宣揚,說城隍府官官相護,遮百姓眼、捂百姓嘴云云。

若公開處理,此類惡行,這等醜聞,也定會給搖搖欲墜的城隍府重重一踹。

兩頭為難之際,大夥兒便分外想念黃尾,別管餿不餿,至少有個主意,但這幾天他老不見人,想來是主意被駁得太多,一氣之下,學小七、劍伯回飛來山躲清淨去了。

吵吵嚷嚷時,文判華翁拍板作了決定。

此事欲平公議。

只能公審。

……

依舊是邀信徒入夢。

依舊在“無回崖”畔。

可這一次,卻有十三家的人馬前來旁觀。

大夥兒雖認為他們是來看笑話的,可既是公審,便沒有驅趕旁人的道理。

於是。

鐘聲再響。

公審開場。

此案人證物證俱在,案犯無從抵賴,很快定下斬刑。

可在押案犯去崖邊斬首之際。

他卻突兀掙扎,高呼“不服”。

文判怒斥:“罪證確鑿,何敢不服?!”

“我有罪無罪,豈是你一區區判官能定的?你是陰官,我亦是陰官,依《麻衣律》章程,無有城隍法令,誰也不能斬我!”

“放肆!不見府君就在臺上。”

“呸!人樣也沒有的東西織了身皮就敢冒充城隍。”

“大膽!”華翁一驚,“左右,還不快快斬了他!”

“且慢。”

熠熠靈光射入公堂。

楊萬裡身周簇擁著兵將現身場中。

依舊一副從容恬靜模樣:“文判莫急,別壞了自家律法。貧道也曾聽聞,李城隍心灰意懶,已遠走海外。若如此,麻衣城隍怕是審不了此僚,不若交予錦衣城隍處置?”

“不過是宵小之徒為脫罪口不擇言罷了,不勞閣下費心。”華翁死死盯著楊萬裡,“說什麼冒充城隍,不知是哪個在胡言亂語?”

“是我。”

楊萬裡身邊一員身材矮小的護法兵將摘下兜鍪,露出一張毛臉。

他重複道。

“是我。”

場中一下變得喧騰,種種目光紛紛投來,臺上“李長安”嘆了一口氣,一揮手,驅回了信徒靈識,又見霧氣迷離,已變回了織娘模樣。

“善均大哥。”

說話的是五娘,大夥兒都愛叫黃尾為黃尾,只有她和無塵喚他“黃善均”。

“你平日也是個有情義的,今日緣何突兀變節?莫非有甚苦衷?”

黃尾低著頭。

良久。

懦懦回答:“我想投胎。”

投胎?

大夥兒投來的目光從期盼變作疑惑,從疑惑變作不可置信,從不可置信化為暴怒。

霎時。

毛臉賊、黃皮狗一類謾罵與質問如同疾風驟雨撲面而來。

楊萬裡笑吟吟在旁,並不阻止,留得黃尾攥緊拳頭獨自承受,他哆嗦著身軀,顫抖得越發厲害。

終於。

“沒錯!”

他猛地抬頭大喊。

“我就是隻為了投胎!”

“你叫我黃尾,他叫我黃尾,你們都叫我黃尾。”他指著眾人,“我想當黃尾嗎?我想披著一身狗皮,想拖著一條狗尾巴嗎?不!我不想。”

他又看向五娘:

“五娘總叫我黃善均,我謝謝你,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更不想當黃善均。”

聲音變得哀慼。

“因為黃善均是個爛賭鬼,賭光了家產,氣死了爹媽,賭輸了自個兒的命,連累了髮妻被債主掠走賣為僧伎,世上獨一份兒的王八蛋,一等一的不孝子!”

“我想投胎,因為只要投了胎,就沒了黃尾,也沒了黃善均,一切一筆勾銷,從頭再來。”

他咧嘴在笑。

可淚水早已如泉湧。

“我是鬼。”

“我想投胎。”

“我要投胎。”

“我有什麼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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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故人故事

慘叫在屍林迴盪。

覃十三再一次被駭得栽倒,好在,此番屁股沒及摔地,便被揪了起來。

“你在這兒磨蹭作甚?!”

慌張一瞧,是鏡河。

身後,隨她而來的,是緊追不捨的活屍群與且戰且退的劍伯。

覃十三又驚又喜:“怪物!龍宮有怪物!”

“哪兒有什麼怪物?!”

鏡河不耐。

“就是一頭驢!”

長臉,尖耳,大鼻孔,不是驢,卻是何物?

等等?

鏡河突兀一驚。

這深海龍宮哪裡來的一頭驢?

兩人都怔怔看去,龍宮中那頭格外肥實、一身皮毛油亮得發青的大驢打了個清脆的響鼻,自顧自探出嘴,嚼吃著壁障外的水草。

世人說“天上龍肉,地下驢肉”,難不成這驢真跟龍是親戚?可否向它詢問龍宮入口所在?

胡思亂想之際。

“你們還在磨蹭什麼?!”

銅虎的吼聲遠遠傳來。

只見他縱身一躍,沖天而起,如流星直投龍宮而去。

底下兩人瞧見,忙高呼:“當心。”

銅虎人在“半空”回頭:

“什……”

疑問戛然而止,整個人已pia在了透明壁障上,隨著水波盪漾,一點點往下滑落。

“你們還在磨蹭什麼?!”又是熟悉一句,“大蛇已經追上來了!”

李長安駕著符魚疾射而來。

“小心!”

“咦?”

李長安卻及時剎住了車。

“有結界?”

他向前摸索到透明壁障,再一扭頭,一人一驢對視了個正著。

“憨貨?”

“啊呃!”

龍宮裡的正是闊別已久的大青驢,驢兒瞧見主人,叫喚著要上來拱腦袋,可剛把頭伸出壁障,便結結實實嗆了一臉海水,“咕嚕嚕”直吐泡泡,李長安趕緊把它推回龍宮,自己的手卻依舊被阻擋在外。

道士若有所思。

裡面的東西出得來,外邊的東西進不去,不對,似乎神念能稍稍延伸而入。

卻在此時。

水波激盪,海底震顫,回顧來處,一線灰黑如浪濤、似塵暴席捲而來,那是千千萬萬的龍子龍女與被其操縱的屍體,更駭人的,卻是浮於灰黑之間那龐然的長影。

“府君?”

“稍等。”

緊要關頭,李長安卻原地不動,把手貼在壁障上,閉起雙眼,似在感知什麼。

銅虎、劍伯什麼也沒問,返身就殺入了活屍群中。

鏡河急得跺了一陣腳,無奈回身,再度舉起了破裂的法鏡。

連覃十三也抄起一把金剛杵,哆哆嗦嗦守在了道士身邊。

……

劍伯驅散了大群怪魚,銅虎扯爛了無數活屍,鏡河催起的靈光撕開了龍子龍女們聚成的“天穹”,而後,現出了“天穹”外已張開了巨吻的大蛇。

“李爺爺?!”

覃十三已經哭出了聲來。

回應他的卻是——咻。

一宣告快破響掠過耳旁,眼前頓時被一抹鮮紅所佔據,這紅色不似銅虎那身兇氣幻化的血海,更像是絢爛的紅霞,可絕不似雲霞那般柔軟熱烈,反而透著極度的森寒、極度的鋒利,紅霞漫空而去,將沿途的一切,無論是覃十三手裡的金剛杵,還是水草與屍體,甚至海水與黑暗,都統統切個粉碎,最後,不容阻擋地投入了大張的蛇吻中。

大蛇那蛇噬鯨吞之勢立時一滯,皮囊下響起鬼嬰們驚恐的啼哭,長軀彷彿因劇痛痙攣起來,失去了原本的方向,擦著眾人的頭頂,重重撞在了結界上。

轟!

水波劇烈翻湧,深海為之沸騰。

“咔嚓”響聲不絕,那是大蛇在撞擊後扭成了一團,骨節與骨節在擠壓,鱗片與鱗片在磋磨。

隨後。

如同崩塌的山嶺。

在眾人上空兜頭壓下。

……

轟隆~

眾人驚魂未定地看著龍宮外騰起的煙塵。

沒錯。

千鈞一髮之際,他們被人拽進了結界,躲過了這壓頂之災。

而這人正裹著一身淡淡金光,合什說道:“那孽障尚未被降服,還請諸位助貧僧一臂之力。”

幾人紛紛看去。

果不其然。

煙塵瀰漫間,大蛇搖搖晃晃立起長軀,那屍骸拼成的蛇頭因撞擊潰散小半,正有龍子龍女們捲起屍體過去修補。

金光客忽的探出龍宮,雙手一撈,竟把大蛇的尾巴尖拽了進來。

蛇尾在外時,血肉飽滿,鱗片鮮亮有鋼鐵之光澤,可進了結界,離了水,卻一下變得乾癟而暗淡。

小小的舉動似給了大蛇重重一擊,昂首長嘶,顧不得修補破碎頭顱,瘋狂扭動蛇軀,卷得煙塵滾滾,海底一片混沌,可龍宮內見金光奪目,這人竟紋絲不動,硬生生與之角力,也不知該感慨結界玄妙,還是讚歎力大無窮。

亦在此時。

數不盡龍女龍女一齊啼哭,蜂擁著投入蛇軀,叫大蛇更添威力,一舉一動,悶聲如雷,有翻江倒海之勢,便連先前還紋絲不動的金光客,腳下也在寸寸外移。

“快快驅趕嬰靈!”

幾人不敢怠慢。

劍伯拔劍,踩著蛇軀疾趨而上。

銅虎縱身,兇焰染赤深海。

鏡河敲碎法鏡,將碎片撒出,放出最後的靈光。

李長安並指作劍訣,蛇鱗下紅光隱現。

覃十三……覃十三在大聲鼓舞。

……

有銅虎等在外驅趕嬰靈,有飛劍在內剿殺陰鬼,大蛇逐漸虛弱。

金光客便將蛇尾扛在肩上,一點一點往裡拽,結界成了張濾網,將惡鬼、陰煞都攔擋在外,唯餘骨與皮得以進入。

就這麼一步踏過一步。

整條蛇軀都慢慢被拽了進來,留得骸骨蛇首還卡在結節上垂死掙扎。

最終。

呵!

胸膛裡激起風雷。

金光客猛一發力。

蛇首片片崩爛,龐大蛇軀已被他整個掄進了龍宮。

留得龍子龍女們齊齊啼哭,烏壓壓在結界外徘徊不去。

龍宮內。

金光客或說法嚴和尚散去了金光。

“一別數旬,道長無恙否?”

…………

公審之後。

麻衣城隍拋棄錢塘的流言甚囂塵上。

黃尾作為“重要人證”,理所當然住進了錦衣城隍署衙所在——輪轉寺。

或許是因從風流第二的“黃善均”到廝混市井的“黃毛鬼”又到棄暗投明的“黃大使”,箇中經歷委實曲折離奇,寺中僧眾、兵將常在宴飲或遊戲時將他喚去,說說經歷、漏漏尾巴來看個稀奇,黃尾也甘之如飴,不敢稍稍怠慢。

直到數天後,無塵怒衝衝上門:

“輪轉寺的僧人怎可這般輕佻無狀?黃師兄為祖師立下大功,如何視若奇禽異獸頻頻狎辱?貧僧定要在棲霞閣上告他們一狀!”

“誤會!都是誤會!大師們是看我俗孽深積,特意為我講經說法,是我愚笨不解佛法高深,但有幸見著佛容、聽著佛言,也算沾染些許佛光,下輩子正好修行哩。”黃尾連忙擺手解釋,瞧著無塵面色稍霽,勾著腰碎步近前,小心問,“大師此來,莫非已有進展?”

