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消失的後座乘客》第三章：超載的亡靈
1.
深秋的午夜，G74號公路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但比起車廂裡透出的寒意，這點冷風根本算不了什麼。
林宇凡站在變形的福斯轎車外，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束打在車廂內部。他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夏薇沒有說錯，車裡「不止他一個人」。
那些水漬不是隨便灑落的形狀。它們在座椅上、儀錶板上、甚至是車頂的絨布上，呈現出一個個扭曲的、痛苦蜷縮的人體輪廓。有的像是雙手抱頭，有的像是死死抓著車門把手，層層疊疊，互相擠壓。
整個狹小的車廂，就像是一個剛從深海裡撈出來的、塞滿了溺水者的鐵罐頭。
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混合著水草腐爛的氣息，從破碎的車窗裡不斷湧出。
「別看了！先救人！」宇凡猛地咬破舌尖，利用疼痛強迫自己從那種深淵般的恐懼中掙脫出來。他雙手死死扣住變形的駕駛座車門，青筋暴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車門終於被拉開了一條縫。
夏薇和曉晴也立刻上前幫忙。
「好冰……」夏薇剛觸碰到浩然的手臂，就像觸電般縮了一下。浩然的體溫低得嚇人，他的衣服完全濕透了，彷彿剛被人從冰窟窿裡拽出來，皮膚呈現出一種毫無血色的死灰。
更可怕的是，他的脖頸上，赫然印著四根發青的指印。那指印的邊緣還在往外滲著細小的水珠，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冰冷手掌，直到剛才那一刻，還死死地掐著他的脖子。
「他快失溫了，把他拖出來！」宇凡大吼一聲，和夏薇一左一右，將昏迷的浩然從座位上硬生生拽了出來。
就在浩然的身體離開駕駛座的瞬間，手電筒的光束猛地閃爍了一下。
方曉晴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怎麼了？」宇凡一邊背起浩然，一邊回頭。
「水……那些水……」曉晴指著車廂內，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只見原本附著在座椅和內壁上的那些人形水漬，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開始逆著重力，緩緩地向上蠕動、匯聚。它們在擋風玻璃的內側，漸漸拼湊出一個模糊的、披頭散髮的女人輪廓。
隔著佈滿裂紋的玻璃，那個由水漬組成的輪廓，緩緩舉起了手，將一隻手掌貼在了玻璃上。
「啪」的一聲輕響。
車窗內側，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水淋淋的巴掌印。
而空氣中，那種次聲波般的、令人耳膜發脹的高頻嗡鳴聲，開始在四周的黑暗中迴盪。
「走！立刻上車！離開這裡！」夏薇的臉色慘白，她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正在被一種極度怨毒的情緒迅速抽乾。
宇凡將浩然塞進越野車的後座，夏薇和曉晴立刻鑽了進去，緊緊關上車門。宇凡一腳油門踩到底，越野車像一頭咆哮的野獸，撕開夜色，瘋狂地逃離了K112路段。
後視鏡裡，那輛被撞毀的福斯轎車孤零零地停在路邊，而在它周圍，原本空無一人的柏油路面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灘又一灘人形的水跡，正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緩慢地、一步步地蔓延。
2.
龍城市第三人民醫院，急診室。
刺眼的白熾燈光終於驅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意。醫生給浩然做了全面檢查，結論是輕微腦震盪和嚴重的急性失溫，已經注射了藥物並安排在觀察室輸液。
宇凡坐在病床邊的塑膠椅上，手裡攥著從浩然胸前口袋裡摸出來的錄音筆，以及他拼死搶救出來的膝上型電腦硬碟。
那支錄音筆的表面，直到現在還掛著一層化不開的白霜。
「他差點就死了。」夏薇端著兩杯熱咖啡走過來，遞給宇凡一杯，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如果我們晚到一分鐘，那輛車裡的『東西』，就會把他也同化成它們的一部分。」
「『它們』？」宇凡敏銳地捕捉到了夏薇的用詞。「你剛才在車裡感覺到了什麼？」
夏薇捧著熱紙杯，眼神複雜：「那不是一個靈體，宇凡。這就是為什麼車裡會有那麼多人形水漬。那個被稱為『消失的乘客』的女鬼，她不是在隨機殺人，她是在……『收集』。」
「收集什麼？」曉晴在一旁緊張地問。
「收集替死鬼，或者說，同伴。」病床上，一個虛弱但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三人連忙圍了過去。浩然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他雖然臉色蒼白得像紙，但眼神卻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狂熱與清明。
「浩然，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宇凡連忙問道。
浩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死死盯著宇凡手裡的硬碟：「儀器……我的裝置毀了，但資料……你把資料拿出來了嗎？」
「拿出來了，你這瘋子，命都快沒了還惦記著資料！」宇凡又氣又無奈，但還是把硬碟在浩然眼前晃了晃。
「聽我說……」浩然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被夏薇按住。他急促地喘著氣，語速極快，「我搞錯了。我們所有人都搞錯了。這個傳說的規則，根本不是什麼『後座多了一個人』。」
他回想起後視鏡裡，那張從自己肩膀後面探出來的腫脹的臉。
「她不在後座。她一開始就不在。熱成像拍到的，只是那個空間裡殘留的低溫能量場。」浩然嚥了一口唾沫，眼底閃過一絲恐懼，「她一直在副駕駛的上方，貼著車頂。當你以為她在後座，去調整後視鏡的時候，她就倒掛在你的頭頂上，看著你。」
曉晴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而且，這不是普通的靈異事件。」浩然看著他們，一字一頓地說，「這是一場有預謀的『獻祭』。開啟電腦，宇凡，把地圖調出來。」
3.
