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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美人強取豪奪之後·四方靜途·9,292·2026/5/11

兩日過後,巳正時分,從兩日前起就已會診過兩次的好幾位太醫院的老醫官又擠在了那位殿下所在的屋內。 他們個個面上神情凝重而沉默,皆不敢輕易開口先說什麼,日前剛被人十萬火急的“請”來,乍見到這位殿下竟在這位大人府上時的驚異,已完全被此時另一方面的隱憂所覆,此次他們這群人若是想不出什麼妙手回春的法子,也不知自己這條老命還能不能保得住。 聽說那位享譽盛名,素有大陳國本朝“醫中之聖”的林老大夫都沒轍,他們也確實……就更想不出什麼好手段了。 眾人沉默著,其中一位資歷老些的醫官心想橫豎也是要說的,便囁嚅的啟唇道:“趙大人……” 誰知他話剛開口,就聽站在床榻最前方,背影修俊的人道:“孫大人是想說你們此次也還是想不出什麼好法子是嗎?” 這位太醫院的老大人面上有點掛不住卻還是隻能遺憾道:“趙大人,我們確實……” 他想說他們對於此異症確實是無能為力,沒想人卻又打斷了他道:“孫大人,本官只知只要人還有一息尚存就有希望,所以……本官希望大人們也能再多盡些人事。” “這……” 孫大人花白的眉微閃,不由轉頭看向同儕,正待回話,身後卻有人突然識時務的搶了道:“趙大人說的是,請大人容我等再下去研究一二,看能不能集思廣益出什麼有效的對症之法。” 其餘人一見形勢,也只能跟著拱手道:“請趙大人寬宥。” 趙侍新看都沒看屋內眾人一眼,只目不轉睛的盯著床上女人這日似乎愈顯蒼白的臉色沒回應。 屋內人面面相覷,只能暫且先退了下去,回到趙府為他們準備的專供他們研究討論的小院。 眾醫官走後,屋內除了躺在床上的女人就只剩下五位了。 趙侍新,長業與柳兒,還有他們身後,站在近門處的沈瞿晚與仇嬤嬤。 仇嬤嬤見屋內凝滯氣氛,她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袖,似乎是想提醒她此時不便在此,先回去,但沈瞿晚卻兀自不動。 仇嬤嬤心頭不知為何有些不安心,她總覺著此次這位殿下出事很不尋常,她們小姐與這位殿下又是明眼人一瞧的不對付,她家小姐應儘量少出入這院子,免得惹上什麼事,沒想她方才沒拉住人,讓人來到了這裡,此時,再想將人勸回去,好像還是不太容易。 仇嬤嬤便不安又心焦得很。 沈瞿晚的目光一直落在屋內前方站在女人床前的男人身上。 此時終於見男人沉默著走到了女人床邊,坐在床沿上,斂眉靜靜的看了人一會兒,便抬手輕柔憐惜的撫上了女人臉,對屋內其他人似乎完全的視而不見,毫不在意。 沈瞿晚看著男人專注的目光,和裡面即使男人再能掩飾,她也能看出的點點沉痛,看著看著,她終於轉身直接走出了房間。 仇嬤嬤額上擠在一起的皺紋終於平展了開來,跟在人身後走出房門到了簷下,卻見身前人突然有些不穩的扶了下廊柱,仇嬤嬤便趕緊上前去扶住了人一邊略著急的喚道:“小姐!” 沈瞿晚手搭在仇嬤嬤軟和的粗實手臂上,她半晌閉了閉眼,道:“……我沒事,走吧。” 正要就此離開時,沒想院外卻疾步走近了一個衣袂帶風的老者身影,老者身後還跟著趙府的管事以及一位正提著府裡常用來盛放新鮮出爐糕點的亮漆食盒的婢女。 沈瞿晚一眼就認出老者是誰了,看人面色,她發現林老大夫此次面上神情好像是有點不一樣了,不再完全是之前為人看診後無奈又遺憾的表情,此次明顯還帶著急切與微末的興奮。 林老大夫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只顧著一個勁的朝前走,進到了堂中,根本沒注意到站在簷下一旁的沈瞿晚,但沈瞿晚卻還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又回頭看了眼房中。 仇嬤嬤便又喚了沈瞿晚一聲,沈瞿晚才回轉過頭來,眼眸垂下的從簷下離開。 而在沈瞿晚正往她所在的院子方向而去時,在笠竹院外本是路過的一個容顏明麗的女婢看著沈瞿晚離開的方向,平靜的眸中染上了一絲罕見的興味。 林老大夫剛在廳堂內一見著聽見腳步聲迎出來的長風,便朝他吩咐了件事,長風聽了立時神色一動,就趕緊離開了去辦。之後老大夫銳利的視線又在屋內如劍光般掃視,果然沒見著他想見的東西,但想到這院裡的主子此時已倒下的情況還是瞭然的捋了捋鬍子,便立即走到了東廂昏迷的女人房內,見到屋內正坐在女人床前的人,朝人行了一禮,便坐在了以往為人診脈的一張床前圈椅上。 劉管事將人帶到屋內便無聲退下,那位提著食盒的女婢也將食盒開啟,將一碟長條形,色澤偏暗紅的糕點拿出放置在了林老大夫的手邊桌案上,同時還拿出了一個乾淨的空瓷碗。 林清河並未急著開口,而是想等著方才吩咐的人把他吩咐的東西帶來再說。 趙侍新見人突然到來,而且面上神情還有些不一樣,他立時心頭一緊的道:“林大夫,你突然到來可是……” 林老大夫這才終於點了點頭道:“是,兩日前老夫回藥廬查閱了典籍……” 說著林清河不自主看了看自己那日觸碰過這院內某樣東西的一隻手,接著道:“無意間發現了一點出人意料的東西,之後又讓劉管事將府上的某樣東西親自暗送到我府上,再經過仔細查證,終於在一本從外邦傳進的毒經典籍上查到了一種可說為毒也可說不是毒的罕見植草,應該就是此次公主殿下突然出事的因由了。” “你說什麼,毒經?那阿意竟是中毒了?” 趙侍新幾乎遽然起身,眸中遍是殺虐的陰沉。 竟是人為?他之前一直以為會是同他當年的那不治之症般突然出現的病症……亦或是如人當年突然“暴斃”死去時,某種常人難解的假症…… 回頭看床上人一眼,趙侍新不願做後一種猜想,但無論是何種,他都絕不會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人離開,離開他身邊。 卻沒想竟會是人為,趙侍新咬緊牙關,幾乎立時想殺人,但現在他卻必須先聽林大夫把話說完,而且想到老大夫既已查出是何種毒藥了,那是不是也就可以找到解藥將人給喚醒了,趙侍新便難掩急切的道:“那林大夫既已查出了是何種毒藥,是不是……是不是也就能調製出解藥將人給喚醒了?” 