“已由多方證實,道長的確出海去了。”無塵並未掩飾十三家對黃尾的懷疑,畢竟,“城隍府用間誘殺鬼王”的前轍猶在眼前,“道長實在頑固,莫說在海波茫茫裡尋一小小寶印,真如水中撈月,便能撈著,千載歲月已然滄海桑田,舊時的法印哪裡治得了今日之陰陽?”

“道長一貫的草莽脾氣,我也勸他不得。”黃尾賠著笑,“可是,若真叫他尋回了城隍寶印,恐怕也有麻煩?”

無塵嘴角噙著笑,玩味打量了黃尾幾眼,才緩緩說道:“祖師們已有計較,晚些便會傳下法旨,提前五日舉行就任儀式。”

“妙哉!道長出海是鋌而走險,本就時間緊迫。而今一提前,那船便是會飛,也趕不回來。介時,便是取回了法印,城隍之爭也木已成舟!”

黃尾連聲誇讚,興致一起,向著棲霞山方向遙遙揖拜。

“恭喜祖師榮登錢塘府君之位。只是……”

他搓著手。

“我那投胎?”

“酬功宜早不宜遲。”無塵笑答,“明日師兄便可褪去此身俗緣。”

“好!好!好!”

他喜不自勝、抓耳撓腮,卻又忽而想到什麼,神情暗淡一瞬。

“小人厚顏,還有一樁心願。”

他猶豫著。

“可否勞煩大師?”

…………

“黃施主請回吧,師傅說了,她染了風寒,今日不便見客。”

咸宜庵,靜修師太的院子前。

拾得板著圓乎乎的小臉兒把客套話講得似模似樣。

“黃某此行只為見師太一面,小師傅慈悲,幫我遞句話。”

小尼姑守在門前,腦袋搖得似個撥浪鼓。

黃尾也不急,慢條斯理攤開手,手心裡幾顆蜜餞,勾得小尼姑直了眼。

“唉呀,今兒在市上見著好蜜餞,買下才想起牙疼吃不得,菩薩說不得浪費,不知小師傅要不要替我承擔呢?”

“要!”

拾得眼放饞光,可馬上,又忙慌擺手。

“不要,不要,師傅聽著你的名字,臉上可兇了哩。”

黃尾依舊不急,把一張毛臉笑出三枚月牙,掏出了一整個油紙包,開啟來,杏脯、話梅、糖蓮子、金絲蜜棗……五顏六色,滿滿當當。

“就一句?”

“就一句。”

拾得歡歡喜喜接過蜜餞,蹦蹦跳跳回了院子。

不一陣。

“師傅說了,庵中群尼琴棋書畫、唱和歌舞樣樣有人精通,無塵要宴飲,自有群芳增香添色,無需她出來礙眼。”

“小師傅……”黃尾掏出幾個小泥偶,小貓、小狗、小兔各個活靈活現。

小尼姑眼睛又亮了起來,“呀”的一聲,卻又忙慌搖頭。

“不成,不成。”撅著嘴,舉著通紅的小手:“你看,師傅都打我掌心了哩。”

“不強求師太出面,只求她聽我撫琴一曲。”黃尾又拿出一個泥人,與拾得一般模樣。

“壞黃尾,那……”小尼姑又歡喜起來,“最後一句?”

“最後一句!”

蹦蹦跳跳地走了。

又過一陣。

兩眼轉著淚花,捂著屁股。

“師傅說了,無塵給了重金,包下了整個咸宜庵,只要不進院子,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黃尾大喜,把剩下的糖果玩具都一股腦兒塞給拾得,盤膝取琴坐下,按住琴絃閉目不動。

良久。

有風“簌簌”拂過枝頭,搖動簷下風鈴“叮咚”。

黃尾撥動琴絃,音符潺潺而出,幾個宮、商、角勾勒出一池清波,又幾個商、角、徵開出蓮花朵朵,再幾個角、徵、羽便有赤色神鳥飛入蓮池蹁躚戲波。

身後。

同行而來的無塵聽得如痴如醉。

“自從黃師兄被惡鬼擄去,本以為這曲《鶼鶼戲蓮波》已成絕唱,今日有幸再聞仙樂,果真不虛此行。”

與他同來的是寶光天王,收起了法相,化作一儒生模樣,敲著摺扇:“聽聞此曲乃一對伉儷合奏而成,用鶼鶼為名即是取比翼飛雙之意,怎麼聽來,似只一鳥獨舞?”

疑聲方落,院中忽起洞簫相和。

簫聲清幽婉轉,似青色神鳥飛入蓮池共舞。

琴與蕭,好似鶼鶼比翼嬉戲蓮波,只是青鳥有些任性,時不時故意製造些小問題,這裡緩一聲,那裡急一聲,該高亢時暗啞,應暗啞時高亢,赤鳥也只能處處容忍,即興改曲調配合。如此一來,雖不如原曲溫柔和諧,卻多了活潑生趣。

一曲奏罷。

風也息了,鈴也靜了。

聽眾還在久久沉醉於餘味。

拾得開啟門:

“壞黃尾,師傅喚你進來哩。”

黃尾趕緊手忙腳亂爬起來,丟了琴,急匆匆進了院子。

無塵、寶光想要跟上,卻被拾得擺出個“大”字攔下。

“師傅說了,只見黃尾一個。”

……

靜修抱著只圓滾滾的三花貓,挨著小火爐,半臥在廊下。

黃尾向以臉厚、心活、舌巧著稱,可今兒見著靜修,往常的能耐都不管用啦,支支吾吾半響。

良久。

吃吃吐出句。

“師太近日安好?”

“不勞黃大使費心。”靜修卻瞧也不瞧他一眼,自顧自撫著貓兒,“又是請無塵出面,又是重金包下咸宜庵,又是賄賂那不成器的徒兒,好大的陣仗!郎君要是想續魚水之歡,貧尼是敞開庵門作買賣的,給足銀子即可,不必如此費……”

“我明日就要去投胎了。”

靜修手一顫,不自覺用了力,痛得貓兒“嗷喵”竄了出去。

院中陷入難堪的沉默。

許久。

黃尾囁嚅著:“我……我知道自己沒臉見你,可是這輩子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問清楚。”

“何事?”

“拾得是我們的女兒麼?”

靜修終於肯抬起眼睛,她看著黃尾那副眼巴巴的、好似家犬在桌底乞食的神情,她笑了起來,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放肆,笑得眼淚直流,笑得咳嗽不止,笑得貓兒炸毛逃出了院子。

“你想知道?”

笑著將黃尾領進了院中靜室。

這間靜室算是咸宜庵中“禁地”,向不許他人靠近,連拾得好奇纏了師傅許久也沒有遂意,黃尾作為踏入靜室的第二人,只一眼就將室內一切攬入眼底。

靜室不大,四面無窗,陳設十分簡單,只一個蒲團,蒲團前有一方矮桌,桌上點著油燈,放著一支玉簫與一卷抄寫了一半又被撕去的佛經,矮桌前是一座神案,案上只供著一張靈牌。

愛女之靈位。

無名也無姓。

原來,昔日靜修被債主掠去抵債時,已經顯懷,債主害怕折在手裡,就將她賣給了咸宜庵,又因驚嚇和勞累動了胎氣,雖及時請來了何五妹,卻也只是保住了大人。

黃尾的話語和身子一樣顫得幾乎聽不清。

“我們的女兒?”

靜修冷冷道。

“死了。”

“拾得?”

“拾得就是拾得。”

門外,一個小傢伙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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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重逢

千千萬萬個嬰靈化作千千萬萬尾怪魚驅使千千萬萬具活屍,於深海之下掀起狂潮。

激流震盪,泥塵高揚。

狂怒著要將眾人吞沒。

卻奈何不得那薄薄一層無形壁障。

甚至連那刺耳的、尖銳的、惱人的、逼人發狂的啼哭也被隔斷、削減作微弱的嗚咽。

耳中只聽:

啊呃!

啊呃!!

啊呃!!!

驢兒撒歡跑來,一腦門兒拱進懷裡。

李長安一不留神,險些被頂翻,才驚覺,這蠢驢幾月不見,竟然氣力大增,拉開來細細打量,連身板也大了一圈,它原本已是驢中肥壯,而今不僅肩高更高了一頭,身軀也更修長,四肢更粗壯,若遮住腦袋,冒名一聲傳說中的神駿“盜驪”,也未嘗不可。

再挼它大腦袋,手掌有輕微的刺割感,扒開頂毛一瞧,皮上生出了一層細鱗。

乖乖。

驢別三月,就變了血統,成了龍驢,或者蛇驢?

方才著急合鬥龍子與大蛇,縱使海底故人重逢,萬般疑惑都暫得且拋開,而今這層細鱗頓把道士一肚子疑問全給勾了出來。

道士望著和尚,一時卻不知從哪裡問起。

大夥兒看著他倆,也不曉得從何處開口。

法嚴知其意,並不答,宣了聲佛唱,示意眾人隨他向龍宮深處而去。

一路前行,入目盡是坍塌荒棄的亭臺樓闕,樣式與人間相似,可規格大小卻絕非凡人所用,大夥兒攀越高出人頭的石階,又跨過只掌可覆的庭院,來到又一片斷壁殘垣,眼前,高若擎天巨木的華柱之間,側倚著一個龐然大物——一座彷彿山丘的蛇首。

其額上生著短角,眸子好似琥珀中凝聚火焰,面部稜角鋒利,鱗片光燦若新。

相較於被龍子龍女蛀空、被海水侵朽的蛇軀,更猙獰,更偉岸,兼具著兇性與神性。

僅僅靜臥不動。

便叫覃十三兩膝軟軟,叫劍伯攥緊長劍,叫鏡河默誦天尊。

好在,它已是死物。

其頜下,一枚巴掌大的淺白鱗片上破開一道長可三四寸的窄細傷口,一柄長劍半沒其中,有似水似汽的鮮紅之物沿著劍柄不住滴瀝,在下方匯成一方深池。

李長安凝望蛇與劍。

一段本以為遺失的記憶再度浮現腦海:

群山震響,白浪奔流。

小舟在激流中翻騰若飛,驢兒驚得“啊啊”亂叫,李長安護住法嚴軀殼,望著其在與大蛇的搏鬥中漸漸不支,或者說,大蛇主要精力在於行洪,要自蛇溪入錢塘江,再從錢塘江東流入海,褪蛇化龍,而法嚴,於它好比一條糾纏不去、需得時時抽空踹上一腳的野狗,至於李長安,更不過是嗡嗡叫喚的蚊蟲。

恰恰是不值一提的蟲子,借法嚴的神通元神出竅,悄然潛近,以“驅神”之變催盡斬龍劍上神性,破開大蛇護體罡流,法嚴再以擲象之力短暫縛住蛇身,現出逆鱗,道士抓住剎那之機,以青白二氣鑿開鱗片,驅使飛劍貫鱗而入,終以刺穿蛇珠,斬滅魂魄!

