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五 豐收的神靈與人之裡的豐收祭
其十五 豐收的神靈與人之裡的豐收祭
紅蓮色的火焰，正在我面前洶湧地燃燒。剛才還勉強保持著人類形態的那個物體，在被團團烈火包圍的情況下，居然沒有任何的反抗——甚至沒有一絲反抗的意識，只是靜靜地佇立在赤紅的烈焰之中，任由火焰將自己燃燒殆盡。
從那個已經蛻變為濃重的黑色影子的人形物體上面，似乎還能隱約地聽到低沉的呼喊聲。
“…媽媽，不見了…”
直到黑影化作夜空之中不著痕跡的幾縷飛灰之前，那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喊叫聲都似乎還停留在耳畔。看著那個黑影消失的地方，我呆立了半響。
“…好啦。別傻站著了，該去找下一隻咯。”
“下一隻…”妹紅的說法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喂，妹紅，剛剛那個，是妖怪沒錯吧？”
“...嚴格來講，是還未成形的妖怪。打個比方來講的話…就像是，那個…人類還在媽媽肚子裡面的時候那樣？專門用來描述那個的詞語是什麼來著？”
“…嬰兒？”
“不對不對。”
“…受精卵嗎？”
“啊對！就是那個！”
聽到我說的那三個字，妹紅馬上使勁點頭。原來她想說的是受精卵嗎…這個詞應該不難吧？給我好好記下來啊。
妹紅並不知道我正在為她的學識還有腦筋暗暗擔憂，只是抱起雙手，自顧自地繼續講道：
“雖說具有了妖怪的某些特徵，不過卻連自我意識都還沒有，只能算是某種恐懼心理的具現化——那個也就是典型的，成形中的妖怪。當然，也是今晚宴會的主角。雖然現在它們還只能嚇嚇人，但要不了多久就會變得能夠襲擊人類了，所以最好是在這個時候就消滅它們。”
“哎…原來是這樣啊…不過我還是沒搞懂，為什麼剛剛你要一個人先離開，之後再跟上來耶。”
“因為，這些傢伙都太弱了啊，而且又弱又狡猾，只會瞄準落單的人下手，用正常的方法根本就感知不到氣息嘛。想要找到它們的話，就只能讓一個人先當誘餌。”
“…所以，那個誘餌就是我咯？”
“嗯！雖說被那些傢伙迷惑了的人會毫無反抗能力，不過那種小把戲卻只能用在一個人身上，有其他人在旁邊的話擊破它們就會變得輕而易舉。也是因為這樣才要兩個人一組。”
兩人一組的真正原因在這裡啊。
我還以為今晚要面對的是那種必須兩個人聯手才有勝算的難纏妖怪，虧我還事先摩拳擦掌，期待了一番，結果真正的敵人原來是這樣詭異的傢伙。
就算是我，在那個妖怪露出真面目前也什麼都沒察覺到，之後也確確實實地被那個妖怪嚇了一跳，甚至提不起絲毫反抗的念頭。假如不是兩人一組，妹紅剛剛沒出現的話，我可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不過，話雖如此…
“…喂。妹紅，為什麼我會是誘餌？”
“嗯？”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妹紅臉上的笑容一下子便飛到了九霄雲外。“呃…你、你看，這種差事總不能讓作為女孩子的我來做吧？被、被做了什麼奇怪的事該怎麼辦？”
所以就要我來當誘餌咯？
當然，這種事不應該讓作為女孩子的她來做。但就算是這樣…
“就算是這樣，你也該事先和我說清楚！對不對？我們不是隊友嗎？還是說你平時對我有什麼不滿想要趁著這個機會好好發洩一番，嗯？？”
一邊帶著微笑對她說教，我一邊用兩隻手揪住妹紅兩邊的臉蛋，不停地用力揉捏。
“停、停手！我錯了啦！我知道錯了！我、我只是因為去年第一次做這個的時候就和那個女人一組，又被迫擔當了誘餌，所、所以才想要趁今年有不懂行的後輩在的時候也這麼來一次而已啦！”
“…那個時候的場景我好像多少想象得到。”
那個女人，我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五十嵐靜流了。第一次見到那種妖怪就連我都被嚇了一跳，眼前這個少女去年的時候大概過得很辛苦吧。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鬆開了手。趁著這個機會妹紅連著後退了兩步，瞪了我一眼，然後輕輕揉起了自己的臉頰。
“我只是想和七夜開個玩笑而已嘛！而且那個就像親身體會怪談故事一樣，是很難得的體驗來著！”
“…真是抱歉，這種體驗我可不想有第二次。”
“但是接下來還要繼續抓妖怪啊？七夜不肯當誘餌的話…”
“…好啦。我只是說我不喜歡這個差事而已，又沒有說不肯做。”
我也不可能當真讓妹紅去做誘餌。做了那種事大概會讓我晚上內疚地睡不著覺吧。妹紅剛剛倒抽涼氣的樣子，明顯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回憶，我可還沒有鬼畜到逼可憐少女去實際體驗恐怖片場景的地步。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讓自己遇到那種場面。說真的，那個對心臟不好。多體驗一次大概就會少活個一年兩年的。
“話說，那些傢伙有沒有心跳脈搏之類的？搞不好我可以直接從人群裡面把那些傢伙找出來也說不定。”
“沒戲啦。都說過了那些傢伙又弱又狡猾，只有隱藏真實身份的技巧是一等一的。之前我也試過透過感知體溫的方式來尋找妖怪，可是最後卻發現，它們就連體表溫度都能做到和普通人類一樣！而且因為它們太弱的緣故，也沒辦法透過氣息來感知…退一萬步講，就算你找到了從人群之中揪出那些妖怪的方法，我們也不可能和它在人群之中開戰啊？那樣做的話祭典就全毀了耶。”
“…說的也是。”
雖然我試著找到些輕鬆一些的尋找妖怪的方式，不過我的想法卻被經驗豐富的妹紅完全否決了。這麼看來，不經歷一下那種像是恐怖片一樣的場景根本沒辦法讓那些妖怪們露出馬腳咯？
…等一下。也許，並不是毫無辦法。
.