林大夫卻微避開了人眼神,此時長風正巧從屋外走進,手裡竟抱著隻眼熟的白貓,白貓琉璃般的眼珠骨碌碌轉向床上,見到床上躺著的女子,就開始在人手上一邊叫一邊掙扎了。 林老大夫將白貓接過抱在了手上,看著貓脖子上此時還一如往常掛著的不引人注目,但卻明顯色澤沒那麼紅了的紅繩串珠項鍊,眼神微凜的將那頸鍊解了下來,然後便又看向身旁那碟色澤偏暗紅的姜芪棗茸糕,俯身拿起碟中的一塊糕點在鼻間嗅了嗅便無比確信的道:“此次依老夫所見,長公主殿下所中之毒應該是來自於北域的一種極為罕見,在不少毒經書籍上都未收錄的一種名為‘春芪迷骨’的慢性劇毒,因為此種毒藥不僅下毒手法極為隱秘,而且還能殺人於無形,製造一種人因急症而突然猝死的情況,此種毒藥在發作之前不會有任何明顯的徵兆,而到了發作之時便已是回天乏術了,因為在人一開始昏迷也即是人症狀明顯的發作之際,便也就是人一息猝死的斃命之時了……” 說著林老大夫似乎是對此次這位公主雖中了此種慢.性.毒藥,也發作了,但卻沒立時死去而感到意外。 而趙侍新聽了這話,立時就抓住了關鍵,幾乎呼吸一窒,極為艱澀的道:“你說這毒本是讓人發作後一息即死是嗎……” 那意思不就是,若只是普通人,此時,便就已…… 趙侍新突然便覺腦子裡湧上了一陣眩暈,心頭似乎血氣翻湧,讓他喉頭好像也嚐到了一股腥甜。 差一點,只差一點,趙侍新一隻手不自主扶在了床頭的床架上,手指骨節發白。 林老大夫頷首應了,雖還存著疑惑,卻也感十分慶幸但也有著淡淡的遺憾道:“本該如此,但長公主殿下卻並未就此殞命,所以我想即使此毒無藥可解,可能對長公主殿下來說也不一定就無半點生機……” 屋內的人聽見無藥可解四字,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這哪裡還能算是有什麼希望…… 趙侍新也是不得不用盡了全力才能穩住身形,無藥可解,無藥可解……他不信,他不信,既然阿意能現在還活著,想到什麼,趙侍新不允許自己絕望,他知道阿意定是會不一樣的,她本應該就不是普通人……她定不會就這樣死去的。 趙侍新在此緊急之際,突然想到了一人,荀楊! 荀老師知曉阿意的一些秘密,或許他能告訴他一些對此次喚醒阿意有幫助的方法也不一定,趙侍新便趕緊吩咐人去尋荀楊,將他立即帶來府上。 而林大夫這才將此次公主殿下所中之毒到底是如何下在人身上的,以及毒物的大致性質如何向大家仔細的做了一番介紹。 聽完,眾人才知此次對殿下神不知鬼不覺下此種毒的人真是心思縝密又狠辣,這毒原來竟是兩種物質相輔,並且還要達到一定量的積累才會令人斃命的,而若只是單獨一樣,卻於人體並無害處,但這兩樣東西卻有一處刁鑽的地方就是,若是一個人吸收一樣物質達到了一定程度,身體就會尤其的渴望另一樣,這便會不知不覺讓人自行走上了死路也不知。 而這兩種物質沒想竟就是林大夫手上此時解下來的紅繩串珠上,曾浸泡過的一種從北域來的名為“春桑”的植物藥汁,以及老大夫手邊的姜芪棗茸糕裡的一種中草藥姜芪了。 眾人見老大夫又從懷裡拿了個竹筒出來,拔出塞頭,便將竹筒中所盛液體倒入了一旁早已備好的白瓷碗內,碗內立時倒了小半碗的紅色澄清液體。 林清河便又道:“這就是昨日我在藥廬中將劉管事前日帶來的紅繩珠鏈利用一定手法洗出來的‘春桑’藥汁,這便是下毒之人浸泡入這串頸鍊的東西,此種藥汁經過一夜浸泡便可牢牢的覆在棉麻等物體之上,不需多少,此等分量便可殺人於無形,草汁所散發之味聞起來與百合花香類似,同時還有著淡淡的青草香,但也比較輕,所以一般人是不會注意到的,那日為公主看診後,老夫無意間手上沾染了此種味道,便察覺出了不對勁,之後翻閱典籍,倒是正巧讓我發現了此種桑芪之毒。” 眾人這才明白也就是說不管是“春桑”還是“姜芪”若是單獨使用皆不會於人體有弊,但若是兩者結合使用,便就是能殺人於無形的劇毒之物了。 而春桑便可作為下毒之引,因為人體接觸春桑一段時間後,若是再接觸姜芪,便會讓人變得尤其喜愛食用姜芪,等兩者在人體內相互作用達到了一定量的積累之後,大概也就差不多二十來天,便可令人直接猝死而亡,還不會留下任何的痕跡。 下毒之人,可謂用心之毒。 而那春桑的藥性揮發能持續的時長也差不多是二十來天,而且在作用過程中也不可再重複的浸泡藥汁,所以那下毒之人應該是在二十來日之前便將春桑給弄到這紅繩上的。 柳兒聽了這話,她再看向林老大夫手中的紅繩串珠,以及那盤糕碟,完全明白公主殿下是如何會中毒了的,而且那下毒之人一瞧定就是朝著殿下來的,畢竟那貓是殿下的愛寵,自是殿下才接觸的最多了,而那種糕點,府裡也只主子們才能吃,怪不得殿下之前會突然變得尤其嗜吃那種棗茸糕了。 這兩樣一配合起來,那可不就是想悄無聲息要殿下的命了。 這麼一想,看著那串珠,柳兒突然憶起一事,腦中晃過一幅畫面,她視線不自覺朝屋外那位沈小姐所在小院的方向看去,柳兒還記得在殿下才剛到笠竹院之後不久,那日她去找殿下的貓,看見的場面…… 柳兒心頭有些驚動,但卻一時又怕是自己想多,便不敢立時開口說出這事,只雙手交握在身前,在腦中不斷思量。 趙侍新此時已走到了那糕碟旁,手微抖的拿在碟沿,想起自己之前曾注意到人尤喜這糕點的回憶,趙侍新惱怒的一把將碟子掀翻在地,眸中盡是肆虐的怒火和殺意,須臾,才見人深吸了口氣,腦中已回了些理智,開始立即極冷的吩咐道:“長業,方才林大夫所說有可能與這兩樣東西有關的人,都給我查,不許有任何疏漏!” 長業正要領命而去,又聽人接著吩咐道:“等等,先不要打草驚蛇,林老大夫今日所說,半個字不可透露出去,先暗中查探。” 既然很可能是府中人下的毒手,那此時在人還以為自己萬無一失的時候,暗中查探才可能是最快能揪出人馬腳的法子。 趙侍新說完,冰冷的視線掃向了屋內唯一一個女婢的方向,柳兒立時心頭驚懼又發顫,她撲通一聲跪下的急忙磕頭道:“大人明察,柳兒絕不敢做出此等毒殺主子之事,柳兒不敢!求大人相信柳兒,不要殺了奴婢,求大人饒命……” 趙侍新見人此時面上驚惶與茫然的表情不似作偽,而且若真是這位女婢,是不是也太蠢了些,亦或是不想要命了,畢竟,若是阿意此次真的再也醒不過來,趙侍新想,這些伺候的人,他首先……便一個都不會放過。 趙侍新便眯了眯眼的冷道:“這院裡的人就暫且以侍主不力為由全帶下去單獨關押起來,好生盤問。” 