大蛇瀕死發狂,長軀捲起巨浪,法嚴的肉身和女嬰跌出小舟,李長安回身竭力護住二者。

餘下。

唯記白浪滾滾,神魂顛倒。

……

濃烈腥氣襲人。

把李長安自沉思中燻醒。

原是自個兒不自覺間,踱步到了血池之旁。

驚愕抬眼。

對上一線琥珀裡凝固的血光。

下一刻。

視線已被大張的蛇口與倒生的獠牙所佔據。

“當心。”

泛著金光的臂膀及時探來,只聽金石撞響。

鏘。

法嚴已單掌擎住蛇口。

“這孽畜元神所寄的驪珠雖已被道長所破,精華流瀉成池,但其兇頑殘存不散,猶可噬人。”

接著,他就這麼手撐蛇牙,腳踏蛇口,說起自己的境遇。

大蛇成道千年,已到了化龍的邊沿,神魂精魄都寄於頜下驪珠之中,李長安趁其不備,斬開逆鱗,再以飛劍刺穿驪珠,其實當時便已將其偷襲殺死,可尋常蛇類猶可死而不僵,又何況乎龍蛇?它登時便兇性大發,法嚴無暇他顧,只能護住舟上人和驢,勉強與之纏鬥。

大蛇神魂已滅,自也無法行洪,驅趕來的大水後繼無力,待湧出群山已聲勢大減,而到流經錢塘時,只餘夜裡一股洪波,法嚴和大蛇藏在濁流下,亦不被大眾察知,至於山中傳出的隻言片語,也被掩埋在亂世種種光怪陸離的訊息中。

彼時在山中如何浩大,待入海也不過一點微瀾。

或許神通廣大的祖師們有所察覺,但還是那句話,亂世裡怪事、怪人、怪物多如牛毛,只消不妨礙他們高臥經閣,視而不見又有何妨?如此,便任由大蛇將法嚴裹挾入海,輾轉到了龍宮,再被法嚴利用龍宮結界,反過來鍘斷了蛇頭,其身軀被一路尾隨的龍子龍女奪去,成了它們最中意的大玩具。

法嚴說得簡單,道得平淡,但簡單平淡又如何聽不出驚心動魄?

大夥兒感慨不已。

“兩位斬妖蛇定洪波,不知救下多少沿岸人家,錢塘竟半點不知!”鏡河扼腕嘆息,“庸碌之輩竊據高堂,豪傑之士卻埋沒草莽,世上真多咄咄怪事。”

“不然。”

銅虎卻道。

“大師韋馱降魔之力,豈無佛名?府君豪義過人,做鬼尚可攪動乾坤,做人時又怎會默默無聞?應是咱們僻居東南訊息閉塞了。”

“你們過譽了,法嚴大師誠然有除妖救命之功,而我只不過幫了一點小忙罷了。”

李長安有所謙虛,但更多真誠。

他是真真親身感受過大蛇行洪時彷彿天災一般不可抵禦的偉力,若非法嚴遮護,自己早被大蛇隨手一個浪頭拍到不知哪裡去了,又哪裡會有近身的機會?

更何況……

“多謝大師護我軀殼。”

道士鄭重施禮。

瞧得銅虎幾個一怔,不待發出疑問,李長安已縱身投入血池。

大夥兒驚呼聚來,扭頭見法嚴面無異色,心中隱有猜想,不敢確定,便見池面冒出氣泡。

很快。

李長安一躍而出。

短短功夫,換了一身裝束,臉頰消瘦些許,鬍子拉碴,頭髮也長了一截。

“府君……”

大夥兒個個驚異。

“你活啦?!”

李長安本就沒死,被五娘從河灘撿來時遺失部分記憶,不是因為新死懵懂,而是因在大蛇發狂時為保護女嬰和法嚴軀殼元神受創。當然,生魂與死魂是有很大差異的,即便是在錢塘這個陰陽混淆的環境裡,所以沒被人察覺,大抵是因為“通幽”的緣故。

稍稍活動四肢,沒有想象中的虛弱,反而神清氣爽,身軀更敏捷有力,靜觀自在,精氣神三寶較先前大幅增長。

他總算明白,大青驢一身蛇鱗從何而來了。

想來也是,初到錢塘時,李長安為了吊住法嚴肉身不壞,是又沿街賣符,又和黃尾鼓搗什麼“看葬”買賣,為攢錢抓藥,費勁了心思,直到輪轉寺上門“認親”,才終得解決。可法嚴枯守深海之下,裡面是斷壁殘垣,外頭是惡鬼陰屍,要養活一人一驢,除了大蛇驪珠溢位的千年精粹,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李長安取來攜之入海的長劍,乃是“信徒”所獻珍藏,雖不及還於無塵那柄寶劍,但亦是名家鍛制,足以吹毛斷髮。

將劍刃貼在手臂,輕輕一劃,竟不見皮開肉裂,只一道白痕。

道士卻苦起臉。

用力再劃,終於見血。

他反覆打量傷口,長長舒了口氣。

還好,還好,沒長出一層蛇皮。

又輕巧躍起丈餘,拔出大蛇逆鱗上的長劍,橫於眼前細觀,劍尖崩缺一角,卻也飲飽了龍蛇之血,顯出些許神異,劍身冰寒,青光瀲灩流轉中泛著微藍,仿若一泓秋水。

李長安忽而想起燕行烈所贈《劍經》,《經》上記,欲煉飛劍,先要選用一柄兇氣十足的寶劍,李長安便常在閒暇時,祭煉配劍,畢竟它也算陪著自己身經百戰,而今刺死大蛇,又浸其精華……

心思一動,長劍顫鳴呼應。

……已初見成效。

收劍歸鞘,又哐哐敲了兩下蛇頭,便聽“嗡嗡”聲回應。

倒不是蛇頭裡孕育出了新怪物,卻是飛劍驅趕了龍子龍女後,迫不及待地飛回了龍宮,投入蛇首,汲取大蛇血氣,主人呼喚,也懶洋洋不捨出來,眼下沒有劍匣,帶在身上也割人,乾脆暫且由它去了,可惜這蛇皮雖外表看來光華若新,內裡實已漸漸朽敗,不然,《劍經》中最後一步煉製劍匣就不需另尋材料了。

又往懷裡一摸索。

毫不意外。

掏出了一本平平無奇的小黃書。

開啟來。

書頁上幾個顯眼墨字。

通幽、劍術、斬妖、御風、驅神、噴化。

再一一翻頁。

畫皮鬼、殭屍、山蜘蛛、屍佛、瀟水一一過目,最終停留在一頁半墨半彩的圖畫上:

海天間,巨浪摩雲蔽日,一道猙獰龍影盤踞在波濤之中,底下,零星散佈著數十島嶼。仔細看,島嶼上俱有建築人跡,落在紙上,人比米粒還小,卻能讓觀者感受到他們的驚恐。

“此書原來在池中麼?”

法嚴從牆後轉出,拿著道士的帆布包,裡面是月盞、祖師和玄壇元帥畫像以及旁的雜物。

“貧僧收拾了道長的行囊,一回頭,卻不見了此書,還以為不慎遺失,原來卻是異寶認主。”

“哪是什麼異寶?”

道士且笑且嘆,揣進懷裡。

“一塊牛皮癬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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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龍君

“大師竟是護送明行成祖師轉世金身的當代阿梨耶?”

“功行尚未圓滿,豈敢妄稱阿梨耶。”

解決了大蛇,取回了肉身,李長安自是煥然一新,可其他人折騰一路,端的是又累又餓,哪兒能立即啟程?便割了蛇肉,取了蛇血,再薅上些海藻,就地修整,也趁著閒餘,為雙方互相介紹。知曉了法嚴身份,銅虎等驚訝之餘,更覺尷尬,較真來講,法嚴可以算作輪轉寺的僧人,而同道士爭奪城隍之位,將大夥兒逼得遠走海外的,不就是輪轉寺麼?

也就鏡河,本著同屬錢塘僧道的情面,問了聲:“卻不知祖師金身何在?莫非亦遺失海中?”

“金身並未隨身。”法嚴從不撒謊,“應已送達道場。”

她本就隨口一問,以為金身另有僧人護送,並不深究,氣氛於是又冷了下來,再加之嘴裡嚼著的冷肉、冷血、冷藻,空氣都不由透著絲絲寒意,李長安便主動挑起話頭,說起了他在錢塘的所見所聞,待講到出海尋印,見著大夥兒都休息得差不多,便問法嚴:

“大師久困龍宮,可知寶印何在?”

法嚴依舊寡言少語,只起身,再度領著眾人去往龍宮更深處。

前行數百步,望見一座矮丘。??????????

甫一接近,一股森森的、熟悉的陰寒霎時襲人,叫眾人頓時齊齊打了個激靈,才後知後覺,原來方才休息時那若有若無的冷意並非錯覺,正驚疑,法嚴的腳步卻一刻不停,大夥兒只好匆忙跟上。

很快,大夥兒相繼攀上丘頂,可這一刻,誰都沒有了疑問的????????,因為眼前所見似一柄突如其來的重錘,敲得人心驚肉跳、目瞪口呆。

“貧僧不知寶印何在。”

法嚴頂著迎面蕩來的冷風,指向前方。

前方是一望無盡傾倒、坍塌、風化的建築群與遍佈其中數不勝數已銷盡血肉唯餘朽骨的屍體,這是一片無垠的廢墟與骸骨的荒原。

“但龍君便在前方。”

……

法嚴撐起佛光,驅散陰寒。

眾人隨他深入荒原,四顧所見,有生著螯足的巨人被長槍貫胸,依舊高舉巨鉗怒對蒼天;有體型與大蛇相差無幾、脊上遍生骨刺的怪蛇被斬作數截,骸骨散落在廢墟上幾道巨大裂痕周邊;有半人半魚的妖物披甲執刃、結陣而戰,卻被雷火所焚,盡數化作焦炭……

原來。

這片荒原不止是埋骨地,不止是屠宰場,亦是一處千年前天師降龍時天兵天將與水族死斗的古戰場。

冷風自荒原深處陣陣吹來,摩擦著風化的骸骨發出“嗚嗚”悽響,應和著聲聲啼哭——那是龍子龍女們聚集在穹頂外,如同鉛雲陰魂不散,匯著籠罩龍宮的陰寒,凝成絲絲縷縷的黑氣,彷彿苦雨灑落廢墟,淤積在縫隙溝槽之間。

黑而稠。

李長安與銅虎、劍伯對這東西很熟悉,正是怨氣不散凝積的產物。

然,遍地骸骨不見半點兒靈機,怨恨又來自何處呢?李長安想到了龍宮外那片屍林,他們的屍體流落於斯,他們的憎恨自然也匯聚於斯。

可奇怪,怎麼遇見法嚴那片廢墟不見骸骨與怨雨呢?

又深入數百步。

疑問得以揭開。

前方又是一片矮丘,依然是以建築殘渣壘成,但尚未封頂,可以瞧見裡頭堆疊的朽骨——原是一座未完工的墳墓。

在埋骨地為異類收拾骸骨另起墳丘,能做這種事,會做這種事的,也只有法嚴了。

“大師的慈悲之心,當真叫人敬佩。”

“龍宮水族早得天師惻隱,收留了魂魄,貧僧不過拾撿些遺軀殘殼,只是自家修行,談何慈悲?”

“大師過謙了。”

銅虎接過話頭,打量周遭骸骨。

它們不論何種死狀,頭顱大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它們雖是異類,卻能為主君盡數戰死,堪稱忠義之士。”

鏡河擰眉冷哼:“奈何助紂為虐!”

法嚴垂目,道了聲“阿彌陀佛”,繼續向前。

而今,已無需他引路了。

因為骸骨們頭顱所對,已指明瞭方向。

…………

越往前,怨氣越冷越重。

絲絲縷縷於空中化作黑霾瀰漫,將法嚴的佛光所照壓得暗淡壓得狹小,叫大夥兒不得不擠成一團,以免暴露在那徹骨的陰寒中。

又於地上凝成黑水,初如涓流,再如池塘,最後連橫成一片沼澤,這沼澤稠重彷彿瀝青,不長草木,不生魚蟲,連氣泡也不吐一個,只有從龍宮深處伴著吹息而來的震動,叫死水蕩起微瀾。

沒有人敢嘗試踏足沼澤,去賭註定糟糕的後果,只好挑揀冒出沼澤的建築殘骸與水族屍骨落腳,如此艱難前行。

可隨著越發深入,沼澤越深而廣,殘骸與屍骨也越少而低,迎面的風息與震動愈加強勁,天上的嚎哭也愈加尖銳,迎風捲起黑霾彷如沙暴,佛光搖搖欲墜,一行幾乎立不住腳、尋不著路時,瞧見有兩股大鐵索衝出沼澤,其在前方匯聚處,巨大光柱拔地而起直抵穹頂。

咚。

咚!

