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內宮的御花園內,天光清亮,鳥雀啾鳴。
在此間一方寬闊小廣場的朝南方向,卻有一位著一身暗紫衣袍的年輕公公,似乎正在與周邊幾個幾近人高的娟人偶……在做著某種遊戲。
某種獨特的矇眼捉“人”的遊戲。
只見場上好幾個以華麗料質做成的娟人偶,皆著水袖長衣,臉頰上點紅白油彩妝,但腦袋上卻不太協調的皆扎著小兒的髮髻式樣。
這些人偶裙帶飄飄,長袖縈舞,腳下似乎是在某種早就設定好的機關下正圍著處在場地正中的人或開或合的飄移滑行,逗弄著中央那蒙著眼的人。
而矇眼的人所要做的,就只是聽聲辯位的在規定時間內去抓住人偶中的其中一個,最好……是能抓住聖人選定的那個。
因為成功了,不僅能得到大大的賞賜,還能討得聖人歡心,所以一直以來,大家心下雖都不太能理解他們的這位皇帝陛下,為何會對此種遊戲如此的熱衷,但,為著這賞賜以及前途,大傢伙做起這遊戲來還是都挺賣勁的。
場上的人在賣力的“演出”著,但這場下目前正坐在北方石桌旁的年輕天子,今日這時,卻似乎是罕見的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注視著場上好像也有點發呆。
年輕天子看著眼前情景,腦中不自主便回想起了前日突然得了的訊息,看著那些熟悉的娟人偶,他的眼中似乎透過現實看到了某種旁人不可見的虛景,一種人人皆獨有的可被稱之為回憶的虛景……
景象中,清寒蕭索的冷宮,沉寂黑暗的夜色,每日強顏歡笑卻依然深切擔憂著他的母親,以及母親為了讓他不再孤單、羨慕,而利用娟布給他做的同他當時身量一般,並且還具有機關屬性,幼時在冷宮陪伴了他不少時光的娟人偶……
任由思緒再次觸碰某些封塵已久的記憶,這位年輕聖上的眼前,畫面似乎突然的就一轉,便就見一個十一二歲左右的少年出現在了面前。
少年那時總是偷偷的跑回曾跟母親一同住過的冰冷宮殿,去瞧去撫摸那些,母親用竇靈國人家族中所獨有的秘技為他製作用來陪伴他,但在旁人眼中卻被視為不祥之物而無法留在身邊的娟人偶……
想著想著,畫面漸漸又再次變換,這次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個有些美豔風情的女人,女人似乎毫無顧忌,滿不在乎的將少年給拉到了一間空置了的屋中,然後看著滿屋子從冷宮裡偷偷移來的娟人偶,微俯下身的對男孩道:“喏,都給你搬過來了……”
少年似乎不可置信,還有些隱隱的擔憂,女人卻只捏了捏他的小臉,然後笑道:“放心吧,可沒人敢去打你阿姐我的小報告……阿姐不怕,你也就不用怕……”
視線逐漸聚焦,皇帝陛下招了招手,又將候在一旁的羅公公招了過去的開口問道:“可有訊息了?”
羅公公有點腦門帶汗,遲疑著只恭敬應道:“回陛下,人派出去還沒多久,恐怕尚還需些時日……”
皇帝陛下襬了擺手,羅公公看眼天日又退了回去,心裡想著這已是今日第二回 問了。
石桌旁,聖人的視線很快又回到了前方場上,眼前只見被人偶包圍住的矇眼小太監,正興奮的試探著往耳邊聽得的細微聲響處撲去,但遺憾的是又再次撲了個空。
這是多少次撲空,小太監估計自己也已不太記得了,但沒想很快,某號總是近前來挑逗他的娟人偶,這接下來的一次湊近,很不幸便被小太監給一把的抓住了。
矇眼小太監激動的將人偶給牢牢抱住,一手扯下了眼上布條,便高興的朝著北方坐著的聖人道:“皇上,皇上,奴婢抓到了,抓到二號了!”
小太監還在興奮著,對面的人影卻支著頭遲遲未回應,只直直的看向小太監抱著人偶的樣子,突然卻瞳孔不著痕跡的微微緊縮。
人影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同樣的場景,只是場景中的人物卻完全的變換了。
十年前的汾陽公主府中,溫柔夜風下的小廣場上,一個男孩蒙著眼正在獨自與母親做的娟人偶做遊戲,雖再沒其他跟小男孩一樣的玩伴,只有這些完全沒有絲毫生命,只能機械運作的人偶,但小男孩兒卻似乎也並不在乎,依舊兀自玩的開心,只是眸光在月色下,漸漸似乎還是稍顯了暗沉。
小男孩當時試探著往前想捉住逗弄他的人偶,但卻總也不成,正面色不虞,有些洩氣時,耳邊突然卻聽得一點細微聲響,少年又抓住機會撲了過去,如往常抓住人偶時那般歡呼道:“抓住了,我抓住你了!”