長業看了身旁還在磕頭的女子一眼,拱手應了聲是。 柳兒被帶下去時,心頭驚惶中還在思量到底要不要將那日瞧見的情景說出去,但她想那日她也只是暗中看見沈小姐將那串已落在地面的串珠給拾起戴回了貓脖子上,若兇手不是沈小姐,她此時將事情說出去,說不定真正的兇手就有了個擋箭牌,所以柳兒便想著再等等吧,等大人先查探一番,看能不能查到什麼再說。 她雖也怕自己此番可能會被殃及池魚,但……她沒做那樣的事,她是清白的,只要大人能揪出真兇,公主殿下能醒來,她就能沒事了吧。 柳兒便只能期待著公主殿下此次能貴人天佑,逢凶化吉的醒來。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到得此時蕭辰意已昏迷了三日了。 在她昏迷後,她的腦海中有一片白茫茫的意識世界,她這三日覺著身子很沉,幾乎完全使不上力,完全的動不了分毫,眼也睜不開,嘴更動不了。 對外,她是昏迷了,但……其實她卻並不是完全的沒意識。 只不過有意識的時間並不長,斷斷續續的而已,所以她也只能偶爾感知外界此時正在發生的事。 蕭辰意此時已完全知曉了自己的情況,因為就在剛才,在她昏迷了三日後,在她白茫茫一片的意識世界裡,系統終於又出現,以一種不知是從何處發出來的空邈聲音告訴她,她此次算是被人給暗害了。 本是中了一種極為罕見的必死之毒,只不過在她昏迷的當刻,也即是她本該乍然猝死之時,系統迴歸暫且留下了她在這世界的命,只是想借此時機告訴她,她此次十年後再被送回,雖造成了一些這個世界原本軌道的偏離,但也算在可容許的範圍之內,而且此次她也算是見證了她當年的目標物件十年後黑化的重要場景,因此次送她回來本就不是如當年那般執行任務要令這世界的人事達到什麼結果,只是讓她回來見證面對一下而已,所以不存在任務完成與否,現在重要情節已見證完畢,又恰巧有人神不知鬼不覺的讓她能脫身離開,所以系統便問她,她可願就此契機……重回她的本體,回到她原來的世界——她原本的世界中去。 蕭辰意乍聽這話完全的不可置信,滿是不真實感,她便質問無良系統是不是在逗她,換來系統無言的沉默,而沉默之後卻是愈加肯定的回答,簡言之就是,它系統不打誑語,說能送她回去,此次,便就是能送她回去。 蕭辰意怔愣著,心頭一瞬盡是驚喜,彷彿是終於滿足了自己當初一開始被送回來時一直以來的期盼,但之後這點驚喜卻很快就被心頭許多紛繁複雜,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給牽扯纏繞住了,讓她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令蕭辰意腦中自然就想起了昏迷這幾日她斷斷續續感知到的一些外界的人事。 這幾日她偶爾能感到有人似乎一直在握著她的手,那人的手很大,很暖,骨頭很硬,他將她的手握的那樣緊,蕭辰意偶爾還能感覺到她的手背似乎被人給握著貼上了那人的面頰或是額頭。 意識中,蕭辰意愈加怔愣,一雙眼漸漸有點聚不了焦。 只能不斷讓自己沉浸在這兩日幾乎只要她有意識時,都守在她床邊的同一個人對她所做的某些事情上。 那人……後來好像還對她說了些話,但對於說的什麼,蕭辰意卻就沒聽得太清了,只知那人的聲音似乎變得異常的低沉,沙啞,還有著濃濃的疲憊,眷念,以及……難掩的恐懼—— 恐懼——? 蕭辰意腦中一跳出這個想法,她就覺心頭似乎突然就開始酸脹得難受,呼吸,也似乎變得難受。 酸意上移,彷彿蔓延到了眼眶,蕭辰意眨了眨眼。 此時位於虛空的系統終於忍不住又捏著一把非男非女的嗓子開口催促道:“考慮清楚了嗎,宿主,回嗎?” “回”這個字蕭辰意一開始曾在心裡期盼了無數次,她此時卻不知到底該如何回答,沒想這時她卻又感知到了有人來到了她床邊,坐到了她床前,然後……那人熟悉的手便又握住了她的手心。 蕭辰意從這日開始,對外界感知的意識已越來越強烈了,她已能長時間的對外界保持感知,而且也總算能聽清外界的說話聲了,能聽清楚此時在她面前的人對她說的到底是什麼了。 蕭辰意便聽人沙啞著嗓子,開口第一句話卻是——阿意…… “阿意”? 蕭辰意心頭震動,阿意…… 他叫她阿意,趙侍新,他叫她阿意……而且還是用這樣的語氣。 系統似乎還要催促,蕭辰意便道:“等,等一下。” 她的聲音突然有點不穩。 蕭辰意垂下了眸去,認真的感知著外界,感知著那男人此次,到底會對她說些什麼。 蕭辰意便感覺到男人一隻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然後另一隻手,輕柔的撫上了她的臉,似乎看了她許久,才終於又開口說了第二句話,他對她道:“阿意,你能聽見嗎?” 蕭辰意心頭越跳越快,又聽人道:“我知道你應該也同那日醉酒後一般不能聽見吧,但此次……阿意,我卻懷著微薄的期冀,希望你能聽見……” 男人的聲音愈見喑啞,他似乎也緩了緩情緒才能接著道:“林大夫說你此次……” 似乎是接下來的話,男人痛苦中也難忍某種暴虐的殺意,他收回了撫著女人臉的手:“你此次是中了一種極為罕見,能掩人耳目置人於死地並且還無藥可解的□□,本該在症狀初顯,你那晚昏迷之時就立即殞命的,但是你卻並沒就這樣死去……” 男人說著這些幾乎令他承受不住的話,他幾是剜心剔骨的痛,他實在不能容忍自己竟會讓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下了毒,而且還是這種致命之毒。 看來下毒之人也是個不要命,甚至是,連族也不顧的人了。 趙侍新握著人的手,眸中沉痛一瞬又帶上抹極為攝人的狠厲之色。 那人,不管是誰,他絕對會讓人付出慘痛的代價。 但現在,趙侍新全心卻只有一件事,他此時只有這一點希望了,只能抓住這一點希望了。 趙侍新便又抓著人的手道:“所以阿意,我知道你不會就這樣離開的對嗎,你不會就這樣被人給白白奪了性命的對吧,阿意,我知道你很不一樣,我一直都知道你很不一樣……從你再次回來後,我漸漸就更加確信了……” “你不是普通人對嗎?” 聽見這句,蕭辰意垂著的眸子眼睫微動,又聽人接著道:“當年,你離開前最後一晚在我耳邊說的話,你說的,你不欠我的話……” “阿意,我猜想你當時的意思應該是說的我那不治之症的事吧?” 