咚!!

震響聲自光柱沉重響起,順著嘩嘩顫抖的大鐵索,將這搏動傳遞到怨沼,傳遞到龍宮,傳遞到屍林,傳遞到整片深海。

遲緩而有序。

一如心跳。

一如呼吸。

李長安不自覺將連鞘長劍自右手換到左手,又訝然發現自己竟有些口乾舌燥,悄悄看同行。

劍伯六隻手搭著劍柄,反覆握緊又鬆開;銅虎嘴邊悄悄探出獠牙,眸子殷紅如血;鏡河已掐起法訣,直勾勾望著光幕,口中唸唸有詞。

唯有法嚴,依舊是那副潦草而平靜模樣,越眾而出,探手放在光幕上,身上佛光愈盛,漸漸與光幕相融。

接著。

聽著四面嗡嗡有聲,夾雜著辨不清是誦經還是念咒的含混迴音。

光柱自上而下片片崩解。

眾人不由隨之抬頭,當先,望見了一輪太陽。

陽光並不刺眼,反柔和得容人直視,散開玉白光暈,照徹深海龍宮,極力探視,可以看到光暈中那龐大的輪廓,鹿角,牛耳,駝首,蛇頸……那哪裡是什麼太陽,那是龍君的眼睛!

咚!

又一聲震顫,激盪起黑雲捲起須鬢漂浮,無有光幕阻擋,狂風夾著漆黑冰屑肆無忌憚鼓盪開來,吹得人立不住腳,冷得人魂魄戰慄,怨沼翻湧,骸骨悽鳴,穹頂外的龍子龍女們的哭聲變得格外尖銳,格外刺耳,也格外悲慟。

因為這些漂泊海中的嬰靈,這些被遺棄的孩子,它們的港灣,它們的父親。

龍君。

已經死了。

…………

怨氣在廢墟邊沿凝結時,尚清如浮霧,越深入,色越重質越稠,接近光柱時,已凝如軟膠,而待光柱崩散,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漆黑的冰川,將龍君大半身軀凍結其中,探出的部分,亦有黑色如脈絡似根鬚在鱗片間蔓延。

遙記初見萬年公,那片怨氣凝成的黑池讓這株許天師親手植下的定山神木根鬚腐壞,而那也不過是一座山的怨氣罷了。

可若是一片海,乃至由一條錢塘江與大海相連的江南之地呢?

震動依舊遲緩而沉重地響起。

李長安才看清楚,震動並非來自龍君,而是來源冰川之下,傳聞中的海眼,時有地鳴上湧,晃動冰川,激起震盪,揚起吹息,剝裂激揚冰屑蓬飛如雲。

龍君的確是死了。

尤給龍宮光與熱的身軀,已無魂靈,只是鱗甲鮮麗的空殼。

李長安悄悄翻看了眼小黃書,圖冊如故,暗自鬆了口氣。

他按劍向前,進入這片海域後變得朦朧的感應,終於再度清晰。

城隍印果然就在此處,就在龍眼裡!

李長安試著呼喚,冥冥中果有回應,但見天上太陽一陣明暗不定,可無論如何召攝,城隍印始終不得脫出,似被連同龍君一併鎮封。

深海龍宮關乎千年宿命,他不好胡來,回首要詢問兩個可能的知情者。

鏡河作為本地道士,瞪著兩眼兒左顧右盼,全然一副為先人偉業神魂顛倒模樣,反倒是法嚴這個“外來戶”平靜得多。

李長安詢以疑惑,大夥兒得知寶印在龍眼中,也都投來關注。

法嚴不急作答,沉思好一陣,卻反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

“道長素具慧根,依你所見,孰為天道?”

道士不明所以,還是試著回答:“或是日升月落,時序更替。”

“孰為神道?”

道士好歹當了幾天城隍爺,答得肯定許多:“大抵是上應天命,下遂人心。”

法嚴又問:“世人皆知許天師將龍君鎮於海眼,可誰知這海眼連通何處呢?”

這次不待道士回答,他已揭開答案。

“奈河。”

…………

世上有連通人間與陰間的洞窟深井之類,魂靈從此出入幽冥,皆稱“地竅”。據傳,酆都是一處,泰山是一處,桃都山是一處。

“難道海眼也是一處地竅?”

“不止是地竅,更是海眼。海眼者,連通黃泉、天河,吞吐水波如日月升落有序。每晝夜,漲落潮汐;每春秋,推拔大潮;每千年,則大溢東海之水。”

海溢即是海嘯。

法嚴繼續道:“千年之前,有識者推算得此番海溢乃一會(一萬八百年)之最,能使山巒作孤島,桑田為滄海,龍君本乃江海精氣交匯所生,以為天意欲殺人,故願秉天命,盡起東海之水。江南生靈何止億萬,哭訴直達九霄,諸真有感,上帝降旨命許天師南下號令八部神將降龍鎮海,投法印以平海波,遣神將以殺水族,再將龍君鎮入海眼以止海益,約以千年,待餘沸消盡,再行釋放,卻不料……”

“不料填了海眼也堵塞了地竅,更兼江南之地大興,北人南下,戶口日豐,死人日多,滯留難去,怨恨流於東海,匯於龍宮,終於徹底隔絕了陰陽,乃至毒殺了龍君魂魄。”道士感慨,“果真天行有常。”

法嚴垂目,嘆了聲“阿彌陀佛”。

大夥兒聽了各自唏噓。

李長安問:“既然龍君已死,千年之期也將至,可否提前解下鐐銬,容我取出寶印。”

法嚴卻搖頭:“貧僧此行確為釋放龍君,但龍宮的禁制乃天師所設,又與錢塘六十四寺觀相連,非是貧僧一力能夠更改的。”

眾人大感失望,再追問千年約定時日。

便在近日不遠。

幾人稍稍合計。

李長安與小七都有馭風之能,若在拿到城隍印後,立即登船,交替催航,或許能在臘八節當日趕回錢塘。

大夥兒稍稍放心,而接下來麼,自然是趕緊離開。

再呆下去,非得讓怨氣毒殺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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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歸去

(上一章因個人馬虎大意,出了岔子,給各位看官道聲不是,現已重新修改上傳,渠道平臺或許沒有更新,但主體內容並未更改,只增加了“靜修用貓給五娘傳信,告訴城隍府眾人,黃尾在卷宗室留有一封信”小段劇情。)

有時。

做人不如做狗。

做人會被人欺著壓著嫉著憚著,做狗則不然,縱被人剝皮取肉、折磨取樂,也只當個物件,並不懷揣惡意,畢竟誰又會打心底裡在意一條狗呢?所以,即便人們有什麼不可為人知的心思與秘密,也不會特意避忌。

黃尾曾是一條好狗。

因此,他曉得曾經的主人——捉魂使者不僅是個喜聽人哀嚎的雜種,也是個愛窺人陰私的變態,為滿足私慾,暗裡糾集巫師研製了一味秘藥,這藥在旁人聞來無色無味,在鬼犬鼻子裡卻好似夜裡的指路明燈,且能經日不散,實是一件追蹤利器。

捉魂使者靠秘藥,探得許多大人物的蹤跡隱密,但因這事兒實在犯忌諱,除含糊告知了鬼王外,便再無他人知曉,至於那些巫師,黃尾只表示,他們的哀嚎很刺耳,肉也不好吃。

然,這藥妙則妙矣,且有一點“缺陷”,它的主藥取自鬼犬的腺液,有些微弱而難以察覺的崔情之效。

…………

“且慢,世人皆知黃尾是府君親舊,十三家哪裡會不提防?他今日造訪咸宜庵,便有神將隨身監視,如何能傳出訊息?”

劉府書房,有人質疑。

咸宜庵與城隍府一向親善,黃尾一行還沒入庵,就早早有尼姑通風報信。

“我或能猜測一二。”五娘曲指扣響桌面,奏出了一小節樂曲,“靜修師太精擅音韻、數術、舞樂,能將言語藏進樂曲裡。聽聞黃郎君與靜修師太今日合奏了一曲《鶼鶼戲蓮波》,此曲乃二人昔日合作,興許便是憑琴曲傳信。”

“這麼說黃尾沒有投敵?!”

“黃郎君縱使性子市儈了些、奸猾了些、偏私了些……”五娘決定略過黃尾的優點,直接下結論,“本性還是不壞的。”

“那他……”

“他興許已經鑽進了哪家高門大戶孕婦的肚子,就等著呱呱墜地、再世為人,便是十三家事後察覺,嬰兒靈肉已合,還能把他再拽出來不成?”華翁撫須,似贊似罵,“這混球,當真能算計!”

…………

“我家那口子又出門遊玩去了,家裡空落落的,許是少了陽氣,惹了陰邪,孩子整夜哭啼沒完,大師何不移步寒舍,夜裡來誦經顯法,還信女家宅安寧。”

“夫人請見諒,祖師就任城隍在即,早於寺中閉關齋戒,弟子須陪同為祈福,等閒不得外出。”

“大師心裡沒慈悲了麼?”

“阿彌陀佛,這般,且把這串念珠拿去,於子時誦《金剛經》,自有佛法顯聖。”

輪轉寺山門。

印善送走了一步三回頭的女施主。

他方才所言並非敷衍,妙心祖師能拿下城隍之位殊為不易,不僅要和外人鬥,還得和自己人爭,哪裡敢輕忽?早早離開了棲霞山別院,久違了地迴歸了輪轉寺,對外宣稱閉門齋戒,實則是坐鎮道場,掌控局勢。

而自家子孫是何作派,他老人家一清二楚,為免在競選期間惹出亂子,乾脆一刀切,一律圈禁寺裡,除了正門,其餘寺門都掛上鐵鎖,僧人無有諭令不得外出。

僧人也算懂事,曉得大事為重,並不怎麼抱怨,齊心念佛,協力誦經,大有萬眾一心的模樣。但無奈,黃尾的到來揭穿了麻衣城隍的老底,叫祖師抓住時機,定下妙計,眼看大局已定,眾僧難免鬆懈,似一些佛法不精的年輕僧人,六根也就跟著搖晃起來。

印善是督監僧,有糾察紀律之責。

在當夜,遣散了隨行弟子與神將,獨自提燈巡行,到了後門偏僻處,果然,牆邊鬼鬼祟祟聚著一大簇人影,拿提燈模糊一照,頂門上都無煩惱,而人影們瞧見印善,霎時都變成石雕泥塑,一個個呆住、僵住,氣兒也不敢顫一聲。

印善冷臉冷眼原地立了好一陣,終究一聲不吭,轉過了臉去。

人影們如蒙大赦,翻牆的翻牆,鑽洞的鑽洞,一陣窸窸窣窣後,待印善再回頭,都已消失無蹤。

他才輕輕道了聲“阿彌陀佛”,從袖子裡拿出一把鑰匙,開啟了門上鐵鎖。

他是大、和尚,可以走後門。

……

走小路,穿偏巷。

待敲響某大戶人家後門,約莫已到子時。

後門開啟,迎出了一個老嬤嬤,印善照面就塞去一塊銀子,那老嬤藏在袖裡掂了掂,笑出了滿臉褶子,讓開了門,印善低頭快步熟門熟路到了後院某閨房。

悄悄推開門。

室內點著薰香,燃著火盆,香香暖暖。

他側身閃入,才輕輕闔上房門,一個更香更暖的身子便投入了懷裡,正是白日的女施主,全身只披一件薄紗,頸上還掛著念珠。

他二話不說,把女施主一把抱起,摁在了床榻上。

女施主欲拒還迎地抵住他胸膛,嬌嗔:

“死人!怎生這般急賴?難得來一趟,先去看看孩子。”

“孩子年年都能看,小僧這邪火卻一刻也難停。素了十天半月,勝似吃了狗寶驢鞭,燒得厲害!”印善急不可耐扒了衣裳,胡亂丟了,“女菩薩可憐則個,且幫小僧解解腫毒。”

女施主秋水流轉,虛起眼眸。

於是乎。

歡情正濃時。

屋外忽起喧囂,聽得老嬤高喊:“難怪今早見蜘蛛懸網,原是老爺回來啦!”