男孩說著,在還沒反應過來懷中異樣時,便激動的摘下了矇眼的布條,沒想入目,看清眼前人的瞬間,卻只能呆愣在原地,怔怔聽著被他緊緊抱住腰的人,目光沉柔的笑著對他道:“既然被你抓住了,那阿姐是不是,也該給你一點獎勵?”
……
園中的侍從不自主都注意著石桌旁一直沒反應的主子,但沒想,很快卻見人突然便直直的站了起來,然後就朝著人偶圍著的中心方向走去。
正站在中央的小公公看著尊貴主子近了前來,卻沒看他一眼的只對旁人道了一句:“打賞。”
接著便從旁側公公手裡舉著的托盤內拿過了一條純白色的布帶。
小公公見狀反應過來,謝了恩,趕緊退到了一邊,有些摸不著頭腦的瞧了眼一直站在石桌旁的羅公公。
但羅公公卻並沒其他指示,只專注的看向了場上他們這突然心血來潮的主子。
畢竟以往他們這主子都只會命令大家湊趣給他看,沒想今日卻會自己親自來上場了。
眾人只見出現在場中的男子,身量欣長,著一身明黃色的盤領窄袖袍,胸前織著金線的盤龍紋,腰間繫透犀帶鞓,渾身上下似乎無一處不透著金尊玉貴。
男人蒙上了眼之後,一時並未有其他動作,待得四周人偶在專人的提前操縱下,也開始了行動,以水袖招惹了男子一番之後,男子才總算也開始了邁步。
似是逐漸找回了以往的某些感覺,這位皇帝陛下,終於還是如幼年那樣向那些娟人偶撲將了過去。
好幾次聽聲辯位的都失了手,這位聖上便更放緩了些步調,只更加謹慎的出手。
蕭辰意跟著邱其真來到這處地方時,見到的便是這麼一幅景象。
在石桌旁的羅公公第一眼見到陵淄侯時,面上神色沒起什麼變化,但再一乍見到跟在陵淄侯身後的女人,只突然便雙目圓睜,有些控制不住的往前邁了一大步。
但很快反應過來又退了回去,並給了一旁正準備給皇帝陛下通報的內侍監一個眼神,阻了他的動作。
站在與場中人十幾米距離處的地方,蕭辰意看著前方那有些熟悉的娟人偶,以及人偶中心那早已經歷了十年成長,現今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少年的修長人影,她胸口不知不覺間,竟似是突然般若有似無的浮上了絲澀然。
但很快卻只嘴角微彎的又帶上了點笑。
接著才提步往前方視線中的人影方向走去。
有侍衛見這情形,剛想上前,卻就被羅公公的一個眼神給制止在了原地,只擰眉有些為難的手按刀鞘,全身戒備著,一時也並沒更進一步的動作。
陵淄侯在場外,只微抬頭,眼微闔的看著女人走向場中央那位陛下的方向。
場上的年輕帝王,微偏頭似乎是注意到了什麼,只耳尖微動,向著一個方向撲將了過去。
沒想卻撲了個空,很快順著慣性便微轉了方向,朝著另一方位又一把抱將了過去。
沒想這次卻抱了個滿懷,皇帝陛下一時沒反應出不對勁,只滿意的挑唇輕笑道:“終於還是讓朕給抓著一個了。”
末了,又聽這位陛下又就這麼蒙著眼的微偏頭問道:“羅公公,朕此番抓著的可是最難得手的三號丫頭了?”
四周一時寂靜無聲,過了幾秒,一旁才響起了羅公公有些遲疑的聲音,他似乎是清了清嗓子:“……陛下,這……”
清風漸起,聽著這猶豫的回應,這位陛下這才似乎是終於也察覺到了懷中觸感的不對勁,立時便想鬆開手,沒料他剛準備鬆手,耳邊卻突然傳來一句輕柔的稱呼,一瞬便讓這位聖上的身體就這麼的僵住了。
“秦昭……”
極陌生又似乎極熟悉的嗓音與語調,蕭秦昭反應過來,有些不可置信般的很快便鬆開手,後退了一步,但卻條件反射的雙手又緊抓住了面前人的手臂,微有些控制不住的發抖:“你叫朕什麼……?”