蕭辰意垂著的眸子陡睜,胸口加大了起伏,又聽人道:“所以你才說你不欠我……” 男人似乎是笑了笑,“你才會說你不欠我,因為你做那些事其實也算是保了我一命對嗎……” 蕭辰意此時已完全再平靜不下去,她在虛空的意識世界裡後退了半步,趙侍新他,他,他竟是知曉了當年那不治之症的事?而且還推測到了如此地步…… 那他……這是,不管是她回來後什麼時候知道的,但,他其實應該是很早就已不恨她了是嗎…… 那他為何……為何還總是會那樣對她…… 讓她一直以為他都是在恨著她,怨著她的。 他怎麼可以有那樣的猜測還一直不聲不響的不透露分毫,連之前她想向他坦白那晚……坦白那晚,蕭辰意這才明白那晚趙侍新為何會問她還有沒有其他什麼事想告訴他了,他那時就是想讓她告訴他那件事的吧,怪不得那晚她沒說出口,他的臉色會那樣奇怪又難看了,可是……可是這男人她不說出口,他難道就不能主動提嗎,若是他主動提,她給點反應讓他完全猜測到事實真相不就行了。 趙侍新這人……他這人怎麼是這樣的,這樣讓人難辦。 蕭辰意還在想著這事,又聽男人接著方才的話道:“所以阿意,你有辦法醒來的,你能醒來的對嗎,只要你願意……” 男人說著,似乎再無艱難遲疑,再無半點驕矜的低聲緩緩道:“你醒來,阿意,只要你醒來,我便什麼都依你,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男人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也不知是不是心裡的這點希望能給他的支撐也不多,他現在覺著自己完全是懸在萬丈的懸崖之上,頭頂只有一根垂落下來,可說是被床上人握著的,似乎也即將斷裂的粗繩在支撐著他暫時沒掉落下去,頂上是望不到頭的崖邊,而下方則更是看不見底,而且還灌湧著陣陣刺骨陰風的深塹。 而且手上這根繩子明顯也撐不了多久,斷裂處隨時都有完全崩斷的可能。 趙侍新這是第二次覺著活著原來也能這麼痛苦,彷彿每一呼每一吸都是痛。 第一次,是當年全家罹難時而他無能為力。 而沒想這一次,他卻也同樣只能看著眼前躺在他身邊的女人隨時,可能會失去性命。 當初人沒回來,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還能靠著那點不明不白的恨好好的活著,但如今,人在他身邊,什麼都快得到了,卻突然又要一無所有,生生剜去,老天爺還真是深諳……怎樣,才能讓人生不如死。 趙侍新想,應該再沒什麼,能比好不容易得到之後再突然失去,更殘忍了吧。 蕭辰意此時木然站著,神情也是呆愣,但她卻已不由自主一隻手揪住了自己胸口。 沒想此時又聽人接著開口,似乎接下來的話已用盡了人全身的力氣,再沒什麼話能比這句話更壓抑,更有分量,更……充滿著希望與絕望的矛盾,蕭辰意感受到人的額頭似乎抵靠在了她的手上,那人啞著嗓子對她道:“——求你,阿意,求你,不要就這麼走,不要就這麼……” 人額頭在她手上蹭了蹭,又接著道:“……如當年那般離開,我……求你。” 此時屋內似乎是有人來了,那人在趙侍新身後對他道:“大人,林大夫來了。”蕭辰意便覺男人緩緩放開了她的手,然後起身離開了床邊,腳步聲漸漸遠去離開屋子。 蕭辰意抓在胸口上的手終於緩慢收緊,她神色不變的走至一處角落,極緩的蹲下了身,胸腔處生出了令她幾乎頭疼的窒息與酸意,那酸意順著往上,蔓延到喉嚨,口鼻,最後是眼眶,蕭辰意的手開始忍不住有些發抖,她越來越覺著呼吸困難,頭也突然狠疼了起來,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奔湧著炸裂而出,而沒想,也確實有什麼東西一瞬朝她撲湧了過來,一些本該屬於她的,但她卻總是會忘了的記憶—— 蕭辰意看著眼前的白,與腦海中此時突然出現,那日趙侍新扶著她到了一處廣場上,滿地雪的畫面似乎重疊了起來,她,想起來了—— 那日她覺著很重要,卻被她遺忘的事,她終於想起來了。 她想起來了那日趙侍新不止扶著她到了廣場上,他還聽她話的背了她,還急切的牽著她在廊上疾走,將她推到了門上吻她,然後……然後,他便像方才聽見的那樣叫了她,叫了她阿意,還說以後只有他一個人才能這樣叫她,最後……想到這裡,蕭辰意終於忍不住雙手掌心捂在臉上,嘴唇抖動張開嗚咽的弧度,她想起來了,想起來趙侍新還對她說了什麼,他在她耳邊對她說了什麼了,他說他只會對她說一次的話,他對她說的是—— “阿意……我喜歡你——” 似乎自嘲的笑了笑,他又在她耳邊深深的道:“喜歡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喜歡,但我只知……” “此生——你是唯一。” 後來這男人還不讓聽清楚了的她說出來,不讓她複述一遍。 此時,那些話就彷彿電影的畫面般在蕭辰意的眼前耳邊反覆回放。 蕭辰意完全回憶起來,突然就忍不住開始如孩子般一抽抽的哭了起來,哭聲從一開始的壓抑到後來的完全放開,哭的她頭暈腦脹,眼淚止不住的從手心流出。 想到趙侍新方才對她說的話,他什麼都答應她的話,所以就是因他喜歡她,就是因他喜歡她,之前她試探他時,除了出府門,他才會什麼都依了她吧,所以他也才會那般攻城逼到竇靈國最後卻只是讓她回來,所以在她要和邱其真大婚之前他才會接連的來問她是不是真的要嫁給他,他也才會那樣冷著一張臉說要送她個禮物…… 蕭辰意想到這裡,突然又開始禁不住想怨,這男人,他怎麼是這樣的,他怎麼,是這樣的一個人。 一個可惡……愚笨,彆扭又偏執的男人。 一個令她想起來,又怨又…… 蕭辰意怔愣一瞬,察覺到什麼,緩緩止了自己的思緒。 許久,她已疲累的止了哭,頭靠在自己手臂上,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之後,又不知呆了多久,蕭辰意才終於起身,似乎完全想明白了般,對著虛空道:“我做好決定了——” 虛空深處傳來回應:“哦?是嗎,怎麼樣?” 蕭辰意便捏緊拳頭道:“我——” 系統聽了蕭辰意的回應,又對她說了幾句話問了她意思,之後,茫茫的虛空中便愈加白霧繚繞,蕭辰意意識的化身漸漸在廣袤的白霧中再看不見身影。

