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步天下李歆 8 孕禍

作者:李歆

8 孕禍

 癸丑年九月初六,繼扈倫女真哈達、輝發、烏拉三部滅亡之後,□□哈赤借扈倫女真葉赫部悔婚、藏匿布佔泰為由,率兵四萬人,進攻葉赫。葉赫東城貝勒金臺石向大明求援,明廷撫順遊擊李永芳派出遊擊官馬時楠、周大岐等人領槍炮手一千名,駐守葉赫東西兩城。

眼見功虧一簣,□□哈赤只得還師回赫圖阿拉,因為不敢得罪朝廷,還專門修書一封,言明徵討葉赫乃是私怨,只因癸巳年葉赫會兵女真九部攻打建州在先,後又背棄了丁酉年互通婚姻的宰馬灑血之盟,葉赫將許配給他的女子悔婚不嫁,他待布佔泰有恩養之恩,布佔泰不知感恩,卻反與他為仇,妄圖娶他所聘的葉赫之女。他討伐布佔泰,殺其兵,得其地,布佔泰隻身逃到葉赫,葉赫不僅不將布佔泰交出來,反而收容包庇,如此種種,才有了今日之戰。只是這些純屬私怨,他待明國完全無嫌隙,與大明未曾有忤逆之意。寫完後,又準備回程途經撫順時親自送交至撫順城門。

十二月廿五他們動身,經過古勒山,一日一夜方才抵達撫順城外,彼時天光方亮,李永芳竟帶人親自出城三里相迎,雖是寒冬臘月,但李永芳所攜□□隊一溜兒排開,兵強馬壯,那種無論是馬匹兵力還是甲冑火器均優於建州軍良多的氣勢,著實令人呼吸一窒,倍覺氣餒。

隊伍前端,皇太極馭馬前行至莽古爾泰身邊,目視前方,不苟言笑地說:“巴布海至今還留在廣寧。”

莽古爾泰詫道:“這話怎麼說?”

“先前謁見了廣寧巡撫都御史張濤,也請了旨,希望皇上能勒令葉赫將潛逃藏匿的布佔泰歸還……但是,顯然那個皇帝對我們不太友善。”呵出的氣凝成層層白霧,皇太極木然的注視著前方阿瑪下馬送書,而李永芳則只在馬上拱了拱手。“那個萬曆皇帝朱翊鈞,說巴布海身份真假難辨,不能肯定確實乃阿瑪之子,不足以入朝為質。這會子和阿都、幹骨裡他們三十多個人,還都留在廣寧呢,估計不多時便能讓人打發回來。”

“可惡!”莽古爾泰咬牙,目露兇光。

兩人說話引起一旁代善注意,不由勒馬過來,勸道:“小聲些吧。”

莽古爾泰眼一翻,狀若未聞。皇太極側過頭,笑眯眯地拱了手:“先前忙著打仗廝殺,都忘了恭喜二哥,今年家裡可添了不少人口。二哥的花銷可又多了去處,難得這次出來得了不少東西,回頭請功,我定奏請阿瑪,多分一些給二哥。”

代善解釋:“不過是兩個小子成親娶妻,算不上添置人口,也沒增加多少花銷。”

皇太極笑得古怪:“怎的沒有花銷呢?你家的大阿哥二阿哥已娶了妻,三阿哥的親事也定下了,這些哥兒既都成家了,難道不該分出府去麼?”

代善面色微變,才要張口,莽古爾泰啪的一掌重重拍在他肩上:“咱這可得先說好,莽古濟那寶貝女兒可是嫁到了你們家,你分給嶽託的財產得高於碩託、薩哈廉兩人的,要不然別說我跟你沒完,莽古濟那性子撒起潑來,十頭牛都拉不住。你自己掂量著惹不惹得起她!”

