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消失的後座乘客》第四章：深淵的倒影
1.
電話結束通話的盲音，像是在給這座城市敲響的喪鐘。
病房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宇凡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K130跨湖大橋，離這裡大概二十分鐘車程。我現在過去。」
「你瘋了？儀式已經完成了！」浩然掙扎著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管，鮮血頓時湧了出來，但他渾然不覺，蒼白的臉上滿是焦灼。「那裡現在是一個成型的『聚陰陣』！你去了就是送死！」
「那難道就看著這條高速公路變成屠宰場嗎？」宇凡雙眼通紅，回頭盯著浩然，「那個打電話的人可能還活著！而且如果這東西真的把整個沉星湖變成了它的『領地』，明天天亮之後，會有多少早高峰的車開進這條路？我們必須把它停下來！」
夏薇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宇凡身邊：「我和你一起去。那裡的磁場現在極度混亂，你需要我的感知來避開最危險的區域。」
方曉晴雖然雙腿還在發抖，但也咬著牙點了點頭：「我……我也去幫忙看著周圍。我們是一個團隊。」
看著三人堅定的眼神，浩然重重地砸了一下病床，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髒話。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去了只會是累贅。
他猛地拉過床頭的膝上型電腦，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好，既然要拼命，那就帶上大腦！」
浩然調出了一段極其複雜的音訊波形圖。
「聽著，這個陣法不是無懈可擊的。所謂的鬼魂、靈體，在我的觀測裡，本質上都是一種異常的低頻電磁波和次聲波的聚合體。」浩然一邊說，一邊將電腦連線到他那個倖存下來的行動式高頻EMF幹擾儀上。
「剛才在車裡，我採集到了她最核心的頻率。我現在寫一個反相干涉波進這個幹擾儀裡。在物理學上，這叫『破壞性干涉』——當兩列波的頻率相同、相位相反時，它們會互相抵消。」
浩然將一個猶如對講機大小、頂端帶著天線的黑色儀器遞給宇凡。
「這東西的有效半徑只有十米。你們必須到達K130大橋的正中央，也就是那個車禍現場、陣法的『最後一個陣眼』。在那裡啟動它，最大功率輸出！理論上，它能瞬間打碎那個能量場的閉環，讓陣法崩潰。」
「理論上？」宇凡接過儀器。
「對，理論上。」浩然死死盯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懇求，「所以，如果儀器沒用……你們立刻跳車逃跑，千萬別回頭。」
2.
凌晨三點十五分，黑色越野車狂飆在G74環城高速上。
隨著車輛不斷靠近沉星湖區域，周圍的環境發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
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時被濃重的烏雲遮蔽，一場詭異的暴雨傾盆而下。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竟然呈現出有些渾濁的黃綠色，帶著一股濃烈的、水草腐爛的腥臭味。
「起霧了。」副駕駛座上的夏薇眉頭緊鎖，死死盯著前方。
前方的高速公路上，不知何時湧起了一層濃重得化不開的白霧。那霧氣不是從天上降下來的，而是從大橋下方、沉星湖的水面上升騰起來的。它們像是有生命一般，翻滾著、蔓延著，將前方的道路徹底吞沒。
「能見度不到五米，宇凡，減速！」夏薇警告道。
宇凡開啟了霧燈，將車速降到了四十公里。越野車緩緩駛入了K130跨湖大橋。
一進入大橋的範圍，車內的溫度驟降。即使開著暖氣，三人依然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褲腿往上爬。
「滋滋……滋滋……」
車載收音機突然自動開啟了。原本應該是空白頻道的沙沙聲中，混雜進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那是無數人在水中掙扎、嗆水、吐出氣泡的聲音。
「關掉它！」後座的曉晴捂住耳朵。
宇凡猛戳中控臺的電源鍵，但收音機的螢幕閃爍著幽綠色的光，無論怎麼按都無法關閉。那些溺水的聲音越來越大，彷彿有無數個水鬼就擠在車底，正隔著底盤向他們哀嚎。
「別管收音機了，看前面！」夏薇突然指著前方大喊。
在霧燈穿透的幾米可見度內，他們終於看到了那輛出事的汽車。
那是一輛白色的轎車，此刻正以一種幾乎折斷的姿態，橫亙在大橋的中央，車頭深深地嵌進了防護欄裡，一半的車身已經懸空在橋外，搖搖欲墜。
宇凡踩下剎車，將越野車停在距離殘骸十米遠的地方。
「準備好了嗎？」宇凡握緊了手裡的EMF幹擾儀，看向身旁的兩人。
就在這時，夏薇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聲音顫抖地說：「宇凡……看後視鏡。」
宇凡猛地抬頭，看向車內後視鏡。
後座上，曉晴正瑟瑟發抖地坐著。但在曉晴兩側的空位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兩個渾身濕透、滴著黃綠色湖水的人影。它們低著頭，長長的黑髮遮住了臉，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不只是車內！
宇凡迅速看了一眼兩側的車窗外。
藉著昏暗的車燈，他們看到，在這座空曠的跨湖大橋上，濃霧之中，正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有穿著貨車司機制服的男人，有穿著便裝的女人，甚至還有抱著孩子的母親。他們全都渾身濕透，皮膚浮腫慘白，正邁著僵硬的步伐，從四面八方、從濃霧深處，朝著這輛孤零零的越野車緩緩包圍過來。
「他們……都是在這條路上死去的『乘客』。」夏薇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陣法已經成型了，這裡成了它們的巢穴。」
3.