兩日過後,巳正時分,從兩日前起就已會診過兩次的好幾位太醫院的老醫官又擠在了那位殿下所在的屋內。

他們個個面上神情凝重而沉默,皆不敢輕易開口先說什麼,日前剛被人十萬火急的“請”來,乍見到這位殿下竟在這位大人府上時的驚異,已完全被此時另一方面的隱憂所覆,此次他們這群人若是想不出什麼妙手回春的法子,也不知自己這條老命還能不能保得住。

聽說那位享譽盛名,素有大陳國本朝“醫中之聖”的林老大夫都沒轍,他們也確實……就更想不出什麼好手段了。

眾人沉默著,其中一位資歷老些的醫官心想橫豎也是要說的,便囁嚅的啟唇道:“趙大人……”

誰知他話剛開口,就聽站在床榻最前方,背影修俊的人道:“孫大人是想說你們此次也還是想不出什麼好法子是嗎?”

這位太醫院的老大人面上有點掛不住卻還是隻能遺憾道:“趙大人,我們確實……”

他想說他們對於此異症確實是無能為力,沒想人卻又打斷了他道:“孫大人,本官只知只要人還有一息尚存就有希望,所以……本官希望大人們也能再多盡些人事。”

“這……”

孫大人花白的眉微閃,不由轉頭看向同儕,正待回話,身後卻有人突然識時務的搶了道:“趙大人說的是,請大人容我等再下去研究一二,看能不能集思廣益出什麼有效的對症之法。”

其餘人一見形勢,也只能跟著拱手道:“請趙大人寬宥。”

趙侍新看都沒看屋內眾人一眼,只目不轉睛的盯著床上女人這日似乎愈顯蒼白的臉色沒回應。

屋內人面面相覷,只能暫且先退了下去,回到趙府為他們準備的專供他們研究討論的小院。

眾醫官走後,屋內除了躺在床上的女人就只剩下五位了。

趙侍新,長業與柳兒,還有他們身後,站在近門處的沈瞿晚與仇嬤嬤。

仇嬤嬤見屋內凝滯氣氛,她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袖,似乎是想提醒她此時不便在此,先回去,但沈瞿晚卻兀自不動。

仇嬤嬤心頭不知為何有些不安心,她總覺著此次這位殿下出事很不尋常,她們小姐與這位殿下又是明眼人一瞧的不對付,她家小姐應儘量少出入這院子,免得惹上什麼事,沒想她方才沒拉住人,讓人來到了這裡,此時,再想將人勸回去,好像還是不太容易。

仇嬤嬤便不安又心焦得很。

沈瞿晚的目光一直落在屋內前方站在女人床前的男人身上。

此時終於見男人沉默著走到了女人床邊,坐在床沿上,斂眉靜靜的看了人一會兒,便抬手輕柔憐惜的撫上了女人臉,對屋內其他人似乎完全的視而不見,毫不在意。

沈瞿晚看著男人專注的目光,和裡面即使男人再能掩飾,她也能看出的點點沉痛,看著看著,她終於轉身直接走出了房間。

仇嬤嬤額上擠在一起的皺紋終於平展了開來,跟在人身後走出房門到了簷下,卻見身前人突然有些不穩的扶了下廊柱,仇嬤嬤便趕緊上前去扶住了人一邊略著急的喚道:“小姐!”

沈瞿晚手搭在仇嬤嬤軟和的粗實手臂上,她半晌閉了閉眼,道:“……我沒事,走吧。”

正要就此離開時,沒想院外卻疾步走近了一個衣袂帶風的老者身影,老者身後還跟著趙府的管事以及一位正提著府裡常用來盛放新鮮出爐糕點的亮漆食盒的婢女。

沈瞿晚一眼就認出老者是誰了,看人面色,她發現林老大夫此次面上神情好像是有點不一樣了,不再完全是之前為人看診後無奈又遺憾的表情,此次明顯還帶著急切與微末的興奮。

林老大夫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只顧著一個勁的朝前走,進到了堂中,根本沒注意到站在簷下一旁的沈瞿晚,但沈瞿晚卻還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又回頭看了眼房中。

仇嬤嬤便又喚了沈瞿晚一聲,沈瞿晚才回轉過頭來,眼眸垂下的從簷下離開。

而在沈瞿晚正往她所在的院子方向而去時,在笠竹院外本是路過的一個容顏明麗的女婢看著沈瞿晚離開的方向,平靜的眸中染上了一絲罕見的興味。

林老大夫剛在廳堂內一見著聽見腳步聲迎出來的長風,便朝他吩咐了件事,長風聽了立時神色一動,就趕緊離開了去辦。之後老大夫銳利的視線又在屋內如劍光般掃視,果然沒見著他想見的東西,但想到這院裡的主子此時已倒下的情況還是瞭然的捋了捋鬍子,便立即走到了東廂昏迷的女人房內,見到屋內正坐在女人床前的人,朝人行了一禮,便坐在了以往為人診脈的一張床前圈椅上。

劉管事將人帶到屋內便無聲退下,那位提著食盒的女婢也將食盒開啟,將一碟長條形,色澤偏暗紅的糕點拿出放置在了林老大夫的手邊桌案上,同時還拿出了一個乾淨的空瓷碗。

林清河並未急著開口,而是想等著方才吩咐的人把他吩咐的東西帶來再說。

趙侍新見人突然到來,而且面上神情還有些不一樣,他立時心頭一緊的道:“林大夫,你突然到來可是……”

林老大夫這才終於點了點頭道:“是,兩日前老夫回藥廬查閱了典籍……”

說著林清河不自主看了看自己那日觸碰過這院內某樣東西的一隻手,接著道:“無意間發現了一點出人意料的東西,之後又讓劉管事將府上的某樣東西親自暗送到我府上,再經過仔細查證,終於在一本從外邦傳進的毒經典籍上查到了一種可說為毒也可說不是毒的罕見植草,應該就是此次公主殿下突然出事的因由了。”

“你說什麼,毒經?那阿意竟是中毒了?”

趙侍新幾乎遽然起身,眸中遍是殺虐的陰沉。

竟是人為?他之前一直以為會是同他當年的那不治之症般突然出現的病症……亦或是如人當年突然“暴斃”死去時,某種常人難解的假症……

回頭看床上人一眼,趙侍新不願做後一種猜想,但無論是何種,他都絕不會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人離開,離開他身邊。

卻沒想竟會是人為,趙侍新咬緊牙關,幾乎立時想殺人,但現在他卻必須先聽林大夫把話說完,而且想到老大夫既已查出是何種毒藥了,那是不是也就可以找到解藥將人給喚醒了,趙侍新便難掩急切的道:“那林大夫既已查出了是何種毒藥,是不是……是不是也就能調製出解藥將人給喚醒了?”