莽古濟那脾氣,是他們兄弟姐妹中出了名的潑辣戶,連阿瑪都讓她一二分,怕她吵起來吵個沒完,以免搞得家宅不寧。據說這次她的大女兒阿慕莎莉出嫁後歸寧恰好碰上阿瑪要出兵,嶽託沒能抽得出身陪妻子回孃家,惹得莽古濟追到代善府中撒潑大罵,代善和嶽託都不在家,代善大福晉濟蘭和莽古濟一言不合,兩個女人居然差點打了起來。消息傳到軍營,惹得代善和嶽託給人徒增笑料,面上無光。

代善不願再提家事,生硬地扯開話題,喟嘆:“聽說布佔泰在葉赫病了,希望他命活久些……”

莽古爾泰仰天怪笑一聲:“你還真是個長情的,不過是個女人而已,打小犯這痴病,如今兒女都大了,怎的還沒把你這痴病給治好呢?老八,你說可笑不可笑,你那位女真第一的美女表姐老得都成嫲嫲[1]了,二哥居然還執迷不悟呢!哈哈……二哥,老大和你如今是爭不起了,但是做兄弟的還是要勸你一句,那個禍水,還是有多遠離多遠的好。前車之鑑,你別傻兮兮的學老大樣兒,犯了阿瑪的忌諱。”

他背對著皇太極與代善說這番話,卻不曾留意到身後皇太極變了臉色,眼神凌厲如刃,牙關叩緊,繃得雙頰頜骨肌肉都凸了起來。

代善面色慘白一片,轉而黯然神傷地低下頭去。

莽古爾泰知道戳中了代善的軟肋,越發得意張揚,揶揄道:“攻打烏拉時,你的正紅旗率先破城,你有沒有在城裡見著東哥?二哥你別裝,再裝可就假了,軍中哪個不知那天布佔泰抱著東哥逃出城,你竟一人單騎追至葉赫境內……”

身後馬蹄得得作響,莽古爾泰扭頭,竟是皇太極馭馬掉頭走了。

莽古爾泰衝那背影冷冷地笑了兩聲。

“老五,夠了!”冷不防代善一聲喝,回頭才發現這位平時溫文有禮的二哥燃起了熊熊怒火,“你給我適可而止!”

莽古爾泰和莽古濟一母同胞,稟性也十分相似,都是欺軟怕硬的主,見代善當真惱了,便聳了聳肩,勒馬走遠。

急趕慢趕,幾萬人馬終是趕在年底回了赫圖阿拉。

嶽託原還不打算回家,可沒道理過年都還賴在外頭的,忙完了公務交接,代善一聲招呼,他便不得不跟著阿瑪一同回家去。

因此次出征雖未滅了葉赫卻也擄劫了不少財物,街上來往的人個個都洋溢著喜氣,唯獨嶽託耷拉著腦袋,顯得有氣無力。碩託倒是歸心似箭,這次他搶了不少女人,代善居然默許他留下沒有上繳公中,他年少貪鮮,在外頭玩得歡,又不禁惦記起家中新娶的美貌妻子。

濟蘭早起便得了消息,派奴才候在門口等他們爺仨回來。這一別就是四個月,她與代善夫妻一年裡也見不著幾面,難得過年能團聚,她自然要精心拾掇一番,希望能抓住機會重獲丈夫歡心。

是以代善父子剛進大門,濟蘭便帶著一家婦孺老少列隊站在庭院中相迎。濟蘭眼神熱切地望著代善,偏代善神情淡淡的,只是衝家人略點了點頭便算是打了招呼。反倒是一旁碩託和烏日多克小兩口久別更勝新婚,甫一見面兩人便旁若無人般地黏糊在了一起。

濟蘭心有不甘,卻也不願落人於後,急忙撇下眾福晉,尾隨代善身後回了正屋。她這一走,倒不曾發覺庭院中嶽託竟像個木樁似的杵在原地,臉上百感交集,驚駭、震驚、羞憤、惱怒……種種交雜在一起,攪得那臉色如同一瞬間開了染坊。

他雙目死死地瞪著不遠處嬌怯怯站著的阿慕莎莉,那眼光恨不能在她身上鑽出個洞來。一旁的穆圖爾賀剛衝嶽託行了個禮,喊了聲:“爺……”便被那壓抑的氣氛所感,抬頭望見嶽託臉色,目光冷厲,嚇得她心頭髮慌。

但嶽託就是不言不語,站在原地只拿眼惡狠狠地瞪視阿慕莎莉。阿慕莎莉穿了一身大紅衣裳,低斂著頭,對周遭發生的一切仿若渾然未覺。數月未見,她原本嬴弱削瘦的身子倒是豐腴起來,臉色紅潤,容色更勝從前。