.
.
“抱、抱歉。我的木屐帶子斷掉了，可以幫我一下嗎？”
穿著深紅色浴衣的少女一邊不好意思地笑著，一邊這樣問我。因為那隻鞋已經沒法穿的緣故，她只好將那隻鞋拿在手上，晃晃悠悠地用單腳獨立。不知道是因為浴衣的穿法有些問題還是剛剛鞋帶斷掉的時候摔了一跤，她身上鬆鬆垮垮的浴衣沒辦法完全蓋住少女豐滿的胸脯，從浴衣的縫隙那裡似乎可以窺見一點少女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還有那道令人神馳的深溝。
大街上站著這樣一個少女，願意為她提鞋的男人應該會排成一條一眼望不到邊的長隊才對，但讓人意外的是，這樣一位陷入困擾的美少女卻完全沒人搭理。
…像是這樣詭異的場面，剛剛我也見過一次。
眼前這個紅著臉的少女，也許和剛剛那個明明迷路卻沒有人願意站出來幫忙的小女孩一樣，是將真實的姿態隱藏起來，只能憑著類似人類的外形欺騙單單一人的弱小妖怪；但僅僅憑著第一面的印象也無法完全斷定她的身份，或許她真的只是個不幸落單的普通少女。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人類，只是帶著笑容衝她點了點頭，然後扶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向無人的僻靜角落。
等到周圍沒有旁人之後，這名面頰羞紅，不時從旁偷偷窺視我臉龐的可愛少女，就會變成張牙舞爪的異形嗎？即使像這樣提起十二分的警戒，我也沒辦法從她身上察覺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異常，反而是我越在意，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味還有從手臂上傳來的柔軟觸感就越告訴我她只是個普通的少女。
果然。即使是這樣站在她面前，我也沒辦法分辨出她和旁邊路過的人之間有什麼分別，最後只能嘆口氣，祭出最後的手段。
在和小心翼翼地觀察我反應的少女四目相對的那一刻，血一般的鮮紅色彩突然從我的瞳孔中流淌而出，赤紅色的詭異紋路從眼角開始逐漸散開，直到佔據了半張臉頰才停止。
“…咦？”
少女看到發生在我身上的奇妙變化，第一反應並不是發出尖叫，而是歪著頭，露出了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的真實身份。
我並不是依靠觀察她的反應才得出了結論。只是因為對方沒有因為突然發生在我身上的變化而嚇一跳就斷定少女是妖怪，這樣的想法也太過膚淺。少女也許只是有著與其可愛外表不相符的驚人膽魄也說不定——在用平凡的左眼看到她臉上表情的時候我還在這樣安慰自己，直到我適應了那隻許久不曾使用，不平凡的右眼。
哈哈。
我還以為我挺受歡迎而心裡暗暗高興，擺在眼前的殘酷事實就這樣給我澆了一盆冷水。看起來，就算我是個禿頂啤酒肚一臉色相的中年大叔，只要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她也會用羞紅的面龐和甜美的聲音和我搭話吧？
因為——她是妖怪。
倒映在我左眼之中的少女仍舊是正常的人類，然而我的右眼卻將另一重景象疊加在了她身上。那副姿態，毫無疑問才是屬於這個少女的真實。
彷彿黑色水銀一般閃著不詳光澤的軀體與凹凸有致的曼妙身軀，只是勉強保持著形狀的四肢與纖細修長的手腳，不斷扭曲變形，根本看不出五官的臉頰與露出疑惑神色的可愛面容，兩重完全相反的景象疊加在一起，只讓我覺得一陣一陣的噁心。
“...真是抱歉。因為工作的緣故要請你在此退場了。”
嘆了口氣，我對她輕輕笑了笑。
“…呵。不過你大概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
與我對視著的少女即使聽到了我的話，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更加用力地摟住了我的胳膊。
下一個瞬間，我攢起手刀，刺穿了少女的小腹。
“…！喂！等一下，七夜，你怎麼可以在還沒確認對方身份的時候就…”
一直躲在旁邊的妹紅一下子跳了出來想要阻止我。接著，她就看到那個對她來說還身份未定的少女慢慢變成了一縷黑霧。
“…你、你怎麼知道她就是妖怪？”
面對妹紅的疑問，我沒有開口回答，只是笑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