林大夫卻微避開了人眼神,此時長風正巧從屋外走進,手裡竟抱著隻眼熟的白貓,白貓琉璃般的眼珠骨碌碌轉向床上,見到床上躺著的女子,就開始在人手上一邊叫一邊掙扎了。

林老大夫將白貓接過抱在了手上,看著貓脖子上此時還一如往常掛著的不引人注目,但卻明顯色澤沒那麼紅了的紅繩串珠項鍊,眼神微凜的將那頸鍊解了下來,然後便又看向身旁那碟色澤偏暗紅的姜芪棗茸糕,俯身拿起碟中的一塊糕點在鼻間嗅了嗅便無比確信的道:“此次依老夫所見,長公主殿下所中之毒應該是來自於北域的一種極為罕見,在不少毒經書籍上都未收錄的一種名為‘春芪迷骨’的慢性劇毒,因為此種毒藥不僅下毒手法極為隱秘,而且還能殺人於無形,製造一種人因急症而突然猝死的情況,此種毒藥在發作之前不會有任何明顯的徵兆,而到了發作之時便已是回天乏術了,因為在人一開始昏迷也即是人症狀明顯的發作之際,便也就是人一息猝死的斃命之時了……”

說著林老大夫似乎是對此次這位公主雖中了此種慢.性.毒藥,也發作了,但卻沒立時死去而感到意外。

而趙侍新聽了這話,立時就抓住了關鍵,幾乎呼吸一窒,極為艱澀的道:“你說這毒本是讓人發作後一息即死是嗎……”

那意思不就是,若只是普通人,此時,便就已……

趙侍新突然便覺腦子裡湧上了一陣眩暈,心頭似乎血氣翻湧,讓他喉頭好像也嚐到了一股腥甜。

差一點,只差一點,趙侍新一隻手不自主扶在了床頭的床架上,手指骨節發白。

林老大夫頷首應了,雖還存著疑惑,卻也感十分慶幸但也有著淡淡的遺憾道:“本該如此,但長公主殿下卻並未就此殞命,所以我想即使此毒無藥可解,可能對長公主殿下來說也不一定就無半點生機……”

屋內的人聽見無藥可解四字,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這哪裡還能算是有什麼希望……

趙侍新也是不得不用盡了全力才能穩住身形,無藥可解,無藥可解……他不信,他不信,既然阿意能現在還活著,想到什麼,趙侍新不允許自己絕望,他知道阿意定是會不一樣的,她本應該就不是普通人……她定不會就這樣死去的。

趙侍新在此緊急之際,突然想到了一人,荀楊!

荀老師知曉阿意的一些秘密,或許他能告訴他一些對此次喚醒阿意有幫助的方法也不一定,趙侍新便趕緊吩咐人去尋荀楊,將他立即帶來府上。

而林大夫這才將此次公主殿下所中之毒到底是如何下在人身上的,以及毒物的大致性質如何向大家仔細的做了一番介紹。

聽完,眾人才知此次對殿下神不知鬼不覺下此種毒的人真是心思縝密又狠辣,這毒原來竟是兩種物質相輔,並且還要達到一定量的積累才會令人斃命的,而若只是單獨一樣,卻於人體並無害處,但這兩樣東西卻有一處刁鑽的地方就是,若是一個人吸收一樣物質達到了一定程度,身體就會尤其的渴望另一樣,這便會不知不覺讓人自行走上了死路也不知。

而這兩種物質沒想竟就是林大夫手上此時解下來的紅繩串珠上,曾浸泡過的一種從北域來的名為“春桑”的植物藥汁,以及老大夫手邊的姜芪棗茸糕裡的一種中草藥姜芪了。

眾人見老大夫又從懷裡拿了個竹筒出來,拔出塞頭,便將竹筒中所盛液體倒入了一旁早已備好的白瓷碗內,碗內立時倒了小半碗的紅色澄清液體。

林清河便又道:“這就是昨日我在藥廬中將劉管事前日帶來的紅繩珠鏈利用一定手法洗出來的‘春桑’藥汁,這便是下毒之人浸泡入這串頸鍊的東西,此種藥汁經過一夜浸泡便可牢牢的覆在棉麻等物體之上,不需多少,此等分量便可殺人於無形,草汁所散發之味聞起來與百合花香類似,同時還有著淡淡的青草香,但也比較輕,所以一般人是不會注意到的,那日為公主看診後,老夫無意間手上沾染了此種味道,便察覺出了不對勁,之後翻閱典籍,倒是正巧讓我發現了此種桑芪之毒。”

眾人這才明白也就是說不管是“春桑”還是“姜芪”若是單獨使用皆不會於人體有弊,但若是兩者結合使用,便就是能殺人於無形的劇毒之物了。

而春桑便可作為下毒之引,因為人體接觸春桑一段時間後,若是再接觸姜芪,便會讓人變得尤其喜愛食用姜芪,等兩者在人體內相互作用達到了一定量的積累之後,大概也就差不多二十來天,便可令人直接猝死而亡,還不會留下任何的痕跡。

下毒之人,可謂用心之毒。

而那春桑的藥性揮發能持續的時長也差不多是二十來天,而且在作用過程中也不可再重複的浸泡藥汁,所以那下毒之人應該是在二十來日之前便將春桑給弄到這紅繩上的。

柳兒聽了這話,她再看向林老大夫手中的紅繩串珠,以及那盤糕碟,完全明白公主殿下是如何會中毒了的,而且那下毒之人一瞧定就是朝著殿下來的,畢竟那貓是殿下的愛寵,自是殿下才接觸的最多了,而那種糕點,府裡也只主子們才能吃,怪不得殿下之前會突然變得尤其嗜吃那種棗茸糕了。

這兩樣一配合起來,那可不就是想悄無聲息要殿下的命了。

這麼一想,看著那串珠,柳兒突然憶起一事,腦中晃過一幅畫面,她視線不自覺朝屋外那位沈小姐所在小院的方向看去,柳兒還記得在殿下才剛到笠竹院之後不久,那日她去找殿下的貓,看見的場面……

柳兒心頭有些驚動,但卻一時又怕是自己想多,便不敢立時開口說出這事,只雙手交握在身前,在腦中不斷思量。

趙侍新此時已走到了那糕碟旁,手微抖的拿在碟沿,想起自己之前曾注意到人尤喜這糕點的回憶,趙侍新惱怒的一把將碟子掀翻在地,眸中盡是肆虐的怒火和殺意,須臾,才見人深吸了口氣,腦中已回了些理智,開始立即極冷的吩咐道:“長業,方才林大夫所說有可能與這兩樣東西有關的人,都給我查,不許有任何疏漏!”