“爺!”穆圖爾賀壯起膽子,擠出一絲笑容,“給爺道喜了。”頓了頓,目光瞥了眼一旁不知道是嬌羞太過還是當真太把自己置身事外的阿慕莎莉,穆圖爾賀覺得無論如何這都是件大喜事,便頂著嶽託一副殺人的表情,笑逐顏開道:“阿慕莎莉妹妹有喜了……”

“住嘴……”他臉色轉白,嘴唇微顫。

“……爺您明年就要當阿瑪……”

“住嘴——”

穆圖爾賀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厲喝打斷了話語,她嚇得渾身一顫,還沒等明白過來,嶽託已衝過來拽住阿慕莎莉的手腕,將她強行拖走。

嶽託的這一聲吼,不僅嚇到了穆圖爾賀,就連一旁的奴才也嚇得不輕,訥莫顏見主子被嶽託拖拽得腳步踉蹌,急忙追了上去,一連迭聲地喊:“爺!爺!福晉有了身子,您小心她摔……”

嶽託將阿慕莎莉拖回屋,無視訥莫顏的大呼小叫,將房裡伺候的僕婦奴才一併轟了出去,然後重重地甩上房門。訥莫顏只覺得嶽託殺氣騰騰,彷彿要吃人一般,她嚇得沒了主張,惶恐地跪趴在廊下青磚上嚶嚶哭泣。

阿慕莎莉只覺得這一路被拖拽得渾身骨頭都快散了架,她對嶽託本就不熟稔,至今統共也就見過兩次面,而上一次還是在洞房……那晚發生的不愉快像根刺一樣梗在兩人心中。

嶽託怒氣沖天,將她拎著像個小雞仔般扔到炕上,阿慕莎莉摔趴在炕上,天旋地轉中幸而她還不忘用手護住肚子,只是沒提防額角撞上了炕桌角,頓時眼前金星亂撞。

嶽託見她用手護著肚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長胖了許多,臉龐圓潤了,這些正是他原先心心念念期盼的,只是一看她鮮亮長袍下掩蓋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心頭的怒氣便直衝腦門。

“賤人!賤人!”他恨不能一把掐死她,一了百了,這個不知廉恥的賤人,居然敢這般欺辱他!她真拿他嶽託當死人不成?

阿慕莎莉只覺得脖子上一緊,睜眼等視力恢復清明卻發現嶽託用手卡住了她的脖頸,目露兇光。她渾身一哆嗦,只覺得呼吸困難至極,不由雙手用力去掰他的手,十指並用下,胡亂摳抓,長長的指甲套劃傷了他的手背,他卻渾然未覺,雙目充血,表情猙獰。

“說!是誰?究竟是誰?”

“嗬!”她仰天倒在炕褥上,脖子被他勒得無法呼吸,兩眼直翻白,雙腳拼命蹬腿。

好難受……

嶽託見她臉色由白轉紅,血色充腦,神色顯得痛苦至極,眼神茫然地望著他,眼角有淚珠無聲的滑落,濺溼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猛地瑟縮了下,然後,慢慢地鬆開了。

她猛地吸進了一口氣,雙手痛苦地揪著胸口衣襟喘氣,因為呼吸過猛,竟而嗆得咳嗽起來,涕淚直流。

嶽託瞧她一副花容失色的嬌怯模樣,心頭如錐刺骨般的疼,他退後一步,怕自己衝動之餘忍耐不住又會失手殺了她。

她咳了兩聲後,忽而又滑下炕沿,捂嘴朝地上嘔吐起來。

嶽託心中痛恨之心稍減,厭惡之心又起:“把它拿掉!”

從被嶽託拖進門到差點從鬼門關兜轉一圈,阿慕莎莉都是渾渾噩噩沒能及時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直到嶽託用冰冷厭惡的語氣對她說出這句話。

她抬起來,淚痕猶然掛在雙頰上,她有些錯愕,有些不敢置信,而後她終於領悟過來,撲通跪在地上,一把抱住嶽託的雙腿,聲音嘶啞地哭泣:“不要……不可以。”

嶽託掙開,努力控制自己的怒氣,免得不小心一腳踹死了她:“你想留下這孽種,讓世人恥笑我麼?”