蕭辰意沒在乎手臂上的輕微疼痛,她只看著面前人半晌,才又緩慢的開口道:“秦昭,我回來了——”
蕭秦昭終於鬆開了手,一把猛的便將布條扯下,光線入目,似乎有些乍然失明。
但很快他的視線就聚焦在了此番突然出現在了他面前的女人面上,對上女人溫柔笑看著他的那雙眼,蕭秦昭微怔愣,但很快就回過了神來,又往前一步,單手緊抓住了女人的一側手腕,雪白清秀的面上似乎突然便充盈了些血色,很有些難以置信的艱難道:“你……你方才說什麼?你說你是……是阿姐……”
說完,男人視線便完全的落在了她面上,仔細打量,似乎是不想放過她臉上的任何一處地方。
蕭辰意見眼前人反應,她只心下微微發熱,也看著面前青年,漸漸竟抬起了另一隻手,毫無顧忌的撫上了面前人的眼角,然後似是有些疑惑的問道:“秦昭你,是不是又有很長時間沒好好睡覺了,這眼下的青黑色,瞧著跟當年常來我府中之前那段日子……似乎也有的比了。”
面前男人見了她這舉動,以及聽了她這話,身體似乎一瞬更加僵硬,隻手上力道還在不由自主的加強。
蕭辰意終於忍不住痛呼了一聲,蕭秦昭才恍恍的緩慢鬆開了握住女人手腕的手。
只神色複雜的看著面前女人,似乎也有些冷靜了下來。
很快視線便越過女人,又犀利的看向了站在前方不遠處的陵淄侯方向。
蕭秦昭便見邱其真似乎看了他面前的女人一眼,然後才向著他恭敬的微點頭示意。
蕭秦昭只眉尖輕動,很快又將視線轉回了女人面上,保持了些高高在上的距離挑唇道:“你說你是朕的阿姐,是當年的汾陽公主,但僅憑這七八分相似的樣貌以及一點不甚特別的說辭就想讓朕信你是當年的汾陽公主,是朕的阿姐了?”
蕭秦昭說著,話音漸冷,不知是說給面前女人聽的還是說給誰聽的般又接了句:“這位小姐最好仔細斟酌一番接下來的說辭,否則——冒充皇親貴胄,欺君罔上的罪名,朕想應該沒多少人能擔當得起的。”
沒料皇帝陛下的話音剛落,女人便似乎完全無需多想一般,竟膽大包天的又走近一步,看著年輕君主微微一笑,便一側手扶上了這位君主的肩頭,然後湊近,僅兩人可聽的開始啟唇說著什麼。
眾人只見他們的聖上,聽著女人在他耳邊說的話,面上表情短短時間內似乎經歷了許多複雜的變化。
然後眾人又見他們的聖上,突然便緊抓住了面前女子的一隻手,就著急的對人道:“你跟我來——”
接著,就這麼拉著人往離開御花園的方向快步離去了。
等眾侍從反應過來,才也緊隨著聖駕而去。
只留下邱其真站在原地,看著人群離去的方向,緩緩終是微揚了唇角。
他腦中突然想起那晚在侯府,女人拜託他幫忙時在他耳邊讓他去給這位皇帝陛下傳的話——
“煩請侯爺就這麼告訴當今那位陛下——”
“就說您最近聽說了一樁秘聞,那便是據說——汾陽長公主的陵墓其實……是空的……”
邱其真突然便就想到了十年前的一樁舊案。
當年汾陽公主突然暴斃,先皇驟失愛女,悲痛之下很快便將棺槨下葬。
這之後,悲傷似乎很快也被時光泯逝,眾人漸漸也就忘了當年的這位汾陽公主。
但沒想,四年後,公主陵墓中卻出了件對皇家來說很有些不太光彩的事,那便是,其中兩位公主的陵墓竟被某位藝高人膽大的盜墓者給掘開了,而這兩位中的其中一位,正巧在那盜墓者剛掘開準備進去大肆偷掠一番時便被巡守的侍衛給抓住了。
當時,盜墓者被處以極刑,而公主墓重新修繕,這事兒在那時處理的極快,邱其真原先只以為是為著顧全皇家顏面,但如今想來,恐怕是現今的這番原因才對了。
那就是——陵墓裡其實……根本就沒有汾陽公主的屍骨。
這麼想來,當年不知是何緣由,先皇似乎是有意隱瞞了……
所以當時才會沒幾人涉足了此事……
這麼思襯著,邱其真突然便想到了一人,他隻眼睫微動,面上忍不住的笑了笑,心道,所以也怪不得那位趙大人的眼神會比他好了。
畢竟當年,出了公主陵被盜一案,當時身為刑部侍郎的這位趙大人,可是為數極少親自去到了案發現場的人之一啊。
邱其真突然就有點好奇,不知那位趙大人當初乍見到這一幕,得知這屍骨不存的真相時,到底是什麼感覺了。