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後視鏡裡的第五人
1.
午夜一點三十七分。
陳浩然的二手福斯轎車，像一葉孤舟，行駛在G74號環城高速空曠無人的海面上。
車窗外，是深淵般的黑暗。橙黃色的路燈以固定的頻率從車頂掠過，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道道飛速後退的光弧，給這段孤獨的旅程增添了幾分催眠般的節奏感。
浩然的精神卻高度集中。
他將車速穩定在每小時八十公里，這是事故報告中大多數車輛的平均時速。車內的音響關閉，只留下引擎平穩的嗡鳴。
他的整個駕駛室，已經被改裝成了一個移動的監測站。
中控臺上，固定著一臺高精度EMF儀，此刻指標穩定地停在綠色安全區。副駕駛座上，架著一臺連線膝上型電腦的熱成像攝像頭，正對著空無一人的後座。而在他胸前的口袋裡，一支高靈敏度的錄音筆，正默默地記錄著周遭的一切聲音。
他不像是在開車，更像是在執行一次深海探測任務。
“進入K110路段，距離目標區域還有兩公里。”
浩然看了一眼導航，用一種近乎機械的語調，對著錄音筆做出現場記錄。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並非出於恐懼，而是一種接近獵物時的興奮與緊張。
他反覆告訴自己，這是一次嚴謹的、可控的科學觀測。他有最先進的裝置，他設定了安全的底線——只要任何一臺儀器的讀數出現劇烈異常，他會立刻提速，在最近的出口駛離高速。
他只是觀察者，不是參與者。
汽車駛過“K112”的路牌，正式進入了那段被稱為“鬼見愁”的坡道。
路面開始緩緩下沉，車速在慣性的作用下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提升。浩然輕點剎車，將時速重新穩定在八十。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沒有任何變化。
EMF儀的指標依舊平穩。
熱成像畫面中，後座的溫度均勻正常。
耳機裡，除了引擎聲，再無雜音。
浩然甚至產生了一絲失望。難道它的出現，真的只是小機率的隨機事件？
就在這時，一個細微的變化，引起了他的注意。
車內的溫度。
車載空調明明設定在24攝氏度的暖風，但他卻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寒意，正從他的後頸處，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那種冷，不是物理上的低溫，而是一種……陰冷的潮氣。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後座空空如也，只有黑色的皮革座椅。
他皺了皺眉，將這個體感變化記錄下來：“凌晨一點五十二分，體感溫度下降，原因不明。”
他又看了一眼EMF儀。
指標，依舊穩定。
但是……它所在的位置，比剛才，向右側的黃色警戒區，偏移了大概一根頭髮絲的寬度。
如果不是浩然對這臺儀器熟悉到了極點，根本無法察覺這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變化。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有東西來了。
2.
浩然強迫自己保持冷靜，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眼睛卻一刻不停地掃視著車內外的所有儀器和鏡子。
那股寒意越來越濃，像一塊濕透了的冰毛巾，無聲無息地搭在了他的後頸上。車廂內的空氣，也似乎變得粘稠起來，帶著一股雨後泥土的腥氣。
EMF儀的指標，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而堅定地向右側移動。
綠區……
綠黃交界……
黃區！
“凌晨一點五十四分，電磁場強度出現顯著異常波動。”浩然的聲音有些發乾，但他依舊強迫自己進行記錄，“體感溫度持續下降，出現類似水汽的氣味。”
他再次看向後視鏡。
後座，依舊是空的。
但不知為何，鏡子裡的後座，似乎比現實中……要暗一些。就像有一團無形的、吸收光線的陰影，籠罩在那裡。
“視覺觀察未發現異常，但光線反射出現輕微扭曲。”
這時，他的眼角餘光，瞥到了一個令他血液幾乎凝固的畫面。
副駕駛座上的膝上型電腦螢幕。
那上面顯示的，是正對著後座的熱成像攝像頭捕捉到的實時畫面。
畫面中，代表著常溫的綠色背景上，後座正中央的位置，不知何時，緩緩地浮現出一個……人形的、深藍色的輪廓。
那是一個蜷縮著的、溫度極低的輪廓。它就那麼憑空出現在熱成像的視野裡，而肉眼看過去，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
它正在慢慢地“成型”。從一團模糊的低溫區域，漸漸地顯現出頭部、軀幹和四肢的形狀。
浩然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終於親眼“看見”了它。不是透過傳說，不是透過靈異照片，而是透過他最信賴的科學儀器，捕捉到了這個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存在”。
“目標……已確認。”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劇烈顫抖，“存在形式：低溫能量聚合體。無可見光形態，但能被熱成像捕捉。”
他贏了。
科學沒有輸。他用資料證明瞭它的存在！
一股病態的狂喜，瞬間壓倒了恐懼。他甚至產生了一個更大膽的念頭——他要採集它的聲音！
他強忍著轉身去看的衝動，死死盯著前方的道路，同時用眼角餘光監視著熱成像畫面。