長業正要領命而去,又聽人接著吩咐道:“等等,先不要打草驚蛇,林老大夫今日所說,半個字不可透露出去,先暗中查探。”

既然很可能是府中人下的毒手,那此時在人還以為自己萬無一失的時候,暗中查探才可能是最快能揪出人馬腳的法子。

趙侍新說完,冰冷的視線掃向了屋內唯一一個女婢的方向,柳兒立時心頭驚懼又發顫,她撲通一聲跪下的急忙磕頭道:“大人明察,柳兒絕不敢做出此等毒殺主子之事,柳兒不敢!求大人相信柳兒,不要殺了奴婢,求大人饒命……”

趙侍新見人此時面上驚惶與茫然的表情不似作偽,而且若真是這位女婢,是不是也太蠢了些,亦或是不想要命了,畢竟,若是阿意此次真的再也醒不過來,趙侍新想,這些伺候的人,他首先……便一個都不會放過。

趙侍新便眯了眯眼的冷道:“這院裡的人就暫且以侍主不力為由全帶下去單獨關押起來,好生盤問。”

長業看了身旁還在磕頭的女子一眼,拱手應了聲是。

柳兒被帶下去時,心頭驚惶中還在思量到底要不要將那日瞧見的情景說出去,但她想那日她也只是暗中看見沈小姐將那串已落在地面的串珠給拾起戴回了貓脖子上,若兇手不是沈小姐,她此時將事情說出去,說不定真正的兇手就有了個擋箭牌,所以柳兒便想著再等等吧,等大人先查探一番,看能不能查到什麼再說。

她雖也怕自己此番可能會被殃及池魚,但……她沒做那樣的事,她是清白的,只要大人能揪出真兇,公主殿下能醒來,她就能沒事了吧。

柳兒便只能期待著公主殿下此次能貴人天佑,逢凶化吉的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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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到得此時蕭辰意已昏迷了三日了。

在她昏迷後,她的腦海中有一片白茫茫的意識世界,她這三日覺著身子很沉,幾乎完全使不上力,完全的動不了分毫,眼也睜不開,嘴更動不了。

對外,她是昏迷了,但……其實她卻並不是完全的沒意識。

只不過有意識的時間並不長,斷斷續續的而已,所以她也只能偶爾感知外界此時正在發生的事。

蕭辰意此時已完全知曉了自己的情況,因為就在剛才,在她昏迷了三日後,在她白茫茫一片的意識世界裡,系統終於又出現,以一種不知是從何處發出來的空邈聲音告訴她,她此次算是被人給暗害了。

本是中了一種極為罕見的必死之毒,只不過在她昏迷的當刻,也即是她本該乍然猝死之時,系統迴歸暫且留下了她在這世界的命,只是想借此時機告訴她,她此次十年後再被送回,雖造成了一些這個世界原本軌道的偏離,但也算在可容許的範圍之內,而且此次她也算是見證了她當年的目標物件十年後黑化的重要場景,因此次送她回來本就不是如當年那般執行任務要令這世界的人事達到什麼結果,只是讓她回來見證面對一下而已,所以不存在任務完成與否,現在重要情節已見證完畢,又恰巧有人神不知鬼不覺的讓她能脫身離開,所以系統便問她,她可願就此契機……重回她的本體,回到她原來的世界——她原本的世界中去。

蕭辰意乍聽這話完全的不可置信,滿是不真實感,她便質問無良系統是不是在逗她,換來系統無言的沉默,而沉默之後卻是愈加肯定的回答,簡言之就是,它系統不打誑語,說能送她回去,此次,便就是能送她回去。

蕭辰意怔愣著,心頭一瞬盡是驚喜,彷彿是終於滿足了自己當初一開始被送回來時一直以來的期盼,但之後這點驚喜卻很快就被心頭許多紛繁複雜,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給牽扯纏繞住了,讓她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令蕭辰意腦中自然就想起了昏迷這幾日她斷斷續續感知到的一些外界的人事。

這幾日她偶爾能感到有人似乎一直在握著她的手,那人的手很大,很暖,骨頭很硬,他將她的手握的那樣緊,蕭辰意偶爾還能感覺到她的手背似乎被人給握著貼上了那人的面頰或是額頭。

意識中,蕭辰意愈加怔愣,一雙眼漸漸有點聚不了焦。

只能不斷讓自己沉浸在這兩日幾乎只要她有意識時,都守在她床邊的同一個人對她所做的某些事情上。

那人……後來好像還對她說了些話,但對於說的什麼,蕭辰意卻就沒聽得太清了,只知那人的聲音似乎變得異常的低沉,沙啞,還有著濃濃的疲憊,眷念,以及……難掩的恐懼——

恐懼——?

蕭辰意腦中一跳出這個想法,她就覺心頭似乎突然就開始酸脹得難受,呼吸,也似乎變得難受。

酸意上移,彷彿蔓延到了眼眶,蕭辰意眨了眨眼。

此時位於虛空的系統終於忍不住又捏著一把非男非女的嗓子開口催促道:“考慮清楚了嗎,宿主,回嗎?”

“回”這個字蕭辰意一開始曾在心裡期盼了無數次,她此時卻不知到底該如何回答,沒想這時她卻又感知到了有人來到了她床邊,坐到了她床前,然後……那人熟悉的手便又握住了她的手心。

蕭辰意從這日開始,對外界感知的意識已越來越強烈了,她已能長時間的對外界保持感知,而且也總算能聽清外界的說話聲了,能聽清楚此時在她面前的人對她說的到底是什麼了。

蕭辰意便聽人沙啞著嗓子,開口第一句話卻是——阿意……

“阿意”?

蕭辰意心頭震動,阿意……

他叫她阿意,趙侍新,他叫她阿意……而且還是用這樣的語氣。

系統似乎還要催促,蕭辰意便道:“等,等一下。”

她的聲音突然有點不穩。

蕭辰意垂下了眸去,認真的感知著外界,感知著那男人此次,到底會對她說些什麼。

蕭辰意便感覺到男人一隻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然後另一隻手,輕柔的撫上了她的臉,似乎看了她許久,才終於又開口說了第二句話,他對她道:“阿意,你能聽見嗎?”

蕭辰意心頭越跳越快,又聽人道:“我知道你應該也同那日醉酒後一般不能聽見吧,但此次……阿意,我卻懷著微薄的期冀,希望你能聽見……”

男人的聲音愈見喑啞,他似乎也緩了緩情緒才能接著道:“林大夫說你此次……”

似乎是接下來的話,男人痛苦中也難忍某種暴虐的殺意,他收回了撫著女人臉的手:“你此次是中了一種極為罕見,能掩人耳目置人於死地並且還無藥可解的□□,本該在症狀初顯,你那晚昏迷之時就立即殞命的,但是你卻並沒就這樣死去……”

男人說著這些幾乎令他承受不住的話,他幾是剜心剔骨的痛,他實在不能容忍自己竟會讓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下了毒,而且還是這種致命之毒。

看來下毒之人也是個不要命,甚至是,連族也不顧的人了。

趙侍新握著人的手,眸中沉痛一瞬又帶上抹極為攝人的狠厲之色。

那人,不管是誰,他絕對會讓人付出慘痛的代價。

但現在,趙侍新全心卻只有一件事,他此時只有這一點希望了,只能抓住這一點希望了。

趙侍新便又抓著人的手道:“所以阿意,我知道你不會就這樣離開的對嗎,你不會就這樣被人給白白奪了性命的對吧,阿意,我知道你很不一樣,我一直都知道你很不一樣……從你再次回來後,我漸漸就更加確信了……”

“你不是普通人對嗎?”