婦人花容失色,和尚冷汗直冒。

“唉喲”一聲駭得跌落床榻張,蓋因這戶人家姓李乃勳貴出身,又經營著海上買賣,家主既奢遮又強橫,如被他做奸在床,非把事情鬧大不可!自己丟臉是小,若連累了祖師大事……印善急急要尋僧袍,僧袍找不著;匆匆想鑽床底,床底太窄,容不下。

慌張間,瞧見屋角一口大箱子,聽著屋外越來越近的動靜,哪兒顧著許多,赤條條就跳了進去。

咔噠。

銅鎖從外頭扣上。

……

翌日。

城內某河渠飄來一口大箱。

那箱子四角鑲著銅邊,六面刷著彩漆,繪著鴛鴦,描著金銀,一眼可知不是尋常物件。

兩船伕將它撈上岸來,頓時迎來觀者如堵。

有識者指出,這般好物件,非達官顯貴用不得,再看箱子鎖釦,有李與週二字,城裡有位李侯爺,他的夫人孃家正姓周,這箱子莫非是李夫人閨中之物?雖不知為何流落在外,如能物歸原主,必能討來貴人歡心。

倆船伕卻不肯,非是見財起意,而是憂心倘若物歸原主後,侯爺發現裡頭少了缺了,向他二人討要,他倆乃貧賤百姓,哪裡賠得起?

正好父老鄉親都在,要先開啟箱子,請大夥兒做個見證。

兩人一吆喝,引來了更多的看客。

剛開啟鎖釦……

那箱子突然一陣晃動。

驚得大夥兒齊呼,莫非箱子漂流水中時,鑽進了什麼邪祟?

但見船伕壯著膽子上去,抬腳重重一踹。

眾目睽睽之下。

箱子翻倒。

滾出一個光溜溜的和尚。

…………

和尚偷人不是什麼稀奇事。

都是精壯的漢子,飽食終日不事生產,一身子力氣難道盡向沙彌使?

俗語有云麼,一個字是僧,兩個字是和尚,三個字是鬼樂官。

他處尚且尋常,何況是在這“和尚稱風流,尼庵作雞寮”的錢塘?和尚愛施主的故事,本地人早已聽得耳朵生繭。

然而。

和尚萬不該是輪轉寺的和尚,施主也萬不該是輪轉寺的施主。

十三家不是那尋常寺觀,他們既供著天外的神佛,也管著人間的職司,例如錢莊、航運、兵馬、絲綢、瓷器、茶鹽……似輪轉寺,在死人的圈子裡管著投胎,在活人的世界裡則管著求子。

李侯爺夫妻,成婚多年,無有子嗣,去歲李夫人花費重金供養靈牌領受了佛法,終於喜得麟兒,夫妻倆平日寶貝非常,可這事兒一鬧出,小侯爺就忽然沒了訊息,有人問起,便說由李夫人帶回孃家省親去了。

可鄰裡卻道,偶爾在夜裡,能聽著從李府後院傳出女子淒厲的哭聲。

要說,不管李侯爺再怎麼強項,事情再如何廣為人知,以輪轉寺的權勢,也是能捂住人嘴、遮住人眼的。

可無奈。

禍不單行。

就在當夜,有姦夫婬婦私會,被苦主捉姦,姦夫仗著身強力壯,反過來毆殺了苦主,打鬥驚動了街坊,鄰裡群起將其捉住,細細一看,是輪轉寺的和尚;有野鴛鴦在暗處敦倫,不知怎的招惹了野狗,被狗群咬爛了屁股,幸好坊丁巡夜及時趕到,將其救下送到醫館,仔細一問,也是輪轉寺的和尚;事情鬧開後,有人殺了妻兒,割下大小頭顱,投了衙門要告狀,稱妻子與人私通生下了孽種,而他要告的,還是輪轉寺的和尚……

忽然之間,好大動靜。

似一杆子捅翻了和尚窩,冷水落入滾油,炸起的油星子糊了看客滿臉。

即便如此,以祖師的聲望,以輪轉寺的積威,百姓也不敢明著指向矛頭。所以,就算捂不住、遮不住別人的,反過來,捂自己的嘴、遮自己的眼也是一種應付。

但又不巧。

城西有一浪蕩子,三十幾許一事無成。學文,考不過鄉試;習武,射不中箭靶;經商,賠掉了老本。他卻仍自視甚高,以為責不在己,全因時運、環境、家境拖累。

桃色醜聞一經傳開,他“恍然大悟”,呆愣蠢笨的老不死,如何能生出俊秀天成的自己?

噫!

自個兒定是佛子佛孫無疑!

想通之後,殺回家去,逼問老母,非要問出她是與哪個和尚成全好事,生下了自己。

可憐他老母親,一把年紀了,卻遭親生兒子這般侮辱,想不開便懸樑自盡。

爭吵引來許多鄰居看熱鬧,見要出人命,一擁而上救下老母,老母也不再尋短見,只是哭泣不止,那廝卻喋喋不休,非要問出親生父親姓甚名誰。

圍觀中有無賴,拿言語耍弄,說三十多年前,輪轉寺的印真禪師常在曲巷走動,莫非你是他的種?

浪蕩子大喜,問印真容貌,無賴就照著他的模樣胡謅,他越聽越確信,那印真定是他生父無疑!

事不宜遲,忙趕去輪轉寺尋親。

山門前,向迎客僧說明瞭來意,擱往常,只會當他犯了癔症,可而今……迎客僧把他引到偏院,不久,又請來了印真禪師。

印真容貌與無賴描述頗多參差,他不以為怪,相貌應年歲而變也是常理,何況,印真聽到尋親便急急趕來,言語親切更不作假。

可沒想,印真問清了他出生年歲、家住何處、母親名姓容貌,一下變了臉孔,呵斥他是鬼迷心竅,著弟子亂棍將他打了出去。

尋親不成,反落了一頓好打。

浪蕩子惱恨得緊,竟一紙訴狀告上了衙門,衙門哪兒敢得罪輪轉寺,自是不管,他便以為官僧勾結,轉頭又把訟紙遞上了城隍府。

城隍府剛接到訴訟,很是歡喜,還以為是揭露和尚面目、打擊對手聲譽的大好機會,連夜將浪蕩子魂魄攝來,一審,大夥兒哭笑不得、又羞又惱,將他打了一頓板子,丟去了海塘罰作苦役。

雖只是荒唐人荒唐事,但錢塘人就愛這種荒唐,不多時,一則名為《浪蕩兒尋和尚親》的戲文,便在滿城的茶肆與酒樓傳唱。

拜神佛作乾親是本地風俗,“佛子佛孫”本也是誇讚之詞,可《尋親》一出,這詞兒就變了味道,捎帶還連累得錢塘諸寺廟一時門庭冷落,信徒要上門禮佛,都得遮遮掩掩,否則,若不慎撞見了平日有齟齬的,多半當面問一句:

“足下如此虔誠,一定是佛子佛孫吧?”

如此一來,輪轉寺再如何裝聾作啞也不成了。

十三家本來在蘭李坊廢墟上清理出一大片空地,計劃在此築起高臺,要於城中舉行就任儀式。

而今,只好對外宣佈,印善禪師修行有誤,遭天魔亂了心神,所以才犯下大錯,現已革去職務,閉關修持慧劍斬除心魔。

其餘犯戒僧人,都是長期掛單的外來僧,並非本院子弟。

至於那些個流言蜚語,多是某些別有用心之輩故意炮製、散播,想要攪亂佛法,為錢塘眾生招來劫難,幸為祖師識破,已於寺中誦經為蒼生消災解難。

是故。

就任時日需得向後推延。

…………

龍宮中心。

自陸地蜿蜒入深海縛住龍君的大鐵索而今已根根繃得陡直,咯吱吱~顫抖著發出讓人膽戰心驚的呻吟。

從海眼湧上的轟鳴一陣強勁過一陣,揚起冰屑裹入大風呼嘯,激盪怨沼捲起濁浪排空。

“錢塘龍君,千年前,汝起大潮吞殺江南生靈億萬,天師上奉天帝之命,下遂萬民之願……”

“和尚。”李長安頂著大風艱難高喊,“龍君已經死透啦,它聽不著!”

地鳴洶湧,吹起狂風叫人立不住腳,怨毒摻在風裡雨裡浪裡都要殺人,這種時候,就不要講場面話了!

“此乃祖師代代相傳的遺命。”法嚴屈身致歉,非要一板一眼地完成千年前訂下的儀程,“……如今千年之期已至,解汝枷鎖,放歸江海。”

隨著一聲梵唱。

不堪重負的鐵索發出最後的顫鳴,然後齊齊崩斷,斷口高高揚起又重重砸下。

在此之後,這深海下的龍宮卻是出人意料地安靜了下來。

風也止了,浪也平了,連穹頂外的龍子龍女們也不再哭泣,把一張張青烏小臉貼滿了天穹。

是的。

貼滿。

法嚴解開光幕後,龍君的屍體似乎引來了整片大海的龍子龍女,他們密密麻麻聚集而來,一心為龍君哭泣,連大夥兒趁機去收拾龍宮外的番客屍體,也不管不顧。

寂靜中。

咔。

咔咔。

有裂響聲從微弱漸清晰,但見怨氣凝結成冰山上道道裂紋蔓延開來。

怨沼又開始泛起漣漪,大地又重新晃動,卻不再似先前如心跳般有節奏,而是變作持續的,漸強的,彷彿在這龍宮中心、在冰川之下有股力量正在孕育。

震感越發強烈,終於……

轟!

冰川在震耳轟鳴中猛地炸開,顯出遮掩其下巨大的、不規則的、幽深不見底的裂口,有漆黑的河流從中噴薄而出直上“天穹”,那不是怨氣,而是菁純濃鬱到凝成形狀的癸水之精。

脫出束縛的龍君乘著癸水騰空而起。

鬚髯飄飄,鱗爪飛揚。

龍目燦爛大放光芒,彷如旭日高升。

穹頂之上,龍子龍女不復沉默,卻不再哭泣,而是呀呀歡笑,為龍君的脫困、為龍君的飛騰,而歡呼,而雀躍。

可很快。

笑聲戛然而止。

但見龍君鮮亮的鱗片忽的變得暗淡,變得灰敗,繼而片片剝落,露出內裡枯槁的血肉,血肉亦留存不住,化作塵埃飄散,餘下一副隨著激流沉浮的骸骨,很快,骸骨上也爬滿裂紋,悄無聲息裡支離破碎。

而璀璨如太陽的龍目,光芒也漸漸微弱,緩緩墜下,最終收攏成小小光團落入了李長安手掌中。

道士凝望手中光團,神魂裡忽而觸動靈機,靈臺裡綻放青蓮,神思霎時恍惚。

再回神。

發覺自個兒正浮游於青冥之間,俯瞰著蒼茫大地,神思一動,便乘風而下,飛過高山,飛過峽谷,飛過森林,飛過河流,飛過村莊,飛過城池,感知到一個龐大而駁雜的靈識,冥冥中有明悟,這便是錢塘城隍所轄山川萬物之靈。

嘗試接觸,萬物之靈沒有牴觸,輕易地接納了李長安,把世間萬物的喜怒都呈於眼前。

人總是不知足的。

李長安仰望雲天。

地上萬物如斯,那天上風光又如何?

