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步天下李歆 15 建國
15 建國
丙辰年元旦發生的最大件事莫過於□□哈赤正式建國稱汗,定國號為金,改元天命。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受封為四大貝勒,參與國政。
衙門裡男人們忙著叩天拜汗,木柵內眾貝勒臺吉的福晉們卻從汗福晉阿巴亥那裡收到了春蠶。
“好惡心,這是要做什麼。”
“這蟲子真能變出衣裳嗎?”
阿巴亥笑吟吟地面對眾女眷:“大汗開國,自今日起,我們也要像漢人那樣養蠶,種植棉花……”
莽古濟在一大堆人中終於找見了自己的女兒,她不聲不響地低著頭站在門檻邊上,毫不起眼。莽古濟嘖嘖搖頭,一路擠過去,把女兒拎出來:“你躲這做什麼?”
“大福晉跟前人太多,擠不過去。”
莽古濟用手指戳她腦門:“是擠不過去還是根本是你在躲?那麼多女眷上趕著巴結,只有你縮在後面。”
阿慕莎莉笑著挽起莽古濟胳膊:“額涅,過幾日我帶蘭豁爾回家看你和阿瑪。”
“我聽說你家裡的那一個有喜了?”
阿慕莎莉哼哼唧唧,微微點頭。
莽古濟氣倒:“你和嶽託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傻子都看出你倆夫妻不對勁,你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額涅?”
“哪有啊,我這日子過得不是挺好的麼。”
“好?我看不出你哪裡好來,男人的心都被人勾跑了,若是再被別人早一步生出兒子來……”
“好了,好了,額涅。穆圖爾賀不是刁鑽的人,嶽託是你親自選的女婿,你還信不過他的為人麼?”
日子終究是女兒女婿自己過的,她說再多也不能照拂女兒一輩子,終究女兒已經嫁人了。
“你自己心裡也該有個數,別不長心眼。和嶽託好好相處,夫妻之間沒什麼矛盾不可開解的,你看我和阿瑪吵了十幾年,不照樣還在一個屋簷下過日子,不照樣生了你們幾個?說到底,吵歸吵,他畢竟是你丈夫,是你下半輩子的倚靠。你在家能任性,能倚靠父母,出嫁了就只能倚靠丈夫……”
囉囉嗦嗦,老話重提的說教了一番,阿慕莎莉一副老實受教的姿態,幸而莽古濟很快便被其他人叫了去,阿慕莎莉只覺得煩悶,瞅了個空檔便從屋裡溜了出來。
沒想到屋外廊下已有人先一步避了回來,是個年紀和阿慕莎莉相仿的年輕福晉,不過身材略顯嬌小,五官靈動可愛,臉上脂粉未施,衣裳穿得不算華麗,倒也簡潔乾淨。
“姐姐好。”那年輕福晉人也乖覺,嘴兒更甜,見了阿慕莎莉沒半分尷尬,反而落落大方地向她施禮。
阿慕莎莉心生好感,還了一禮:“妹妹是哪家的……”
話未說完,身後有個聲音冷冽冽地飄了過來:“昆布爾!”
那年輕福晉眼睛一亮,甜甜一笑,嘴角酒渦盪漾:“姐姐!”
阿慕莎莉回身,不由愣住。來人她認得,雖沒有正式接觸過,但因淵源不淺,大家彼此也在不少場合碰過面——正是杜度的福晉,烏拉那拉寧古希。
寧古希緊繃著一張臉,對阿慕莎莉眼角也不掃一下,只伸手拉住了昆布爾:“你還真是沒心沒肺沒記性,管誰都叫姐姐。”
昆布爾笑道:“那有什麼差別?你是我嫂子,我叫聲姐姐,不是更親近麼?”
杜度的三個妹妹,阿慕莎莉沒有不熟悉的,可這個昆布爾顯然不是她們三姐妹中的任何一個。正疑惑昆布爾是愛新覺羅家的哪位格格時,瞥眼掃到寧古希身後站著的那群女眷裡有個還未留頭的小女孩,可不就是杜度的二妹?阿慕莎莉不由揚聲喚道:“濟鼐!”
濟鼐怯怯地走了出來,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阿慕莎莉姐姐。”
寧古希冷笑一聲:“二格格,你可得喊對了人才好,不然搞亂了可要被人笑話咱家沒規矩。”
濟鼐嚇得手足無措,她生來就膽小卑弱,這會兒見眾人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更是緊張得連話都講不全了。
“阿……阿……堂嫂好。”
“妹妹何必見外!”阿慕莎莉拉住濟鼐。幼時她三天兩頭去大阿哥家玩耍,濟鼐可說是她看著長大的,以前還不過是內向害羞些,如今大了,卻變得唯唯諾諾了。
昆布爾跳了過來,一手摟住濟鼐的肩頭,笑靨滿面:“二妹妹給介紹介紹,這位漂亮的福晉是哪家的嫂嫂呀?”