在浩然的強烈要求下，宇凡只好在病房裡開啟了自己的膝上型電腦，接上了浩然搶救出來的硬碟。
浩然忍著頭痛，指揮宇凡開啟了一個標記著「G74事故匯總」的資料夾。
「把過去一個月內，所有發生在G74環城高速上的離奇車禍地點，全部標記在地圖上。包括三名死去的貨車司機，那個重傷的李軍，還有今晚的我。」
宇凡滑鼠點選，地圖上立刻出現了五個紅色的圖示。
K102、K108、K112、K119、K125。
這五個點，看似散落在長達二十幾公里的弧形高速路段上，如果單獨看，只會覺得這是一段事故高發的危險道路。
「然後呢？」宇凡問。
「把龍城市的衛星地形圖疊加放上去。」浩然說。
當衛星地形圖疊加在地圖上的那一刻，病房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G74號環城高速，實際上是沿著龍城市郊區的一座大型水庫——「沉星湖」的邊緣修建的。這五個車禍發生的高速路段，剛好均勻地分佈在沉星湖周圍的高架橋和坡道上。
「現在，把這五個點，用線連起來。」浩然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
宇凡拖動滑鼠，將五個紅點依次連線。
當最後一條線畫完時，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圖形。
那不是一個毫無規律的幾何體。
它是一個精準的、五角星形狀的圖案，而這個五角星的正中心，完美地框住了面積廣闊的沉星湖水庫。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神秘學中，如果將這個圖案與水域結合……
「這是一個倒置的五芒星，但邊角被拉長了……」夏薇死死盯著螢幕，她平時會研究一些神秘學符號，此刻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可置信，「這不是用來驅邪的。在古老的黑魔法儀式裡，這被稱為『鎮魂錨』，或者……『聚陰陣』。」
「沒錯。」浩然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她不是在遊蕩，她是被困在沉星湖裡的。但她正在利用高速公路上的車禍，在湖的周圍打下『錨點』。每一個死去的司機，每一輛裝滿絕望的車，都是一個吸收負面能量的陣眼。」
宇凡看著地圖，背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
他發現了一個致命的細節。
「等等……」宇凡指著螢幕，「古老的陣法，通常需要六個點才能形成閉環。五個錨點，加一個陣眼核心……」
他快速計算了一下這五個點之間的距離和角度。
「這個陣法，還沒有完成。」宇凡的聲音乾澀無比。他將滑鼠移動到五角星圖案上唯一一個還沒有閉合的缺口處，「還差最後一個點。只要在這個位置再發生一起事故，這個籠罩整個沉星湖的聚陰陣，就會徹底啟動。」
滑鼠遊標停留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G74高速，K130路段的跨湖大橋。
而此時，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為凌晨三點整。
「叮鈴鈴——」
就在這時，安靜的病房裡，浩然那部放在床頭櫃上、螢幕已經碎裂的手機，突然突兀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個未知號碼。
宇凡看了一眼浩然，浩然點了點頭。
宇凡按下擴音鍵。
電話裡，沒有人說話，只有一陣沙沙的電流聲。接著，傳來了汽車引擎在空曠的高架橋上行駛的聲音，以及輪胎壓過伸縮縫時的「咯噔」聲。
然後，一個男人充滿恐懼、近乎崩潰的哭腔從揚聲器裡傳了出來：
「救命……有沒有人能聽到……報警……求求你們幫我報警……」
「我是林宇凡，你冷靜點，你在哪裡？！」宇凡立刻對著手機大喊。
「我在……我在跨湖大橋上……」男人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形，「我不敢回頭……我的後視鏡裡……全都是水……她……她們在朝我吹氣……」
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拔高成了一聲絕望的慘叫。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車輛撞擊金屬護欄的巨響，電話被猛地切斷了。
病房裡死一般寂靜。
儀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