神念乘風而起,穿過雲層,穿過天穹,眼前所見,不是神話裡三十三天天外樓閣,也不是現代科學觀測到的億萬星辰閃爍,而是一片片斑斕的光塊,彼此緊鄰,共同縫補、撐起一片浩瀚宇宙。

不及驚訝。

眼前光輝大盛,一股柔和卻不容抵擋的力量壓了下來。

神識墜下天穹。

墜下雲層。

墜下海洋。

墜回了自己的肉身。

李長安戰慄驚醒。

再看手中,光團已化作一枚古樸的玉印。

輾轉千里,踏平險波,城隍寶印終於到手。

可李長安的思緒仍沉浸在那剎那的恍惚中,他隱約窺見,在宇宙燦爛的光塊裡,似乎有個巨大的輪廓,隱隱如人形。

“道長。”

法嚴的呼喚打破沉思。

“龍宮將陷,我們得速速離開。”

李長安四下一望,穹頂正在崩解破裂,海水傾瀉而下,鬼嬰啼哭著一擁而入。癸水衝蕩怨沼,沉積千年的怨氣之毒再度蒸騰瀰漫,要將整片龍宮化為不容活物的劇毒之地。

他最後看了眼沖天激流裡沉浮散落的龍骨,打消了為龍君收斂遺骨的念頭。

事到如今,該當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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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歸來

慈幼院近來多了許多孩子。

小的尚在襁褓,大的也不過八九歲。

或在夜裡被棄置牆根,咿咿呀呀不曉世事;或是黃昏前自個兒叩開大門,忍著哭,含著淚,像只求人收養的小貓。他們並不白來,總給慈幼院帶來些零碎東西,一包豆子,兩袋陳米,三卷雜布,如是等等。

五娘來者不拒。

一是這些孩子除了慈幼院,在別處恐怕活不了。二是有個尖銳的念頭似釘子藏在心裡,這不就是自己造的孽嗎?

輪轉寺的醜聞一經爆開,誠然嚴重打擊了錦衣城隍的聲譽,逼迫十三家推遲了就任儀式。可留言這東西,放出去了,就收不回,在橋頭井邊,在長舌婦無賴漢嘴裡滾上一遭,就理所當然變了味道,從李夫人、王小姐之類,漸漸波及到曾向輪轉寺求子的人家,甚至所有佛門信徒,一時間,滿城都是佛子佛孫。

其實,只消動動腦子就明白大多是無稽之談。輪轉寺攏共就百十號僧人,就算個個身體力行,又哪兒能造出許多佛子佛孫?

無奈何眾口鑠金,閒言碎語也能殺人。

五娘把孩子們安頓好,從不追問父母身世,反過來勸慰,說並非家人有意拋棄,只是近來風頭太壞,讓他們在慈幼院暫避,等流言消去,便會接他們回家。

孩子們大多聽話,卻有個大孩子格外固執,總是悄悄離開,自個兒回家。第一次,他被打得遍體鱗傷被攆了回來;第二次,一個面容憔悴的婦人將他送了回來,並留下十幾個銅子作為藥錢,他傷得更重了,幾乎被打折了腿;第三次……

他的屍體浮在一條臭水溝裡,腦袋凹陷,不是淹死的,是被打死的。差人尋上門去,他的父親跑海去了,家裡只有母親和爺爺,而母親昨夜也已經自縊。審問之後,便曉得,前兩次的傷是母親打的,第三次卻是爺爺作的。被打入大牢前,老頭還振振有詞:“那孽畜是和尚的野種,祖宗吃不到他的香火,卻白養了許多年,殺之何罪?!”

問他如何篤定?竟只是簡單的孩子性情固執,不聽話罷了。緣由在於,某天他聽人閒談,說世上飛禽走獸血脈相續,小輩服從長輩是天理所在,若不聽話,或是鳩佔鵲巢,他便起了疑心。

流言殺人,荒唐如斯。

且,這絕非孤例。

六井廢棄數百年,是城隍府解決了盤踞地下的窟窿城後,才得以重新疏通啟用,剛供水時,還有些波折,後來才漸漸為百姓接納,可近日,人們寧願飲苦鹵井水或花錢購買,也不願再從六井打水,因為就在幾天前,從井裡打出好幾個死嬰。

衙門雖張榜,稱井底已清理乾淨,並遣人看守,使歹人不能溺嬰於六井。

可坊間沒人肯信。

流言一再嬗變,不知怎的,從求來的孩子是佛子佛孫,變作今年誕生的孩子都是佛子佛孫!若非如此,妙心禪師為何突然要擔當城隍之任呢?這話邏輯不通、因果不明,卻叫坊間棄嬰溺嬰一時成了風氣,甚至有父母不忍親手殺死孩子,竟鄰裡親朋間互相交換著動手,叫錢塘城少了啼哭聲。

或是良心不安,一則關於孩子的志怪故事新鮮出爐。

說錢塘的貓與別處不同,因與鬼魅交雜,生出了妖異。寄養於人家,冥冥中會有個期日定數,一旦在期日前,貓因主人而死了或被拋棄,就會化為貓鬼,伺機鑽入家中孕婦子宮,啃食胎兒,化作嬰兒降生,待到期日補足,就會重新變回貓身而去。所以城裡忽然沒了孩子的人家,孩子不是死了丟了,而是化作了長毛賊,正在夜裡於錢塘的屋脊上游蕩哩。

因為貓的壽命是十年左右,這個期日定數也在十年以內,“貓孩”的年齡亦不會超過十歲。

“過了十歲已經曉事,男孩兒能算半個勞力,女孩兒養個兩三年就能出嫁,這歲數丟了殺了豈不蝕本?錢塘人果真精打細算!”

劉府書房。

秀才們“誇讚”連連,李道長一走,這段時日,錢塘人“變臉”的手藝可教他們大開眼界。

一旁的五娘聽得心不在焉,兩手把一塊衣角揉皺了再扯平,如此三四次,終於鼓起勇氣。

“我曉得黃郎君的計策是沒辦法的辦法,也很有成效。”她斟酌著用詞,“可咱們做解冤仇、立城隍府不都是為了救人嗎?倘若繼續放任流言,每傳出一句話,就是再殺一個孩子呀!”

她滿是期盼地望著書房內的大夥兒。

孰料,即使是剛直清正的華老也搖起了頭。

原來,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五娘忙於施藥與照顧孩子,並不清楚,早在流言擴散前,老於政事的華翁就已經察覺苗頭不對,第一時間下令停止推波助瀾,但流言仍在以異常的速度蔓延惡化,其中明顯有東西兩城隍以外的第三方參與,幾經明察暗訪,發現散播的竟多是僧道中人。

“十三家……不,十二家為何要幫咱們?這不是資敵麼?”

“資敵?他們恐怕不這麼想。城裡畫行接到一樁買賣,輪轉寺預定了一批陰司大神的畫像,可這兩天,被打回重做,因為好幾個大神換了相貌。”

“大事未成先內鬥爭利?不怕道長尋著寶印麼?”

“尋著又如何?他們根本不在乎。別說十三家,便是鬼王,在道長設計拔除魙巢之前,又何曾真正把‘解冤仇’放在眼裡?坐慣了神壇,看慣了磕頭,在他們眼裡,世上何事辦不成?何物求不得?不外乎,開多少法會,撒多少銀錢罷了。”

勢力漸頹的城隍府無能為力,五娘只好加倍努力義診施藥,努力告訴每一個人,佛子佛孫只是謠言,即便有疑慮,自有慈幼院大開方便之門,切莫徒作冤孽。

如此數日。

五娘熬製湯藥時,不慎睡去。

“五娘!五娘!”

泥鰍焦急的呼喊將她及時驚醒,手忙腳亂熄了窯爐,強撐著疲憊。

“又是哪個打起來啦?”

新來的孩子太多,哭的哭,鬧的鬧,好在泥鰍和春衣懂事,曉得五娘辛勞,帶著原來的小鬼頭照料新來的小鬼頭,尋常不會打擾。

“回來啦!”

泥鰍手舞足蹈。

“小七回來啦!”

五娘怔怔頓住了雙手。

…………

“那龍宮裡,鬼嬰密密麻麻聚集勝似烏雲蓋頂,啼聲貫腦能殺人魂魄,再有毒風毒水毒霧都來銷人軀殼,武判站不住腳,城隍立不住身,卻是咱夜遊神顯出法身,誦詠神咒壓住魔音,張開羽翼倒捲了毒風……”

劉府裡。

小七叉著腰神氣洋洋把一段“探龍宮”講得活靈活現。

大夥兒卻嬉笑:“哪個教你的胡吹大氣。”

“黃尾。”他嘴快說了,又忙呸呸兩聲,“誰吹牛皮?”

正強自辯解,眼角掃著五娘匆匆進屋。

身型自退化為孩童後,小七便常愛來慈幼院與孩子們玩耍,得到了五娘一視同仁的照顧。

喜滋滋迎上去,髮間的彩羽都跟著雀躍得支稜起來,迫不及待地把故事再度講述起來。

可惜,五娘對他故事裡的驚心動魄一點也不感興趣,只把他拉到眼前,一處處細細檢查著臉上的淤青、手臂的傷痕、破碎的羽毛……

也不曉得是否因著搭著麻衣城隍受了人間香火,五孃的眼神彷彿有了別樣的法力,小七一身原本渾不在意的傷勢與疲憊,都隨著那目光掃過,生出絲絲的痠麻。

“五娘。”

小七很不自在,不小心漏了怯。

“我一直留在船上,不曾下海哩。”

哎呀!

剛出口,小七心底猛打鼓。

說漏啦!

大夥兒一同出海,唯自己留在船上,叫旁人曉得,可不招人嘲笑?小七歸航時磨了大夥兒許久,才統一口徑,把自個兒加入了故事裡,費勁心思編了好一段跌宕起伏,這下全白費了。

可當他怯怯抬眼,迎來的不是失望與責怪,而是一個溫柔的懷抱。

小七更不自在了,扭捏著掙扎,可堂堂能鎮魔音止毒風的夜遊神此時此刻竟掙不開一個弱女子的雙臂。

而後。

幾滴液體落入衣領,觸在頸上冰涼涼的,卻奇異生出暖意絲絲鑽進心底。

小七一下子安靜了。

連發間的彩羽也緩緩趴伏下去。

他嘴唇嚅囁兩下。

無聲吐出一個慈幼院的孩子們都曾藏在夢裡悄悄呼喚的詞兒。

……

前段時間,家人住了一個月院,我去陪床耽擱了,萬分抱歉。

現已迴歸,恢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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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貓的失蹤(上)

在沿海地界常有一種“死人船”的傳說。

即海船靠岸,船上卻無一活人,只有滿艙死屍,帶著海中厲鬼上岸索命。

實則,航海本就是危險重重之事,海盜、迷航、疾病,樣樣都能教人闔船死盡,最後留得一船屍體隨著海流漂泊歸岸。如此“死人船”,載著厲鬼還算小事,就怕屍體上帶著瘟疫,若不慎傳染開來,在岸上掀起大疫,定使當地十室九空,所以向為沿海人家所忌。

而民間又慣於將難以抵禦的災害與惡鬼請上神壇,供以香火,贈於“王爺”、“都天”之類尊號以求安撫,於是又催生出“送王船”之類的祈福禳災儀式。

閒話不提。

夜遊神白日行空,向整個錢塘的有心人昭告了麻衣城隍的歸來。

翌日。

城隍府請了鼓吹、點了人馬浩浩蕩蕩往迎潮坊而去,各方眼線明裡跟著、暗裡綴著尾隨其後,偌大動靜又招來了更多的閒人看客湊熱鬧,再加之碼頭上的水手、腳伕、乞丐、小販……頓將本就繁忙的海港碼頭擠了個滿滿當當。

剛開始。

人們不明所以,交頭接耳。

“可是有大和尚出來遛鳥?”