畫面中，那個深藍色的人形輪廓已經完全成型。它呈現出一個女性的姿態，抱著膝蓋，蜷縮在後座中央，像一個溺水的亡魂。
然後，它動了。
它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朝向駕駛座的方向。
就在這一刻，浩然的監聽耳機裡，那片嘶啞的靜電噪音中，再次響起了那個冰冷的、充滿怨毒的低語：
“……好……冷……”
聲音比上次在行車記錄儀裡聽到的，要清晰一百倍！它就像一個貼在你耳邊說話的魔鬼，每一個字都帶著能凍結靈魂的寒氣。
浩然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懼，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夠了！資料已經採集到了！該撤了！
他下定決心，右腳猛地向油門踩去——
然而，就在他的腳即將踩下油門的瞬間，異變陡生！
啪嗒。
一聲輕響。
不是來自後座，而是來自他的頭頂。
車內後視鏡，那個他一直用來觀察後座的鏡子，被一隻從上方伸下來的、慘白浮腫的手指，輕輕地、向下撥動了一下。
鏡子的角度被改變了。
它不再映照後座，而是稍稍向下，對準了浩然自己的臉。
浩然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他緩緩地，像一個生鏽的機器人，抬起了自己的眼睛，看向那面角度被改變了的後視鏡。
鏡子裡，是他自己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而在他的臉頰旁邊，在那個狹小的映象空間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張女人的臉。
那是一張被水泡得發白、腫脹的臉，濕漉漉的黑髮緊貼在上面，雙眼是兩個空洞的黑窟窿，正直勾勾地、饒有興致地，從他的肩膀後面，探出頭來，與鏡子裡的他，對視著。
它……根本就不在後座。
它一直……就在他身後。
熱成像儀捕捉到的，只是它殘留的能量場。而它的本體，早已……
“……現在……你……也……冷……了……吧……”
那個冰冷的聲音，這一次，不再是從耳機裡，而是從他耳後，伴隨著一股腐爛水草的氣息，清晰無比地響起。
“啊——！！！”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浩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向右打死了方向盤！
3.
與此同時，在距離“鬼見愁”坡道約五公里的應急停車帶。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熄了火，靜靜地停在黑暗中。
林宇凡、夏薇和方曉晴坐在車裡，氣氛壓抑而焦灼。
宇凡的手機導航介面上，一個代表著浩然車輛的藍色光點，正在地圖上緩慢移動。他在浩然的車上，偷偷放了一個微型GPS定位器。
“他進去了，已經在K112路段了。”宇凡的聲音充滿了憂慮。
夏薇閉著眼睛，眉頭緊鎖，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我感覺……很不好。那段路上……有很多重複的、絕望的情緒。像一盤卡住的磁帶。”
方曉晴則緊張地抱著自己的膝蓋，看著窗外無盡的黑暗，身體微微發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當你被那種東西盯上時，是何等的無助。
突然，地圖上那個代表浩然的藍點，軌跡發生了劇烈的、不正常的偏離！
它像一顆失控的彈珠，猛地撞向了地圖上代表高速護欄的紅線！
然後，光點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出事了！”宇凡失聲喊道，立刻發動了汽車。
越野車的引擎發出咆哮，猛地衝上了高速。
“浩然！接電話！快接電話！”宇凡一邊瘋狂地加速，一邊撥打著浩然的手機，但聽筒裡傳來的，只有一遍又一遍冰冷的無人接聽提示音。
五分鐘後，他們終於在遠處看到了那刺眼的、閃爍的雙閃燈光。
浩然的福斯轎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一頭撞在了護欄上。車頭嚴重變形，白色的安全氣囊已經彈出。
三人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們將車停在後面，開啟雙閃，衝了過去。
“浩然！”宇凡用力拉開已經變形的駕駛座車門。
陳浩然癱在彈出的安全氣囊上，額頭上有一道血口，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
夏薇和曉晴也趕了過來。夏薇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浩然的頸動脈。
“還有脈搏！他只是暈過去了！”她驚喜地喊道。
宇凡鬆了口氣，立刻拿出手機準備叫救護車。
然而，夏薇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的血液再次凝固。
她看著車內，用一種帶著極度困惑和恐懼的語氣，輕聲說道：
“宇凡……車裡……好像不止他一個人。”
宇凡愣住了，他順著夏薇的目光看去。
只見在狹窄的車廂內部，除了昏迷的浩然之外，所有的空間——副駕駛座、後座、腳墊、甚至天花板——都佈滿了一層薄薄的、濕漉漉的……人形水漬。
那些水漬，一個疊著一個，密密麻麻，數都數不清。
彷彿在他們到來之前，這輛小小的轎車裡，曾經擠滿了……
無數個“消失的乘客”。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