指尖只來得及抓住一片他的袍角,她蜷縮匍匐在地,楚楚可憐,渾身發顫:“不是的……不是的……”她泣不成聲,“孩子……是你的……”

“夠了!”他不願聽下去了,“看在你是我表妹的份上,我給你阿瑪額涅留幾分顏面,你別給臉不要臉!再胡鬧下去,你讓我沒臉,我也不怕撕破臉,一封休書送你回家去!到時別說你父母沒臉,你這條命能不能保得住也得看你運氣!”

阿慕莎莉臉色慘白,她知道嶽託說的話都不是信口恫嚇,平心而論,她失節有錯在先,嶽託尚肯容忍已是寬宏大量,但是這孩子……這孩子……

她慌慌張張地磕頭,淚流滿面,額頭嗑在冰冷的青磚上砰砰直響,只片刻她的額頭便鮮紅一片。

“你——”他怒不可遏地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她身子軟軟的,全身無力,“你真是恬不知恥……”

她淚眼婆娑,咬牙一遍遍重複:“孩子是你的!孩子是你的……”

嶽託冷冷一笑:“何必自欺欺人,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一鬆手,她便癱軟地倒在地上,憋著氣啜泣,良久過後,也不知是否她已明白嶽託決心已下,事情已無轉圜的餘地,她突然停了哭聲,揚起頭來。

嶽託低頭俯視,她那張巴掌大的精緻小臉雖是面無血色,但那雙眼居然迸發出一種懾人光芒,竟似破釜沉舟般的決絕。那一刻的神情令岳託不由自主地想起洞房那晚,她亦是這般用毫不在意生死的眼神來對待他。

“我沒臉要爺的休書,也沒膽拿掉與我骨肉相連的孩子,爺既堅持要孩子的命,不如一併拿了我的命去!”

嶽託勃然大怒,正要破口大罵,她突然站起來,飛快地往牆柱跑去,竟是頭也不回的直直撞了上去,動作快得矯如脫兔。嶽託下意識地伸手一拉,沒拉住,茲啦一聲,衣襟扯裂,她去勢雖緩,卻仍是不免一頭碰在柱子上。

這一撞力道不足,她只撞得暈了暈,額角劇痛感便又將她的神志拉了回來。她咬牙從地上爬了起來,竟是再接再厲,打算再撞一次。

嶽託羞憤交加,卻又不得不將她攔住。他真想不到她是這樣的女子,不僅寡廉無恥到了極點,且心性狠絕亦是到了極點。

阿慕莎莉見尋死不成,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哭聲不同之前的默默啜泣,竟是透著無盡的絕望和悲傷:“你攔著我做什麼?你還不如讓我死了!”

“你要胡鬧到什麼時候?”嶽託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她的嘴,避免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招來人。

她哭得脫了力,握拳不住的捶打他,嶽託只能展臂圈箍住她,不讓她亂動。

“你還不如拿刀殺了我……”她哭得不住哽咽,上氣不接下氣。

他倒真是想殺了她,只是理智地思量一下,兩家姻親,她孃家身份擺在那裡,豈是他能輕易打殺的?

嶽託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這一刻覺得自己既窩囊又無能,竟被一小女子搞得束手束腳。他又羞又恨,猛地推開她,摔門出屋。

守在廊下的訥莫顏雖無法將屋內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但也大致猜出一二來,見嶽託盛怒而出,她瞬間嚇得忘了哭泣,連滾帶爬地跑進屋,一見自家的格格正兩眼發直地盯著門口,花容憔悴,淚痕滿靨,額角更是一片鮮紅,皮開肉綻般。

她“哎呀”叫了一聲,足下一軟,跪在地上,手足並用地爬過去,抱住阿慕莎莉的腰:“格格,格格,你可不能想不開啊!”

訥莫顏伸手晃了兩晃,發現阿慕莎莉神情呆呆的,並不做聲,訥莫顏登時覺得天塌地陷了,雙唇直哆嗦,連牙齒都打起顫來:“格……格格……孩子,這孩子……爺、爺知、知道了?”

阿慕莎莉仍是不理,兩眼發怔,目光毫無焦距地望著遠處,一臉悽蒼惘然。

註釋:[1] 也寫作媽媽,滿語發音mama,祖母、父之母輩、老嫗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