“又撈著死孩子走親啦?”

沒人回答也無需回答。

不多時。

所有的吵鬧與疑惑都化作一句。

“快瞧!”

但見海天處,一艘大船浮波踏浪而來。

錢塘是天南地北海內海外商路的中樞,迎潮坊碼頭上,每日進進出出,尖頭的鳥船,方頭的沙船,懸硬帆的大福船,掛三角帆的波斯船,運人參、馬匹的新羅船,載香料、檀木的崑崙船……錢塘人是見慣了千帆雲集,照理說什麼船在他們眼裡都沒了稀奇。

偏偏這船卻吸引了一致的目光,惹起了一致的驚呼。

它太快了。

船底幾乎貼著水面滑行,時而短暫騰空而起,打水漂也似飛掠而來。第一眼,尚是海天一線上小小黑點,第二眼,已能瞧著它吃飽了風力的船帆,看見它披在船舷上的漁網掛滿了……漁獲?

人群裡有好眼力的搭手眉前極力遠眺。

可漸漸,一下努了眼,變了臉,張嘴要驚呼,可瞧見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又急急閉嘴,只悄悄往外挪步。

而隨著大船漸近。

更多的人搭眉,更多的人變色,更多的人挪步。

終於。

“死人!”

人群裡尖叫乍起。

“網上掛的全是死人!”

“是死人船!”

短暫的寂靜後,是如大潮般迅速洶湧的轟然。後知後覺的人們終於想到逃跑,可先前擠得多熱鬧,現在想轉身就有多艱難,便是掙扎著轉過身來,在眼前卻是一張張同樣驚惶的面孔。

當恐慌開始蔓延,當人群開始推搡,眼看一場踩踏事故不可避免。

忽然。

轟隆隆~一陣大風平地而起,蠻橫地碾過港口,硬生生將決堤的人潮摁倒在了原地。

有個目力好的漢子,半途瞧見了大船蹊蹺,他比旁人聰明些,曉得人群擁堵,若往後擠,短時間脫不出身,便反其道而行之,往前尋出路,眼看離了人群,沒待欣喜,那忽如其來的大風頓將他掀翻作了滾地葫蘆,天旋地轉裡,耳邊只聽得風聲、叫聲與“咯吱吱”的船板在大風與慣性的角力下發出的哀鳴聲。

待到風息聲靜,他已一路滾到棧橋上,好險沒跌進海里。在眼前,一艘船輕緩地駛進泊位,將將好停駐在了棧橋邊,濺起的些許水珠帶著濃鬱的海腥氣與刺鼻的腐臭味兒。

漢子怔怔著抬起頭來。

在他眼前的,是一張又一張慘白的臉,是一雙又一雙灰敗的眼珠,頭髮如水草凌亂交纏,把一個又一個死人密密匝匝掛滿了漁網,而大漁網後半截仍拖在船後,掛著更多的屍體隱隱約約在水下浮沉。

漢子僵住了身子,嘴唇開始哆嗦,眼裡蓄著淚。

“爹!”

人在害怕時,喊孃的雖多,喊爹也不算奇怪。

可緊接著,那漢子往地上重重一磕頭,衝著漁網另一處,喊了一聲“阿爺”,再一磕頭,叫了聲“二舅”!

瞧得身後正踉蹌起身的人們好生迷糊。

只聽過哭爹喊娘,何曾見哭爺喊舅?

也在這時。

城隍府一行終於有了動靜,卻是樂師們開始奏樂,悽悽簫嗩,幽咽管絃,奏的不是什麼恭迎大人物的喜樂,而是人們在街頭巷尾聽得耳熟的,每逢清明、中元呼喚亡人的哀樂。

漢子還在磕頭,有相熟的認出,此人是個船上求食的水手,不僅是他自己,一大家子都是,只不過也不知是否得罪了龍王,這些年親人相繼失陷海波,家中成年男丁幾乎剩下他獨苗一個。在場人們見他流淚呼喚不止,漸漸有了猜測,再瞧著青天白日的沒有邪祟跡象,更兼有城隍府的麻衣師公們在場,都按下驚惶,細看那網上懸掛的屍體。

錢塘因海貿而繁榮,錢塘誰人沒個靠跑船養家餬口,最後又亡故海上的親友嗎?

於是乎。

一聲聲驚呼,一聲聲哭泣,一聲聲呼喚,俱在幽幽哀樂中相繼響起。

原來今朝隨死人船而來的,不是厲鬼索命,而是離人歸鄉。

……

船上。

“原以為反正趕不及了,就花了些時間,收斂了部分番客遺體,可聽小七回來說,時日已往後推延,咱們還有時間?”

“全賴黃大使的謀劃。”

“這混球怕是正躲在哪家貴婦肚子裡偷樂吧,堂堂十三家也吃了他的洗腳水!”

“那小子一貫奸猾,希望下輩子能老實些,且不說他,府君,拿到了麼?”

縱使小七傳了捷報,可華老此刻還是忍不住要再三確定,直到李長安微笑點頭,他心裡的秤砣才結實落了底。

大喜道:

“好!好!好!快快召集豪傑,速速正本清源!”

“不急。”

李長安卻搖頭。

“咱們雖已取得了寶印,但十三家財雄勢大,手段眾多,咱們若早早落子,恐再生波折。”

“既然勝負已在手,不若暫且觀之。”

…………

黑漆漆的夜裡掛著毛茸茸的月亮。

一對幽綠的星星閃爍在慈幼院新起的宅院裡,巡過院落,飛上牆頭又掠過屋脊,一遍又一遍,伴著聲聲淒厲撓心的“喵嗷”,在暗淡的月光裡留下一道漆黑的剪影。

原來不是星星,而是炭球兒。

廂房裡,孩子們輾轉難眠,悄悄支起耳朵,聽著貓兒孤零零的叫聲,小臉上都是擔憂。

炭球兒雖一直努力掩飾賣乖,但連五娘也隱約察覺,它是貓中霸王,是長毛賊們的總瓢把子的事實,身邊總不乏小弟跟隨,更在道士出海後,召集了大量的貓貓衛兵也似的守護在慈幼院周遭,而每俟五娘出行,明裡暗裡貓兒相隨,儼然一副千貓侍衛、萬喵景從之像。

可在貓鬼的傳說新鮮出爐後,成了貓窩的慈幼院理所當然招來了流言,說一個小小慈幼院哪兒有能耐撫養這許多孤兒,怕是都在夜裡悄悄藥死,屍體丟進了水裡送予了龍王,你看那滿院子的貓鬼,都是死孩子所化徘徊不去。

留言幾經傳播,更為細緻,用什麼藥,用多少劑量,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好拋屍,都編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親身經歷。

還有更惡毒的,說貓鬼之事就是五娘暗中操持,周遭貓兒便是她作法攝來的孩童魂魄!謠言傳出,竟在五娘義診時,招來了一些愚夫愚婦的謾罵圍攻。

或因如此。

李長安歸航前一日,炭球兒忽然發了狂,一夜廝打吼叫,將院裡並周遭其餘貓兒遠遠攆了開去,從此夜夜孤零零巡邏悽叫不止。

孩子們擔心它,但不明白原因,只好問大人,五娘一面要照料慈幼院,一面要上街義診,身心俱疲,孩子不忍打擾,便問到了盧老醫官頭上,可老頭整日幫著五娘熬藥,也疲憊得緊,只隨意道:

或許是走草了。

走草,即動物發情。孩子當面,總要委婉點。

小孩子半懂不懂,泥鰍和春衣兩個大孩子卻聽了個明白。

他們四處找母貓,可就算逮到了,一帶到慈幼院附近,保管要發狂著掙扎而去,叫兩個小傢伙捱了好幾爪子,可功夫不負有心人,總算叫他們找到一隻在慈幼院附近徘徊的小白貓,溫順親人,拎起來一看,正是小母貓。

是夜。

“炭球兒。”

泥鰍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小貓。

“你要老婆不要?”

大黑貓蹲立無語,環在腳邊的尾巴慢慢豎起。

喵~卻是小白貓忽的炸了毛,掙脫開去,頭也不回地竄入夜色,留下驚呼的春衣、預感到不妙的泥鰍與舉起貓掌探出爪子的炭球兒。

喵嗷!

一陣鬼哭狼嚎。

捱了一通貓貓拳的春衣“嚶嚶”掩面而走。

中了幾招貓貓爪的泥鰍“哇哇”抱頭而逃。

剩下炭球兒蹲立原地。

夜漸深,聲漸悄。

長毛的月亮下,貓兒慢慢掩去了輪廓,只餘一對幽綠的眸子似星子在暗裡微明。

巡過院落,飛上牆頭又掠過屋脊。

停在了支出院牆高高的簷角上,在簷下,在牆外,有一條死水溝,在這死寂的夜裡發出泊泊微響,彷彿在漆黑的汙水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湧動。

喵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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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貓的失蹤(下)

城隍府在碼頭豎起高高的白幡。

城內外人家懷揣著眼淚與歡喜紛紛前來,晝夜不息排起長龍。

張阿三、宋九福、王全順……

一個個名字伴著句:

魂歸來兮。

哭聲慼慼,紙錢紛紛,歸人換上新衣,親友扶棺而去。

無需師公再登門殷勤勸法,自有千家萬戶唸誦麻衣城隍之名伴著香燭煙氣,冉冉直上青冥。

此間事,十三家管不了,也沒法管,即便是輪轉寺的和尚也是錢塘之人,又哪裡沒個亡故海上的親友呢?

甚至有不少和尚道士喬裝而來認屍,雙方你知我知,俱裝不知。

李長安攜屍歸航,十三家是頗感慶幸的,至少帶回來的是番客屍體,而不是城隍寶印。

祖師們不是沒有疑慮,但為了城隍之位已經付出許多,如若失敗,十三家臉面何在?更兼李長安迴歸時日尚短,影響尚未完全鋪開,勢頭仍在妙心禪師一邊,於是愈發下血本,用財,用勢,用名,收買香火,招攬民心。

法會連軸著開,淨果、符水可勁兒地撒,連高僧高道們亦離開建在坊內高丘上巍巍的寺廟宮觀,下到橋頭井邊,親身為貧賤們講經說法。

擱以前,這可是天大的福分,豈能叫人白享?可不得捐些茶水費給大師們潤潤嗓?再給些鞋襪錢給道長們墊墊腳?

少了一分一釐,也別想叫大師道長們紆尊降貴。

可眼下,大師道長們臉孔一換,忽的變得和善親切,那茶水費、鞋襪錢也一降再降,乃至一日三變,早上一兩,中午三錢,到了下午就只需銅子兒數枚了,最後,只要肯來聽法的,倒給雞子一個!

有閒人戲稱此乃麻衣蛋——若非奉麻衣爺爺的香,哪兒能吃到錦衣爺爺的蛋?

百姓雖健忘,但心裡是有一杆秤的。

正如解冤仇掃滅窟窿城,報了錢塘百年之仇,解了千家之患,卻重不過十三家重開海路,再復萬戶生計。

而今,講經場上的幾枚雞子、幾句許諾,又如何重得過迎潮坊碼頭上真切的哭聲呢?

總而言之。

無論十三家的和尚道士們怎麼“努力”,人心仍在一點點扳正,天上代表眾生信願的蓮池也在緩緩返青。

十三家終於感到了急迫,再繼續放任下去,豈不教麻衣城隍踩著自家的臉面上位?