聽見這句,蕭辰意垂著的眸子眼睫微動,又聽人接著道:“當年,你離開前最後一晚在我耳邊說的話,你說的,你不欠我的話……”

“阿意,我猜想你當時的意思應該是說的我那不治之症的事吧?”

蕭辰意垂著的眸子陡睜,胸口加大了起伏,又聽人道:“所以你才說你不欠我……”

男人似乎是笑了笑,“你才會說你不欠我,因為你做那些事其實也算是保了我一命對嗎……”

蕭辰意此時已完全再平靜不下去,她在虛空的意識世界裡後退了半步,趙侍新他,他,他竟是知曉了當年那不治之症的事?而且還推測到了如此地步……

那他……這是,不管是她回來後什麼時候知道的,但,他其實應該是很早就已不恨她了是嗎……

那他為何……為何還總是會那樣對她……

讓她一直以為他都是在恨著她,怨著她的。

他怎麼可以有那樣的猜測還一直不聲不響的不透露分毫,連之前她想向他坦白那晚……坦白那晚,蕭辰意這才明白那晚趙侍新為何會問她還有沒有其他什麼事想告訴他了,他那時就是想讓她告訴他那件事的吧,怪不得那晚她沒說出口,他的臉色會那樣奇怪又難看了,可是……可是這男人她不說出口,他難道就不能主動提嗎,若是他主動提,她給點反應讓他完全猜測到事實真相不就行了。

趙侍新這人……他這人怎麼是這樣的,這樣讓人難辦。

蕭辰意還在想著這事,又聽男人接著方才的話道:“所以阿意,你有辦法醒來的,你能醒來的對嗎,只要你願意……”

男人說著,似乎再無艱難遲疑,再無半點驕矜的低聲緩緩道:“你醒來,阿意,只要你醒來,我便什麼都依你,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男人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也不知是不是心裡的這點希望能給他的支撐也不多,他現在覺著自己完全是懸在萬丈的懸崖之上,頭頂只有一根垂落下來,可說是被床上人握著的,似乎也即將斷裂的粗繩在支撐著他暫時沒掉落下去,頂上是望不到頭的崖邊,而下方則更是看不見底,而且還灌湧著陣陣刺骨陰風的深塹。

而且手上這根繩子明顯也撐不了多久,斷裂處隨時都有完全崩斷的可能。

趙侍新這是第二次覺著活著原來也能這麼痛苦,彷彿每一呼每一吸都是痛。

第一次,是當年全家罹難時而他無能為力。

而沒想這一次,他卻也同樣只能看著眼前躺在他身邊的女人隨時,可能會失去性命。

當初人沒回來,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還能靠著那點不明不白的恨好好的活著,但如今,人在他身邊,什麼都快得到了,卻突然又要一無所有,生生剜去,老天爺還真是深諳……怎樣,才能讓人生不如死。

趙侍新想,應該再沒什麼,能比好不容易得到之後再突然失去,更殘忍了吧。

蕭辰意此時木然站著,神情也是呆愣,但她卻已不由自主一隻手揪住了自己胸口。

沒想此時又聽人接著開口,似乎接下來的話已用盡了人全身的力氣,再沒什麼話能比這句話更壓抑,更有分量,更……充滿著希望與絕望的矛盾,蕭辰意感受到人的額頭似乎抵靠在了她的手上,那人啞著嗓子對她道:“——求你,阿意,求你,不要就這麼走,不要就這麼……”

人額頭在她手上蹭了蹭,又接著道:“……如當年那般離開,我……求你。”

此時屋內似乎是有人來了,那人在趙侍新身後對他道:“大人,林大夫來了。”蕭辰意便覺男人緩緩放開了她的手,然後起身離開了床邊,腳步聲漸漸遠去離開屋子。

蕭辰意抓在胸口上的手終於緩慢收緊,她神色不變的走至一處角落,極緩的蹲下了身,胸腔處生出了令她幾乎頭疼的窒息與酸意,那酸意順著往上,蔓延到喉嚨,口鼻,最後是眼眶,蕭辰意的手開始忍不住有些發抖,她越來越覺著呼吸困難,頭也突然狠疼了起來,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奔湧著炸裂而出,而沒想,也確實有什麼東西一瞬朝她撲湧了過來,一些本該屬於她的,但她卻總是會忘了的記憶——

蕭辰意看著眼前的白,與腦海中此時突然出現,那日趙侍新扶著她到了一處廣場上,滿地雪的畫面似乎重疊了起來,她,想起來了——

那日她覺著很重要,卻被她遺忘的事,她終於想起來了。

她想起來了那日趙侍新不止扶著她到了廣場上,他還聽她話的背了她,還急切的牽著她在廊上疾走,將她推到了門上吻她,然後……然後,他便像方才聽見的那樣叫了她,叫了她阿意,還說以後只有他一個人才能這樣叫她,最後……想到這裡,蕭辰意終於忍不住雙手掌心捂在臉上,嘴唇抖動張開嗚咽的弧度,她想起來了,想起來趙侍新還對她說了什麼,他在她耳邊對她說了什麼了,他說他只會對她說一次的話,他對她說的是——

“阿意……我喜歡你——”

似乎自嘲的笑了笑,他又在她耳邊深深的道:“喜歡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喜歡,但我只知……”

“此生——你是唯一。”

後來這男人還不讓聽清楚了的她說出來,不讓她複述一遍。

此時,那些話就彷彿電影的畫面般在蕭辰意的眼前耳邊反覆回放。

蕭辰意完全回憶起來,突然就忍不住開始如孩子般一抽抽的哭了起來,哭聲從一開始的壓抑到後來的完全放開,哭的她頭暈腦脹,眼淚止不住的從手心流出。

想到趙侍新方才對她說的話,他什麼都答應她的話,所以就是因他喜歡她,就是因他喜歡她,之前她試探他時,除了出府門,他才會什麼都依了她吧,所以他也才會那般攻城逼到竇靈國最後卻只是讓她回來,所以在她要和邱其真大婚之前他才會接連的來問她是不是真的要嫁給他,他也才會那樣冷著一張臉說要送她個禮物……

蕭辰意想到這裡,突然又開始禁不住想怨,這男人,他怎麼是這樣的,他怎麼,是這樣的一個人。

一個可惡……愚笨,彆扭又偏執的男人。

一個令她想起來,又怨又……

蕭辰意怔愣一瞬,察覺到什麼,緩緩止了自己的思緒。

許久,她已疲累的止了哭,頭靠在自己手臂上,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之後,又不知呆了多久,蕭辰意才終於起身,似乎完全想明白了般,對著虛空道:“我做好決定了——”

虛空深處傳來回應:“哦?是嗎,怎麼樣?”

蕭辰意便捏緊拳頭道:“我——”

系統聽了蕭辰意的回應,又對她說了幾句話問了她意思,之後,茫茫的虛空中便愈加白霧繚繞,蕭辰意意識的化身漸漸在廣袤的白霧中再看不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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