她說得天真俏皮,倒把周圍看客逗樂了。
濟鼐結結巴巴地說:“這……這是大貝勒家的大堂哥福晉。阿……堂嫂,她……她是我家二嫂。”
阿慕莎莉輕輕“啊”了聲,有點兒驚訝:“是國歡的……”
寧古希重重一哼:“走了。免得堂姐找我。”
她聲音雖不高,但這一句話去引去許多人的注意,眾人紛紛跟隨她的腳步,走回正屋。
阿慕莎莉笑容有點兒窘,寧古希排斥她,對她有敵意,這些其實都可以理解。杜度對她的親近友好,就連婚後也一點兒沒改變過,還像小時候那般,一有什麼新鮮玩意他便派人送過來給她,雖然她最後都沒有收,但杜度如此待她,說得好聽些是兄妹情,說得難聽些……
昆布爾略帶歉意地衝她笑了下:“可有人陪你一同來的?”
顯是見她身邊沒有女伴,怕自己走了,她一個人會冷清,所以才有此問。
真是個體貼細緻的好姑娘。
阿慕莎莉答道:“沒有。我們已經從大貝勒府分戶而居,所以也沒和弟妹們一同過來。家裡原還有一位福晉,不過正好有孕,身體不適,所以沒有同來。”
昆布爾眼中透著羨慕:“姐姐可有孩子了?”
“有一位格格,前年生的,如今正是淘氣頑劣的時候……”說這話時,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溫柔之色。
昆布爾大大的眼睛裡光芒忽閃了下,略微黯淡地低垂下眼瞼:“真是好福氣……我看你年紀也不比我大多少,居然那麼早便做了額涅。”
阿慕莎莉這才恍然自己方才失言了。
國歡的身體自小就不好,小時候總是生病,家裡因此經常請有薩滿來跳大神,也有斷言曾說國歡體弱,怕養不大,是夭折之相。杜度十分疼愛這個弟弟,只說不信,小時候她找杜度玩耍,杜度總是要帶著國歡一起……
真沒想到有一天,連國歡都已長大成家。
回想起過去種種,她心中柔情橫生:“你放心,會有孩子的。”
“可是有人說,二爺他……”
“別信他人滿口胡說,國歡身體好著呢,你們肯定會有孩子的。”
昆布爾顯然很高興聽見這樣的慰藉。不管真假,有人這樣寬慰,心裡不至於總是空落落的:“謝謝,希望借你吉言。”
彼時,衙門外的長街上,銀裝素裹,安達裡神秘兮兮地攔住了正要送信的敦達裡。
“走開。我趕著交差。”
“別呀,哥,欸,哥……未過門的嫂子究竟長什麼樣?要不要兄弟替你先行打探一番?”
安達裡嬉皮笑臉,成心想看敦達裡出糗,沒想到敦達裡繞到一旁,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那張連日奔波,被風吹得有點兒微皴的俊秀臉龐神色如常。
安達裡心裡忽然冒出一股說不出的感覺,見敦達裡要走,他突然想也不想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嗯?”敦達裡回頭,眉頭微微挑起,見安達裡表情深沉,不由笑道,“少不了跟你討禮,你先預備著。”
“敦達裡!”他突然喊他的名字,難得的一本正經。
“嗯。”
“爺究竟為什麼這麼突然的給你指了門親?”
“這有什麼突然的,我過了年可是十九了。”
“不對!不是這樣,肯定哪裡不對。你和爺……你們有事瞞著我,不行……爺說等你成完親便帶你夫妻倆一同去狩獵,我也要跟著去!”
“小孩子氣!”敦達裡輕笑,一指甲彈在他的額頭,“你要覺得爺待我親厚過你,你大可自去求爺指婚去,必沒有不允。”
“我不是說這個!”安達裡嘟著嘴,仍是一臉倔強。
“行了,我不跟你多扯,我還有事。”
敦達裡甩開安達裡,快步離開。
靴子踩在凍成冰渣的積雪裡,鞋底發出嘎吱嘎吱聲響,安靜且寂寥。
笑容,不知不覺地緩緩收斂。
仰起頭,雪飄得並不是很大,寒冽的風卻遠沒有那些話更讓人心裡發緊發疼。
“不想娶親?我還以為我不提,你就該懂得什麼話能說什麼話是永遠不能說的……敦達裡,別對我說這個‘不’字,你應該很清楚,你承擔不起……”
四貝勒的話猶響在耳,敦達裡雙肩微微發顫,迷茫的看著漫天飛雪,雙瞳空洞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