於是,哪怕“佛子佛孫”的醜聞還在肆虐,也匆匆宣告諸坊,說妙心禪師為眾生祈福完了,功行圓滿,上天命明行成祖師託夢降旨,重新定下了祭祀山川普告萬靈的黃道吉日。

宜早不宜遲,就在幾天後的臘月十六尾牙節。

…………

炭球兒越發古怪了。

白日裡成了個粘人精,五娘站著它就拱著腦袋蹭裙角,坐著就跳進懷裡“喵喵”撒嬌,痴纏著寸步不離,稍稍離身,就嗷嗷叫喚不停。

五娘無奈,只好把它帶在身邊,可它一出了門,尤其是靠近水渠河溝,便立馬炸了毛,豎著尾巴,弓起腰,咬著五娘裙邊不放,喉嚨裡嚯嚯的響,彷彿前面有莫大的危險,可細看水中,什麼也見不著。

到了晚上,巡邏得越發勤快,叫聲也更加尖銳、淒厲,惹得新來的孩子和泥鰍這批“老資格”打了好幾場。

又是一個月亮長毛的夜晚。

孩子們哭過了也鬧過了,枕著笑容或淚水正睡得昏沉。

黑漆漆的睡夢裡。

“啵啵。”

一聲聲分外清晰,好似一縷縷粘在耳邊溼漉漉的頭髮。

泥鰍嘟嚷嘟嚷嘴巴,沒有醒來。那是牆外溝渠裡汙水湧動的聲響,這些天,汙水水位夜夜寸寸見漲,“啵啵”聲早同貓叫一樣在耳朵裡聽慣了。

可今夜……

啵啵。

聲音越來越急。

彷彿汙水已溢位溝渠。

啵啵。

聲音越來越大。

好似已滲進了院子。

啵啵。

聲音越來越近。

它已灌進了房裡!

泥鰍驚醒了,或說他本該驚醒了,可身體卻被那“啵啵”聲死死魘住,眼皮也抬不起一絲,只聽著……啵、啵、啵,汙水漫過了地面,攀上了床榻,浸透了被褥,鑽進了耳朵,最後捂住了口鼻。

泥鰍的意識竭力掙扎,終於,睜開了眼睛。

等待他的不是清醒,而是……噗通!整個人墜入了黑暗無光的深水裡,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著,只是下沉,下沉,再下沉。

意識漸漸也要沉淪渙散之際。

水面上忽的亮起一對發出綠光的大燈籠,緊接著,一團巨大圓臉探入水中,一口叼住他,帶著他脫出深水,撞破屋頂,將他放到一處堅實的地面。

泥鰍匆匆用力呼吸幾口,惶惶回望,但見偌大的慈幼院泡在一潭無邊無涯的黑水裡,一點一點正在緩緩沉沒。

“五娘!春衣!盧老……”

他哭喊著一個個名字,慌張要奔去。

忽的。

啵啵啵啵,湧水聲密集大作,匯聚成大潮一般的轟隆。

而伴著轟隆,在沉沒的慈幼院後方,在水潭的更幽邃處。

巨大的長影若隱若現。

喵嗷!

……

泥鰍騰地坐起,一摸身上,溼漉漉的,駭得心肝一抖,急忙又摸了摸地面,乾乾燥燥,原來不是汙水,只是冷汗。

才鬆一口氣,卻見屋裡坐起好多人影,都同自己一樣,慌張四顧。

瞧方位,俱是“老資格”。

孩子們默默聚攏過來。

“你……”

“你也?”

誰都不說話了,只有泥鰍支起了窗戶,幾個孩子都湊了過來,一齊悄悄往外看。

天上昏黃的月亮裹在薄薄的雲裡,月光像是發黴長出的菌絲垂落在庭院、牆頭與屋簷上。

庭院、牆頭與屋簷都空蕩蕩的。

除了月光什麼也看不見,除了冷風什麼也聽不著。

孩子們小臉挨著小臉等了好久好久,終究沒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聽到那熟悉的叫聲。

炭球兒不見了。

…………

不問功德,不問罪業,紋銀百兩,即可投胎。

此乃十三家釐定陰陽、輪轉寺執掌輪迴後定下的規矩,昔日惡鬼群起肆虐不曾少一分,過去天下兵戈四起不曾缺一釐,過往數百年如此,過後數百年眼看著也要如此,彷彿是錢塘千萬年不易的鐵律。

直到。

妙心禪師“忽然”發現——

死人的香火也是香火。

“和尚好生闊氣,城內城外據說幾萬個投胎名額,說放就放,一文錢不要,只消投胎成人後年年香火供奉,跟白送有甚區別?”

“祖師慈悲。”

“哥哥別被白話蒙了眼睛,投胎又不是送雞子,好幾萬個死人,錢塘哪兒來這許多肚皮?人又不是豬狗,一胎能下他十來個。”

“禪師是在世的神佛,總不至於矇騙孤魂野鬼。”

“大人物急了眼,做出啥事也不稀奇。再者說,得了和尚的便宜,就得燒他家的香火。咱們自託庇於麻衣城隍,受了人家多少恩德,便連侄兒侄女也是李爺爺遣人救出來的,若為眼前一點小利叛去,實乃不忠不義,咱們兄弟也沒得做!”

同鄉弟兄義憤填膺。

牛六垂著腦袋,懦懦不言。

今夜,不知多少相似的對話在諸坊各個角落響起,不知多少境遇相似的死人在同樣的抉擇中輾轉反側。

“祖師恩澤眾生,即便是孤魂野鬼,也願一視同仁渡以慈悲,坊間閒言碎語,不過是小人中傷,施主大可放心。”

翌日。

輪轉寺山門前長長的石梯前,身穿錦衣、面帶寶光的和尚語氣溫和卻不容質疑。

牛六遲疑著點頭,將一對哭鬧著不願離開的兒女狠心推了出去,早等得不耐煩的神將立時上來,一手拽住一個,步步蹬上長階。

他終究做出了選擇,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兒女。

他深切地知曉作孤魂野鬼的艱辛,自己嘗過的苦,熬過的累,不願讓孩子再嘗一次、熬一遍。

“既受了祖師的恩澤,施主當明白孰為正神……”

和尚在耳邊喋喋不休。

牛六卻只是緊緊摁住藏在心口的一對剪紙小人,眼睛死死對著長階。

輪轉寺背倚著朝陽,金光萬丈,兩個一步三回頭的小小人影就這麼一步步緣階而上,漸漸消融在了光芒中,終於不見。

牛六心底空洞洞的。

“小鬼曉得了。”

…………

“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白日見得牆外汙水漸漲,所以夢著黑水淹沒屋宅,夜裡聽得貓叫,所以又夢著炭球兒變作大貓救人。”

“可是炭球兒不見了!”

孩子們又找著老醫官,七嘴八舌說起昨夜共同的噩夢,老醫官忙活了一宿,疲憊得慌,但仍強打起精神:

“貓兒嘛,三天兩頭的不見也是常事,以前它不也常常離家數日不歸麼?”

“可是……”

沒了可是,老醫館已挨不住沉沉睡去。

孩子們對這回答很不滿意,奈何大人們都忙得很,老醫官已然是最“清閒”了的,他們懂事地不再打擾,決定自個兒去尋找真相。

正巧。

坊間流出一則奇聞。

說一坊民酒宴之後,乘船夜歸,忽抬頭望見橋頭、屋簷有星星團團簇集。

正疑惑寒冬臘月,何來繁星?便見,一對星子向著小船忽然投下,落在船邊,濺起幾點冷水撲面,讓他登時打了個激靈。沒及回神,漫天繁星如雨急下,駭得他終於酒醒,才聽清,“急雨”夾雜著淒厲的貓叫,他慌張匍匐船上,舉燈細看,哪裡是星星,分明是無數只貓幽綠的眼珠!

群貓爭相投水,砸得河水沸騰,亂波急湧掀翻了小船,叫他跌落水中,冬日水冷,凍得他手腳抽筋,人直往河底墜。

不知嗆了多少口冷水後。

幸有更夫路過,將他救上岸來,再看水中,水波靜謐,活貓死貓一概皆無。

……

此事傳出,坊間多以為是醉漢胡言,孩子們卻放在了心上,一起到了傳聞中那處河畔,悄悄揣了幾衣兜飯糰子。

飯糰子是用陳舊雜糧與豆子蒸熟,再揉成糰子,是本地人祭拜鬼神所用最次等的貢品,常被貧寒人家拿去供奉路邊的野鬼毛神,譬如當初的某個十錢神,或者無名無姓的夭折嬰靈。

為防野貓野狗搶食,還會在糰子裡摻雜一種氣味濃重的野菜。

城裡的貓狗甚至是老鼠都不愛吃,可炭球兒卻偏偏喜歡。

孩子們把飯糰子撒進水裡,一遍又一遍呼喚著大黑貓的名字。

可除了招來幾尾魚苗啄食,什麼動靜也沒有。

又拿飯糰投餵附近看熱鬧的野貓,希望它能幫著傳遞訊息。貓兒只是靠近嗅了嗅,“喵”的一聲竄的老遠,嫌棄地拿爪子抹鼻子。

孩子們失望又沮喪,可泥鰍卻一下瞪圓了眼睛。

他也不解釋,領著大夥兒就滿城瘋跑,一遇著貓兒,就拿飯糰子投餵。

不出意外,沒一隻貓領情。

“飯糰子氣味重,它們不吃也不奇怪。”同伴勸慰。

“不!”

一路跑下來,泥鰍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還險些捱了幾爪子,此時兩眼卻亮晶晶。

“奇怪!非常奇怪!”

孩子們同炭球兒與它的小弟廝混久了,尤其是經歷了自鬼阿叔到來後的一系列風風雨雨,多少察覺到,炭球兒這夥貓兒與其他的貓兒是不同的,它們更加聰明,更加好鬥擅鬥,同樣親近五娘,也同樣喜歡吃雜糧糰子。

“是呀!”孩子們恍然大悟,“城裡一隻貓鬼……”

“呸!盧老說了,貓鬼是大人們心虛編出來的屁話!”

“那長毛賊……”

“長毛賊也是屁話!”

總而言之,那些特殊的貓兒竟同炭球兒一起消失不見了。

可當孩子們將尋到的真相鄭重其事告訴大人們的時候,得到的卻只是幾聲調笑,幾個哈哈,幾句敷衍的誇獎。野貓裡還有這般奇妙?偌大的錢塘,你們都跑遍了?夢外漲了水,哪裡去尋貓兒救命?沒一個大人把孩子的話當真。

畢竟。

大人們總是忙活著大事,哪兒有功夫停下來,認真傾聽一個小孩子們關於小貓的小小夢魘呢?

何況,時日已至。

明日就是尾牙節。

…………

十三家趕在尾牙節前,在曾經的蘭李坊,清理了廢墟,填平了泥沼,築起高高的封神臺,好在城內,在萬眾矚目之下,宣告四方即任城隍。

而天上蓮池仍黃多青少,妙心禪師好似已勝券在握。

祖師大度,特意在前一天,遣信使送來請帖,邀請李長安共襄盛舉,願意在他長長的封官許神的文書上,為麻衣城隍並部下幾位大吏留下不輕不重的幾筆。

“去,當然要去。”

“臺子都給咱們搭好了,為什麼不去?”

“為了今日,咱們冒了多少險,費了多少心,所以不但要去,還要早些去!”

劉府。

大夥兒已整裝待發。

小七躍躍欲試:“勝負子攥在手裡好些日,如今終於能落下啦!”

可李長安卻笑著搖頭。

“棋局都是人家擺的,落什麼子也無益。”

“要想贏。”

李長安環視場中,目光停在了場中唯一一個不屬於城隍府的局外人身上,一個形容潦草的和尚。

“就得掀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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