「不能在車裡等死！衝出去，到那輛白車旁邊啟動幹擾儀！」
宇凡大吼一聲，一把推開車門。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腥臭的雨水瞬間灌滿了車廂。宇凡一把將夏薇和曉晴拉下車，三人背靠著背，朝著那輛懸在橋邊的白色轎車狂奔。
「啪嗒、啪嗒……」
無數雙濕漉漉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橋面上回蕩，越來越近。
「救……救命……」
微弱的求救聲從白色轎車裡傳來。宇凡衝到車前，用手電筒一照，發現駕駛座上的男人還活著，滿頭是血，正驚恐地看著車窗外逼近的亡靈大軍。
「撐住！」宇凡喊道。他轉頭看向橋面中央，那裡的地面積水最深，隱隱約約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倒置的五芒星圖案的中心點。
「就是這裡！」宇凡站在積水的中央，一把扯掉EMF幹擾儀的保護蓋，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啟動按鈕。
「嗡——！！！」
一道極其刺耳的高頻嗡鳴聲瞬間從儀器中爆發出來。那是一種人類耳朵幾乎無法承受的頻率，像是一根無形的鋼針，狠狠地刺入了所有人的大腦。
曉晴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蹲在地上。
但在這強烈的反相干涉波衝擊下，周圍的空氣彷彿沸騰了！
那些逼近的、由水和怨氣組成的亡靈們，身體開始出現劇烈的扭曲和閃爍，就像是訊號不良的全息投影。它們發出淒厲的無聲尖叫，前進的步伐被硬生生地阻擋在距離三人十米之外的無形屏障外。
「有效！浩然的理論有效！」宇凡頂著耳膜的劇痛，大聲吼道。
濃霧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橋面上的積水也開始不自然地蒸發，化作陣陣白煙。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即將打破陣法的那一刻，異變陡生。
「宇凡！小心腳下！」夏薇突然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宇凡低頭一看，整顆心瞬間沉入谷底。
橋面上的積水雖然在蒸發，但在宇凡腳下，那一灘最深的水窪卻沒有消失。相反，它變得像墨汁一樣漆黑，平靜得宛如一面鏡子。
這是一個巨大的「倒影」。
「咯咯咯……」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扭動的聲音從腳下的「水鏡」中傳出。
一隻慘白、浮腫、長滿了青苔的手，突然從積水的倒影中猛地伸了出來，一把死死抓住了宇凡的腳踝！
那種冰冷，瞬間凍結了宇凡的血液。
「你以為……你們能走得掉嗎？」
一個女人的臉，緩緩地從腳下的水鏡中浮現出來。那是浩然在後視鏡裡見過的那張臉——真正的「消失的後座乘客」，沉星湖的怨靈本體。
她那雙空洞的黑窟窿死死盯著宇凡，嘴角裂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太吵了。」
女鬼的另一隻手猛地從水中探出，一把抓住了宇凡手中那臺正在發射干擾波的EMF儀器。
「呲啦——！」
伴隨著一陣刺眼的藍色電火花和金屬變形的聲音，堅硬的儀器外殼在女鬼冰冷的手中，竟像紙糊的一樣被生生捏碎。
高頻嗡鳴聲戛然而止。
保護屏障瞬間消失。
四周的濃霧重新倒灌而回。那群停滯不前的亡靈大軍，再次抬起頭，帶著無盡的怨毒，朝著手無寸鐵的三人撲了過來。
而宇凡，被那隻冰冷的手死死拽住腳踝，正一點一點地，被拖向腳下那個深不見底的漆黑水鏡之中。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